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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3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莊戶人的日子就像個大車輪子一般,慢悠悠地轉嗬,轉嗬,轉到“年”這個地方變得格外艱澀。過這個坎兒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瞪起了眼咬緊了牙。終於,“咯噔”一下,那輪子碾過去了,人們都鬆一口氣,張著眼睛打量一下:呀,又到了新的一年啦!

大腳覺出了今年的不同尋常。這不同尋常就在於:他已經十八歲,而且是有老婆的人了。冇有老婆的時候自已還是個孩子,有了老婆就是大人啦。變成大人,就不能再像往年那樣,家裡的大事小事都由爹拿主意,自已隻是學磨道裡的驢聽喝聲。在年前年後悠閒著的日子裡,儘管每天夜裡他都在繡繡身上忙活幾回,但一到白天,站在院中望望南嶺上的土地,他總是坐立不安,覺得愧對了天上的日頭佬兒。他想,男人是應該把力氣用在白天用在土地上的,不能把力氣過多地用在女人身上。儘管夜裡的繡繡是多麼溫存多麼可人,在她身上的滋味是多麼美妙,但說到底那事兒不頂吃不頂喝。吃的喝的要向地裡要。而且,繡繡是個大戶家的閨女,是在蜜罐裡泡大的,咱不把日子過得熨帖一點,能叫她也像咱這樣吃糠咽菜?還有,娶了老婆是要生孩子的,添了人口就得向你要吃要喝。還有,你娶了老婆就是一個真正的莊戶漢子了,你當莊戶漢子這輩子總要有點出息。出息體現在哪裡?就看你能不能再置上幾畝地。而要置地,就必須攢錢。爹拚了半輩子,至今還冇攢足置一畝地的錢,我大腳可不能這樣。等我的兒子娶媳婦的時候,家裡絕不能還是十八畝薄地。我要有二十畝、三十畝,或者更多!

不過,譜兒打得再好,也要一點點地乾出來,光跟老婆睡覺是睡不出地來的。想到這裡,大腳便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愧意。再往後,他就自覺地減少了與繡繡的房事,夜晚很晚才上床,多是在堂屋裡跟爹孃討論今年的打算。繡繡不願自已一人等在小東屋裡,也去堂屋一邊做著針線活兒一邊參與封家人的討論。

封二見兒子變得這般懂事感到無比高興。他一高興便喜歡摸他的紅鼻子,正月十五左右的幾天裡,他的鼻子活賽剛從菜園裡拔來的紅蘿蔔。聽兒子說今年要好好乾,讓家裡厚實一些,他便指出了具體的途徑:多攬些地種。除了前幾年種了繡繡家的七畝,如果能再攬到手十畝就好了。

說到這裡,封二瞅著繡繡的臉道:“大腳家的,你看能不能跟你爹說說,叫他再租給咱幾畝?”

繡繡聽了停住手裡的活兒,將臉偏向一邊生氣地說:“俺冇有爹!”

封二老婆暗暗用腳踩了男人一下。大腳也覺得爹說話冇有數:寧家給繡繡十五畝地陪嫁她都冇要,你能再叫她回去租地?

封二知錯改錯,訕訕地道:“那就不攬他家的,到彆人家看看。去文典家行不?”說著又拿眼瞅繡繡。

這回繡繡答應得乾脆:“中。我找俺妹妹,叫她跟她老嫂子說。”

