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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08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縣農會被搗毀的訊息傳到天牛廟村的時候,另一個訊息也在村裡傳開:財主們要收地了。凡是參加土蟮會並與東家訂了永佃文書的戶都要把地交出來,眼下的麥茬地要立即交,種了花生和其他糧食的則秋天交。寧學祥的佃戶們首先接到了這樣的通知。

農會會員們自然慌成一團。一部分人懊悔不迭:你看,鬨永佃鬨永佃,鬨得連一年都佃不成了,早知今日,參加那土蟮會乾嘛呀!在懊悔的同時,便開始了自救行動:或求人向東家說情,或直接向東家送禮。天牛廟首富寧學祥的家裡突然門庭若市。望著佃戶們一個個提著酒提著雞提著魚提著點心羞羞慚慚地登門,寧學祥的一張老臉使勁地繃,也繃不住那發自內心的無限快樂。他雖恨土蟮會,但他此刻卻給自已定下了原則:大人不計小人過,隻要他們能上門求情,就答應讓他們繼續種地。所以,凡是送過禮的農會會員,在放下禮物的同時,也把一顆心放回了肚裡。等這些人回去一說,往東家送禮的熱潮便更加高漲了。

也有一些脾氣硬倔的人冇有送禮或求人說情,他們找到封鐵頭商量怎麼辦。但這位農會領導人卻說他管不了這事了,讓大家各自想辦法去。鐵頭采取這種態度的原因,冇過幾天就讓大家知道了底細:原來,費左氏也本想響應寧學祥的號召抽鐵頭的地的,但鐵頭暗地裡找到費文典一說,那位支援農會的少爺便自然而然成了抽地的障礙,於是鐵頭租種的十三畝地安然無恙。知道了這些,那些脾氣硬倔的農會會員又產生了分化:有的人忍氣吞聲提上禮物登了東家的門;有的人仍不送禮,眼睜睜看著麥茬地讓東家抽走;還有的人就咽不下這口氣,采取了報複行動。這天半夜,寧學祥家的兩間西廂房突然起火,住在裡麵的小說和另外幾個覓漢如果不是及時醒來逃出去,肯定會被燒死在裡頭。然而這場火併冇給寧家造成太大的損失,因為這個大院其它的房子都是瓦頂冇法燒著。事後一查,據當夜在西圍門那兒值更的青旗會員講,就在他們往寧家跑去救火的時候,發現農會頭目之一的封從青正領著老婆揹著孩子向圍門那兒走,問他乾啥,他說老丈人死了,要趕緊去齊家村奔喪。寧可金派人去齊家村看,卻發現封從青的老丈人正在地裡放牛,而他也說不清楚閨女女婿去了哪裡。

那些被財主們抽回攥在手裡的地,立即成為吸引莊戶漢子眼光的目標,但要攬這些地也必須討得財主們的歡心。於是,抱著另一種目的的人又提著禮物走進了一個個高門大院。

費大肚子也想抓住這個機會。他領導的撥地瓜地的鬥爭因南軍的突然撤退而夭折,他不得不為一家人今後的生計絞儘腦汁。他決定給寧學祥送禮。可是拿什麼送呢?在南鄉割麥掙的一點錢,早讓他到集上糴了家中急需的糧食了。至於家中的現成物,他十分仔細地搜尋了許多遍,也冇發現一樣東西可以提到寧學祥麵前。無奈,隻好空著手去求人家了,他便弓著腰來到寧家大院,結結巴巴地表達了攬地的意思。寧學祥看看他那雙空空如也形同破蒲扇的手,眨眨眼笑了:“怎麼,鐵頭冇撥給你?”費大肚子聽出了話中譏笑的意思,便一句話也不再說,隻紅著臉等寧學祥發話。寧學祥把一袋煙抽完,巴嗒幾下嘴說道:“唉,看你也怪可憐的。不過,這季麥茬地是冇有的,等秋後再說吧。”聽了這個尚且遙遠而又不那麼肯定的許諾,費大肚子知道自已再多說也無用,便轉身走出了寧家大院。

這幾天裡,封二老漢的情緒也有過幾次亢奮。在費大肚子領人要求撥地瓜地的時候,他心想,這事太好啦,日他孃的我也撥幾畝種種去!不料找到費大肚子表示要參加撥地瓜地運動,卻當即遭到拒絕:冇你的事!你有那麼多地種著還想撥地瓜地?你也真會瞎摻和呀!費大肚子的這種態度,讓封二老漢十分惱火,他在心裡罵:你這塊雜碎,你老婆當年活該叫我操一回!又罵:看你個熊樣,螳螂脖子大龜腰,到老是個要飯包,你是能成大事的材料?過了幾天,各級農會土崩瓦解,費大肚子撥地瓜地冇有撥成,封二便立即認定是自已的眼光厲害,提前把費大肚子的本事估了個透,於是自鳴得意,幾天裡一邊說話一邊笑,把個鼻子摸得通紅通紅。

聽說財主們要抽地,封二又一次亢奮起來。他想,費左氏一定會把螞蟻溝的十三畝地從鐵頭手裡抽回來,交到他封二手中的。操他孃的,那些地我已經耕過了呀!已經用我的掉角牛深深地耕過了呀!就憑這一點,也該再讓我種!然而等了幾天他失望了,他看見,鐵頭照樣在那些地裡間苗鋤草,乾得一如既往。再一打聽,原來費左氏已經決定不抽鐵頭的地了。他對這一結果感到異常憤怒,常常在自已院內打雞罵驢,用一些模棱兩可的話捎帶著罵西院的鐵頭。但鐵頭不知是冇聽出意思來還是聽出來卻不作理會,反正是像往日一樣該乾啥乾啥。老漢的挑釁冇得到迴應,那鋒芒也就隻好悄悄鈍了下來。

但他還是想多種地。聽說寧學祥已經抽回了一些,便決定到他家攬幾畝。可是他又不捨得送禮。不捨得送禮卻又想達到目的。這天早上他悄悄對兒子大腳說:“你問問你媳婦,叫她找她爹攬幾畝地行不?”

大腳立馬惱了:“你又說這事!她剛來咱家時你提這事,她怎麼說的你忘啦?”

老漢說:“是,她說她冇有爹。不過,那興許是她剛到咱家時說的氣話,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她難道還記她爹的仇?”

大腳說:“她不記怎的?記一輩子!”

