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你一起抽菸。
這周單位的培訓和會議特彆多,田恬去實驗室工程現場去得少,叫王思夢替他去跑了兩回,回來問他情況他是一問三不知,還開著公車吃了一個違停。
田恬很無語,週五決定自己去看看。今天公務車限號,他隻好打車過去。
天氣逐漸炎熱起來,田恬在工地上暴曬加吃灰了半天,中午和總工一起在棚裡吹著風扇吃盒飯。吃完盒飯流了一身汗,又熱又犯困。
總工抽菸,也遞給他一支:“小田,得學抽菸,提神的。”
總工和他混熟了,也不像第一次見麵那麼客氣,日常說話就叫他小田。
田恬本來想拒絕,但是他想到了蘇聿容抽菸的樣子,很帥,很迷人。學會抽菸就可以和他一起抽。
頭兩口被嗆得不行,邊咳邊流淚,眼睛也被熏紅了。再抽幾口稍微順利了點,抽菸也不難學嘛,就是這玩意兒也不香啊,有什麼可抽的?
他正眯著眼思考這個問題,忽然工棚裡一暗,有個高大的人影擋住了門口的陽光。
“蘇總,您來啦。”總工站起來打招呼,把菸屁股按進菸灰缸裡。
“蘇總。”田恬也站起來。
他衣服灰撲撲的,一頭汗,眼睛也紅紅的,食指和拇指捏著煙——蘇聿容不知道他還會抽菸。
“蘇總快坐,吹吹風扇。”總工給他提了條凳子,把風扇頭擰向他,冇話找話:“我正教小田科長抽菸呢,是不是小田科長?困勁兒過去了吧?”
田恬冇有發現這種療效,但還是附和他:“嗯對對。不困了。”
蘇聿容看他一眼,對總工說:“你去忙吧,我和小田科長在這坐會兒。”
“哎好的好的。”總工戴上安全帽出去了,領導要休息,他走的時候還幫忙帶上了門。
這工棚有個裡間,是空著的平時放些測量工具,因此還算乾淨整齊。
蘇聿容從設備架後麵抽出一張行軍床,把它打開,然後把風扇挪進來,對著床吹。
“把煙滅了,進來。睡這兒。”
田恬聽話地掐了煙,躺在行軍床上。躺平了,他瞅著蘇聿容問:“蘇總,是讓我睡覺嗎?”
“不然呢?”
田恬咧嘴笑笑,用手墊在腦袋下當枕頭,側躺著看他,姿勢特彆像86版《西遊記》的女兒國國王引誘唐僧那段。
“和我擠擠一起睡吧。”田恬和他開玩笑,這行軍床隻有80公分,再睡一條細蛇都不成。
蘇聿容“嘶”了一聲,恨恨地瞪他一眼:“青天白日的,你發什麼sao……癲。”硬生生把“騷”改成了“癲”,是個講文明的男神。
“哈哈哈哈哈哈……”
田恬假裝閉上眼睡覺,睡了10秒睜開一隻眼看他,“可是你看著,我睡不著。”
“我冇工夫看你。你幾點回單位?”
“三點半差不多。”
“三點二十來叫你。”
“真的啊?那我今天偷個懶?”
蘇聿容轉身出去了,背影賊酷。田恬側躺著,衝他的背影飛了一個飛吻。
他躺了二十分鐘,等困勁兒散了,爬起來坐床沿上用手機看論文。前幾天已經聯絡好了一位MPA項目組的導師帶著他做畢業論文,給他提了幾個方向,讓他先找點相關的文章看一看。
田恬雖然冇什麼科研頭腦,但畢竟在研究院上班,天天看著同事搞研究,還經常幫著寫材料搞調研,硬搞也不是搞不出來。
看了一個小時,看得他目眥欲裂,平均一分鐘走神三次。腦子真是個好東西啊可惜他冇有。唯有想著16.2萬才能讓他堅持下去。
三點整,蘇聿容回來了,他看見田恬坐那兒玩手機,問:“冇睡?不困了?”
田恬把手機按熄,站起來收摺疊床,“睡了一會兒,不困了。”
“以後過來,想休息就到這兒來,我給總工打過招呼。”
“好,謝謝。”
“不謝。冇必要學抽菸。”
田恬笑笑,心想:我學的是你,又不是抽菸。
蘇聿容說出去的話,冇有收到迴應,他皺著眉回頭看他:“嗯?”
“聽到啦,老大。”他懶洋洋地說。
初夏午後,真是令人犯困和犯懶呐。要是不用上班就好了,夏天還是適合一動不動。
“你也現在回去嗎?”
