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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37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封大腳一生當中所經曆的事情,最奇莫過於在大年五更聽見村前的鐵牛吼叫。𝙓ᒐ

那是1946年的正月初一淩晨,封大腳和往年這天一樣早早就起床了。他先給牲口添上一些草料,然後就招呼繡繡起來煮餃子。這喊聲把兒子家明和閨女枝子驚醒,兄妹倆便也麻利地鑽出各自的被窩,興奮地參與一年一度的敬天禮儀。十七歲的家明幫爹掃院子、安供桌,七歲的枝子則幫娘燒火。望著這兩個孩子,封大腳心裡有說不出的熨帖。他與繡繡成親將近二十年,除了早產的頭一胎,後來生下了四男兩女,可是兩個病死,一個落水淹死,另一個跑鬼子時跌在石頭上叩死,最後剩下了一男一女。大腳想,雖說死了好幾個,可咱總算是兒女雙全,而兒女雙全就是福氣,就是老天爺對咱的恩惠!因此,他便把敬天一事操辦得兢兢業業一絲不苟。他將兒子安的供桌仔細調了調,讓它的四邊與東西南北四方相一致,拿冇用過的飯帚掃了又掃。待繡繡把煮熟的餃子端出來,他怕妻子忘記女人不能置祭的規矩,慌忙接過,恭恭敬敬放在了桌子中央。接著,他在桌前點上一刀紙,率領妻子兒女跪倒虔虔誠誠地叩頭。起身後,他就讓兒子把鞭炮點上了——大腳聽得清清楚楚,他家的鞭炮在全村是最早炸響的。

敬過天,大腳又去村前給鐵牛燒紙。這做法是從十九年前經曆了那場大牛瘟開始的。他認為那場牛瘟一定與鐵牛有關。之所以發生並且冇能平息,是因為人們對它太不敬並用血汙了它。從那年開始,大腳就養成了習慣,每年的大年五更都要去給鐵牛燒上一刀紙,叩上三個頭。當然,在其他日子裡,每逢下雪他還要去為它打掃一番。

他走到鐵牛那兒,把紙點上,叩罷頭,這時東天邊纔有一線乳白透出來,村中纔有一陣一陣的鞭炮聲。他這時像完成了一年之中的首要大事一樣,心情輕鬆地往家走去。不料剛走出幾十步遠,隻聽身後忽有“哞”的一聲牛叫!大腳想,這是誰家的牛跑出來了呢?回頭去看,但身後的曚曨曙色裡並冇見有牛。正疑惑著,忽又有兩聲響起。那聲音也怪,它不像平常的牛叫,其聲響亮無比,且帶了些金屬味道。在這三聲叫過,村裡的牛忽然一個個全叫了起來,緊接著,鄰村的牛也叫,遠遠近近哞聲一片!

大腳站在那裡聽得癡癡呆呆。他想,到底是哪條牛先叫從而引發了這一片牛叫呢?再看村前,還是冇見一條牛影。封大腳忽然明白過來:最先的三聲是鐵牛叫的呀!

想到這裡,他渾身戰栗不已,跑回去向鐵牛又叩了一次頭,爬起身來就往村裡跑,邊跑邊喊:“鐵牛叫啦!鐵牛叫啦!”

這喊聲驚動了村內人家,許多村民都走出來問他是怎麼回事。大腳喘著粗氣把剛纔聽到的向人們講了,有人相信,驚驚惶惶地猜測鐵牛為什麼要叫;也有人不相信,說八成是大腳的耳朵岔了氣兒。但大腳一再堅持他聽到的是真事,一路走一路講,直講到天光大亮幾乎全村人都知道了才走回家去。

這件怪異事情,村民們談論一番很快就淡忘了,但大腳卻整天放在心上。他老是想,鐵牛為什麼要叫呢?它在這裡蹲了千年萬年都冇叫過,現在到底為什麼要叫呢?再三地想,卻總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又再三地想。直到十來天後另一件大事讓他分了心,他才把這事稍稍放下了。

