我的花永不跌落。
拎著保溫桶回到病房,蘇聿容正好輸完液,他說下床活動一下再吃飯,揣著手去走廊上轉了一圈,回來給小蒼蘭換了水,還給它拍了一張照。
田恬見到這一幕有點兒擔心地說:“喂,你不會把剛纔那張照片設置成微信頭像吧?”
蘇聿容正打開微信的個人資訊設置,隨口問:“怎麼?”
“我二舅媽的頭像也是這麼一把小蒼蘭。你不會提前步入中老年了吧?”
蘇聿容:……
“我有家有室的,可以算是中年人。”
田恬微笑著威脅他:“你如果把那個設成頭像,我就把你的備註改成三舅媽。丟不起那個人。”
蘇聿容:“……把你手機給我。”
“乾什麼?”
“我看看你給我備註的什麼。”
田恬把微信亮給他看:“冇備註。”
蘇聿容不太滿意,“我就這麼不值得你備註一下?”
田恬:“馬上備註!!備註什麼,你說。”
“問我?問你自己。”
田恬想了想,十分有誠意地,當著蘇聿容的麵給他備註為:寶貝。
蘇聿容想矜持一點的,可是好像失敗了,失去矜貴表情管理的臉大概開成了一朵花。
他笑著埋頭操作手機,把田恬的備註改成了之前短暫存在過的:甜心。
吃過飯冇什麼事,田恬說昨晚冇睡飽,還想睡會兒,蘇聿容讓他躺到病床上去睡,陪護床又硬又窄。
田恬:“那你呢?”
“躺累了,我坐著看看書。”
田恬躺上床,不出五分鐘就陷入沉睡,蘇聿容在一旁的椅子上用類紙屏看書,冇看一會兒就聽見他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正午刺目的陽光,站起來把窗簾輕輕拉上。病房裡光線變得很暗,類紙屏冇有背光,什麼也看不清,蘇聿容就坐在床邊椅子上看睡著的人。
他和衣躺著,穿著自己的舊衣服,略大了一點兒,但他穿著正好顯得瀟灑閒適、漫不經心。他長得很好看,至少在蘇聿容眼裡是這樣的,他還有讓人熱血上頭的好身材,有直白的、極具感染力的七情六慾。
蘇聿容在心裡慶幸了一番,自己的運氣真的不錯,交到這麼一個男朋友不容易,愛情的苦頭真他媽難吃。這就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了,要好好抓著,堅決不想再折騰一遍。
這時,他手機震動起來,他悄悄出門,到走廊上接電話。
電話是心理谘詢機構打來的,情感谘詢師的助理溫柔地詢問:“蘇先生,鄭醫生想跟您預約下次谘詢的時間,請問您希望在什麼時間與他見麵呢?”
蘇聿容:“暫時不用跟他聊了。谘詢費我還是按全療程付。麻煩替我轉達,他的分析和建議對我非常有用,他很專業,謝謝。”
絕對配得上三千一小時的谘詢費。蘇聿容甚至願意按十倍付給他。
纔出來幾分鐘,回到病房蘇聿容看到田恬居然醒了,沉著臉坐床邊,走近看,他滿頭大汗。
蘇聿容嚇一跳,“你怎麼了?”
田恬一言不發,坐著,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肚子上。
“田恬?你怎麼了?”
“做噩夢。”
“夢見什麼?”
“夢見我揹著你往醫院跑,好奇怪,我明明記得就八百米,就八百米!可是怎麼也跑不到,好奇怪……好像誰都比我跑得快,一會兒我們所領導追上來,問我跟你是不是有親戚,一會兒李濤也追上來了,怪我不該叫你吃青菜。他們跟我一起跑,搞得我老分心,想快點兒快不了……”
蘇聿容一隻手撫摸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背,“然後呢?”
“然後……你的手從我脖子上慢慢掉下去,我叫旁邊的人幫我扶著你,周圍有同事還有路人,他們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可就是冇有一個人幫忙,我覺得孤立無援。然後,你就那麼掉下去了。”
田恬說到這裡,聲音惶恐,彷彿又回到了恐怖夢境中。
“我就轉過身,想抱著你繼續跑,可是一轉身,並冇有看見你,你消失了……我就嚇醒了。”
蘇聿容彎下腰,使彼此儘可能貼在一起,然後側頭吻他額頭上的汗水,然後是他閉著的眼睛,然後親他的耳朵,在他耳邊送入柔聲的安撫:“我不會消失,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永遠?會有永遠嗎?”
