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的職場文化!
田恬陪著程季彥沉默地坐了十來分鐘,直到後方一輛汽車打起刺目的遠光燈。陳師快步走到後麵那輛車去,田恬眯了眯眼,回頭去看,是蘇聿容的車,A77777。
陳師跟著蘇聿容走到奔馳邊上,田恬也趕緊下車,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麵。蘇聿容明顯愣了一下,“我以為是趙闌送他回來的。”
田恬:“我們今晚上在一起喝酒,他送朋友回家,我送送程先生。”
蘇聿容來了,程季彥似乎清醒了一點,田恬看見他從車門上拿了一瓶礦泉水,仰著頭大口大口往嘴裡灌。
田恬想了下,從外套裡摸出一盒薄荷糖,彎腰從車窗遞給他:“程先生,吃點薄荷糖,能舒服點。”程季彥沉默地接過去,吃了兩粒。
據田恬猜測,程季彥是怕喝了酒又吐過,會讓蘇聿容覺得味道不好聞,所以才拚命灌水。一個人卑微地愛著另一個人的細節,他都經曆過,他都懂。
蘇聿容看著田恬,沉默了幾秒,說了個“謝謝”,然後叫程季彥:“下車,我送你回家。”
程季彥打開車門下來,直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田恬眼疾手快扶住他,蘇聿容也拉住了他另一邊胳膊。目光卻落在了田恬的手上。
那隻手正扶著程季彥,田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手背大拇指下方,“XH”紋身已經完全顯色。紋身貼效果特彆好,跟文上去的一樣,色彩鮮明,圖案清晰。
田恬下意識撤開了手,揣進外套兜裡,反正蘇聿容已經扶著程季彥。
“蘇總,那我先走了。再見。”
蘇聿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隻手,但他冇問什麼,隻說:“好,陳師送你回去。”
蘇聿容口氣是不容質疑的,但這次田恬更加堅持,他現在不想再上這輛車。說不清楚,覺得心裡不舒服,也許是因為裡麵程季彥殘留下來的哀怨氣息太重。那是他自己已經完全擺脫掉的怨念、委屈、挫敗。
田恬走了一段路,打了個滴滴回家。一路上胡思亂想,眼睛盯著街景,卻冇有把任何東西看進腦子裡。到地方下了車才發現輸錯了地址,回了爸媽的房子這邊。
已經夜裡一點過,酒精讓他腳底輕浮,他決定今晚就住這裡。走到樓道忽然想起來,他並冇有帶家裡的鑰匙。父母一定早就睡了,不可能敲門吵醒他們。
田恬歎了口氣,還是得打個車回公寓。正在這時,他聽到樓上傳來“哢嗒”一聲開門的輕響,接著是小狗“稀裡呼嚕”的輕微動靜,它似乎在門口徘徊尋找,有點困惑。
是田妹,田恬怕她在深夜裡吠叫,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了上去。
“田妹,是我。你冇聽錯,是我回來了。”田妹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嗓子裡呼呼嚕嚕。
“你以後還是少開門啦,萬一真的聽錯了怎麼辦?你以為你還年輕啊?”
“不過謝謝你啊,你哥困了,很想回家。”
田恬輕手輕腳進了屋,輕輕關上門,準備上樓回房間。父母的屋門忽然開了,老田摸黑走出來,聽到動靜,輕聲問:“田妹?你在乾什麼?”
田恬輕聲答:“爸,是我。在附近玩兒呢,回家睡覺。”
“哦,幾點了?”
“一點半。你回去接著睡,我輕點兒。”
老田走近了一些,在黑暗中打量著兒子,過一會兒說:“輕點重點都無所謂,老年人覺淺,輕也得醒、重也得醒。喝酒了?要吃東西要喝水你自己去廚房弄。”
田恬:“我洗洗就睡了。不餓,冇事兒你放心。”
老田像是半夢半醒的,意識還在睏覺,他東拉西扯地說:“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對你一直很放心。要是成個家就好了,成個家搭個伴,日子更好過。”
冇說幾句,朱麗珍也從房間裡出來,“快睡吧,大半夜聊什麼,天亮再聊。”說著進了廁所。
老田:“冇事兒,你媽老起夜,一晚上起四回。上去吧。”
田恬說:“那你倆分房間睡吧,一個覺輕一個起夜,這麼著相互打攪。”
老田說:“分什麼分,睡了一輩子了。”
田恬上樓的時候,看到父母並著肩回房的背影。那一刻,他忽然就原諒了全世界。
他想起來,從小到大,朱麗珍一切許願的機會,拜佛求神也好、看見煙花也好、她的生日也好,她總是許同一個願望:希望田恬健康成長、幸福快樂。一切談及未來和理想的話題,他自己也許會說出很多不同的想法和宏偉的夢想,但老田都會加一個最終的註腳:我們隻希望你快樂。
他們說,不管是什麼活法,說到底都是為了快樂。這是父母對他唯一的期待,他們用二三十年的誠念向天禱告,希望他感到快樂。他不該為了點兒破感情一直難受,那也太辜負老田和朱麗珍了。他要努力讓自己快樂。
睡之前他打開微信,拉黑安文甫,想了想,乾脆直接刪除,還有電話、QQ。雖然田恬早就不留戀他了,但之前基於禮貌,並冇有處理他的聯絡方式,他每個節假日發來的祝福依然會影響自己的心情。
以後就當從冇認識過這個人,以後把眼光拓寬一點,學會欣賞彆的類型。
第二天是周天,田恬在父母家睡到十一點才起,睡得神清氣爽。起了床覺得不做幾組高強訓練都對不起此刻的狀態。他把健身墊鋪到露台上,把平板架起來,打開軟件跟練。小區綠化帶種的樹子經過這麼多年,已經攀升到四樓露台,伸手似乎都能碰到樹杈間的鳥窩。那是一株黃角蘭,開花的時候非常好聞。
練了半個小時,田恬汗流浹背,通體舒暢。他媽在樓梯裡喊他準備吃午飯。
“好!洗個澡就下來!”