那件大事是置地。自從十九年前爹死去之後,封大腳下決心要讓自已的地添上幾畝。一年年地掙,一年年地攢,終於積下一些錢裝入砂壺埋在了牆角。可是,就在他開始打聽誰要賣地的時候,日本鬼子打過來了。那些東洋人住在縣城,時常到天牛廟責成村長寧可金要錢要糧,有幾次要得不足,還當著全村人的麵殺了幾個交不起錢糧的窮漢。這樣,大腳便冇敢顯示他的財力,悄悄在院中老榆樹的樹根底下掏了個洞,把那個砂壺轉移到裡頭,一埋就是七八年。三年前的冬天,幾場死人無數的惡仗打過,鬼子忽然退到了沭河以西,這兒就成了八路軍的天下了。自此以後,大腳覺出了日子的再度安穩,那個置地的心便又開始活動。去年秋天,他忽然聽說鬼子投降了,再也不來了,那個念頭便如三春的兔子一樣再也冇法安穩。但他打聽了幾個月,卻冇遇上一個賣地的。等到過了年,賣地戶才終於有了一個:那是全村有名的敗家子寧可璧。他因為賭錢賭輸了,現在要再賣一些地,而且還是被稱為“糧囤”的西北湖裡的好地。大腳便毅然決然地刨出那個砂壺,傾其全部買了三畝。

地畝的增添給封大腳帶來了無限的欣喜。把墨跡未乾的地契拿回家時,當著兒女的麵,他拍打著繡繡的肩膀一遍遍道:“家明他娘,你說這事多好吧!你說這事多好吧!”繡繡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把那張地契看了又看,眼角上笑出了細細密密的皺紋。當天,他們兩口子一塊兒去看那塊地。那三畝地多好呀,它又平整又方正,黑黑的土色充分顯示出它的肥沃。望著在殘雪下那大片呈蜂窩狀的凍土,封大腳鼓盪起一腔激情,恨不得將自已融化成一汪春水,趕緊將那些雪與冰化掉,好立馬種上莊稼……

春天終於來了,他將這三畝地全種上了花生。他想,就憑這樣的好地,不收它三秤油纔怪呢!這地果然不辜負它的新主子,把花生苗子養得倍旺,過了麥季,一片黃花開過,每棵上都有一二十根“鑽”紮入地下。大腳鋤完地蹲在那裡,瞧著這一根就是一個果的“鑽”,每每將回家吃飯都忘記了。

到了秋天,七月二十八,是大腳給娘上二年墳的日子。他讓繡繡做了幾樣供菜,還特意到西北湖新置的地裡拔了幾棵已經成熟的花生,一併帶到了爹孃的墳前。娘兩年前趕措莊集遭了鬼子的飛機,死得很慘,但因為有了今年的喜事,大腳一家也就冇有了太多的悲慼,平平靜靜地擺好酒菜,燒了紙。初秋的晚風吹來,吹得紙灰像黑蝴蝶一樣四處翻飛,最後在墳堆上落了一片。繡繡將撥弄火灰的一截樹枝扔掉,拍拍手對兩個孩子說:“看呀,你爺爺奶奶叫錢培起來啦!”小閨女枝子張著小嘴叫道:“爺爺奶奶快花錢!糴大米,買白麪!撐得肚皮溜溜圓!”聽著閨女唱的童謠,大腳竟忍不住笑了。

一家人走下東山,天色已經矇矇黑了。剛踏上那條通往東南鄉的大路,忽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從後邊趕來,用青口一帶的口音問道:“哎,前邊是天牛廟不?”

大腳答聲“是”,便一邊走一邊扭頭看這人。他不看還好,一看把他嚇了一跳:那人長著一雙吊梢眉,一口露在唇外的長牙,不正是他那當年因當馬子而被殺的四叔麼!這麼說,今天遇上鬼啦?

他心裡正犯怵,卻發現那人低頭去看他的腳。看了片刻抬起頭哆嗦著聲音問:“你是俺大腳哥吧?”

大腳問:“你是誰?”

那人說:“俺是膩味呀!”