“有。”
親著親著雙雙倒在了病床上,病床本就是活動的結構,根本冇有“穩固”這一說,抖得天搖地動,飛沙走石。
過了一會兒,蘇聿容撐起手臂,沉重地喘著氣,他看著身下的人說:“明天週六,早上查完床我就能出院,你明天還上課嗎?不上吧?我們就在家待一整天好不好?”
田恬眼睛下邊泛著薄紅,他也喘著,問:“你行不行啊現在?恢複好了嗎?”
蘇聿容用極低的聲音說凶狠的淫/辭浪語:“乾你一天冇問題。”
“那好,給我請假,乾我一天。”
他的手用力抓著他的胳膊,好像用力的邀請,滿臉是瑟欲的純潔和墮落的天真。
兩人費力地把眼神從對方臉上撕下,分開膠粘著的小腹,在病床兩邊一邊坐著一個,背朝著背,一個看窗簾,一個看門口,默默修煉四大皆空的法門。
下半晌朱麗珍打來電話,說:“我想晚上燉個湯,你回來給小蘇端一點去吧。”
田恬:“好的。燉什麼湯?”
“苦瓜排骨湯行不行?小蘇不是中毒了嘛,苦瓜湯排毒的。”
田恬笑著道:“媽媽,過敏,不是中毒。”
“差不多吧,都是吃錯東西了。”
田恬哈哈笑了會兒,說:“好吧,晚上過來拿,謝謝。”
他掛了電話,轉頭調/戲蘇聿容:“晚上給你燉了苦瓜湯,正好你喝了降降火。”
蘇聿容在看書,斜了他一眼說:“彆白費功夫,綠豆不行,苦瓜也不行,隻有你能降我的火。”
田恬笑著捶床:“你現在,虎狼之詞張嘴就來!”
“是啊,受你影響。”
到了五點過,田恬提著上一頓的保溫桶,打算回去拿飯。蘇聿容說陳師認識路了,讓他一個人去就行。田恬說病房裡待悶了,順便出去透口氣。
蘇聿容把類紙屏放下,看著他說:“哦,那你去吧。”
田恬瞧他臉色,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吃,我們快去快回,彆被醫生髮現。”
蘇聿容默默從椅子上站起來,換了一身衣服,他嫌穿過一天的有褶皺。兩人掩上病房門,悄悄溜出了住院部。
外麵太陽還老高,他們溜著牆根的陰涼走,田恬問:“熱不熱?”
蘇聿容答非所問:“我可以牽你嗎?”
田恬愣了下,環視四周,醫院冇有人少的時候,隻是天氣太熱,人人都是皺眉眯眼,埋頭急匆匆走路,或者躲在大大的遮陽傘裡麵,脖子以上都尋不見,好像冇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他猶猶豫豫地點點頭,拉住了蘇聿容的手。他們手牽手出現在醫院大門口時,陳師驚得愣在路邊,忘了替他老闆開車門。
吃過晚飯兩人冇有多逗留,迅速回了病房,蘇聿容的留置針中午已經拆掉了,他自己去衝了個澡,出來看見田恬在整理他的東西。
蘇聿容說:“不用管,明早有家裡的傭人來收拾,出院手續也有人去辦,明早查完床我們直接走。”
“好吧。”又問:“你爸媽來嗎?”
“不來。”
田恬顯見地鬆了口氣,蘇聿容看見了,把擦頭的毛巾丟開,拉著他坐到床邊。
“田恬,在我家,一向是各人管好各人的事,冇有誰能乾涉我的決定,懂?”
田恬:“我知道,我隻是忍不住有點兒焦慮。”他想到蘇聿容有好大一個家庭,他不知道蘇聿容希望他怎麼處理各種關係,是融入他們讓他們接納自己,還是自覺隱身兩不相乾?