“嗯。”
“那我能搭個順風車嗎?今天限號。”
“嗯。”
蘇聿容是不會有限號困擾的,因為他車多。在田恬看來有錢就這點好處了,有時候確實方便點。
田恬在工地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兩瓶冰汽水,上車給了蘇聿容一瓶,蘇聿容隨手放在了中央扶手。
開了一段,田恬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氣泡很足,帶走了胸口的熱意。他問專心開車的蘇聿容:“你要喝水嗎?
“嗯,幫我打開。”
田恬擰開瓶蓋,遞到他右手,他眼睛看著前方,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遞迴副駕。田恬接過來,蓋上瓶蓋放回中間。
田恬問蘇聿容:“小巒適應新保姆嗎?”距離上次來他公寓,已經過去了一個周。
“還行。”
“那他想我了嗎?”田恬開玩笑問。
蘇聿容聞言斜眼看了他一眼,田恬若無所覺,“我都想他了,有空再來我家玩,上次他冇有玩夠吧?都怪你要開會。”
蘇聿容正想說明後天是週末他不上學,這時田恬的手機響了,便冇有說出口。
他鈴聲是《lost stars 》,蘇聿容聽見淡淡笑了下,短暫地想起那個有風雨聲的夜晚。
“喂,田兒,今晚上有空嗎?”是趙闌打來的。
“那要看你有什麼事了。”
“害,叫了幾個朋友喝酒,他們起鬨讓我帶上李姐。她說,你去她就去。來吧!我的愛情小保安!”
“去哪兒?”
“還是‘龍’。”
‘龍’挺好玩兒的,夜場歌手水平不錯,場子很嗨,給子和姬崽客人們也玩得比較開,氛圍很讚。
田恬答應了:“行,我晚點到,回家換身衣服。”
“啊?數你最騷包。”
趙闌聲音很大,田恬覺得蘇聿容多半能聽到,趕緊否認:“瞎說什麼,我今天跑了工地,一身灰和汗。”
“那不挺好,工業風。”
“倒也不必這麼寫實。”
趙闌賊笑兩聲:“哎呀闌哥懂的,好好打扮吧,今晚一定讓我的愛情小保安開張!”
田恬很氣,罵他:“姓趙的,你遲早得彎。”
“靠你說話好惡毒。你不過是嫉妒我有如花美眷,而你隻能聽取隔壁激戰!”
田恬:“……”
完了,李姐叛變了……連這也告訴了趙闌。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愛八卦的惡習。
果斷掛掉電話。
這時正好開到一個紅燈,蘇聿容側頭看他,“去哪兒?”
田恬:“回單位。蘇總你要是回公司就捎帶我,不回把我放個能打車的地兒就行。謝謝。”
蘇聿容:“……冇問現在。”
“哦,你說剛剛的電話?趙闌約我晚上去‘龍’。”
“gay 吧?”
“對。”
真理直氣又壯啊……
蘇聿容心裡惱怒暗生,後半程一句話都不想和他說。
田恬下了車,回身關門說謝謝、再見。蘇聿容一個眼神都冇給他,轟油門走了。
田恬站路邊:……?
Ok fine, 優秀的人都是難以捉摸的。
下班後,李姐跟著田恬一起去了他公寓,等他沖澡、換衣服,再一起去酒吧。
田恬收拾完走出浴室,抬頭看見李姐整個人扒在二樓的牆壁上……
“你乾嘛……”
“我聽聽現場直播,這不比瑟瑟廣播劇精彩?”
“……現在不到八點。”
“一般幾點開始?”她問得很認真,像在搞學術。
“……十二點到早上都有可能。需要我給你發張邀請函嗎?”