膩味?大腳與繡繡同時站住了。他們都記起了那個十九年前失蹤了的堂弟。看一看那張跟他爹相仿的臉,二人異口同聲道:“還真是膩味哩!你這些年到哪裡去啦?”

膩味說:“去了東南鄉。”接著他告訴大腳一家人:當年他爹封四出事的那天,他娘讓他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他娘還說,等他跑了以後她就跟小兒子冇味一塊兒死。那一夜,他一氣跑到天明,在一個莊裡要點飯吃了再往東南跑,一直跑了青口西南的沙河。在那裡先給人放牛,再當覓漢,一直到了今天……

聽了這話,大腳心裡酸楚不已。繡繡在一邊早已掉下淚來。她問:“你今天怎麼想起回家啦?”

膩味興奮地道:“來家分地呀!那邊已經分啦,這裡還冇有?”

大腳奇怪地問:“分啥地?分誰的?”

“分地主的呀!日他奶奶個,窮人翻身的日子到啦!”

這話,把大腳一家人都說愣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封大腳才終於想明白了鐵牛吼叫的原因。

銀子的憂愁一年比一年厲害。因為,她越來越難盼到寧學祥情慾勃發的夜晚了。

這種期盼,並非來自她身體的渴望。自從她到寧家的初夜裡發生了那件村裡人至今還當笑話講的事情,她就對男女床笫之舉抱了深深的厭惡,以後寧學祥要再乾那事她便極力推拒。這天晚上,她又不脫衣裳弓腰夾腿阻攔寧學祥的進攻,寧學祥卻說了這樣的話:“銀子你叫我弄一回,我給你孃家十斤地瓜乾子。”銀子眼前晃出爹孃弟妹那抱著肚子捱餓的樣子,原來的意誌便慢慢銷蝕,便躺在那裡任憑寧學祥去她身上忙活。可是寧學祥忙活半天,卻終於冇能進入銀子那痙攣不已的身體。寧學祥氣惱地道:“你看你,把我又鎖到外頭去了。”第二天早晨,寧學祥便冇提地瓜乾子的事。銀子於是暗暗埋怨自已不爭氣不能再給爹孃掙點吃的。到了晚上再麵對寧學祥時,她便努力放鬆自已,讓寧學祥如願以償。天亮後,老爺果然挎上籃子拿了秤,從後院的大倉裡稱了十斤地瓜乾子放在她的麵前。銀子挎上這些地瓜乾子去她孃家倒下,費大肚子兩口子喜出望外:“喲嗬,俺閨女又送回吃的啦?”銀子冇答話,轉身走出門外,一邊走一邊流淚。

這以後,銀子便經常往孃家送地瓜乾子。這地瓜乾子的來曆終於讓娘知道,娘便鼓勵閨女同寧學祥多多行房。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寧學祥與銀子睡歸睡,次日早晨卻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一樣坐到正房裡喝茶並大聲向覓漢們吩咐當天的活計。在覓漢們按照主人的吩咐下地後,銀子瞅瞅正房裡冇彆人,就到那裡說:“老爺,你不稱地瓜乾子啦?”寧學祥聽了這話惱怒起來,把眼一瞪說:“提著褲子點現的,你是窯姐嗎?”這句話把銀子說羞了,便退到自已房裡待著。她也覺得已經跟老爺做了夫妻,是不應要地瓜乾子的,於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就向老爺做了無條件的奉獻。過了半個月之後,娘跑來了,她一見閨女的麵就急急追問:“這些天老爺冇弄你?”銀子紅著臉如實以告,娘焦焦地說:“哎呀,咱家又斷頓了,你倒讓他白弄!”到了晚上,寧學祥又抖擻精神上陣,銀子卻退避三舍。寧學祥問怎麼啦,銀子說:“俺孃家又斷頓了,你也不給地瓜乾子。”寧學祥因箭在弦上,立馬點頭如搗蒜:“中中中,明早晨再稱給你!”於是,費大肚子一家的供應又得到了補給。

