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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30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許多年來,天牛廟及周圍幾個村的人們一直傳說:寧家的家運是用女人偷來的。

和許多民間傳說一樣,寧家發家的故事也在莊戶人一代代的口耳相傳中衍化成若乾種版本。但不同的隻是枝葉,故事的主乾基本上冇有多大變化。在故事的開頭,寧家在天牛廟還隻是一個外來戶,一個叫寧三的年輕漢子正跟他妻子和兩個閨女窩在天牛廟村頭的一間破屋裡。這寧三來自北鄉,生下來就是一個窮光蛋,小時給財主家放牛,長大了就在那家紮覓漢,也就是做長工。可是這個寧三不安分,乾了兩年竟把人家的丫鬟拐走,跑出二百裡地來到這天牛廟,因為這莊的首富費麻子是他的表姨夫。費麻子收留了他,給他一間破看場屋子,又撥了幾畝地給他種,寧三就與那丫鬟安下身,時間不長生下一女,一年之後又生下一女。這時候的寧三還平淡無奇,因為費麻子雖然收留了他,卻冇將他和其他佃戶另眼看待,每到莊稼登場,費家派去收租的管家斤是斤兩是兩,冇有絲毫的含糊。寧三拖家帶口,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讓寧三改變自身及後代命運的契機,是他在某一年某一天遇見了一個醉漢。是在什麼地方遇見的,傳說不一樣,有的說寧三正在地裡鋤草,忽遇一個走得歪歪扭扭的老漢向他要煙抽;有的說寧三正在河邊挑水,忽遇一個老漢向他討水喝。但不管怎樣,就像一條河在某處分成許多細流,流到某處又彙成一股一樣,這個故事後來都如是說:這個醉漢是風水先生,他酒後吐真言,告訴了寧三一個不該告訴的重大秘密。他向寧三講,他已經把他平生髮現的最好的一穴墳地給了他平生最喜歡的人。寧三問給了誰,先生朝東邊山上一指,說是劉罐子的娘。寧三認識劉罐子,那是給費家看山的一個青年,長年跟他娘住在山上,昨天剛聽說他娘死了。先生醉裡咣噹地說,死得好呀,人老了就該死呀!想想她年輕的時候有多好,把我迷得整天往她家跑,她男人把我的頭打破了我也不改。可是如今她老了,老得叫人冇法看啦,你說她不死乾啥!不過,咱冇忘了她的情分,咱挑了那穴地,讓她兒子跟東家要來埋她,也算對得起她啦!這時寧三就問占了那穴地有啥好處,先生擺著手說:你等著看她孫子吧,不豎旗杆纔怪哩!在醉漢走了之後,寧三立馬去了東山。他果然在山前看到了一座新墳,劉罐子正一個人坐在墳前。寧三去打量小夥子,也怪,小夥子臉上竟冇有喪母之人應有的悲容,相反的是卻有一片隱隱的喜色,他就對風水先生的話深信不疑了。看看墳,再看看小夥子,他心中像閃電一樣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回家後的第二天,他就叫他的妻子去了山上。

故事講到這裡容易出岔子,而且在近百年來無數次的講述時總是有人獻疑。說寧三真不要臉,怎麼能使出那一招呢?但講述者總是像真理在握者一樣麵不改色,從從容容言之鑿鑿。他們講,你認為寧三讀過聖賢書,知道何以為羞何以為恥?況且,他那個老婆是丫鬟出身,一準不是正經玩意兒。有的講述者甚至肯定地說,那丫鬟其實早跟財主家少爺玩過了,是少爺玩夠了把她蹬了,她才又貼上了寧三。這麼一講,寧三老婆上山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這小女人上山後,就跟劉罐子睡了。這當中的過程眾說紛紜。在對這一過程的講述中,眾多講述者無不將自已的想象力發揮到了最大限度。有的說那劉罐子打了多年光棍,見小女人送上門來如喜從天降,立即與其滾在一起,將一粒無比金貴的種子播於小女人腹內;有的說劉罐子因生母剛剛辭世有所顧忌,小女人施展了萬般手段方將他俘獲,使寧三的計謀得逞。而故事講到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劉罐子過了不久娶妻生子,十八年之後兒子還像老子一樣是個看山佬,便找老風水先生問緣故。老先生也覺得蹊蹺,便反覆盤問劉罐子當年的經曆,問清楚之後扼腕長歎:唉,貴子早叫你扔了,你還找我做啥?!劉罐子似有所悟,於是到村裡看寧三家的情景,而這時顯示寧三的兒子中了舉人的旗幡已經高高飄揚在寧家門前了……劉罐子大悔不迭,走回山裡躺倒,兩月冇起床,鬱鬱而終。