正月十八這天,繡繡便去了蘇蘇家。對姐姐的到來蘇蘇感到十分驚訝。她曾想,姐姐對於本來應由她當新媳婦而又冇當成的費家,是一輩子也不會踏足的,今天她竟然來了。但蘇蘇也發現,儘管繡繡臉上保持著平淡神色,卻掩飾不住內心的一些慌亂。她一進門就朝堂屋裡瞅,分明是瞅費左氏、費文典在冇在家。蘇蘇說:“你看啥?老寡婦不在。”繡繡說:“你看你,怎能那麼叫她?”蘇蘇噘著因長了“地包天”牙齒而顯得格外突出的下巴道:“我背後裡就這樣叫她!她老管著我,這這那那地嘟囔個冇完,真氣人!”她告訴姐姐,老寡婦因為孃家爹有病,回左家莊了。繡繡問:“他呢?”蘇蘇知道姐姐是說費文典,就衝東廂房一歪嘴:“正看書呢。”繡繡的神色便越發不自然,兩腳便向門外退。蘇蘇說:“姐你第一回來,再怎麼著也得到屋裡坐坐呀。”繡繡說:“不啦,我把話跟你說了就行啦。”就站在那裡說了婆家想攬地的事,蘇蘇立馬點頭道:“行!我跟老寡婦說說,地給誰種不是種?”繡繡說:“你讓她放心,到秋後糧草一點不少她的。”蘇蘇說:“那麼認真呀?看在咱親姊妹的分上,她能不給點麵子?”繡繡道:“還是不欠的好。”

東廂房門一響,費文典出來了。他顯然已聽見來人是誰,一出門就眼神定定地瞅繡繡。繡繡也去瞅他。但隻是片刻的四目一對,她那眼中的淚水便簌簌而下掛滿兩腮。她將頭一扭,轉身走出了費家。蘇蘇站在那裡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旁邊還呆立著的費文典,也無聲地哭了。

繡繡去了這趟之後,大腳全家都等著蘇蘇回訊兒。三天後蘇蘇來了,她說,她老嫂子已經答應了這事。封二高興地咧著嘴道:“那就快指地寫文書吧!”蘇蘇說:“還得等幾天。一是還冇定下抽誰的地;二是她這會兒正忙著跟俺爹爭地呢。”繡繡問:“爭啥地?”蘇蘇說:“你還不知道呀?咱叔家的可璧玩鵪鶉玩出禍來了,咱叔隻好賣地堵窟窿。這地,老寡婦要買,咱爹也要買。”

寧可璧是兩年前迷上玩鵪鶉的。那年秋天他十九歲,剛剛娶過媳婦。有一天他到縣城玩,看見一堆人圍得密不透風,還一陣陣發出呐喊聲,便好奇地過去瞅。他踮了幾踮腳、轉了幾圈也冇看見,便改變途徑彎腰往人腿縫裡鑽。這一回看清了。隻見地上用秫秸茓子圍起的一個圓圈裡,有一對鵪鶉鬥得正凶。寧可璧覺得好玩,也情不自禁地呐喊助戰。一會兒,戰鬥便分出了勝負,其中一隻縮起脖子回身就跑,讓另一隻追得無處藏身。這時候,旁邊蹲著的一個胖子紅頭漲臉,急忙將那隻敗鳥捉到手中放進籠子,從腰裡摸出了兩塊大洋遞給對麵的一人。就在這一刻,一個念頭在寧可璧的腦裡迅速形成:我也要弄個鵪鶉鬥鬥,我也要用它贏錢!他癡癡地想著,直到那些走散的人腿將他的頭撥來撥去才把他撥醒。

整整一個秋天,寧可璧都陷入捉鵪鶉的忙碌之中,連新婚妻子夜間高漲的熱情都無心顧及。他每天早早起床早早下地,在掛滿冰涼露水的荒草坡與莊稼地裡走呀走呀,眼睛和耳朵全力搜尋著那種棕黑色小鳥的資訊。一旦驚起一隻,看準它再次落下的地方,他便躡手躡腳靠過去,看清這鳥,開始一次艱難的捕捉行動。因為鵪鶉是無法直撲的,人一靠近它,它就一飛了之,所以隻能智取。其辦法,是繞著它走圓圈。先是走得很大很大,讓鳥兒感覺不到威脅,它便在原地打著轉轉瞅人。而後,人一點點縮小圓圈半徑。鳥忽視了這一點,照舊瞅著人打轉轉。當人越走越近越走越急,那鳥就轉暈了。如果從它的眼裡望出去,那人就在它的四周飛轉了。這時候人撲上去,鳥兒自然“束爪待擒”。但這種把戲並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因為鵪鶉也有聰穎愚鈍之分。那些精明的,你轉半天累得腿痠氣短也轉不暈它。所以乾這事有兩三個人一塊兒最好,幾個人一齊轉圈,那鳥就不知瞅誰好了,往往提前暈倒。因此,寧可璧常常要找助手。等到他家乾活的覓漢下了地,便從中抽一兩個人跟他抓鳥。覓漢得罪不起少爺,隻好從命。但活兒乾得少了,時間長了,就讓老爺生疑,認為這些覓漢懶惰,應該辭退,他們隻好和寧學瑞說了實話。寧學瑞大為光火,狠狠將兒子訓斥一番,責令他再不許拉覓漢捉鳥。以後,寧可璧隻好在村裡找一些閒人幫忙。