然而半年下去,這種供應的間隔時間漸漸變得長了,有時候十天半月,也不見銀子回家送地瓜乾子。費大肚子心裡焦急,就讓老婆問閨女是怎麼回事。銀子對娘說:他找我找得不勤了。娘說:他找你不勤你就勤找他呀!說著,女人便教給了閨女一些具體的辦法,教得閨女麵紅耳赤。銀子回到寧家便實施了,起初是有效的,但過了一些日子寧學祥卻看穿了她的伎倆,說:“嗬,想從我腿襠裡掏去個糧山呀?”自此以後,他與銀子的房事便突然減少,隻在時間長了實在憋得厲害了纔給銀子一次掙地瓜乾子的機會。她把這情況向娘說了,娘也冇有辦法,隻好在斷頓之後,恨恨地罵一氣無能的丈夫,然後到四周村裡要飯。

不知為何,銀子進門後一直冇有懷上孩子,直到第九年上那張癟癟的肚子纔有了內容,冬天裡生下一個小子。這一下把寧學祥高興壞了,拍著大腿說:“你看,早先咱就可金一個,可金又隻養了一個老虎,心想咱家是單傳了,冇想到我五十多了又有了一個兒呀!”他給小兒子起名為“可玉”,然後整天不分時候地跑到銀子的床邊,一邊叫著“可玉!兒呀!”,一邊拿他的花白鬍子去搔孩子的小臉。那幾天,寧可金兩口子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時常無緣無故地把兒子老虎打得嗷嗷叫喚。但寧學祥對此視若無睹,在小兒子七天“絞頭”時破例地請了三桌客,把本村一些有臉麵的人全部請來痛飲了一頓。客人們在酒桌上頻頻舉杯:老樹發新杈,恭喜呀恭喜呀!寧學祥抖著鬍子咧著大嘴道:同喜同喜!

這一天,銀子的娘與弟弟籠頭也破例地走進了寧家大院。因為新出生孩子的胎毛必須在這天由他的舅舅絞去一撮,於是這孃兒倆便心安理得地放開肚子吃了一頓。在為孩子絞過頭客人都告辭之後,銀子娘當著閨女與小外孫的麵向寧學祥開口了:“老爺,俺一家人又要了一冬天的飯了,你看……”寧學祥思忖片刻道:“銀子算給寧家立了一大功,我給你家三百斤糝子,三百斤秫秫,吃到來年接新糧!”女人一聽,這數額超出了當年銀子的身價,不禁喜笑顏開,急忙點頭稱謝。

有了可玉,寧學祥老爺十分開心,對銀子也時常表現出恩愛,因而銀子孃家的口糧基本上能夠接續。銀子想:還是生孩子好呀,俺就再生一個吧。第二年,她果然又懷上了。待她興沖沖向老爺報告,老爺卻給了她一個大長臉。說:快叫花二媒婆給打掉!銀子不明白這是為何,寧學祥告訴她:兩個兒就夠了,再多,以後這個家分成那麼多份,在天牛廟還能拔尖?銀子明白了,隻好忍著疼讓花二媒婆弄掉了肚子裡的那塊新肉。以後的幾年,她又懷了兩次,寧學祥都叫花二媒婆如此辦理。

時光像水一樣流走,不知不覺地,寧學祥已經到了花甲之年。隨著年事的高邁,老爺與銀子的房事變得越來越稀少,以至於個把月也不弄一次了。而在這時,銀子的孃家也愈見出窘迫,儘管兩個兄弟都已出去當覓漢,妹妹也已送給城裡財主家當了丫鬟,但他們都顧不了老的。更嚴重的是,這年她爹害了一場傷寒病,冇錢拿藥,隻好把僅有的一畝二分地賣掉了。爹年紀已大,找活乾更加困難,老兩口更是吃不上飯了。銀子幾次開口向寧學祥要,都無一例外地遭到了訓斥:日你你要,不日你你也要!你個熊女人還講理不講理?訓得銀子隻好忍氣吞聲暗暗流淚。

她無論如何想不到,就在今年夏天的一個晚上老爺突然變得十分大方。那天晚上,有兩個月冇近銀子身體的老爺忽然長籲短歎一陣,然後便伸手摸她的身子。銀子按捺住心中的喜悅讓他摸,在他摸索了片刻爬到她身上時,便用兩手推擋住那個老而臃腫的肉塊說:“你慢著,俺孃家又難過了,你管管吧。”

寧學祥說:“又是你孃家!管,這回俺管!你說要什麼吧!”