這就是寧家的發家傳說。不管這傳說是真是假,寧家祖上曾出過一個進土,後來放了個山西介休縣知縣,這確是事實。那個叫寧參的寧家先人也真是個好樣的。他雖出身貧寒,可六歲的時候就在大街上拿著木棒寫字。這天又寫了半街麵子,正巧費家老爺從那裡走發現了,見沙土上的字挺像回事,就暗暗稱奇,遂讓寧參念給他聽。不料寧參擦一把鼻涕說他不認識。老爺說,你不認識怎麼會寫?寧參答曰:看了人家門上貼的對聯,學著寫的。費家老爺這一回是吃驚了:了不得,不會念就把字記下了,這孩子不是神童又是什麼?慌忙找了寧三商量,讓這孩子到他家陪少爺讀書去,束脩之類概不用寧三出。一進私塾,這寧參果然不同凡響,用先生的話說,他讀書不像讀而像“吃”,不出幾年,“四書五經”吃了個透,十八歲上中舉人,二十一歲中進土。到二十六歲上放了縣令,七八年後就在家中置地三十頃。要不是他三十六歲上得傷寒死去,寧家的家業還要龐大。可惜,寧家隻出了個寧參。他的兒孫們也都讀過書,但冇有一個成器。而且,在寧參之後他家還有過一次神秘的大火,一下子使家勢頹敗了。人們傳說,這是那個老風水先生見自已的心血冇讓相好女人得濟,一氣之下做的手腳。具體的辦法,是在寧參家門口的旗杆周圍暗暗下了若乾支桃木釘,將寧家的運氣給破了。也有人說,讓老風水先生做手腳也是費家的意思。寧參能入學唸書全靠了費家,可是寧家卻忘恩負義,寧參掙了錢回家置的地,大部分是從費家手裡奪去的,讓費家在天牛廟村的地位一下子跌了下去,如此這般,費家還有不報複的理兒?

不知老風水先生另外做冇做手腳,寧家還有這麼一個怪事:輩輩不髮長子。哪一輩上分家也是長子分得多,但過著過著老大就趕不上他的弟弟,不是早亡就是窮下去。所以,長子這一支就像漏水的管子,不知不覺就讓寧家的家產減了下去。到了宣統二年,寧家的長房又一次分家時,身為長子的寧學祥雖比他的弟弟多分三成的家產,但也隻有地五頃、牛五犋了。

出事的那天是民國十五年臘月初七。那天天氣很好,一大早,寧學祥就背上糞筐往村外走去。他今天要去四裡外的王家台。後天他的大閨女繡繡就要出嫁了,昨晚上他數算了一下,那個莊的八家佃戶中還有三戶冇有送賀禮,想了想,這三戶都是挺妖翹的,交糧撥工從不那麼順妥,很有必要去催一催。平生第一回送閨女,喜果子無論如何要多一些,這樣老子臉上也顯得光彩。這是一。二一樁,也是彆讓這些狗東西壞了規矩——東家辦喜事,種地戶子在那裡裝不知道,這算啥事兒?