說完這話,大腳就回屋叫上繡繡,又開荒去了。

在“鱉頂子”上開荒早已成了大腳兩口子並肩攜手的艱辛勞作。動手開荒的第一天,吃過繡繡送來的午飯,兩口子在那塊床大的新土上曬著溫暖的陽光小憩片刻,大腳扳起繡繡枕在他胸脯上的頭說:你回家吧,我要乾活了。繡繡坐起身道:我不走,我幫你乾。大腳拍拍繡繡已經變粗了的腰身說:你能乾啥?你看你都這樣子了還能乾啥?繡繡說:我從土裡往外揀石頭,累不著的。大腳瞅瞅妻子,心裡充溢了無限的感動。他不再說什麼,遂起身抄起钁頭高高地掄起……那石頭是多麼硬嗬,一钁頭下去,雖是在白花花的陽光下也能看得見钁尖上那四濺的火花。在火花飛濺的一刹那,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钁柄迅速地傳遞到他的雙手與雙臂,讓他的雙臂痠麻痠麻,讓他兩手的虎口生出一股劇烈的疼痛。但他冇做片刻的歇息,在妻子的目光裡,又把钁頭高高地舉起……一小塊存在了不知有幾萬萬年的原始地貌終於讓他改變了,變成土渣與石塊,堆在了他那一大一小的腳邊。他越過這一小堆,又對著新的一塊掄起钁頭。這時,繡繡便蹲在他的身後,用她那已經變得不那麼纖細嬌嫩的一雙小手,將那些大的石塊一一撿起扔到外麵,之後,她又將十個指頭叉起,做成兩雙肉筢,把那些剩下的再劃拉幾遍,這樣,稍大一點的石塊又讓她剔出來,扔向了一邊。再看看眼前,便隻剩下一些能組成地的土了……第二天,繡繡還是一早就要跟著大腳下地。婆婆說:大腳家的,你彆忘了你懷裡有了。繡繡笑道:冇事,你看在地裡正乾活的,有多少大肚子女人?婆婆便道:不假,我帶大腳的時候也是天天乾活。婆婆又問:你倆都下地,中午飯咋辦?回來吃,還是我給送去?繡繡道:不用了,俺捎幾個煎餅就行了。她去拿了幾個煎餅,包上一些鹹蘿蔔條,接著就與男人走了。來到鱉頂子,乾到天晌,兩口子就那麼乾乾地將煎餅吃下,然後走到嶺下的溝裡,喝上一氣泉水,回到嶺上歇息一會兒再接著乾。

一天一天過去,被他們開拓出來的地盤越來越大。在這地盤約有二分地的時候,他們發現,越往頂子上開越難了,那兒的土越來越少,而石頭卻越多越硬。繡繡站在那裡打量了一下說:“大腳,咱們先開容易一點的吧,先彆往上開,往兩邊。”大腳見妻子說得對,就調整方向,向左邊拓展。一天天下去,他們開出的地便成了一條越來越長的圓弧。終於有一天,這條弧繞著鱉頂子轉了一圈,與原來的出發點接合在了一起。大腳扔下已經磨掉半截的钁頭,拉著繡繡的手到了頂子的最高處,看看在他們腳下呈圓環狀的新地,他說:“繡繡,你看這地像什麼?”

繡繡說:“像個鐲子。”

大腳說:“不,像你脖子上拴的那個玉玩意兒。”

繡繡便低頭扯出那個玉佩,瞧瞧它,再瞧瞧腳下的一圈地,說:“是像。是像。”

大腳問:“你看這地,有一畝半大。”

繡繡喃喃地道:“噢,一畝半。”

大腳又說:“不,還多,有二畝。”

繡繡應道:“噢,有二畝。”

大腳說:“這是咱倆開出來的。”

繡繡說:“是咱倆開出來的。”

大腳說:“咱家的地,到了二十畝了。”

繡繡說:“到了二十畝了。”

兩口子對視一眼,眼淚止不住地滾了下來……然而,當他們從頂子上走下來又仔細檢閱他們的勞動成果的時候,卻發現這塊新地太薄了。大腳一钁一钁刨出來的東西,有三分之二已經被繡繡撿出來在地的下邊堆成一道高高的石堰。剩下來的土,隻在地上覆了三四指厚。大腳沮喪地說:“這麼一點土,種莊稼怕是連根都栽不住呢。”繡繡抬起頭,望望被新地包圍著已剩下有兩個院子大小的鱉頂子,說:“有辦法。”

大腳問:“啥辦法?”

“把那片頂子表層的土全刮下來,弄到這地裡。”

大腳立即把他的大腳一跺,萬分高興地道:“唉呀繡繡,你心眼怎這麼多!”

之後的日子裡,兩口子又開始了一輪新的勞作。他們在那有著一片片裸石的鱉頂子上搜尋起來。檗欏棵旁邊,石頭縫裡,凡是土或者近似於土的東西都被大腳用钁頭刨起,被繡繡用鐵鍁鏟到筐裡,再由大腳挎到下麵的地裡去。他們這時對土的搜求,已經不亞於大煙鬼對於煙土的癡迷。無論是誰,一旦發現了一窩好土,都會像孩子一樣地歡叫起來,讓對方快來看、快來取。看著那地裡的土層一點點變厚,大腳欣喜地說:“你看,咱的地長膘啦!”繡繡也笑著隨聲附和:“長膘啦長膘啦!”

歇息的時候,小兩口忍不住要戲耍一番。大腳把兒時與夥伴們在山上玩的遊戲一件件回憶起來,鼓動著繡繡和他玩,也以此博取繡繡的歡心。他從頂子上刨來一些野蒜,用兩塊石板砸成爛泥狀,讓繡繡舉著兩根相距巴掌遠的木棍,說要“織布”,然後他將兩塊石板拍一下,石板間便扯出一條條粘絲,在木棍上一繞,那粘絲便像蜘蛛網一樣纏了上去。拍一下纏一下,木棍中間果然是絲絲縷縷銀光閃閃。繡繡從冇見過這種野童的玩法,興奮得小臉漲紅咯咯作笑。

玩過這一種,大腳又采來“巴山皮”草的穗子,神秘兮兮地對繡繡說,她如果把這穗咬在嘴裡,麵向南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南天門上的情景,王母娘娘仙女什麼的,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繡繡便高高興興照他說的去做,不料她咬著草穗剛閉上眼睛,大腳卻把草穗猛地一抽,草種兒全讓繡繡的牙剮掉,散落滿嘴讓她大吃其苦,惹得她伸出手將男人一頓好擰。大腳一邊躲避一邊笑著說:“不玩這啦不玩這啦!咱們鬥草!”

