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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35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這個世界上樹木花草最是豁達,人間再大的苦難也妨礙不了它們的生長節律與熱情。天牛廟圍牆內外的血腥味還冇有散儘,洋槐花就鋪天蓋地地開了。

這是這裡一年一度的盛景。因這裡地薄易旱,唯有洋槐樹能長得好,村民們在該種樹的地方都種它們,於是每年的春末,村裡村外白多綠少,像下了一場大雪。一嘟嚕一嘟嚕的花像成串的白蝴蝶,硬是綴滿了樹枝,壓彎了樹枝,招惹得蜜蜂東奔西忙嗡嗡不止。一陣風吹過,樹底便落下一陣花雨。那略帶香味兒的槐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用不了幾陣,地上早是一片白了。

山裡的花信給莊稼人的從來不是審美呼喚,而是一種農事的提醒。滿山洋槐花要表達的語言是:種花生的時候到了。於是,天牛廟的村民們不約而同地走出那場匪禍帶來的驚悸,牽著牲口背上種子,到地裡播種了。一時間,“喝溜”聲響遍了村子四周的每一片田野。

在村東北一個叫作“鱉頂子”的高崗上,封大腳一家四口正在忙活。封二老漢吆牛犁溝,大腳往壟溝裡撒糞,繡繡則與婆婆挎了個小箢子點種。本來大腳與他的爹孃是不讓繡繡下地的,一則嫌她自小冇下地乾過農活,二則看她臉上黑蝴蝶一樣的孕斑一天天明顯,便都讓她待在家裡。但繡繡不,堅持要去。封二便深深地受了感動,摸一把紅鼻子說:“要去就去吧,三個人種也真是忙不過來。”到了地裡,繡繡不會點種,封二老婆就向她示範,隻點撥幾下她就會了。她從箢子裡抓出一把,將指頭靈巧地一撚一撚,那紅紅胖胖的花生米便一對一對地落在壟溝裡了。封三老漢吆著牛,瞅見兒媳婦下在壟溝裡的種子,又偷偷瞥一眼兒媳婦微微凸起的小腹,一股幸福感在他已經變老了的心裡輕輕盪漾。他甩一記響鞭,一揚脖子喊起了“喝溜”:

喲嗬嗬……

咳喲嗬……

喲嗬嗬嗬咳喲咳喲嗬……

封二的喝溜聲一直持續到第六天的中午。當把九畝地的花生種完,並把它們全部耙平的時候,他發現了兒子神色的異常。兒子坐在地頭,正一邊摳著一大一小兩隻腳上的泥塊子,一邊望著遠處發怔。等封二把牲口卸下,站到離兒子三步遠的地方端起菸袋,他聽見兒子說:“你看,好多人家都還冇種完呢。”

封二便一下子明白了兒子的心思。兒子是在饞人家的地多。看看遠遠近近,種花生的人確是比前兩天少了,喝溜聲也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東一聲西一聲,遠冇有前兩天的熱鬨嘈雜,但就在這種淘汰裡,讓人十分明顯地看出了差彆:但凡至今還冇種完的戶,都是些地多的。你看寧學祥,這幾天帶著七八個長工短工一直忙活,可是還冇種完他留給自家種的地,長工小說打了幾天喝溜,已經把嗓子都累啞了。寧可璧在匪禍中失去了父親,春種大忙時也終於收住玩心到了地裡,這時在向他的長工們指手畫腳。除了財主家,還有一些攬地多的佃戶也冇有種完。往螞蟻溝的方向望一望,甚至發現鐵頭一家也還在那片由封二父子耕起的地裡忙活——他家冇有牲口,進度自然就慢得多了。

看到這些,封二有一種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忍不住拍著黑犍牛的獨角道:“咳,你餘了力啦,餘了力啦。”

這時,封二聽見兒子道:“爹,咱去開荒,再弄它幾畝地。”

“開荒?開哪裡?”封二問。

大腳朝“鱉頂子”最高處一指:“那裡。”

那是封二家的四畝山場。因為除了破土就是石頭,隻稀稀落落地長了幾棵鬆樹和一叢叢隻能作燒柴的檗欏。封二老漢朝那裡一瞥立即搖頭:“不行不行!行的話,俺早就刨出來了!”

封二說的是實話。他自從娶妻後從他爹手裡分得十八畝地,一直處心積慮要添上一些。他冇攢下置地的錢,多次想到過開荒,打過這片山場的主意。然而到那裡刨上兩钁頭,卻立即打消了主意:讓那片石頂子變成土地,委實太難了。

大腳卻說:“俺不信,隻要捨得花力氣,保準能開出來。”

這話讓封二生起氣來。他感到兒子的態度對他是一種冒犯。老子冇開出地來你能開出來?你難道比俺多長了腦袋?他紅著鼻子說:“不行就是不行,看你能的!”

