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裡的小神像!
五月初的氣候也許是整年中最令人感到舒適的。蘇聿容索性坐到地板上,把畫框一一翻過來看,他把酒瓶放在一旁,田恬把自己的酒瓶挨著他的放,也坐下來看他的畫。
“……這幅是寫字樓,外牆設計成水波紋的樣子。”
那棟高樓背後被他信手塗了大麵積的藍,田恬說:“看起來好像一棟高樓在水裡的倒影,被風吹動變了形。”
蘇聿容說起這些特彆有興致的樣子,他笑道:“大膽一點,不妨設想一種特殊的材料或者結構,大風吹過時,能在高樓外表吹出水波紋。看起來就像你說的,似乎是水中倒影。”
他又給田恬介紹了其他幾幅設計稿,有未來城市、虛擬社會、地月電梯、超級空間站,也有古建築複原圖……
鋼筋水泥石土瓦梁在他眼裡似乎都是有生命的,建築就是賦予它們生命,通過在地表上搭建出神乎其技的龐然大物,來展示人的神蹟。就像長城,像金字塔,是一種顯性的文明威懾。
田恬覺得自己是很會看人的,至少蘇聿容他冇有看錯,他冷漠而高不可攀的外表下,有一個才華橫溢、世界豐滿的靈魂。
一瓶氣泡酒又見底,酒意熏然,田恬的眼神輕飄飄得落在蘇聿容身上,那是種密密麻麻、令人瘙癢的景仰和柔情。
靠牆的最後一幅畫也被翻過來,竟然是蘇聿容頭像的那幅手稿,田恬輕輕驚呼一聲,蘇聿容也頗感詫異,“居然放到這兒了。”
這一幅和前麵的風格差很多,前麵像是做夢,它像是現實。隻是一幢普普通通的小房子,而且畫布看著很陳舊了,線條也有歲月的痕跡。
“這是哪裡的房子?”田恬好奇地問。
蘇聿容:“這個是初中的時候畫的,十三還是十四,畫的夢中情房。為了參加比賽,還認認真真拍了照。就是我頭像那張。”他突然眯著眼大大地笑了,臉龐柔和得像個不曆歲月的少年。
田恬看著他的笑,胸腔裡像裝滿了蜜,他問:“知道。那得了什麼獎?”
蘇聿容笑著搖頭:“冇得獎。評委也許覺得作品太平淡。”
田恬:“但我覺得很漂亮呀,也是我的夢中情房。”
蘇聿容好像不信:“是嗎?”
田恬:“真心喜歡!!!”
蘇聿容:“那送給你……算了,畫布都舊了。”
田恬怕他真的改變主意,趕緊伸手去抓畫框,太著急,不小心抓覆住了蘇聿容的右手。他左手上的紋身便突兀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蘇聿容看到了,眼神凝在上麵,但冇有反應。田恬像被燙了,趕緊縮回手。他尷尬得前言不搭後語:“我要,給我。那什麼,那邊有好多吉他……”
蘇聿容便把畫靠著床邊放了,說:“那記得帶走。”
“吉他你也想要?”還忍不住逗他一句。
田恬:“不是……”他突然想到,山坡上的晚霞和那棵樹,以及被他拒絕掉的那首歌,就很想從蘇聿容這裡討到一點甜頭,“我不要吉他,我想聽你唱歌。”
今晚的蘇聿容似乎格外好說話,也許是因為喝多了酒,他也醉了。他從牆上摘了一把吉他,坐在床邊調音準。“琴潮了,估計調不準。”
準不準又有什麼關係呢?田恬心想。
他調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找琴譜,“想聽什麼?”
“想聽你現在想唱的。”
蘇聿容想了想,在手機上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把它立在鋼琴上。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絲綿睡衣,抱著木琴,坐在潔白的床單上,頭髮軟軟地垂著。手指一撥,就狠狠撩斷了對麪人的心絃。
(lost stars -Adam Levine )
/Please don't see冇什麼好看的
/just a boy caught up in dreams and fantasies不過是個男孩沉湎在夢與幻想裡罷了
/Please see me那就請看著我吧
/reaching out for someone I can't see伸出手臂去觸碰遙不可及的人
/Take my hand, let's see where we wake up tomorrow明天我們將從哪裡甦醒
/Best laid plans sometimes are just a one night stand最好的計劃有時莫過於一夜的陪伴
/It's hunting season這是個狩獵的季節
/And this lamb is on the run這隻羔羊正在奔逃
/Searching for the meaning找尋著存在的意義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是不是我們都是迷路的星星,依舊試著把黑暗照亮?
……
“真的潮了,調差很多。”蘇聿容掃完尾音,皺著眉不太確定地看向田恬,不期然看到一雙狗一樣呆萌的眼睛。
“喝醉了?”
“嗯。”他輕輕應了聲。醉了膽子會比平時大很多,他坐地板上的,輕輕蹭過去一些,挨近他的小腿,像小狗一樣仰著頭問他:“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蘇聿容:“多得很。”
田恬笑著搖了搖頭,這一搖把頭搖暈了,他低下去閉著眼緩了緩,然後扶著床沿直起背,終於把那個好奇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XH’是你的小名嗎?你小名是不是叫‘小花’?”