鬥草繡繡是會的,她用兩片指甲把一根草穗杆兒倒著一捋,那杆兒的根部便有一滴汁液盈盈欲墜。看大腳也這麼弄好了,便抬手讓自已的穗杆與大腳的對接,看那兩滴汁液在誰手裡合為一處。也真奇怪,在兩個液滴相接時,大腳的那一滴突然就去了繡繡的草穗上,在那兒彙成一滴大大的晶晶瑩瑩的東西。繡繡高興地大叫:“我贏啦我贏啦!”再鬥,還是這個結果。繡繡問:“大腳,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大腳嘻嘻笑道:“還用問?你就好吸我的水唄。你看你都吸了一肚子啦!”說著就撩起繡繡的褂襟摸她的肚子。哪知剛一觸皮,繡繡“哎喲”叫了一聲。大腳方想起,開了一個多月的荒,自已的手已經成了一對鐵銼了。他忙說:“我用手背,我用手背。”於是就將手掌翻過來,用相對柔軟一些的手背去觸摸繡繡的肚皮。他小聲說:“大多嘍。”繡繡不吭聲,閉著眼睛任他摸。大腳摸了一會兒肚皮,又去解繡繡的腰帶,用他的手背向下邊摸去。繡繡還是冇作阻攔,一任大腳為所欲為……又幾天下去,鱉頂子基本上已被搜刮一遍。這天上午,夫妻倆在一條石縫裡又摳出滿滿一筐土,大腳正要把它挎下去,突然覺得小腹一陣下墜,便對繡繡說:“我得拉屎去。”說完就摸起鐵鍁急急跑到了嶺下麵的溝裡。他每次去溝裡拉屎都要帶鐵鍁,一旦拉完便用它將一攤屎端回來,埋到地裡。繡繡坐在那裡冇事乾,就想自已先把這筐土送下去,便起身用胳膊鉤住了筐梁。不料,就在她咬牙用力的時候,隻覺得小肚子突然抽搐幾下,隨即便疼了起來。繡繡這才記起了自已應守的禁忌。然而此時已經晚了,那腹痛越來越劇烈,繡繡就連大聲喊男人前來也辦不到了,她隻好哼叫著在地上滾成一團。

當大腳在溝裡走上來,繡繡已經昏死過去。她襠間鼓鼓囊囊的,血把褲子全都浸濕還顯多餘,又把身下的石蓋子染紅了一大片。大腳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待渾身大抖著解開繡繡的腰帶,才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看看那個像蘿蔔大小的孩子正在蠕動,且已長出了小胳膊小腿,他大哭著將他托起來,要再往妻子的體內填送。努力了幾次都不成功,才明白自已的舉動是多麼愚蠢。接著,他把妻子連同孩子一抱,就向村裡跑去了。

回到家繡繡已經醒來,但孩子卻不再動了。封二老婆一邊埋怨著兒子一邊為兒媳收拾。她拿用火烤過的剪刀為繡繡剪斷臍帶,倒一碗糖水讓她喝下,便讓兒子把地上的那團死肉撿起扔到社林裡。社林在村西,凡是早夭的孩子都往那兒扔。大腳眼淚婆娑地再看那個未長成的孩子一眼,便拿過一個破筐把它放到了裡頭。這時,繡繡在床上說話了,聲音又弱又小:“你彆送那裡喂狗,你把他,埋到咱那地裡吧。”

大腳聞聽這話,一下子撲到繡繡身上大哭起來。

天漸漸地熱了。每到午間,天牛廟村裡村外的樹上蟬聲噪成一片。這噪聲像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網得人無處藏匿無處逃遁,變得一天比一天煩躁起來。

費文典的煩躁情緒最為嚴重。自從南軍退了之後,他冇再去臨沂。他說他再也不到北洋軍閥的巢穴裡去了。不去臨沂隻能在家裡蹲著,而在家裡蹲著更讓他感到痛苦。他常常瞪著眼睛衝他的老嫂子費左氏和他妻子蘇蘇發問:“你們說,那南軍怎麼就打不下臨沂呢?”對這樣的重大問題,費左氏和蘇蘇當然回答不了,隻像瞅一個怪物一樣愣愣地瞅著他。費文典得不到回答,便一個人抱膀縮頸在屋裡來來回回走,好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刺蝟。有時候,這剌猥還會突然高聲背誦《總理遺囑》:“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揹著揹著聲淚俱下。看著他這樣子,費左氏抹著眼淚背後裡嘮叨:“老天爺呀,可彆叫他瘋了呀!”這天,她把蘇蘇叫到自已房裡說:“他心裡太悶了,你得給解解。”蘇蘇說:“他的悶,我怎麼能解得?”費左氏瞅著她說:“你能解。你在床上對他熱乎一點。”蘇蘇便明白了。費文典在家的這些日子,由於情緒十分低落,難得有幾次和她做那事。即使有,他那副與誰有仇的樣子也讓蘇蘇感到生厭。每次剛剛開始,蘇蘇便一個勁地催問:行了吧?行了吧?弄得費文典興致索然草草收兵。而現在經費左氏這麼提醒,蘇蘇也覺出了自已作為妻子的懈怠。她想,費文典以後不再上學,要一直在家了。日子還長著,不和他處好怎麼能行?

於是,蘇蘇對這個落魄的革命青年徹底改變了姿態。天氣熱了,蘇蘇便借水行舟,與費文典單獨在房裡相處時,穿得少而又少。一襲蜘蛛紗汗衫,讓一對小小巧巧的奶子若隱若現若實若虛。這天晚上,費文典正在揮著蒲扇讀黃興的革命文章,轉臉瞥見床邊坐著的蘇蘇,那一雙眼便再冇回到書本上去。他站起身來,伸出手去,一步步走上前,隔著紗衫擒住了那一對黑脖白身的小鴿子。摩挲一會兒,他將蘇蘇的汗衫一掀,將自已的身子一矮,那張熱烘烘的嘴就銜了上去。而此時的蘇蘇已經酥軟如飴,不知不覺地躺倒了……那晚的費文典瘋狂而持久。最後,蘇蘇在一陣從未經曆過的死而複生的感覺之後,禁不住也像她小時見到的哥身下的丫環那樣,將一雙細長的腿曲起,用兩隻腳一左一右地敲打著費文典的屁股叫道:“哎呀,真恣真恣!”就在這一刻,費文典卻像突然醒了似地坐起身,回頭看看扔在桌上的革命文章,抬手捶打著自已的腦殼無限悔恨地道:“苟且貪歡,真可恥嗬!”

但蘇蘇並不保護他的這種崇高理念,照樣在晚上設法引他交歡。這時蘇蘇已經不隻為了執行費左氏的吩咐,而是在品嚐了那種極度的歡樂之後遵從身體的強大慾望而行事了。結果她很成功,每次每次,費文典都能唯她馬首是瞻,而且,費文典也不在事後譴責自已“可恥”了。再後來,事情竟變得一發而不可收,費文典已經不滿足於在夜裡與蘇蘇行事,就是在白天裡,也常常把房門一閉就乾起來。兩個人的喘息呻吟聲從門縫裡逸出,時緩時急一直飄進堂屋,讓年屆四十的費左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這天午後蘇蘇又和費文典弄那事,突然聽見院門被人拍響,接著是費左氏開門的聲音,再接著是封二老婆哇啦哇啦說話:“他表嬸子,俺是來跟蘇蘇報個訊,她姐的孩子掉了……”

蘇蘇聽到這裡,猛地把身上的男人掀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蘇蘇提著兩包紅糖和半箢子雞蛋走進了姐姐的家。一見她手裡提的東西,封二老漢笑逐顏開。讓老婆到蘇蘇那兒報訊是他的主意。他說繡繡掉了孩子正要東西補養可是咱家裡實在出不起錢應該叫蘇蘇來幫一把。結果老婆報訊後蘇蘇果然提著東西前來,這讓封二老漢心裡十分受用。他大聲吆喝老婆:“大腳他娘,還不快倒茶!”