大腳卻道:“俺偏要試試。”

封二見兒子公然與他頂撞,氣得說不出話來,便用鞭杆狠狠敲了一下牛腚:“去你孃的,還不回家!”

第二天,大腳果然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了。在他扛著钁頭出門時,封二冇再阻攔,但也冇有跟隨他去。他隻站在牲口棚裡,一邊假裝給牲口添草,一邊心裡酸溜溜地偷眼瞧著兒子一歪一頓的背影。之後,他在槽幫上叩叩草篩,用手撫著掉角犍牛的腦門說:“開出開不出都是人家的,咱老啦!咳咳!”

大腳一歪一頓地來到鱉頂子。春末時的鱉頂子雖然瘠薄卻也顯示了些微生機:十來棵鬆樹變得翠綠翠綠,一叢叢檗欏發出了尺把高的嫩枝,一些野蒿野菜開出了稀稀落落的花兒,大黑螞蟻們碌碌地爬著,和土石一般顏色的蛇溜子

迅疾地竄來竄去……大腳向這塊祖傳的山場打量片刻,便高高地掄起了钁頭。“嘿”的一聲下去,他覺得兩隻胳膊都被震得發麻。看看麵前,幾星土渣濺起處,露出了硬硬的石頭。這時他方明白了他爹所作結論的不妄。

但他不甘心。他知道他要增加土地的話,隻能向這個鱉蓋似的石頂子要。他瞅著腳下想:你看我刨下的,還是有一點土的,有土就有盼頭。還是那句話:隻要捨得花力氣,保準能開出地來!

大腳信心倍增,又把钁頭高高地舉了起來。二十多下之後,他刨出了一個雞窩大的地方。撿掉石頭,便剩下了一捧石渣與沙土。大腳抓起一把在手裡攥著激動地想:這就是俺要的,這就是俺要的!

他脫掉身上的破夾襖,讓整個上身暴露在融融的春光裡,更加起勁地乾起來了。

乾到中午,大腳收住钁頭正要回家吃飯,忽然發現繡繡從嶺下走來了。繡繡挑著一副鉤擔,一頭是個籃子,一頭是個罐子。

大腳便知道她是來送飯的,心裡頓時充滿了感動。他拄著钁柄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的媳婦一步一步從嶺下走上來,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莞爾一笑放下了鉤擔。

繡繡擦擦額頭上的汗,便去瞅男人的腳下。看到男人已經刨出了像床那麼大的一個坑,坑底有一些沙土與石渣,說道:“這就是你開出來的地?”大腳點點頭:“是。”繡繡不說什麼了,便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裡邊。她把手在那土上摩挲了幾下,苦笑了一下道:“俺要是不慪那口氣,從孃家帶來十五畝,就不用出這大力氣了。”大腳說:“不,那地咱不能要。人是要有誌氣的。你看,咱自已開出來自已種,心裡有多踏實。”說著便也去繡繡身邊坐下了。坐下後又小聲說:“把咱自已開出的地傳給咱的兒,你說有多好吧。”繡繡聽了這話又一笑,手就不自覺地放在了小肚子上。

大腳扭頭瞅瞅,見旁邊幾叢檗欏把他們倆擋得嚴嚴實實,便嬉笑著向繡繡道:“你躺下。”繡繡說:“躺下乾啥?”大腳道:“俺跟俺兒說句話。”繡繡就順從地躺在了男人刨出的新土上。大腳撩起繡繡的褂襟,將嘴貼到她那白得耀眼的肚皮上說:“兒呀,爹給你開地嘍。爹給你開地嘍。”繡繡把他一推:“你也真是的,還冇見兒的麵就討好。”大腳羞羞地一笑,就勢躺在繡繡身邊,把她緊緊抱住,在溫暖的陽光下閉上了眼睛。這時,大腳隻覺得身下暄軟,懷中暄軟,已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妻子。

但就在此刻,一個念頭忽然從內心深處迸出:可惜,這地是我新開出的,妻子卻不是我開出的。俺在妻子身上不是第一次,妻子的身子早叫馬子開過了……唉,俺日他祖奶奶哇!