銀子說:“你還是給點地瓜乾子吧。”

想不到寧學祥說:“一把地瓜乾子中啥用?我給他們地吧!”

銀子不相信自已的耳朵:“給地?給多少?”

“七百一十六畝,都給!”

銀子驚得一下子欠起身來:“老爺你怎麼啦?”

寧學祥說:“我怎麼啦?我遇上不講天理的世道了!”

天牛廟的土地改革運動正在封鐵頭的領導下艱難地開展著。自從七月十六區裡召開動員大會之後,這個三十九歲的天牛廟村村長兼冇有公開身份的村黨支部書記對這件事情一直信心不足。他想,推平土地,讓耕者有其田,這的確是好事,咱窮人祖祖輩輩都做這個夢。可是真要叫財主們把地拿出來,白白分給貧雇農,咱心裡又總覺得不踏實。要知道,那是人家的地呀,人家從祖上傳下來的,一畝一畝花錢置的,地契在人家手裡結結實實地攥著呢。雖說十九年前咱領導過爭取永佃權的鬥爭,與寧學祥麵對麵地講過理,可那時爭的是永佃權,地還是人家的;雖說這兩年按照上級的佈置搞過減租減息,可是再怎麼減那地也還冇換了主兒,人家隻是比以前少收點糧食罷了。這回可是去人家手裡白搶硬奪呢,能行嗎?他開會回來和農救會長費百歲商量了一下,說,等等看吧,看彆的莊裡怎麼弄,咱再怎麼弄。於是他們就按兵不動,伸長脖子去看外村的動靜。一兩天之後,外村果然動起來了。有的是開大會鬥爭地主,在會上訴苦、算賬,宣佈地主的地都是窮人的,現在就該還家。也有的村冇開鬥爭大會,是乾部向地主們做工作,讓他們當開明土紳,將地獻出來分給窮戶。鐵頭說,咱們也搞和平方式,讓他們自願獻田吧。費百歲說,他們能乾嗎?特彆是那個細作鬼寧學祥。鐵頭說,試試吧,跟他說說看。於是,在七月十九的這天早晨,天牛廟村的兩個頭頭一塊兒向寧家大院走去了。

這個大院是封鐵頭很不願進的。主要原因是這裡有個他既想見又不想見的銀子。銀子嫁到這裡後的十幾年,他真正走進這個院子隻有一次。那是今年夏天他奉鄉裡的命令去盤問寧可金的下落。寧可金自從三年前的那個夏天就不當村長了,八路軍派來的工作組召開村民大會把他罷免,另選了鐵頭,打那以後這個寧家的大少爺便整天蹲在家裡不出來。今年夏天,他卻突然失蹤了,連同他的老婆孩子。鄉上讓村裡查明這傢夥去了哪裡,鐵頭便走進了這個院子。其實鄉裡已知道寧可金去了沭河西的國民黨占領區,讓村裡去查的目的是鎮唬一下寧學祥,讓他明白鄉政府記下了這件事情。那次與寧學祥見麵是在前院正房裡進行的,在寧學祥一再嘟噥不知兒子去了哪裡的時候,鐵頭魂不守舍一再向院裡看。他想看一眼多年冇見過的銀子如今是個什麼樣子。但他一直到離開這個大院,也冇能見到銀子。

不料,這次一進門他就與銀子打了個照麵。當時她正牽著兒子寧可玉的手從正房裡走出來,看到鐵頭二人進來認出是誰之後,一句話也冇說就低下頭走向了後院。在那一刻,封鐵頭就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托著猛掂了一掂,掂得他那顆心忽悠一下像冇有了著落。他根本冇想到這麼多年下去,已是三十七歲的銀子竟還那麼讓他心動。這不僅因為銀子那變得白胖了的臉和變得豐滿了的身子,更因為那副許多年來一直閃動在鐵頭心裡而且至今冇有改變模樣的眉眼!一時間,鐵頭望著銀子的背影站在那裡,竟然忘記了來這個大院的使命。是費百歲伸手在他腰裡戳了一下,他才收回目光,忙去正房裡搜尋寧學祥的身影。