“想什麼呢,這麼離譜。”蘇聿容那莫名其妙的好勝心又起來了,他故意拖拉著不說,想聽聽看田恬還能怎麼追問——他應該很想知道吧,都文到手上了。
“告訴我,不然以後我就叫你蘇小花。”
“嗯?”蘇聿容量他不敢。
要是放在他清醒的時候,他一定不敢造次了,一定感到後悔了,但他今天實在是得意忘了形,他居然把手扶到他大腿上——更像一隻小狗般,不依不饒地追問:“求求你,告訴我吧蘇小花。”
蘇聿容便蹬了一下腿,意思意思要踹他,當然冇踹掉,那個醉醺醺的人已經快把他的褲子扒掉了。蘇聿容甚至懷疑,即使告訴他,他明早醒來也不一定會記住。
“是‘香毫’,墨香狼毫,我爺爺取的字。”
“啊……墨香狼毫。”原來是這個意思,聽起來文質彬彬又凶狠不馴。
香毫。真是人如其名。
一切是怎麼開始的?田恬記不清了。他坐在地板上,蘇聿容坐在床邊。他好像唸叨著“香毫”兩個字,去親自己手背上的紋身,然後親到了他的睡褲。
當時他冇有雜念,像個虔誠的信徒。
但是他的男菩薩竟然下降凡塵,把雙腿微微打開,露出他的秘密神龕,神龕中有座小神像,它在棉布裡麵不甘寂寞、蠢蠢欲動,欲要彰顯它的法力無邊。
“過來拜一拜。”田恬恍惚中聽到一個聲音引誘他,那一定是他的幻覺,是自己在引誘自己。
大概因為他十分虔誠,神龕的門打得更開,能允許他進來埋頭叩首。他把額頭貼在小神像上,感受神蹟的炙熱,然後隔著棉布,用牙齒和舌頭唸經,經文又細又密又折磨人,連上麵的男菩薩都發出了深深的歎息。
田恬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跪姿,他埋首在神龕前,帶著慌亂和敬畏除掉了最後的遮罩。小神像展露無遺,立在當間,不偏不倚,點豎直對(注:一種漢字結構,點和垂豎對齊)。
“過來,九九八十一稽首,便給你瓊漿玉露、仙髓甘醴。”又有聲音引誘他,那應該也是自己心裡的聲音。他便遵循本願,張開口,把心願含在嘴裡,一下一下地稽首,一遍一遍地起伏。
上方的人還嫌他不夠虔誠似的,忽然站起來,一手撐著鋼琴,一手扶住他後腦,強迫著他的額頭一遍遍撞擊結實的下腹。而他信手打開了琴蓋,有一搭冇一搭得按著黑白鍵盤,音符組成一段邪惡的狂躁的充滿欲1唸的吟唱,他很安靜,但他的琴音不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在信徒疲憊痛苦之際,他開始懷疑,這究竟是神龕還是魔窟。
最後的時刻,田恬感覺到了,他讓開一些,想去床頭櫃上抽紙替他接住,但被蘇聿容一把扯了回來,對準他的臉,用不怎麼客氣的語氣征求同意:“可以嗎?”
他有點猶豫,但還是答應了:“可以。”然後輕輕閉上眼睛,讓他澆了滿臉。
最後蘇聿容還惡劣地在他頭髮上擦乾淨。
“我想再洗個澡,你先洗嗎?”
蘇聿容看了眼他的腿間,但冇有絲毫要幫忙的打算,他說:“你先洗吧,我擦一下就行。”
也是,他們剛纔並冇有任何多餘的身體接觸,他身上臟了,但蘇聿容恐怕連汗都冇怎麼出。
田恬現在緩過神來,他想補一個親吻,可惜自己頭臉都是臟的,他用紙抹了抹臉說:“那你等一下我,我很快搞定。”他看起來像一隻被搞臟的、柔軟的毛絨小狗。
蘇聿容:“你慢慢洗,我回去睡了。”他站起來,準備走,頓了片刻他說:“我這麼說你可能會生氣,但我並冇有彆的意思,隻是看你辛苦。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可以告訴我,如果冇有想要的,現金也行。”以物易物是生意人的本能和信仰。
蘇聿容說完,等著田恬給出惱怒的反應,但對方隻是單純吃驚,隨後笑笑說:“我想要的不是已經給了嗎,那幅畫,還有歌。”
他大概是真的清純不自知,或者浪蕩慣了已經不矯情,他甚至真誠地告訴蘇聿容:“下次你想要了,還可以找我。樂意效勞。”
“你給我彈琴就行,畫畫也行。”這後半句田恬冇有說出口,那是蘇聿容啊,他能親近到這個地步,他能欣賞到他那副樣子,心情已經高、潮了八百回了,心情爽也是爽,還要什麼自行車。
對於蘇聿容,田恬早就擺正了心態,自從看到程季彥被分手,在蘇聿容的車裡哭,他就知道,蘇聿容的愛是懸崖上的刺玫,他摘不到,他不指望他會愛上自己,因此覺得冇必要讓他知道。
暗戀是極容易自傷的一種東西,是酸的、甜的、苦的,他儘量保留甜,帶點酸也不是不可以,但苦就算了。何況蘇聿容還能帶給他“性”,解決他壓抑的、對原始節律的渴望。不對等也沒關係,臣服和慕強也是人的本能,他大可以像現在這樣,獨自帶著他的餘韻沉淪。
作者有話說:
1.lost stars 歌詞也應和了田恬當時的心情,所以摘錄了一段。
2.田恬的暗戀是甜甜的暗戀,他是個蠻會自洽的人。
3.蘇總現在有多高冷,以後就有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