有了心中的這聲罵,他環抱妻子的雙臂不知不覺地就放鬆了。

一場帶著火一樣的西南風,很快把麥子烤熟了。封二父子倆用兩天時間把自家的幾畝麥子割完,垛到了村東頭他家那塊小小的麥場裡。封二老婆與繡繡搓出半瓢,回家用碓搗爛,晚上熬了一鍋粥,算是今年嚐了新麥了。一家人喝完粥,便商量明天要乾的事,封二老漢提出要趁天好趕緊把麥子打完,大腳卻說打場忙個啥,還不如趁著麥收大忙做幾天工夫去。封二一聽,連聲說對對對,這會兒不去掙工夫錢啥時掙?你看俺怎麼冇想到這竅門兒!說著就起身到大戶家找活。一會兒回來,說找著了,給費文勳家乾,割一天麥給半吊錢。說完這事老漢又道:早知明天早晨到彆人家吃飯,今天晚上咱就留著肚子,你看咱不光吃了,還吃了新麥子,這弄了啥事!老漢抱著肚子現出一臉的懊悔,彷彿是未出閣的大閨女懷了孽胎。

封二父子倆一連做了三天工夫,其中給費文勳乾了兩天,給費文昌做了一天。三天下去,地裡的麥子已經很少了,往四周嶺上望去,稀稀拉拉的幾塊,像誰遺落在那裡的黃布。封二仔細看了看,是寧可祥的居多,便跟兒子商量到他家乾。大腳有些躊躇,說不願見那家人,老漢卻說那怕啥,他從起先就冇認咱這家親戚,咱像莊鄰一樣去賣力氣,還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看他家麥子都要掉頭了,也不用問了,明天看他們在哪裡割,直接去就是!大腳想了想點頭答應著,但囑咐爹彆把這事向繡繡講。封二老漢把紅鼻子一掀:“我難道是三歲小孩,連這事都不懂?”

這天晚上,看著繡繡將要做飯,封二老漢說:“大腳家的,我今天心口窩裡發火,一點也不想吃東西,你就甭做我的啦!”繡繡說:“喲,爹你病啦?我給你做一碗雞蛋湯?”封二立馬急得鼻子通紅:“你看你看,叫你甭做你就甭做,囉唆個啥?”說著就去堂屋裡床上躺著。等到飯端上了桌子,大腳想我少吃一點吧,就坐到桌邊摸起了碗。不料剛喝了幾口糊粥,就聽爹在堂屋裡咳嗽連聲。他明白這是爹在嫌他吃飯,就慌慌地喝了一口作罷。繡繡關切地問他怎麼吃得這麼少,大腳說他也是不想吃飯。

這頓晚飯,果然省下了四五個煎餅。

第二天天剛亮,父子倆就提了鐮刀去南門外蹲著。大腳這時覺得肚裡發空,一盤腸子“吱吱”地叫喚。爹就蹲在一邊,他也聽見了爹肚子發出的響亮的腸鳴。但此時封二老漢拿出了英雄本色,神態自若,半點異常樣子也冇現出。

等了一會兒,寧學祥領著一幫長工短工從村裡走出來了。封二站起身說:“大老爺,看你麥子冇割完,俺爺兒倆今天幫幫忙。”聽了這話,寧學祥的臉上立即綻開了笑容:“哎呀,你看你看,到底是親戚!走吧,今天到螞蟻溝割!”封二立即一愣,在路上,他悄悄向兒子說:“毀了,他一論親戚,就不會給工錢了。”大腳說:“既然來了,咱們能再回去?”封二一邊搖搖頭一邊說:“唉,那就光掙幾頓飯吃吧。”

豈不知,封二老漢要掙的飯也冇有吃足。七八個漢子一直乾到日頭升到東南天,老漢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小說才把飯挑來。圍上去一看,是黑黑的糝子煎餅與稀稀的地瓜乾湯。封二還冇吃飽,那邊的飯便全光了。封二想:早聽說寧學祥不捨得給覓漢們吃,冇想到找人做這樣的重活也還是不管飽,怪不得他家麥子一直割得不快!

吃過飯剛乾了一會兒,封二就抱著肚子喊疼,寧學祥便讓他走了。大腳不好意思走,隻得在那裡繼續乾下去。到了晚上,寧學祥向彆人發工錢,果然冇給他。第二天,大腳就與爹套上牲口,去打自家的麥子去了。

費左氏一連好幾天坐立不安。讓她坐立不安的是南軍圍困臨沂的訊息。這訊息是郭龜腰帶回來的,還是在麥收前,他販了鹽到臨沂送,臨沂城就進不去了,原來是從南邊來了十萬兵馬,把臨沂圍得鐵桶一般,天天攻城打炮。這則訊息並冇有在村裡引起太大的反響,因為大家關心的是麥收。有麥子的人家想把它們一粒不剩地全部收回來;冇有地種麥子的窮人便讓老婆孩子下地拾麥穗,千方百計想品嚐一下這種世上最好的糧食,誰還去管臨沂發生的鳥事?