這個秋天裡寧可璧收穫不大。許多時候是轉個半天,最後捉到手的卻是個母的,氣得他將其狠狠摔死,回家拿油炸了吃掉。公的也捉到過十來隻,但一旦拿到村裡與人家試鬥,多是些窩囊廢。有兩三隻還行,他把它們訓練一段時間,最後選定一隻為主將,整天裝在籠子裡拴在腰上,一有機會就與人比試,結果是有勝有負。因為在本村比試,輸贏也就是幾個銅板的事,寧可璧覺得實在冇有意思。

冇有想到,就在去年夏天,王家台的一個佃戶送來了一隻,讓寧可璧一下子揚眉吐氣如願以償。那個佃戶說這鳥是他自已捉的,養了一段看它還行,但他冇有工夫玩,聽說少爺愛玩就送來了。寧可璧收下,立馬在村裡比試,這鳥果然表現出色所向披靡。寧可璧大喜,從媳婦那裡討了幾塊私房錢賞給那佃戶,然後將鳥精心飼養、調教了一段時間,便帶著它殺出了村子。這鳥也真可人意,戰遍周圍幾村,冇有敗過一場,讓主人先後贏得了幾十塊錢。這麼一來,寧可璧便拿這鳥當成了命根子,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黃犍”,須臾不離了。有一回他在家把“黃犍”放出餵食,中間去院角撒尿,回來見鄰居一個大黑貓正覬覦那鳥,嚇得差一點癱倒。轟走貓後對媳婦連罵帶打,說她瞎了眼,不給好好看著,讓媳婦委屈得要死要活。

寧可璧在周圍幾村鬥遍,把目標瞄準了一個勁敵。那是十六裡外楊家夼楊家一隻叫“丫頭”的鵪鶉。那隻已經養了兩年的鳥戰無不勝遠近聞名。整整一個冬天,寧可璧將自已的“黃犍”好好餵養,嚴格訓練,並拿小刀仔細地將其喙爪颳得尖銳無比。大年正月初六這天,他帶著它去了楊家夼。楊家大少爺聽了他的來意微微一笑,立即命人擺下戰場。楊大少爺問玩多少錢的,寧可璧帶了二十塊錢,嘩啦啦全部押了出去。這時,楊大少爺將他的“丫頭”放了出來。

寧可璧一看,那“丫頭”果然非同尋常。它個頭奇大,一身白斑,點是點條是條。一入場,它就高高挺起褐紅色的小脯子,“咕咕”叫著尋找對手,殺氣騰騰。寧可璧心裡生出幾分怯,但他知道,開弓冇有回頭箭,隻好硬著頭皮將“黃犍”放了出去。“丫頭”一見來了對手,跳起身撲上去,將“黃犍”啄出一個趔趄。但“黃犍”還是有幾分勇氣,很快回身反撲,兩隻鳥就一伏一跳、一接一厲鬥了起來。寧可璧蹲在旁邊牙關“嘚嘚”作響,還有一種要撒尿的感覺,偷眼看看楊大少爺,他臉上也不平靜。再鬥幾個回合,兩隻鳥都見了血,鬥得越發凶狠,撲撲棱棱難解難分。正在這時,忽見“丫頭”閃開對手一嘴,“嗖”地逃走,引得“黃犍”奮起直追。寧可璧心花怒放,高聲叫道:“好!”不料這一聲剛出口,隻見“丫頭”在前頭正跑著,突然間騰地跳起一尺多高,竟在半空裡掉轉身子,衝著追過來的“黃犍”撲地一啄,“黃犍”便一下子滾了個跟頭,再起來時滿臉帶血,隻有逃竄的份兒了。寧可璧大驚,急忙將自已的鳥攏在手中,氣急敗壞地認輸走掉。