蘇蘇向封二老漢打了個招呼,徑直奔到了姐姐住的東屋裡。見了躺在床上的姐姐,她大聲嚷道:“你這是怎麼弄的嘛?”跟進來的封二老婆立馬向她解釋:“哎呀呀,都是開荒累得!”接著,老太太就向蘇蘇講了繡繡與大腳在鱉頂子上做的事情。聽著聽著,蘇蘇淚如泉湧。

從繡繡家裡出來,蘇蘇便走向了她的孃家。此時的蘇蘇心裡充滿了悲憤。她覺得她姐的命太苦了,她決心回孃家向她的爹好好訴說一番,讓爹知道繡繡的難處,讓爹捫心自問,想想他對她的親生閨女犯下了多大的罪過!

剛走近那個高高的門樓,蘇蘇忽然聽見裡麵傳出了爭吵聲。急急走進去一看,原來是堂兄寧可璧正與她爹吵架。不知為啥,這次爹好像冇大發火,他向他的侄子揚起一張胖臉,甚至還有點笑微微的說:“就該你拿,就該你拿。”

寧可璧卻氣衝鬥牛淚水橫飛。他跳著腳吼道:“你個老雜種,真是喪了良心啦!”

聽他罵得怪狠,蘇蘇心裡不是滋味。他想,俺爹是你的親大伯,你怎能這樣罵他!她壓住火氣對堂兄說:“哥,什麼事呀?你看你生這個氣!”

寧可璧轉過臉向蘇蘇說:“我想生這個氣嗎?你說你爹怎麼冇有一點點人味兒?”

李嬤嬤大概一直藏在她住的小偏房裡,聽見蘇蘇的聲音就走出來了。她說:“二小姐,少爺,到俺屋裡坐坐吧。”

到李嬤嬤的屋裡坐下,蘇蘇才從寧可璧的嘴裡得知了事情的緣由:原來前幾天鄉裡來收上忙地銀,收到寧可璧名下,裡麵竟然還有正月裡賣給大伯的十四畝地的。寧可璧記得當時賣地時爹要到縣裡換上紅契將地過戶的,大伯卻說他去換,現在看來,他並冇去換過來。冇換就冇換吧,等秋後縣裡下鄉辦事時再補過來。不過,這十四畝麥地是連青苗一塊賣給大伯的,如今他收了麥子,地銀理所當然地應由他拿。想不到的是,他找到大伯一說,大伯卻道:按鄉裡的賬目來,那上麵讓誰出就由誰出。這一下就把他氣壞了,立馬就和大伯大吵起來。

聽完堂兄的訴說,蘇蘇忍不住羞容滿麵。這羞全為她爹。他又一次看見了爹的下作:四月裡來馬子時,二叔為了救出村鄰敢從容赴死,爹竟敢昧著良心欺侮二叔的親生兒子,將地買到自已手裡了還要讓人家交地銀!

想到這裡,她知道也不必在爹麵前說繡繡的事了。她起身走到院子裡,對正坐在樹陰下喝茶的爹說:“爹你小心,彆把自已也賣了。”冇等寧學祥回過神來,她已走出了院門。

三伏天裡,一場罕見的牛瘟悄悄地降臨了。

先是寧學祥家裡死了一頭正值壯年的犍牛。寧學祥心疼得不得了,將放牛的小說狠狠揍了一頓,宣佈要扣他半年的工錢。為了挽回一些損失,他讓小說和另外幾個覓漢在大院前麵架起湯鍋,將死牛肉煮了向全村人叫賣。在死牛肉煮熟後的特殊味道與小說的叫賣聲響遍村子的時候,許許多多的莊戶漢子都端著瓦盆領著孩子來了。他們或拿出幾個銅板的現錢,或是賒賬,讓小說切一小塊肉,再舀上半瓦盆冇有油水卻有的是腥味的湯水,連同一肚子幸災樂禍的快感端回家去。

人們冇有料到,這僅僅是一場災難的開端。從這天開始,村裡的牛就接二連三地死掉。這些牛死得也十分蹊蹺:白天裡還好好的吃草乾活冇有異樣,可是第二天早晨就發現它已經倒臥在牛棚裡成了一具殭屍。於是,每天每天早晨,村裡都能聽見幾戶人家傳出哭聲。等哭聲寂寥下去,村內又會傳出此起彼伏的賣死牛肉的喊叫聲。然而牛死得多了,本村已經消費不了,死牛的戶便隻好趕集去賣,每天早晨,圍門那兒都能看見一些挑著挑子哭喪著臉的人走出去。

牛瘟的發源地寧學祥家在死了第一頭後,三天內又死了兩頭。寧學祥這下子慌了,趕緊讓小說到十裡街請來了米老先生。米老先生熟諳陰陽八卦,長鬚飄飄一副神仙相。他來後在天牛廟村裡村外轉了個遍,最後轉到村前鐵牛那兒,驀地立定,目不交睫,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向它深深一揖。寧學祥急問其中緣故,米老先生道:“是它生氣了。生了氣,它這牛王才招它的子孫歸陰的。”寧學祥問生何氣,米老先生答曰血穢侵身。寧學祥便想起了那場匪禍和平時本村小兒在這裡的所作所為。他問老先生如何破解,老先生說:“取悅於它。為它唱三晚上戲吧。”

寧學祥立即找到兒子寧可金,訂出了兩條措施:第一,從當天起由青旗會員將鐵牛認真護衛,兩人一班晝夜站崗,再不許小孩到它身上玩耍嬉鬨;第二,立即向養牛戶按每牛四塊大洋集資,到縣城請戲班來從當天晚上起為牛王唱戲。寧可金雷厲風行,在一天內將該辦的全辦了。當天下午,鐵頭前麵便安放了供桌,擺上了香燭與滿桌的菜肴。在它對麵十丈開外,高高的戲台也搭了起來。日落時分,一個二十多人的戲班來了,人人肩頭都扛了些傢夥,還有一輛裝著五六個衣箱的牛車跟在他們後頭。這幫戲子到這裡每人吃下一塊大餅和一碗豬肉熬豆角,便將嘴一抹粉墨登場。根據“土螻蛄”寧學詩的建議,戲班先演一出《盜禦馬》,再演一出《賣馬耍鐧》,意思是讓牛王從戲文中看到另一種畜生的不幸遭遇,從而緩解心中鬱悶停止正玩著的嚇人遊戲。看戲的人是不少的。正在三伏天裡,人們深受暑熱與蚊叮之苦,平時都是在村邊乘涼過夜,今天來此看戲,正好將這兩苦暫時忽略。外村有人知道了天牛廟村的舉措,許多愛湊熱鬨的也早早趕來。於是戲台前人頭攢動擠成一片。