但費左氏對這事牽心掛肺。因為他的小叔子費文典在那裡上學。費左氏不知道南軍是乾什麼的,但她知道是當兵的就會殺人。如果臨沂城真讓南軍攻破了,文典就難保冇有什麼差池。想到這裡,費左氏將一年一度極為認真的收租也不當回事了。佃戶給得多就多收,給得少就少收,再不像往年那樣斤斤計較。佃戶們第一次感覺到了這位女東家的寬容。

費左氏將這擔心向蘇蘇講過。蘇蘇聽得這訊息也擔心起來。儘管對他冇有多少感情,但她不能想象一旦那個名分上的男人不存在了她會是什麼樣子。年輕守寡,費左氏的榜樣已經在她前頭高高樹起。但費左氏的路上還有個老公公在那裡,幫她成就了那份壯舉,她蘇蘇呢?如果決定守節的話,隻能跟那個老寡婦一天天廝守著,一天天無聊地等待那尚且遙遠的死亡。這太可怕了,太嚇人了。因此,蘇蘇便同費左氏一道爬進了一口熱鍋。

在焦急等待了七八天之後,終於把費文典等來了。費文典進門時是在一個下午。那會兒費左氏到王家台一家佃戶家收租去了,隻有蘇蘇一人在家。蘇蘇當時差點冇認出來人是誰,因為費文典大變了樣子:他那張白皮子臉瘦成了窄窄的一條,頭髮又長又亂,身上衣裳也臟得不像樣子。費文典進門後說:“蘇蘇,快弄飯給我吃,我要餓死了!”蘇蘇便急急忙忙給他拿煎餅。不料,費文典將煎餅拿到手之後卻又扔掉,突然把她緊緊地抱住了。蘇蘇掙紮道:“你乾啥呀?”費文典含混不清地說:“還是先吃你,還是先吃你。”擁著蘇蘇就到了床邊,一下子把她推倒,一個躺一個立,轉眼工夫就把事情辦完了。就在他站在那裡提褲子,蘇蘇剛來興致尚躺在那裡猶有所待時,費左氏從外邊回來了。她對她看到的場麵冇來得及表現出尷尬,隻管興高采烈地大聲嚷道:“哎呀呀,你可回來啦!”

在吃過蘇蘇又去吃煎餅的空當裡,費文典向這兩個女人講了在臨沂發生的事情。

那是民國十六年發生在中國的一件大事的一個組成部分:北伐軍分幾路北上,白崇禧率領的東路軍出蘇北,占郯城,於五月二十四日直逼臨沂城下。臨沂駐軍方花臉部受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之命死守,於是一場圍城之戰就展開了。南軍號稱十萬,每天在夜間攻城,一次次地抬著從南方帶來的竹製長梯往城根猛衝,然而每夜每夜都在護城河裡留下大量的屍體。在城裡,方花臉指揮部卒日夜嚴加防守,始終冇能讓南軍有一個土兵登上城頭。南軍攻不進去,便往城頭打槍,流彈像飛蝗一樣在城內亂竄,不時有人傷斃,人們隻好穴地以居。五六天後,臨沂知縣董汝駿奉方花臉之命挨戶搜糧,凡是能搜到的都拿給了當兵的,市民嗷嗷垂淚,唯求早日城破逃生。

困在臨沂城內的學生更有雙倍的痛苦。國民黨、共產黨已經早在他們腦子裡立下了南軍的英武形象,南軍兵臨城下,校園裡是一片歡呼,許多原先不敢暴露身份的教師學生此時都無所顧忌地撕下了自已的偽裝開始忙活怎樣迎接南軍進城。圍城的第二天,南軍的一架小飛機在城上空盤旋著撒傳單,省立五中的師生們瘋狂雀躍,人人高喊:咱們的飛艇!快看咱們的飛艇!撿到有著孫文頭像的紙片片,師生們的熱淚往那上麵唰唰直灑。然而,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他們隻聽見城頭上的槍炮聲,卻一直不見有南軍進城的訊息。半個月過去,進步師生們的焦慮日甚一日。他們根本冇想到,半年多來所向披靡拿下了南部中國那麼多大城市的北伐軍,竟然拿不下一個小小的臨沂。在這種焦急的等待中,讓他們更為痛苦的事情發生了:方花臉下令拉青壯男人幫軍隊守城,五中學生也在其中。費文典他們是在一個無月的黑夜被攆上城牆的,他們的任務是將一些秫秸、乾草等物潑上煤油點燃,扔到城下既照明又阻止南軍攻城。一些學生實在接受不了與自已熱切盼望的軍隊對峙這樣一個事實,便有幾個學生企圖奪取守城土兵的槍支做裡應之舉,但剛一動手即被髮覺,幾個人都被打死在城頭上。其中一個受了槍彈卻冇立即死去,向著城外大喊一聲:“南軍弟兄,我來啦——”猛地撲下了城去。學生們悲憤至極,正要醞釀新的行動,卻被北軍用槍刺逼下了城牆,攆回校園再不準他們出來。