走到半路他解下籠子看,這才發現“黃犍”已經成了廢物:它的左眼瞎了。寧可璧如喪考妣,坐在野地裡大哭一場,瞅著楊家夼的方向發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十天後,楊家大少爺又接到了寧可璧捎去的信,約定正月十六到兩村之間的饅頭嶺上再戰。楊家大少爺當然應戰,按時攜“丫頭”去了那裡。這天寧可璧穿了件肥肥的棉袍。楊家大少爺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在他將“丫頭”放進茓子圈中等待再次取勝的時候,寧可璧竟從棉袍裡拽出一隻雛鷹來!眨眼間,那隻不可一世的“丫頭”便成了鷹爪中的死物。楊家大少爺氣瘋了,衝上去就要揍寧可璧,寧可璧卻仗著人瘦腿快逃之夭夭。

楊家對這事當然不肯罷休,立即告到了縣上。縣裡將寧學瑞父子傳去,當堂宣判讓寧家賠楊家五百塊錢。寧學瑞無法爭辯,隻好回來籌款。

寧學瑞算來算去,家中可以拿出三百現錢,另外二百冇有著落。要去借也行,但借了總是要連本加利還的,所以寧學瑞決定賣地。他將自已現有的一百三十畝地逐塊掂量了一遍,打算把東嶺上的十四畝薄地賣掉。他把這決定告訴了“土螻蛄”寧學詩,讓他給打聽買主。寧學詩連忙去一些富戶跑,跑了一圈回來講,費左氏想買,而且出的價最高,一畝十八。寧學瑞便說行,就這麼著吧。於是把費左氏找來,又叫來鄰邊種地的做中人,想寫契點錢。

就在寧學詩剛剛動筆的時候,寧學祥闖了進來,他說:“先甭寫,這地我買!”費左氏立馬不願意了:“你看俺都講妥了,你又來插杠子!”寧學祥不理她,徑直衝著弟弟瞪眼:“小的不懂事踢蹬家業,老的也不懂事呀?”寧學瑞知道他哥的秉性,說:“懂事不懂事的,用不著你教訓。我跟人家已經講妥了,再說論起蘇蘇她也是親戚,咱能拉出屎來再坐回去?”寧學祥說:“坐回去!不坐回去我跟你冇完!你看你,老的留下的家業到你手裡就跟淌水一樣,都到了旁門外姓手裡去了,今天我給往回買你還不許!”寧學瑞麵紅耳赤道:“誰叫我攤了那麼個敗家的雜種呢,我不急等用錢我能賣地嗎?”寧學祥說:“用錢我給你。一準不比旁人給得少!”這時,寧學瑞便為難地拿眼去瞅費左氏。費左氏見這模樣,歎口氣道:“唉,俺不跟你哥爭了。”說完就起身走了。

寧學瑞用目光送走費左氏的背影,扭頭對哥哥說:“你要就拿錢來吧,縣衙門裡正等著。”寧學祥問:“一畝多少?”寧學瑞朝寧學詩揚揚臉:“你問他。”寧學詩實話實說:“一畝十八。”寧學瑞看著二人冷笑:“你們甭合夥蒙我,那地連兔子都不屑拉屎,還要十八!”寧學瑞問:“你說多少?”寧學祥低頭尋思片刻,說:“看你也急等用錢,就算十二吧。”寧學瑞叫起來:“十二?那我還湊不夠那個錢呢!”寧學詩與幾箇中人也說這價太低。寧學祥道:“那就加一塊。”寧學瑞說:“一塊怎麼能行?”寧學祥堅決地道:“那就加兩塊,再多一點也不行了!”寧學瑞聽了,兩手捂臉連歎幾口氣,然後道:“寫契吧。”

於是,“土螻蛄”寧學詩當著喜哀不同的兄弟倆,龍飛鳳舞寫就一張文書:

立地契人寧學瑞,因急用錢款,今將自已村東祖遺嶺地一段,計十四畝一分叁厘,其地東至費左氏,西至封家聰,南至寧學武,北至道路,上至青天,下至黃泉,六至分明,出入依舊,立契賣與胞兄寧學祥名下永遠為業,同中作時價款一百九十六元整,本日款業兩清,並無短欠。日後如有一切違礙,賣主一麵承當。空口無憑,立賣契永遠存照。

中華民國十六年正月二十日

立地契人:寧學瑞(押)

中人:寧學詩封家聰

寧學武

寫完,原地主寧學瑞與幾箇中人一一摁上指印,新地主寧學祥便將文書拿到了手裡。寧學瑞說:“這文書得換成紅契纔是,我到縣裡辦辦吧。”寧學祥說:“這事還用你去?明天我就叫你侄去!他叔,到我家拿錢去吧!”

寧學瑞便走出堂屋,到西邊廂房裡找兒子。見兒子還坐在那裡瞅著鵪鶉籠子發呆,他衝上去就是一腳:“雜種!還不跟你大爺收屍去!”

自從繡繡進門,封二家的取火方式發生了重大變化。

以前,他們家是用石頭取火的。這種石頭學名叫“石英石”,在魯東南丘陵地區隨處可見。揀來拇指大小有角有棱的一塊,用鐵鑄的貓舌大的火鐮一擊,便有火星迸出。讓這火星落到火媒上,就形成了火。火媒多用三種:一是草紙卷兒,一是檾稈兒,再就是栗花辮兒。這三種東西隻要燒過半截,那個黑痕便是見火星就燃的。當然這隻是死火,要放在一把細草上反覆吹、使勁吹,才能讓草冒出火苗。儘管取之不易,但畢竟能生出火來。在四十餘歲的生命裡,封二曾無數次麵對嶺上的火石發出感歎:“老天爺真能啊,他能把火放在石頭裡給咱!”既然老天爺給了人類這種恩賜,豈有不用的道理?所以儘管洋火已經從城裡傳到鄉下多年,但封二一直拒絕用它。他說:“那是叫人變懶的買賣!”及至聽說那買賣太容易出火,在什麼地方都能劃著,一踩就著,一擠就著,封二更覺自已的看法正確:“弄那些洋景景冇有好事!”他抽菸多年,一直用火石。家中用火更不例外。

他家的火媒多用栗花辮兒。因為草紙要花錢買,檾要用地種,而那點地又實在不捨得種不是莊稼的東西。這樣,每當初夏時節,山上栗樹那細細長長散發著香味的花芯落下時,他便讓老婆去拾,他有時也親自動手。因為村裡與他見解相同的人太多,一不抓緊就叫彆人拾光了。拾回一大堆,曬個兩三天,待其變得柔軟聽話了,封二兩口子就在晚上把它們一根續一根,編成尺把長的辮子。等到乾透,就可以用了。每當這栗花辮兒曬了半院子的時候,封二覺得又辦成了一年之中的一件大事,情緒十分高漲,在濃濃重重的花香裡與老婆又說又笑。有時候,他還拿起一根栗花辮兒往老婆的腦後比量:“嘿,俺又娶了個大閨女呀!”老婆這時候也不惱,她一邊溫溫地笑著,一邊等待男人給她的任何指令。

然而,這傳統持續到繡繡進門,封二覺出了不妥。繡繡嫁來後不擺小姐架子,整天幫婆婆乾活,那一回她在鍋屋裡生火讓封二看見了,封二覺出了心疼:那麼小小嫩嫩的人兒,拿一把草包住栗花辮子一口口地吹,腮幫子鼓得老高,吹了半天那草欲燃未燃,冒出一股濃煙將她嗆得雙淚直流咳嗽連聲。到了晚間封二跟老婆說:“不行,得去買洋火。”老婆道:“俺早就有這想法,又怕你嫌乎,就冇敢說。”

第二天一早,封二就揣了幾個銅板,去村子雜貨鋪裡買回兩包。拿回家,老兩口子都不敢劃,叫繡繡示範了一番纔敢下手。

然而,封二不管在家還是下地,菸袋裡仍是裝著火石與火鐮,手邊還是捏著一截栗花辮兒。

封二家的這項重大改革,很快讓左鄰右舍知道。西院的鐵頭娘,東院寧可財家的,都曾來參觀過封家生火的便捷,參觀過後,兩個女人交流感想:“錢真是好東西啊!”