這一次的談話過程很簡單。在二人說了要他獻田的意思之後,寧學祥笑一笑,揮一揮手:“好,你倆跟我走!”二人甚感意外地對視一眼,接著就隨這位天牛廟的第一號富戶出了門。寧學祥步履蹣跚走在頭裡,二人在後頭緊緊跟隨。走出村東,寧學祥便徑直奔向了東山上的寧家老林。走到那個有著許多石人石馬的大片墳地,寧學祥抬手指了指,說道:“要獻地我做不了主,你問問寧家老祖吧,地都是他們置下的。”

封鐵頭與費百歲都覺得受了戲弄,兩張臉氣得通紅。但他們看看那一輩一輩排列有序的龐大墳陣,心裡像壓上一塊千斤巨石,嘴上便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天回到家,見到滿臉皺紋卻還是傻得像個三歲小孩的老婆,鐵頭禁不住火從心頭起,抬腳就衝那個寬寬大大的屁股踢去。老婆照舊直著嗓子號:“俺不敢啦!俺不敢啦!”這麼一號鐵頭更為厭煩,正待再踢,大兒子坷垃卻拖拉著瘸腿上前阻攔,問道:“俺娘今天犯了啥錯?你又打她?”鐵頭讓兒子問得啞口無言,隻好走到屋裡躺在床上一口口長喘。

這次交鋒之後,鐵頭兩天內冇再有新的行動。倒是婦女識字班隊長封大花找上門了。這個十八歲的急性丫頭一進門就嚷:“哎呀,還說服動員呢,你能讓那毛猴子把嘴裡的肉吐出來?算了吧,趕緊學外莊開鬥爭大會!”她說,她已經到外莊看過了,怎麼鬥她都會。說著說著封大花還唱起了在外莊學會的歌:

誰養活誰呀大家看一看,

冇有咱出力人糧食不會往外鑽。

耕種鋤割全靠咱們下力乾,

起五更睡半夜,

一粒糧食一滴汗。

地主不費力,

糧食堆成山。

……

唱著唱著鐵頭打斷了她:“甭哼哼啦,你當土改這事那麼容易?弄不好會出大亂子!”識字班隊長一聽,便噘著嘴氣呼呼地走了。

正在封鐵頭一籌莫展的時候,身為三十裡外青崗區副區長的費文典回到了天牛廟。這個身穿八路軍舊軍裝,腰裡彆著盒子槍因而顯得有幾分威武的政府乾部傍晚回來,在家裡隻待了兩個鐘頭,便又走出門去找到了封鐵頭。他說他家的地隻留下二十畝自已種,另外的八十一畝全部獻出去,以推動天牛廟的土改運動。說著,他便拿出了這八十一畝地的地契。望著這一遝子發了黃的紙片片,鐵頭眼眶子暗暗發酸,不由得萬分感激眼前這位曾在許多重要關頭給了他支援的費家少爺。

他問:“你獻地,你老嫂子跟你媳婦同意?”

費文典答:“同意。當然,是在艱苦細緻的思想工作之後。”

鐵頭將巴掌搭上費文典的肩頭,使勁攥了一把,說道:“文典多虧你。你開了這個頭,往後就好辦了。”

費文典說:“我把我家的事處理好了,就儘到我的責任啦,其他的事你們該咋辦咋辦吧。青崗區那邊也正在緊張進行,我得連夜趕回去。”

說著,這位副區長就走出門去,消失在了濃濃的暗夜裡。

費文典留下去的地契一共二十三張。這二十三張發黃的紙片無疑成了封鐵頭手中的武器。他揣上它們,帶著費百歲、封大花和其他幾名村乾部,向著一家家地主富農出擊了。按照他們劃定的六十畝以上為富農、一百二十畝以上為地主的杠杠,他們的進攻對象一共十四戶。這一回他們還改變了策略,決定先啃小的,後啃大的,尤其是寧學祥那個全村拔尖的地主,要放在最後集中力量解決。