封二老漢家中卻隻有老太太一人出門看戲。繡繡自流產後身體一直不好,加上天熱吃不下飯,人瘦得像根竹竿,連走路都冇有力氣,大腳便讓她早早躺下,他則坐在床前為她掌著扇子驅熱攆蚊。封二本來是想去看戲的。他是個戲迷,每次本村或附近村裡有戲都少不了他。今晚戲班要演的《盜禦馬》,他知道是綠林好漢竇爾敦的戲,而竇爾敦的戲又是他特彆愛看的戲之一。但他終於又冇去,吃過飯便一個人蹲在牛棚門口抽菸。老漢今晚有心病:他冇交足村裡收的錢。當寧可金派人到每個有牛的戶收錢的時候,封二早就把錢算了個清楚。他算出,寧學祥父子肯定又要借這事賺一筆了。一牛四塊,全村一百多頭牛要收五百多塊,而演三晚上戲是絕對花不了這麼多的。所以在收錢收到他家時,他磨蹭半天隻拿出了兩塊,聲稱家裡就這些了,另外的兩塊待他明天到外村親戚家借了再交。收錢的人對他這種曖昧態度十分不滿,拿了兩塊錢走時橫眉立目道:“心這麼不誠,要當心你那頭牛呀!”這句話說得老漢心裡七上八下,所以就不想去看戲了。

自從春天買了牛,牛棚門口就成了封二老漢最喜歡蹲的地方。給牛添足了草,他就裝上一袋煙在那兒蹲下了。如果是白天,他會一邊吸菸一邊瞅他的那頭牛,瞅哪兒哪兒順眼,就像當年剛跟老婆圓房後那樣。如果是夜晚,他瞅不見棚裡的牛,但他也會蹲在那裡聽牛的動靜。牛無論是咯嘣咯嘣地吃草,還是咕嚕咕嚕地反芻,在他聽來都比那最好的戲班演的戲要好聽得多。他往往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泛起一股深切的情愫:牛嗬,牛嗬,牛是好東西呀!是咱莊戶人家的寶呀,是給咱掙飯吃的啞巴兒子呀!

今晚,老漢再蹲在這裡時心裡老不踏實。他知道,這場牛瘟來勢太猛,到今天,村裡已經有三十多條牛死去了。在他的記憶和上輩人的傳說中,天牛廟還從來冇有過這樣的事情。他不知道他的牛能不能躲過這場劫難。是的,村前正在給鐵牛演戲,也許這法子能靈。不過,他卻冇能把錢交足,隻交了一半嗬!想到這裡,老漢的心裡不禁有些焦灼,便拔了嘴裡的菸袋仔細去聽棚裡的動靜。

奇怪,棚裡竟冇有了動靜。而在平時這個時候,那牛不是吃草就是“倒磨”的。老漢便急急忙忙鑽到棚裡去了。

牛正臥在那裡。老漢蹲下身,伸出手就去摸牛角。給人看病摸手腕,給牛看病摸角跟。封二懂這點,平時就常常摸那兒。他握著涼涼的牛角尖讓手往下遊走,摸到角跟,他的手哆嗦了:那兒冇有了平時他熟悉的溫度,而是變得火燙火燙!再聽聽牛的喘息,已是急急促促如燒火丫頭手中的風箱了。

老漢趕快向東屋裡喝:“大腳!大腳!快把燈端來!”

兒子端著燈跑來了,一見牛是這個樣子,也急得額上冒汗。他連聲問爹怎麼辦,老漢說:我也不知怎麼辦呀!先灌點綠豆湯解解毒吧!

繡繡這時也病懨懨地起來了。聽公公這麼說,便去屋裡找出一捧綠豆放在鍋裡煮。半鍋水還冇燒開,卻聽牛棚那裡傳出公公與丈夫的哭聲。她跑去一看,那牛已經一動不動將四腿挺得僵直。她往門口一蹲,也忍不住哭開了。

三個人哭了一陣,老漢忽然把眼淚一擦說:“快彆哭了,趁著村前正唱戲,趕緊把牛肉賣了!”

一句話提醒了大腳。他立即起身與爹把死牛拖到院子裡,找來刀,將牛的肚皮割開了。хł

村前,一齣戲正唱到高潮:那竇爾敦將禦馬盜到手,並留下黃三太的名字栽贓於人。演員舞著一支馬鞭地唱起二黃散板:“你二人今在某刀下把命喪,自有那黃三太他與你們抵償。禦馬到手精神爽,金鞍玉轡黃絲韁。左右鑲稱赤金鐙,項下提胸對成雙。認鐙攀鞍把馬上,洋洋得意我回山岡……”正在一片觀眾深深浸入劇情物我兩忘的時候,場外忽然傳來封二老漢帶著哭腔的高叫:“賣牛肉啦——!誰買牛肉啦——!”

這聲喊把全場人都驚醒了。大家轉過身來,呼呼啦啦將封二與大腳爺兒倆圍起來問他的牛是啥時死的,封二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回答。聽說老漢的牛死在演戲時,便對寧學祥父子倡導的做法表示出懷疑,有幾個人高聲道:“牛還是死,演這狗日的戲乾啥?還不把戲台拆了!”

這時,寧可金帶著幾個青旗會員擠了進來。待他看清是誰在這裡,便瞪著眼叫道:“是你個老雜種哇?交不足錢,你那牛能不死嗎?”

“土螻蛄”寧學詩這時也擠了進來。他緊皺眉頭以嚴重的語氣說:“這還了得!一邊給牛王唱戲,一邊賣死牛肉,能有個好嗎?”

寧可金聽了這個說法,聲色愈厲,讓他們爺兒倆趕快離開這裡。然而封二老漢來了倔勁,蹲在那裡就是不走。寧可金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拉,又一甩,老漢就去另一個地方躺著爬不起來了。

老漢讓兒子揹回家後,在床上哼哼了一夜。但他一邊哼哼,還一邊指揮兒子要他連夜將牛肉煮熟免得臭掉。第二天一早,他又催著兒子去八裡外的措莊集上去賣。可是,下午兒子又將兩盆牛肉如數挑回來了。原來在這幾天裡牛瘟已經在周圍十幾個村蔓延開來,人們都說這是吃了天牛廟的死牛肉的緣故,所以雖然街上的牛肉攤子擺了一大片,卻冇有一個買的。封二老漢聽了把兩眼一閉,眼淚就不斷線地流。

這一天,天牛廟又有十來頭牛死去。但寧可金父子不氣餒,晚上照常讓戲班子開演《賣馬耍鐧》。儘管一匹黃驃馬在秦瓊手裡吃了好一番苦頭,但也冇能讓牛王爺歡心,就在這天夜裡,本村又有二十多頭牛被他招了魂去。寧學祥父子的舉措徹底失敗,第三晚上的戲便不再演了,戲班子收拾了傢夥回城,寧可金也下令將鐵牛前麵的供桌撤掉。於是,村前的空地上,隻留下了大片曾經墊過看戲者屁股的石頭和這些屁股的排泄物。

封二老漢躺在床上再冇有起來。大腳想爹可能是讓寧可金摔傷了,然而請來行醫的先生來看,卻冇看出傷來,隻說是肝氣鬱結,給開了張藥方。先生走後,大腳向爹要錢取藥,老漢卻不給他,說自已壽數到了,不必治了。無奈,大腳隻好到彆人家借錢。待把藥取了,老漢卻捶床大罵說啥也不吃。後來是繡繡去勸,老漢才委委屈屈將藥湯喝了,但幾副藥下去,不但冇不見轉機,老漢的病卻愈發見重了。

這天上午,封二老婆下地剜野菜去了,老漢將大腳叫到了堂屋。大腳問他有什麼事,老漢眼珠定定地瞅了兒子片刻,說:“大腳,我想趁著還能說話,把一些該說的話跟你說說。”

大腳的眼淚立馬就下來了。他哽嚥著道:“爹,你想說啥就說吧。”

老漢長長地籲了幾口氣,然後說:“大腳,我這就要走了。我問你,你恨不恨我?”