這話說過去,東院冇見有什麼行動,這天傍晚封二家的煙囪剛冒煙,鐵頭娘隔著牆頭問:“他嬸子,俺家檾稈子使完了,叫鐵頭家的去包點火行不?”封二家說:“行啊。”一陣拖拖遝遝的鞋響,一個蓬頭垢麵拖著鼻涕的年輕女人來了。這是鐵頭的媳婦,小名叫傻挑。她的腚後,還緊緊追隨著她的兒子——一個兩三歲的黑醜小子。鐵頭家的進門後,舉著手中的一把草傻笑:“二嬸子,俺包火。”繡繡在鍋屋裡道:“來吧。”就扯一根著火的木棒,將她手裡的草引燃。傻挑便拿著這把火往家走。走到門口那火燒到了手,她扔下餘草甩著手哭。封二老婆說:“挑,你得快走呀!”又到鍋屋拿了一把給她。傻挑擦擦眼淚接過,這一回是飛跑了,把一隻破鞋都跑掉了,讓封二老婆捂著嘴直笑。

從這天起,每天三次做飯時,一旦封二家煙囪冒煙,傻挑必來包火。一天看三回傻挑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封二老婆十分開心。

讓她更開心的事來了:這天,蘇蘇上門告訴,他家要攬地種的事,費左氏已經答應了。不是他們要的十畝,是十三畝!

蘇蘇走後,封二一家人歡欣鼓舞。封二摸著紅鼻子誇獎兒媳:“還是大腳家的麵子大!”繡繡仍是那句話:“地給誰不是種?”封二將頭一搖:“不不,能爭這地可不容易,你冇看一些人家為了這事打破頭?噢,也忘了問問這地抽了誰家的。”封二老婆道:“叫你種你就種,打聽那事乾啥?”

封二接著開始了他的盤算:多了這些地種,如果年景好,交上了東家的,自已總要剩餘一些。隻要有地種,家裡指望就大啦。不過,租了二十畝,加上自已的十八畝,就不能光靠那一頭驢了,要再買一頭牛纔是。這樣,就不用跟人家搭犋,想啥時耕就啥時耕、想啥時種就啥時種了。聽了這,大腳連忙說:“是,是得去買牛!”

這個家庭會議,直到雞叫頭遍才散。走出堂屋後,大腳到牆角撒了一泡尿,束腰帶時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渾身都鼓脹著一股激情。回到東廂房,他將繡繡一下子扳倒橫托起來,用力拋了幾次高,然後將她放在床上,拿腦袋直往她小腹上拱,拱得繡繡咯咯作笑:“死大腳,你要乾啥呀?”

第二天一早,封二便找費左氏去了。他要當麵問清,到底是給他哪一塊地種,再就是把秋後分糧草的事一併說清。

封二老婆與繡繡在家裡做飯,把一鍋地瓜乾煮熟。封二老婆忽然想起今天早晨傻挑冇來包火。她有些奇怪,走到西牆邊熱情地喊:“嫂子,怎麼不來包火呀?”

西邊鐵頭娘搭腔了,話音卻冷冰冰的:“斷了糧路了,一家人等死了,還包火乾啥?包火煮小孩吃?”

封二老婆聽話頭不對,急忙問:“出啥事啦,嫂子?”

鐵頭娘又開口了:“還能是啥事?誰叫俺冇福,不能到財主家撿個爛貨當兒媳婦呢?俺要撿那麼一個,也去多攬地種,也叫旁人家的鍋底朝天!”

封二老婆一聽明白了,原來自家多攬的地,竟是費家抽了鐵頭家的!

繡繡和大腳也聽見了。繡繡往灶門口一蹲就哭開了。大腳六神無主,看看她,看看娘,又看看牆西,心裡如亂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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