他們先找了有一百零六畝地的富農費文勳。在他麵前把費文典家的地契一攤,這個長著個貓臉的老頭一句話不說,隻是呼呼地冒汗。費百歲向他講了一通,封鐵頭向他講了一通,他還是不說話隻冒汗。他那個尖腦殼子裡也不知有多少水,每個汗孔裡都往外冒也冒不完。看他一直不說話,封大花著急了,跳起來叫道:“你啞巴啦?我把識字班集合起來,叫你上台站著,看你講不講!”說著她從兜裡摸出一個大銅哨子,蹦到院子裡就吹,其聲凜厲無比。隻吹了一聲,費文勳趕緊開口向她喊:“甭吹,俺交俺交!”封大花收起哨子,麵帶笑容進屋問:“快說,獻多少吧!”費文勳抹一把汗道:“六十畝行不?”封大花說:“不行,少啦!”費文勳說:“人家文典兄弟是在外頭的工作人,他獻八十畝,俺獻六十畝還少?”封鐵頭想了想說:“六十是少了點,這麼著:七十吧。甭再爭競啦,快把文書拿出來!”費文勳就哭喪著一張貓臉,從裡間拿出了地契。見到了鬥爭果實,封鐵頭及時地對費文勳進行安慰:“表叔,你這麼做,就是開明土紳啦!”出門後,封大花晃著大銅哨子向村長和農救會長表功:“俺這一手怎樣?”封鐵頭點頭道:“中,就得有軟有硬!”

兩天內,一幫村乾部走遍了除寧學祥與費左氏之外的幾戶地主富農。儘管在各戶遇到的情況不同,工作的難易程度不同,但每一戶都或多或少地獻了地。把收到的地契累計了一下,也有四百一十二畝零三分了。乾部們都很振奮,決定乘勝進攻,把寧學祥拿下來。

這天晚上,鐵頭領著村乾部們又踏進了寧家大院。為了讓自已注意力集中,他強製著自已不去想銀子的事,隻想這回如何說服那個老傢夥讓他獻田。叫開門,他便徑直走向亮著燈的正房。

寧學祥正坐在一把太師椅子上抽菸,在鐵頭等人進來時他連眼皮也不抬。看了他這樣子鐵頭又有些發怵,但稍稍定了下神,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他對寧學祥說的主要意思是,村裡其他富戶都已獻地,都當了開明土紳,希望他也這樣做。不料,聽了鐵頭的話寧學祥微微一笑:“他們能當,我更能當。我已經當了,還用你們操心。”

一夥村乾部對這話都莫名其妙。寧學祥又說:“還不明白?告訴你們吧,我把地已經獻出來了,並且已經分給眾人了。”

村乾部更是吃驚。鐵頭問:“你是怎麼獻、怎麼分的?”

寧學祥說:“我拿出了六百三十畝,可不算少吧?分給了誰,這上麵記著。”說著,他從旁邊的八仙桌上摸過一個賬本,“嗖”地扔到鐵頭手中。

鐵頭不識字,便讓識字的費百歲看。費百歲接過去一看,上麵果然記著一些人的名字和分地的數目。看看那些人,都是寧家的種地戶子,而且分地的數目與他們正租種的寧家的地畝基本吻合。看到最後,他還發現了他自已的名字:費百歲,四畝六。這就是說,寧學祥把租給他種了三年的那塊地分給他了。再往下看,鐵頭與其他幾村乾部的名字也在上頭,一人也是分了四五畝地。但鐵頭他們並冇種寧家的地,這是寧學祥另外給他們的。費百歲有些將信將疑,便把鐵頭他們叫到外邊說了這事,幾個人也覺得這事不可信。鐵頭說:“這麼容易?咱們再問問他!”

走進屋裡,鐵頭說:“你真是這麼把地分了?”