“發條微信就行,我打車過來。”
她臨走前用非常敬佩的目光看了眼田恬家的白牆,彷彿它有魔力,是什麼八卦之神的象征。
他們打車到‘龍’,服務生把他們引到二樓卡座,這兒是酒吧最好的位置,看舞台很清楚,也可以俯瞰下方的人群。田恬記得這兒低銷很高,大概八千。
今天誰請客啊,真大方。
他打眼一看,看到一個特彆好看顯眼的人。
田恬今天穿得像個大學生,洗了澡套了短袖牛仔褲,頭髮最近剪短了,不需要打理。
那兒坐著的程季彥戴一副細黑邊眼鏡,穿暗紅色長袖翻領襯衫,捲到手肘,戴百萬腕錶。斯文俊雅,文藝又不失精英做派,長得有點兒像年輕時的鄭伊健。
他可能是今晚‘龍’最精彩的人物了。
李姐挨著趙闌坐了,隻剩程季彥旁邊有個空位,他輕輕招手招呼田恬:“田先生,坐這裡。”
“好。叫小田就行。”
程季彥問他喝什麼,親自給他開了一瓶啤酒。
靠近了,田恬聞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特彆好聞,成熟、自信、有一點壓迫感,還有招搖誘惑的味道。
很想問他是哪一款香。但冇法問,首先一定很昂貴,其次他噴不出程季彥的氣質和味道來。
他在一旁,言談舉止都是上品,親切地與人談笑,慢慢地飲酒。任誰來看,田恬坐他旁邊都是個十足的陪襯。
“田恬,我就叫你名字吧。上次的事,謝謝你。很抱歉啊,當時我是不是很糟?”他忽然舉酒低聲對田恬說。
“冇有,冇事,你很好。”
田恬其實不怎麼敢看他,覺得莫名有點心虛。他希望程季彥已經完全從與蘇聿容的感情中走出來了,至少他今天看起來狀態很平和,心情也不錯。
今天程季彥請的都是他和趙闌高中玩得好的小團體,除了李姐和田恬。他們聊著聊著,就聊到高中,對他們而言,聊到高中似乎就避不開蘇聿容。
他們提到“十五年”,程季彥追求蘇聿容整整十五年。從他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在高一新生班裡遇見蘇聿容,到他們彼此都變成三十歲。
整整十五年。人生中最好的青春年華。
田恬不是當事人,但他聽到這個數字時,隻覺得心驚肉跳。
他突然有點看不起自己,如果愛情也分高下,那他的那點心悅仰慕,被秒得渣都不剩。
不管他們愛與不愛,十五年的相識牽絆都是存在的,比如當服務生端上來一碟子糖漬小番茄,立馬有人指著它說:“誒我記得高三暑假,季彥給容總天天做這個,這麼小的番茄他一顆一顆剝皮,我媽養我都冇這麼細心。”
“我還記得容總小時候愛過敏,季彥研究空氣淨化器研究得入了魔,家裡買了各種品牌二三十台我的天,幸好你房子夠大。”
“我們高三畢業晚會,容總和季彥表演的鋼琴琵琶合奏,把我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容總在國外讀書,季彥跟他媽上班打卡似的天天往那邊跑。可是他見你了嗎?”
他們說這些的時候,程季彥臉上的表情是淡淡的微笑與辛酸。彷彿在心疼那個年輕的自己,彷彿在譴責那個莽撞的自己。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了。
田恬竟然覺得好心疼。這樣執著而無望的愛,難道不應該最終圓滿嗎?
假如他們是一部小說裡的人物,那程季彥實在該是主角,今天坐這裡的全是配角,為了推進主角的美好愛情而存在,儘心儘力、衷心祝福。小說tag打著“破鏡重圓”,這纔是讀者期待看到的感人故事。
共情能力有時是種糟糕的能力,這使他完全摒棄了自己,徹底成為程季彥的情緒產物。有那麼一瞬間,不,有很多個瞬間,他很希望程季彥如願以償。
熱愛和執著應該立於不敗之地。
否則,人們哪有足夠的勇氣活著?
“龍”的夜場樂隊準時上台,他們在暗紅色的打光中唱了一首《紅玫瑰》。
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玫瑰的紅容易受傷的夢。
握在手中卻流失於指縫。
又落空。
蘇香毫,你真是一個被偏愛的人。你的一生,會讓多少愛你的人幻夢落空?
田恬握著酒瓶,失神地望著前方舞台,他的手機在手邊桌上亮起來,但他冇有注意到。
程季彥看到了,他本想提醒他,但看到上麵顯示的內容時,他愣住了。
視頻通話冇有人接,自動掛斷。
螢幕熄了,接著又亮,蘇XH:“蘇奉巒要給你打視頻。接。”
三秒後:蘇XH向你發起視頻通話請求。
程季彥看向田恬,“你有電話。”
田恬回過神來,轉頭看到手機嚇了一跳,他迅速抬起螢幕,同時點了“拒絕”。
他驚魂不定地把手機揣進牛仔褲裡,很不確定程季彥看見冇有。冷靜,彆心虛,你什麼都不是。他告訴自己。
“你不接嗎?”
“噢,不接,太吵了聽不見說什麼。”
程季彥用探究……或者說審判的目光端詳田恬,許久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