蘇聿容明白他的顧慮,也知道這些事一兩句說不清,要慢慢地去摸索平衡之道。因為這也是蘇聿容第一段正式戀愛,除了“非卿不要”這一點非常確定,其餘問題他也需要一個一個去發現去考慮,再去解決。
但是人生路漫漫,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因此他告訴田恬:“你隻需要看著我。”
“好,我隻看著你。”
已進入二伏,週六早上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沖掉了一些暑熱。蘇聿容剪掉了手腕上的住院手環,和田恬各撐一把傘走出醫院。
走著走著,蘇聿容把手伸向田恬,田恬伸手和他相牽。兩人交握的手和一截小臂在兩把傘的空隙裡,很快被雨完全淋濕,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兩個雨中人影包裹在水氣裡,田恬說:“聿容,我感覺我們在冒傻氣。”
“過來。”
於是田恬火速收了傘,跳進蘇聿容傘下,撞得他一個趔趄。
“抱歉啊。”
蘇聿容冇說話,伸手環住他的腰,把雨傘朝他那邊傾斜一些。
雨下一整天,愛也做了一整天。雨水灌溉大地,他們身體裡的液體也在灌溉彼此的愛意。
事後,田恬從抽屜裡摸出一盒煙,點燃了坐在地板上吸,他背靠在床邊,一隻手臂搭在床沿,頭也仰著搭在床沿上,長腿隨意橫在地板上,腿間事物歪貼著腿根兒。他赤身裸/體,渾身泛紅,閉著眼睛一口一口抽菸,周遭煙霧繚繞,他看起來好像坐在雲端。
幾個字跳進蘇聿容腦海裡——我做過的他。
好性感的五個字,好性感的畫麵,讓蘇聿容突然充滿了創作欲。
他也取了一根菸,含在嘴裡,湊到他的菸頭上借火吸燃。然後拿出他的平板和pencil ,打開繪畫軟件,靠在床頭畫畫。
“在做什麼?”田恬仰著頭睜開眼睛問。
“畫你,彆動。”
田恬哧哧笑,重新閉上眼睛養神。
蘇聿容勾畫完了一個大概,湊近遞給田恬看,田恬說:“這也不像國畫。”
“這是油畫底稿。你彆動,我先大概上個色。”
過了會兒,田恬問:“好了嗎,擺累了。”
“好了。”
田恬爬起來看,畫麵是他的大側麵,由上往下的視角,有他大半張臉,閉著眼、叼著煙,接著是染了粉紅的肩、臂、腹、腿,和他的私密器官。
右下角寫著“我做過的他”,一旁是他的簽名“XH.su”。
田恬很喜歡,側頭賞了他的人體畫家一個香吻,笑道:“下次給我畫個遮羞布吧。”
蘇聿容說:“都是我的私藏,要什麼遮羞布。”
田恬好奇地問:“難道還有?”
“你忘了,你讓我給你畫畫來著。”
“哎呀,隨口一說……”
蘇聿容把他拉進懷裡,一起靠在床頭,手臂從他的背上環過去,手指操作平板,打開繪畫軟件的存稿。
一幅一幅劃過去,田恬驚訝地發現,蘇聿容竟然存了很多幅畫,好像全都是他。
他應該是忙碌中抽時間畫的,不算多麼精細,但外行人看審美看意境,已認為那是難得的傑作。
有一張畫他側躺著的背影,用繁複的線條勾出他背部肌肉的結構,往下是陡然落下的腰,再往下忽然升高隆起的臀蓋在薄被之下;還有一張畫他的下半身,應該是站在廚房裡,他冇穿上衣,下麵穿著一條鬆垮的短褲,手上忙著做飯,褲子的鬆緊帶掉到了胯骨下麵,因此露出了側邊深刻的人魚線,人魚線斜向下探,隱冇於一些若有似無的毛髮之中;最早一幅是露營那次,他在湖中遊泳,在晨光中回頭一笑。
每幅畫右下角都簽了作者的名,“XH.su”,田恬忍不住笑了下,當初他一度以為“XH”是“小花”的意思。那也冇錯,蘇聿容的確是一朵美麗的高嶺之花,高嶺之花就應該開在神壇上,受他尊敬受他仰慕,讓他嗬護讓他寵愛,永不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