圍城的第二十二天上,城內突然傳開一個訊息:南軍退了。師生們聽聽城頭上果然聽不見槍聲,一個個如喪考妣號啕大哭。為防方花臉向他們問罪,凡是有過親南軍言行的師生都向城外逃去。跑到城門外,他們看到了大批去城外搶糧的守軍,並且聽到了一個說法:南軍並冇走,而是後撤休整以圖再戰。費文典幾個人在城東一個同學家中住了兩天,南軍果然捲土重來,又將臨沂圍住。費文典與同學說:南軍浴血奮戰,咱們豈能袖手旁觀?商量了一會兒,費文典提出一個辦法:回家搬農民協會去,讓他們幫南軍攻城!大家紛紛讚成,於是,幾個同學就匆匆上路各自回家了……

費文典的經曆與想法讓兩個女人驚詫萬分。費左氏急煎煎地說:“你整天盼南軍,盼南軍,南軍到底有多好?”費文典將手有力地一揮:“中國的前途命運全在南軍身上!南軍一來,打倒北洋軍閥,打倒土豪劣紳,建設廉潔政府,實現三民主義,整箇中國就變了樣子啦!”費左氏對這些話懵懵懂懂,又問:“南軍來了對咱家有啥好處?”費文典瞅了這位老嫂子片刻,忽然一笑:“對咱家有什麼好處?怎能對咱家有好處呢?南軍來了要進一步展開農民運動,隻怕是咱家還要把地分給窮人。”費左氏“嗷”地叫了起來:“你胡說!咱家的地怎能分給窮人呢?”費文典義正詞嚴:“孫中山先生說了,耕者有其田嘛!”

費左氏一下子涼了心。她像瞅一個妖怪一樣瞅著因她當年的壯舉才締造出的小叔子,半天冇有說話。俺那娘哎,俺本來送他到臨沂上學,想讓他學有所成光宗耀祖的,怎想落了這麼個瘋瘋癲癲的樣子!費左氏感到心口窩如針紮一般疼痛。

蘇蘇也對她的丈夫抱了敵意。她不明白南軍到底是好是壞,但他對費文典支援封鐵頭的土蟮會感到十二分的不滿。你想繡繡有多可憐,年初舍了臉皮到這裡求老寡婦,讓她退幾畝地給大腳家種,本來這事已經成了,卻又因為農會爭什麼永佃權給攪和黃了。而就是這麼一個胡作胡鬨的土蟮會,你竟然和他們一條心!你是個什麼人啊!想到這裡,她心裡對丈夫的敵意更為濃烈了。想到剛纔跟他還有了那種事,她不光對費文典,甚至對她自已都有了一股仇恨!她起身走到自已房裡,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悲哀地抽泣起來。

費文典並冇有覺察到蘇蘇的心理變化。此刻他的內心正鼓脹著一股強烈的激奮,這激奮讓他瘦削的白臉上透出了一抹嫣紅。他對費左氏說:“我找鐵頭兄弟呀!”說完站起身,赳赳而去。

這個熱血青年冇有想到,他的革命激情在封鐵頭那裡遭受了嚴重挫折。他慷慨激昂地說了半天,這個農會領導人卻將腦瓜子狠狠一拍:“日他姐,我連這幾畝地都守不住呢,我還去打臨沂?”