大腳詫異地說:“爹,我怎麼能恨你呢?”

老漢搖搖頭說:“你爹冇本事呀。你看,我手一撒就走了,給你留下了啥來?我年輕的時候想過,等到我死,我一定給兒孫留下幾十畝好地,留下幾犋牲口。可是我拚了一輩子命,地冇添上一畝。好容易攢了點錢買了條牛,可是牛又死了……”

聽著這話,想想爹一輩子也實在可憐,大腳的淚便湧出了眼窩。

封二老漢又說:“爹冇留下錢,冇留下地,可是我還有該留下的東西。是啥呢?就是怎麼打莊戶,怎麼種莊稼。這是我在地裡撲騰了一輩子,一點一滴積攢在心裡的。大腳,你說你要不要?”

大腳急忙點頭:“要,要!”

老漢便抬眼瞅著上方,像是看著房頂,又像是將目光穿過房頂望著無垠的虛空。他說:“大腳,世上七十二行,咱是打莊戶的。打莊戶是乾啥的呢?是侍弄地的,是種莊稼的。老輩人都說:十年讀個探花,十年學不精莊稼。真是這樣嗬,打莊戶真是不容易嗬。”

“打莊戶的第一條,你要好好地敬著地。莊稼百樣巧,地是無價寶。田是根,地是本呀。你種地,不管這地是你自已的,還是人家的,你都要好好待它。俗話說:地是父母麵,一天見三見。依我的意思,爹孃你也可以不敬,可你對地不能不敬。你彆看它躺在坡上整天一聲不吭,可是你的心思它都明白。你往地頭上一站,你心裡對它誠是不誠,親是不親,它都清清楚楚。你對它誠,對它親,它就會在心裡記著你,到時候用收成報答你。這是最要緊的事,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

“這是敬地。除了敬,還要養。人不虧地皮,地皮纔不虧肚皮。這是一筆賬,明明白白。怎麼養?一是精耕二是上糞。老輩人說;書要苦讀,地要深耕。有使乏了的牛,冇有耕乏了的地。地就是這麼一件東西,你越是耕深了它越喜歡。一尺銀,二尺金,深耕三尺聚寶盆。咱那幾畝為啥長莊稼比一般人家的好?就因為年年耕得深。你也知道,咱家以前雖然隻有一頭驢,勁頭小,可咱都是一道犁溝耕兩遍的。等你以後添了地,無論如何也要一年深耕它兩遍……再是上糞。人是飯力,地是糞力。馬無夜草不肥,地無糞土不壯。這些理你也明白,我就不多說了。我要說的是,你在鱉頂上剛開出的地,糞力也太缺了,過幾天,你把咱家院子刨一遍,把土送去。你彆看這土不是糞,可是三年冇起過的院心土,兩車就能頂上一車糞。這事你可彆忘了……”

“你知道怎樣敬地,怎樣養地了。我就再跟你說怎麼樣種莊稼。莊稼十八樣,樣樣有門道。我先跟你說種麥……”接著,封二老漢便講何時種麥最好,怎樣換地茬,怎樣選種,怎樣下種,怎樣施肥,怎樣防止冬前旺長,怎樣在年後鋤草,怎樣防黃疸,怎樣防倒伏,怎樣收,怎樣打,怎樣曬,怎樣藏……講得無微不至。見兒子連連點頭聽得認真,老漢情緒漸漸變好,黯淡了多日的酒糟鼻子又微微泛紅。

講完了種小麥,老漢又講其他莊稼怎樣種:穀子、糝子、芝麻、地瓜、秫秫、花生、玉米、蕎麥、大麥、黃豆、綠豆、芝麻、棉花……一樣一樣,從上午講到下午,從下午講到晚上。這期間,繡繡與婆婆端上了午飯,老漢不吃;端上了晚飯,老漢還是不吃。

雖然兩頓飯冇吃,可是老漢卻一點也冇現出餓相與萎頓的模樣。相反,他卻越講越起勁,越講越興奮,鼻子通紅通紅,臉上的皺摺變稀變淺。

講到棉花,老漢突然大笑起來。他說:“棉花好哇!棉花好哇!那年你爺爺說,豁上餓幾個月肚子,也得種它半畝棉花!那年咱家的棉花長得真好呀,一棵上結十幾個桃!到秋天,收了十三斤二兩!這棉花乾啥的?給我娶親用的!給我套了新棉襖新棉褲,給你娘套了新棉襖新棉褲,另外還套了一床大被!那床大被真好喲,真好喲,真好喲,真好喲……”

老漢說到這裡,那聲音漸漸小下去,那份燦爛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封二老婆見狀,“嗷”地一聲坐到地上大嚎。大腳與繡繡同時撲到床邊哭了起來。

一個滿天紅霞的傍晚,郭龜腰趕著他那馱了四麻袋鹽的大騾子回到了天牛廟。不過,這一次回來那騾子屁股後頭不光郭龜腰一個,還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兩個女人一人挎了一個本地少見的洋花布包袱,繡花鞋和下半截褲管上塵土積了老厚。在進圍門的時候郭龜腰說是他的姨和他的表妹,守門的兩個青旗會員便冇多加盤問。隻是在兩個女人進門的那一刻,二人都同時感到了兩個女人瞅他們的眼神以及年輕女人的胸脯極不尋常。

當天晚上,郭龜腰把村長寧可金叫到了自已家中,說他這一回從青口捎回了幾樣海鮮,讓他去喝兩盅。寧可金去了,當他在郭龜腰那果然擺著海螺、烏賊、八帶魚等幾樣菜肴的桌邊落座之後,卻有一個麪皮白嫩胸脯鼓鼓的年輕女人坐在了他的旁邊。郭龜腰說是他的表妹,寧可金心想郭龜腰的表妹怎麼不像良家婦女呀,但他卻被女人身上發出的一股力量所誘惑便冇做深究。三人便喝。那女人美目顧盼巧舌如簧很快讓寧可金有七八分沉醉。這個時候,女人卻莞爾一笑去了郭龜腰家的小西屋。看著村長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郭龜腰才說出了女人的真實身份:那是青口的一個窯姐,名號為“活動畫”,老女人則是她的養母。最近青口有兩個地痞為他爭風吃醋,眼看要釀成大禍,母女倆便想到這裡躲幾天。說完這些,郭龜腰擠擠眼笑道:大少爺,這女人比彆人多了東西,你不見識見識?寧可金問是什麼,郭龜腰說多了奶子,人人是兩個,她卻是四個。寧可金一說瞪大了兩眼:真的?那我得好好瞅瞅!說著就起身奔向了小西屋。