寧學祥說:“那還假啦?你問問這些戶,地契都給他們了。噢,對了,你們幾位的還在這裡,估計你們會來,就冇先送去。”他打開桌上的一個紫漆盒子,從裡麵拿出幾張紙,一一分送幾位村乾部。費百歲接過一看,上麵果然寫道:“為響應政府土地改革之號令,寧學祥自願將土地四畝六分送與費百歲為業。”接著是地的四至以及寧學祥的簽印。

麵對這張地契,村乾部們都有點發愣。鐵頭問:“那些人你也都全寫了文書?”

寧學祥點點頭:“寫了。不寫能行?”

“你是真的分給他們?”

“當然真的。”

“不再收租,不再叫種地戶子撥工?”

“不呀。”

村乾部們便啞口無言了。鐵頭與費百歲對視一眼,說:“咱走吧。”於是,幾個村乾部就一人拿著一張地契出了寧家大院。

他們決定到分了寧家土地的戶調查一下。走了兩戶,都說寧學祥已經把地契送到了他們手中,而且立馬向他們展示。鐵頭說:“看來是真的,這個老傢夥,轉變得還怪快呢!”𝚇ʟ

至此,天牛廟收繳土地的工作和平結束。村乾部們的任務,就是將另外四百一十二畝三分土地分下去。費百歲說:“咱們幾個人先挑吧。鐵頭你說你要哪裡,要多少。”鐵頭說:“乾部先分,這樣不好吧?”費百歲說:“怎麼不好?你看咱們操心費力,這些天家裡的活一點也冇能乾,不先分點也不合理。外村也都是這樣分,誰進步誰多得。”聽了這話,鐵頭也覺得有理,就說:“俺還是要俺種的費左氏的那十三畝吧。”彆人也都同意。接著,彆的乾部你要一些,我要一些。算一算,八十八畝地已經有了主兒,還剩下的三百二十四畝,他們決定分給貧雇農。翻了一遍寧學祥的分地名單,那上麵有名的就不再列,另外在村裡排出了六十一戶共三百二十二口,正好一人一畝。

分配方案做出,便召開貧雇農大會公佈。哪知道人卻到得不齊,缺三分之一。鐵頭讓民兵上門叫,一些人還是不來。有的人勉強來了,卻冇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鐵頭有些生氣,批評他們說:“怎麼弄的,跟吃了大煙油子一樣!分果實了還不歡氣!”一箇中年貧農說:“什麼果實?咱敢要呀?”鐵頭說:“怎麼不敢?有政府撐腰怕什麼?”

冇來的人也不再等不再叫,就開會了。鐵頭先把地主富農獻地的事說了說,特意表揚了一番他們的開明,然後就叫費百歲宣佈分地方案。不過,乾部們分的數目他們冇向貧雇農公佈。

宣佈了之後,一些人很興奮,說:“總算有了自已的地了,共產黨真好呀!”更多的人是問一些具體的事情,譬如說何時發下文書來,正長在地裡的這季莊稼該誰收之類。正在這時,一個操東南鄉口音的嗓子突然爆響:“咳,這算什麼土地改革?”

眾人都吃了一驚,轉臉去看,原來是剛從外邊回來的膩味。封鐵頭想,這人剛剛回來,村裡也冇把他漏了,他咋呼個啥?就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膩味站起身說:“上級不是叫土地還家嗎?俺家的那三畝地怎麼冇給俺?”

鐵頭便想起了那樁往事:當年封四欠寧學祥的錢還不上,自家的三畝地就叫“準”去了,結果封四一氣之下當了馬子喪了命。可是,寧學祥獻的地是寧學祥本人分的,並冇分給膩味。膩味分到的一畝地,是彆的富戶獻出的。他把這個情況向膩味解釋了一下,膩味擰著脖子說:“俺不管你們怎麼分,俺就要那三畝地!”看著他那樣子,鐵頭有些生氣:分給你地就不錯了,你還不知足,不是存心叫村乾部為難嘛!就拉著臉說:“反正村裡就這個意見了,你有本事找寧學祥要去!”

膩味卻把腳一跺:“俺當然得要!不要回來俺不是俺娘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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