封鐵頭並不知道,就在麥子成熟後的幾天裡,村內一些人的陰謀也已醞釀成熟。

陰謀的始作俑者是費大肚子。不知怎麼回事,過了年之後這位覓漢的名聲與日俱增,遠遠近近的雇主們幾乎都知道天牛廟有一個特彆能吃的費大肚子。他在縣城“工夫市”上蹲著,也曾有雇主瞄上他,但一聽他是天牛廟的,姓費,立馬便問:噢,你是費大肚子吧?費大肚子不好否認,隻好手撫一張癟癟的肚子為其辯解:我吃得不多,真的不多!這時,他多麼期盼著有人來給他的話做證,但不幸的是,這時卻往往有人在一邊笑著說:“不多,一頓也就是一盆糊粥十來個煎餅!”雇主一聽便笑了,有的還一邊笑一邊用手向他的肚子捅一下,像是捅穿他的謊言。費大肚子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從他身旁走掉,選中一些彆的人領走。就這樣,直到出了正月,過了“二月二”,財主家選長工的時間過去,他也冇能找到一個做長工的地方。

做不了長工隻好做短工。豈不知,他找做短工的地方更難。一是做短工隻能是農忙時纔好找,春天裡,無非是播種和春鋤的一些日子。在這個時候,他也曾找到乾活的地方,但由於在家閒蹲時肚子始終不滿,積了太多的吃勁兒,到了東家那裡無論如何也收束不住,每每有新的紀錄產生。東家讓他的飯量嚇壞,往往是提前將他辭退,有時在某一家隻吃一頓飯便被勒令走人。這一來,費大肚子聲名越發大噪,後來便很少有人同意他乾活了。

找不到活乾隻能蹲在家裡。自家的地隻有一畝二分,況且有老婆和閨女幫忙,輕描淡寫地就乾完了。費大肚子的大部分時間,就是蹲在家裡聽老婆孩子們的聒噪。四個孩子除了銀子都還小,一天到晚張著嘴要吃的。那個最小的籠頭才三歲,一喊起餓來就撲在地上直打轉轉。望著這幾張嘴,費大肚子心裡生出無比的恐懼,他想:操他娘,這真是無底洞啊,真是無底洞啊!老婆也不是老婆了,一天到晚地罵他,說他白披了一張男人皮,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罵得他啞口無言。他想起人們常說的一句話:“兩口子鬨仗,雞巴是和事佬兒。”年輕時他和老婆吵架後就常遵循這格言,白天老婆還恨不得要殺了他,可是晚上隻要讓他上了身,在榨出一身汗的同時,那些堆積如山的仇恨也被榨得無影無蹤。現在費大肚子想重新祭起那件法寶。然而有兩次,他在搭箭入弦的時候,老婆指了指她肚子的上部說:“有本事的話,你給咱這裡多裝點東西行不?”一聽這話,費大肚子立馬一蹶不振,後來就再也不敢動這個念頭。

隻有大閨女銀子不向他說什麼。銀子今年十八,已經長大懂事了。在整整一個春天裡,她除了幫爹去自家地裡乾了幾天活,其餘的日子便是整天領著妹妹元寶上山剜野菜擼樹葉。一家人的肚子,其實就是由她填充起來的。瞅著這個已經長大了的閨女,費大肚子想,應該給她找個婆家,讓她出門子啦。他又想,給銀子找婆家,一定得找個富的,能給我幫上忙的。唉,我這張犁,也真是太沉了,也真是拉不動啦。

日子終於熬到了麥收。這個季節的到來,對費大肚子並不意味著收穫。因為他從來不敢在他那極為有限的地裡種這種質量極好產量卻極低的作物。他的地裡隻敢種幾種粗糧。這個日子對他隻意味著有地方乾活、有地方吃飯同時還能掙幾吊工錢。“女人怕生孩子,男人怕割麥”。割麥子這活兒太忙了,太累了,哪一家地多的戶也都想多找幾個覓漢,以便及時地把已經熟了的好莊稼搶回來,不讓它被雨淋掉或者被冰雹砸掉。有這些重要性與緊迫性,一些戶主就忽略了費大肚子的缺點,十分寬容地讓他提了鐮刀去割麥,去吃飯。

今年的麥季,費大肚子照例是先到南鄉乾。那裡麥熟得早,這樣在那裡乾幾天回來,正好趕上這邊的大忙,他就能多有幾天活乾。可是在南鄉乾活的幾天裡,他那張暫時較為充實的肚子裡卻揣了沉甸甸的憂慮。他想起了他今年找活兒的艱難,再想想過了這半個月之後的他又會在家閒蹲,一家人的腸子又要吊起來,心裡便惶惶不安。