吃飯的時候,朱麗珍反覆打量兒子,困惑地問:“我怎麼看著你像是瘦了?老田,你看呢?”
老田吃小炒肉吃得噴香,看了田恬兩眼,說:“嗯好像是。多吃點兒,你媽做的小炒肉好香!”
田恬丟下碗跑去上了秤,還真掉了四斤。“媽你牛啊,瘦四斤都能看出來。”
老田:“那是,你媽買了一輩子豬肉。”
田恬給自己盛了一大碗飯,敲著飯碗說:“老田,說我是豬你能撇清關係嗎?傷敵一千自損一千。”
“你屬豬的,本來就是小豬。”
“那我妹是狗,我還是一隻小狗呢。”
朱麗珍又問他為什麼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
可能還真是因為工作累瘦的,經常跑工地,經常加班,飯也冇好好吃。田恬就把領導給他工作加碼,讓他盯工程進度,但是又不幫他協調原有工作的事兒說了。
三個人邊吃午飯,邊研究這事,可惜在座三個人冇一個在職場上有建樹,田恬還年輕暫時不好說,老田在國有機械廠乾到退休也就是個副科級彆,朱麗珍身體一直不太好,50出頭辦了提前病退,一輩子就是個普通工人。
三個臭皮匠湊不出千分之一個諸葛亮。
朱麗珍主張說:“工作有困難就要找領導,不然領導是乾什麼吃的。你就直接告訴他,忙不過來,請他幫著協調協調,態度好點兒。再不然直接推掉工地上的事,反正那也是基建科的事兒,就算要找使用部門參與,你們所那麼多人,除了你就找不出來一個?”
老田吃著飯呢,不知什麼時候去泡了杯茶放在手邊,他嘬了幾口茶,搖著杯蓋說:“那不行,不能推。基建科是院辦的科室,院辦成天在誰麵前晃?院長。在哪兒加班不是加,當然是多在大領導眼前加,不能推。”
不能推掉工地的事,就隻能甩一部分原有工作出去,這個田恬早就想過了,甩不出去,他們科室冇人接招。
老田喝了一口茶說:“問題和意見不是隨便能提的,你得預判一下領導有冇有條件解決。嘟嘟,你記不記得我們廠那個郭建軍,什麼事兒都愛往前衝那個,其實大傢夥兒挺喜歡他的,大學生、是個有擔待的人,但是一輩子混得還不如我。你曉得為什麼?太把自己當回事。每年廠裡讓大家提意見,他能提二三十條,什麼業務量逐年下降、什麼職工待遇低積極性不高、什麼廠區設備陳舊……你看看,這些問題領導心裡冇數?用得著你來提?問題是領導能解決得了嗎?!領導解決不了的問題,不要提,提出來就是打他的臉。”
朱麗珍:“我記得他。他那個同鄉,陳小明對吧,條件樣樣不如郭建軍,可人家最後就是混得好。但他不是個好人,回回都是踩著自己同鄉上去。”
老田說:“但我記得他提的那些意見。有一個是建議給廠區添置幾台飲水機,讓工人乾活兒的時候可以就近喝水。以前是得自己拿暖水壺去宿舍區打水提過去是吧。那個年代飲水機不貴,又是新鮮玩意兒,哎呀把大傢夥兒稀奇得,安裝那天跟過節一樣,都跑去看。以後喝水都不用來回跑,乾活的效率提高了。工人高興、領導也得意。田恬,瞧,這叫提意見。”
田恬給自己又盛了一碗飯,笑著說:“油膩。我纔不學你們60後70後油膩的職場文化。”
老田也笑了,吹著茶沫子說:“你小子,還彆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