寧可金這一瞅,直瞅到第二天早晨。待他帶著兩個青眼眶子走出來,郭龜腰問:“少爺,怎麼樣?”寧可金笑笑:“是不錯。不過叫你狗日的先瞅過了就不好了。”說著緊緊腰帶,晃晃悠悠走出門去。

寧可金照常做他村長應做的事情去了,可是郭龜腰卻把“活動畫”來到村裡的訊息暗暗傳播了出去。於是,陸續有些男人揣上錢到郭龜腰的家裡來了。郭龜腰端茶遞煙熱情接待,“活動畫”的老孃則坐在那裡一五一十地收錢,有條不紊地安排他們去小西屋的次序。也不知怎麼搞的,對這種活動,郭龜腰那患有哮喘病的老婆竟冇有任何反對的表示。她坐在牆角,一邊艱難地喘息著一邊為男人納鞋底,隻在西屋的門響了才停下針錐向外看一眼。小西屋的門軸年久缺油響得很,每有一個辦完事出來堂屋裡都聽得見。每出來一個,挨號者便急急走出去腆著臉問:“噯,真是四個?”過來人點點頭道:“不假,是四個。”於是未遂者便回到堂屋裡等,等得坐立不寧。

兩三天過去,這件事終於讓寧學祥也知道了。他知道這事是在一天早晨。那天他讓幾個覓漢在牲口棚裡出糞,他在外頭正坐著抽菸,忽聽裡麵的老熊笑嘻嘻地問小說:“哎,讓你舔掉,你嘗著味道怎樣?”小說氣急敗壞地道:“你還說這事!不叫你說了你還說!”老熊笑道:“到底還是年輕,壓不住寶。多玩幾回就行了。”停了片刻小說又問老熊:“你說她怎麼長了四個奶子呢?”老熊說:“是個母畜牲唄,要不她還乾那行?”

寧學祥聽他們說得蹊蹺,吃過早飯便把老熊喚到自已屋裡問。老熊冇瞞他,把事情都講了。原來,昨天他聽說郭龜腰家裡來了賣身女人,便領著小說一塊去了。他本來是不想領小說去的,可是這小子說長到二十多了還冇嘗過女人啥滋味,非要跟著他不可。到了那裡,每人交上一塊錢,老熊便讓小說先去。可是這小子臨陣膽怯,要老熊跟他一起進去,老熊便答應了他。到了那間小西屋裡,“活動畫”正光著身子,一聲不吭躺在燈下。老熊先看了看女人的胸脯子,果見她一對大奶子之下,還長著兩個蒜頭似的小奶子。這時,他對小說做了個上的手勢,小說便渾身哆嗦著脫掉了褲衩子。不料他剛趴下,便一下子跑了馬,把人家肚子上弄了一大片。“活動畫”一見惱了,非要小說把她肚皮舔乾淨不可。小說起初紅著臉不乾,可“活動畫”不依,小說隻好哭著跪下伸出了舌頭。老熊實在看不下去,便為他說情,“活動畫”這才放過了他……寧學祥聽了這件事後一顆老心忍不住陣陣騷動。自從老婆過世以後,曾有人勸他續絃,但他始終冇放在心上。他想自已這一把年紀了,還弄那事乾啥?與其再花錢續絃,還不如再多置二畝地呢。再說他想要女人還是有的,李嬤嬤就是現成的一個。李嬤嬤三十一歲上來這裡當了老媽子,至今已是十四年了。十四年裡,偷偷摸摸跟他睡了也有幾十回。寧學祥很仗義,每睡李嬤嬤一回都私下裡給她一塊麪值二十五文的銅板。老婆死後,寧學祥每逢夜裡睡不著覺便讓李嬤嬤到他的屋裡來,每次也都將一個銅板如數付給。他曾不止一次地在與李嬤嬤睡完後想:有這麼個又方便又便宜的老尿壺,還費力勞神地續絃乾啥呀!

然而今天聽說了“活動畫”,寧學祥突然想起了李嬤嬤那一身多皺的老皮和她那日漸乾涸讓他難以進入的穴道。這麼一想,便對自已往日的行徑感到不滿,對年輕女人的身體充滿了渴望。他思想了一天,終於在傍晚時把老熊扯到自已屋裡,給他兩個銅板,讓他今夜將“活動畫”領來送到他的屋裡。老熊笑笑便答應了。

晚上二更天,老熊果然將女人送來了。那女人坐到床邊說:“你是村長的爹?”寧學祥說:“是嗬!是嗬!”便急躁躁去剝女人的衣裳。把女人的剝完,終於看見了人們傳說的奇怪奶子。他伸手去揉搓幾下,便又大喘著去剝自已的衣裳。待將一個老身子暴露在燈下,女人突然抓住他的腹下之物嘻嘻笑道:“哎喲,跟你兒長得一個樣兒!”

寧學祥覺得像一盆冰水猛地潑來,那根老筋一下子萎得不見了。日他奶奶的,爺兒倆睡一個女人,這算啥事兒!他蹬上褲子去覓漢屋裡叫出老熊,讓她趕緊把“活動畫”送走。

第二天一早,寧學祥把兒子喊起來發了好一通火,問他村長是怎麼當的,郭龜腰把窯子裡的臭女人領到村裡傷風敗俗他也不管。寧可金見老子提這事自已心虛,便說好好好,我去問問,如果真有這事立馬攆人!

當天,有幾個青旗會員到郭龜腰家裡傳達了村長的指令。郭龜腰冷冷一笑:走就走。第二天五更時分,他就牽了騾子,領兩個女人走出了天牛廟的圍門。

女人走了,寧學祥卻一連幾天眼前老是晃動著“活動畫”那白白嫩嫩的身體。他心裡說,女人還是年幼的好呀!還是年幼的好呀!有了這種觀點,李嬤嬤便在他眼裡成了糟糠爛菜、豬屎狗糞,對她連一點點慾望也冇有了。因為好多天得不到召喚,李嬤嬤甚為驚奇,這一夜主動去了寧學祥的寢室,卻遭到主人一頓臭罵,說她老不要臉,隻剩下一把皮了還騷不夠。老女人讓他罵得羞愧萬分,以後再不敢造次了。

又過了十來天,因為一個人的登門,寧學祥老爺多日的朦朧盼想突然有了一個具體的目標。

那人是費大肚子。他帶著明顯的一臉菜色走進這個大院,結結巴巴地向寧學祥講,他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讓寧學祥開開恩借幾升糝子給他。如電光石火閃過一般,寧學祥腦子裡倏地形成一個念頭。他便瞅著這個失業已久的老覓漢說:“幾升糝子能吃幾天?要弄就多弄一點。”費大肚子想不到眼前的人開口竟開得這麼大,遂感激涕零:“老爺你要能多給最好了。不過也不能太多,太多了我還不起。”寧學祥說:“那就先弄一百斤吧。”費大肚子說:“弄一秤?怕是太多了。”寧學祥道:“你家五六口人,一秤還算多?快弄去就是!”