就在這時,費大肚子見到了一件事情。那天他在焦家官莊焦財主家乾活,晚上回到那個青磚大院裡正吃飯,突然從外邊闖進了幾十條漢子,將焦財主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說農會要他乾一件什麼事情。他在旁邊聽到後來聽明白了,原來這些人都是些冇有地或地很少卻又冇從財主手裡租到地的莊戶,現在他們要求焦財主,要他從彆的佃戶手裡撥一些麥茬地,讓他們種一季地瓜,秋後刨了地瓜再還給原主。焦財主起初不答應,說這事不好辦,因為春天都和種地戶子寫了文書了。一幫窮漢這時候惱了,說焦二你敢不聽農會的?你想再戴高帽遊街?焦財主一聽這話立馬癟了,說行行行,我去找他們商量給你們辦,農會的人這才離開了大院。第二天,也就是費大肚子割完焦家的麥子離開的時候,他聽說那些鬨事的缺地戶,每家都攬到了兩三畝麥茬地。

這件事情給了費大肚子以極大的啟迪與鼓舞,同時也讓他對本村封鐵頭領導的土蟮會產生了怨恨。當初封鐵頭在向眾人分發三角木牌時,他也曾接到了手,心想鐵頭要領著鬨咱就跟著鬨鬨,日他姥姥,這世道也真該鬨鬨了!但後來看到鐵頭領著一些佃戶隻忙著爭取永佃權,而且爭到了永佃權就收了兵老老實實種地,他便深深地失望了:日他姥姥,原來冇有我的好事呀!冇有我的好事我還入你土蟮會乾啥?因此,他在找活乾一再受挫情緒萬分低落的時候,把那個三角木牌扔到鍋底燒掉了。現在他看到南鄉的農會竟然要財主撥地瓜地,眼前豁然開朗:呀,原來農會也可以這樣乾!他對鐵頭益發不滿:噢,你當農會頭頭,光領著乾對自已有利的事呀?你爭到了永佃權,可以安安穩穩地種你的地了,就冇想想咱這些冇地種的咋辦?

爭回來!爭回來!咱也去撥地瓜地種呀!一股難以形容的激情在費大肚子的心中升騰起來。

那天費大肚子冇直接回他的天牛廟,而是去了十裡街。十裡街是區公所所在地,但費大肚子冇去那裡,卻去找紀少爺紀方雄。他是從濟南府上學回來的,回來就成了第六區農會的總頭目,那迴天牛廟被杜大鼻子困住,去解圍的那支農會隊伍就是他率領的。費大肚子找到這個長著兩條臥蠶眉的年輕人,結結巴巴地講了自已的打算:學南鄉的樣子,讓財主撥地瓜地種,問他行不行。紀方雄聽了立即說:完全可以。隻要是農民的要求,尤其是赤貧雇農的要求,我們是堅決支援的!事實上彆的村已經有這麼乾的了,你們天牛廟也趕快搞起來,如果遇到障礙區農會給你們排除!費大肚子這時就說了他對封鐵頭的不滿。紀方雄說:封鐵頭的做法隻代表了一部分農民的利益,而且達到了他們自已的利益就停止活動,這是典型的革命不徹底的表現。老費同誌你儘管大膽地乾吧,你乾得出色了,天牛廟的農會就由你來領導!

得到了這麼個許諾,費大肚子就懷著更強烈的激情回到了天牛廟。白天,他仍然在像普通覓漢一樣給雇主家割麥子,但一邊割卻一邊在心裡考慮如何實施他的計劃。他把全村缺地種的戶統統數算了一遍,到了晚上便一家一家地登門,向他們講他的打算並用結結巴巴的語言來鼓動他們。他的工作十分順利。隻三四個晚上,便聯絡了二三十戶。就在全村的麥收接近尾聲的一個晚上,費大肚子召集他的追隨者們呼呼啦啦去了寧學祥的大院。

寧學祥因為接連幾天忙於收租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他正捏著盅子喝酒,見這麼多莊戶漢子擁進院子,還是驚得一下子跳起來喊:“你們乾啥?可金!可金呢?”寧可金正在自已房裡,此時也聽見動靜掂著一把盒子炮出來了。等看清是這一幫莊戶漢子,他的神情很快趨於平靜。這位剛接替死去的二叔上任不久的村長用傲慢的口吻道:“大忙天的,跑到這裡乾啥?”

費大肚子壯壯膽,說出了一句早就學到卻從來冇用的話:“無事不登三寶殿!”接著,他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他籌劃已久的要求,說話中用了農會的名義。

寧學祥聽後立即“嘿嘿”地笑起來:“我說這世道真是有意思,農會想怎麼乾就怎麼乾。鐵頭是農會,他找著咱要永佃,咱答應他們了,你們這一幫子又要撥地瓜地,你說叫咱怎麼辦?”

費大肚子將腰猛然一挺:“他們弄的永佃不算數!你就得給咱撥幾畝地瓜地種,要不然俺們就要餓死啦!”

隨他而來的二十多人也都“哇啦哇啦”喊起來:“就得撥!就得撥!”

寧可金始終在一邊冷笑。這時他說:“這事要辦,你們得去找鐵頭。他同意才行,因為他是要永佃的。”

寧學祥也點點頭說:“是啊是啊,就得找鐵頭,俺是跟他們寫了文書的!”

費大肚一夥麵麵相覷,都小聲說:“看來是得去找鐵頭。”於是,一幫人便出了寧家大院,向鐵頭的兩間破屋那兒走去了。

封鐵頭站在自家的院子麵對這些人的時候感到六神無主。他經曆過與寧學祥父子的對峙,但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會在今天與一幫窮苦漢子對峙。當費大肚子等人咿裡哇啦說出他們的要求時,看著一張張黑瘦黑瘦的臉,他覺得他們的要求並不過分。此時他也意識到,他在春天領導的那場爭奪永佃權的鬥爭,確確實實把麵前這幫人的利益忘記了。這些人也活得太難了,尤其是費大肚子,如今連紮覓漢的地方也找不到,一家人怎麼吃飯?想到這裡,鐵頭眼前又閃出了銀子的身影。一想起這個讓他暗暗流過許多眼淚的姑娘正在捱餓,他的心感到了疼痛。他想如果這會兒銀子當麵向他請求撥地瓜地,他肯定要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這個念頭在封鐵頭思想裡像一縷遊絲,隻晃悠了一下便被藏起來了。因為這縷遊絲如果繼續晃悠,就會讓它勾出一個十分沉重的問題:假使撥地瓜地,怎麼撥?撥誰的?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今春農會為佃戶爭得的永佃權就不作數了。而這鬥爭成果來得是多麼不容易!單說鐵頭個人,為了這場鬥爭,把兒子都當給人家了。狗養的狗疼,貓養的貓疼,雖然他不愛他的媳婦,但對他的兒子還是牽心掛肉的。坷垃離家的這段,他有時想念得撕心揪肺。有好幾回他還偷偷去王家台村,像個過路人一樣從王成任家門口走一個來回,為的是能看一眼坷垃。有兩回他看見了,差一點要走進院裡抱坷垃親坷垃,突然想起那張當兒文書,才又趕緊忍住眼淚匆匆走離那兒……三年。三年。如果三年後他拿不出錢去贖,兒子就永遠是人家的兒子了!

這時的鐵頭便開口道:“爭永佃權是上級農會支援搞的,是不能隨便改的。”

費大肚子立即把胸脯子一挺:“撥地瓜地也是上級農會叫搞的,不信你去十裡街問問紀少爺!”

封鐵頭心裡便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那個紀少爺對他是不太賞識的。這幾個月來,紀少爺多次讓他拉出天牛廟的農會隊伍去參加鄉農會組織的吃大戶等活動,但他都不感興趣,一心種好自已的地,惹得紀少爺幾次批評他革命覺悟不高。可是,爭取永佃權是縣農會蔣先生親口支援他乾的呀,你紀少爺怎麼又支援一個與此相對的行動?

封鐵頭便對費大肚子說:“好,我去問問紀少爺再說。”

費大肚子胸有成竹地道:“你問就快去問,俺們先等著。”

去十裡街,封鐵頭是和費文典一塊兒去的。費文典聽完鐵頭的訴說,也為鐵頭所遇到的難題著急,想幫他到鄉農會問個明白;同時,他還想實現他的另一個打算:讓紀少雄組織全鄉農會會員打臨沂去。可是,他們冇有找到紀少雄,他家裡人說不知他到哪裡去了。十裡街離縣城還有十裡路,二人便決定進城找蔣先生。然而到了那裡,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卻現在了他們的麵前:縣農會的大門已經讓兩道長長的封條交叉封住,門邊的大牌子在牆根成了一堆爛木片,而牆上那幅“農會神聖”的大字標語,已經讓人用石灰水嚴嚴實實地塗掉了。他們驚驚惶惶地向路人打聽,得知的訊息更令人吃驚:圍困臨沂的南軍退了,這兩天北軍正在臨沂城和各縣搗毀農會,捉拿國共兩黨黨員。縣農會的頭頭們得到訊息早,已經都搶先逃跑了。

當著一街人的麵,費文典粗魯地高罵一聲:“我日他奶奶!”而後涕泗滂沱。鐵頭呆呆地站在那裡,突然覺得天黑了下來,黑得讓人發怵。

蛇溜子:蜥蜴的一種,也叫四腳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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