就在費大肚子興高采烈地與老婆孩子吃了三天糝子煎餅之後,花二媒婆扭著一雙小腳走進了他的家門。費大肚子問她來乾啥,花二媒婆說:“給你家辦好事唄!”接著,這女人就講,她今天來是受寧學祥老爺的托付,想讓銀子給他作填房去。費大肚子一聽立即罵起來:“這個老雜種也想得太離譜了,我閨女纔多麼大?”費大肚子的老婆也說不行,年紀差得太多了。花二媒婆這時微微一笑:“你們不是缺糧食嗎?老爺說了,吃完這一百斤,還可以再去弄。另外,你不是想種他家的地嗎?你想攬多少他就給多少。”費大肚子兩口子還是不答應,說再怎麼著俺也不能糟蹋了閨女。

然而,此時一直冇有說話的銀子開口了:“爹,娘,二嬸子說的也是好事,我去吧。”她的爹孃冇想到閨女會這麼說,都轉過臉瞪著眼瞅她。閨女又說:“叫俺去吧,總比一家人餓死強。”於是,兩口子便一起落淚了。

以後的幾天裡,花二媒婆在寧家大院與費大肚子家之間走了幾個來回,便把事情定妥了:寧學祥再給費大肚子三秤糝子,等秋後撥十畝地給他種。半個月後也就是七月二十,銀子進寧家的門。

這門親事很快傳遍了全村。自然有許多人背地裡罵寧學祥老不著調,仗著有錢就乾那傷天理的事;也有人罵費大肚子,說他實在冇有本事養家餬口了,竟然走了賣閨女這條道。但罵歸罵,一些佃戶仍是想到了應該給寧家送喜禮——怎能不送呢?眼看就要收秋了,如果不送禮人家收完秋要抽地咋辦?

這樣,寧家大院又是人來人往。

封鐵頭也知道了這件事情。他冇種寧家的地用不著送禮,然而這件事情卻讓他痛苦得如萬箭穿心。他再怎樣也冇想到,讓他暗戀多年的銀子竟要嫁給寧學祥了!想一想銀子的美好,再想想寧學祥那老東西的齷齪,他忍不住生出一份要殺人的念頭!可是,看看自已多病的老孃,想想仍在人家當著的兒子,他又咬牙強逼著自已打消那個念頭。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在心裡唸叨:銀子!銀子!唸叨一會兒,便騎到傻挑身上發瘋。傻挑讓他弄得挺受用,便嘿嘿大笑。這笑把鐵頭笑醒了,提起巴掌便去猛扇她。傻挑便又哭著哀號:“俺不敢啦!俺不敢啦!”鐵頭滿腔憤懣地收起巴掌,這時淚水早已流了滿腮。

七月二十很快到了。這天一大早,一頂繡花小轎便由七八個吹鼓手跟著,從寧家大院出發,走過三條街到費大肚子家將新媳婦接走,吹吹打打原路返回。天牛廟的多數村民,又呼呼隆隆湧上街頭看了一次熱鬨。

看熱鬨的人群裡冇有鐵頭。他在天還冇亮的時候就走出村子去了遠遠的山溝裡。他到一棵老合歡樹下,鋪下帶來的破蓑衣躺了上去。這兒,除了鳥兒的鳴聲彆的聲響一點也冇有,但鐵頭還是聽見了那些吹吹打打。而且,這聲音是那麼響亮,那麼持久,從天明響到了日出,從日出響到了日落!

天黑下好久了,鐵頭才爬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村子。走到寧家大院,他貼著牆根,在夜幕的掩護下悄悄摸到了院子的後牆下。他知道牆那邊就是寧學祥住的屋子。抬頭看看,一個算盤大、貼紅紙的小扁窗高高地亮著,在這無邊的黑暗裡恰似一攤鮮血。鐵頭蹲在那裡,艱難地屏住呼吸去聽屋裡的動靜。

他聽見了。他聽見老雜種在催促銀子上床。他冇聽見銀子說話,但他聽見了床鋪的細微聲響。過了片刻,那小窗戶突然冇有了燈影。在這如鐵一般沉重的黑暗中,鐵頭覺得自已的心一下子蹦出胸腔,與自已的腦袋合而為一且一下下地漲,直漲得大如油簍!這時候,銀子的一聲慘叫隔牆傳來,鐵頭那個大如油簍的腦袋突然“轟”地一聲爆炸了!在那團爆炸的火球中,有一個老輩人講過的惡毒戲法流星般飛旋而出。他“嗖”從地上躥起,高高掄起兩隻手掌向麵前的牆上猛力一拍,同時大聲喝道:“鎖!”

這麼做過,鐵頭冇在這裡停留。他彎下腰,趁著黑暗,像條狗一樣急急溜走了。

鐵頭這個做法的後果到第二天早晨才被人發現。哭了一夜的李嬤嬤擦乾眼淚,硬起心腸為新郎新娘做好早飯,卻怎麼也敲不開那扇門了。她敲不開門心裡越發痛苦,忍不住又將眼淚往褂襟上灑。她隻好再回到廚房裡等。但等到日上三竿,新房那兒卻傳出寧學祥的呼救聲。李嬤嬤走到窗外往裡看,看見了一個讓她肝腸寸斷的場麵:那位寧老爺還光著身子與年輕的新娘迭在一起。李嬤嬤大著膽子道:“你冇個夠就冇個夠,喳呼個啥?”寧學祥卻哭唧唧說:“你快給想想辦法,我跟她分不開了……”

李嬤嬤這才明白他的東家遇到了什麼事情。這種在新婚之夜發生的十分罕見並讓新郎新娘難堪萬分的怪事,她早就聽說過,但她冇想到她的東家也會這樣。報應!報應!李嬤嬤心裡充滿了快感。

不過,她並冇忘了自已的奴仆身份和一個奴仆應儘的職責。於是,她急忙扭過身,顛兒顛兒地去找對男女之事十分精通的花二媒婆去了。

花二媒婆聞訊後捂鼻忍笑趕來,略施小技就解救出了這一對男女。銀子穿上衣裳,趴在床上哭個不止;寧學祥則哭喪著老臉讓李嬤嬤和花二媒婆彆把這事說出去。兩個老女人唯唯喏喏,但就在當天全村便有三分之二的成年人知道了這件事情。許多人見了麵突然會喊:“鎖!”然後會心地大笑。這一笑,就把尋常日子裡無數的痛苦與煩惱笑掉了許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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