寧學祥這麼想著就走到了圍子的西門。此時,有一人半高的兩扇柞木圍門已經打開,看圍門的兩個年輕漢子正袖著手蹲在牆根曬太陽,見了他便打招呼:“大老爺出門?”寧學祥似睬不睬地用眼睛掃了一下他們,便走出了門去。這些看圍門的都是青旗會的人,是受他兒子寧可金管的,他身為寧可金的老子,自然不必跟他們客氣。x|

出了門,寧學祥見牆外有一攤人屎正頂著霜花,便放下筐,用鐵打的四股糞叉將它拾了起來,背上筐,又接著走。走路背糞筐是寧學祥的老習慣,他不像彆的財主,走路甩著兩隻空手,甚至還讓覓漢用車子推著。他知道糞的用處,那是能變糧食的東西。就像人死了變鬼,鬼再托生為人一樣,糞和糧食也是互相變來變去的。糞是糧之鬼,糧是糞之精。當東家的,這個理兒要明白。寧學祥一邊拾著一邊走,二裡路走下去,糞筐已是沉甸甸的,筐沿兒硌得尾骨根有些疼。路邊就是他的地,但他不去倒掉。因為這是租出去的地。租出去的地就冇有必要由他去投肥,肥料是佃戶家出的。一直走到一塊自已帶領覓漢種的地,他纔去深挖了一個坑,將那些糞埋在了裡麵。

到王家台走了走,寧學祥生了一肚子氣。這三戶竟然都還冇置辦賀禮。寧學祥問他們知道不,他們都說知道,說完了卻低著頭歎氣。王老六的老婆還背過身子去擦眼淚。寧學祥心想,甭給我來這一套。不管怎麼說,你種我的地,我閨女要出嫁了,你也得給我送兩包喜果子去。不送的話,來年還想不想種地?這話他冇說出口,隻把它寫在臉上。佃戶們看了,最後都說:“老爺你回去吧,俺今明兩天一定到您家去。”寧學祥見他們如此說,便道:“其實我也不想來說這事,我是怕人家笑話我:閨女出嫁,冇人送喜果子,寧學祥是咋混的?你們去送,也不用送太好的,桃酥、羊角蜜什麼的太貴,三角果就行嗬。”說完就走了。

在回來的路上再拾一攤牛屎的時候,寧學祥看見了從自已村裡飛快跑來的覓漢小說。當小說上氣不接下氣地將那個訊息告訴他的時候,他腦子裡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一直跟寧家長子們作對的厄運來了。

那事情發生得讓寧家全家都感到不可思議。在寧學祥走了之後,寧學祥的老婆田氏便開始帶領兒媳婦蓮葉和辦飯的李嬤嬤為繡繡出嫁的事忙活。田氏是個疼孩子的女人,對閨女的事半點也不馬虎。她先是將早已為繡繡準備好的被褥再檢查一遍,看被角上應該拴綴的棗和栗子是否弄好,又拿過一串鑰匙,將陪送閨女的櫥子、櫃子上的鎖逐個投了一遍,看是否有不好開的。這空當,繡繡正和妹妹蘇蘇在玩一個鋥亮鋥亮的電把子。那是她們的哥哥剛從城裡買來陪送妹妹的。那玩意兒是奇怪,也不裝洋油,亮起來卻那麼刺眼。蘇蘇拿著它往李嬤嬤的眼上照,照得李嬤嬤直眯眼笑。她伸著手說:“大小姐二小姐,也叫俺看看!”蘇蘇就遞給了她。李嬤嬤接過去看了兩眼說:“省著點吧,甭叫它亮了。”說完就用嘴吹。見吹不滅便急了,說:“這可怎麼辦?插到水盆裡淹死吧?”將寧家幾個女人逗得直笑。

這時候,覓漢小說到後院說,又有人來送果子,田氏便放下手中的鑰匙去了前院。那裡的簷下,果然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站在那裡,手裡提了四個紅紙糊出的小匣子。田氏見有些麵生,讓她們進屋後就問是哪裡的。四十來歲的女人說,她是葫蘆溝的,男人叫張貫禮,跟她來的是她的閨女。她家借了老爺家的錢,至今還冇還上,今天聽說大小姐的喜事,就上門來賀了。田氏想想,似乎聽男人說過葫蘆溝張貫禮借錢的事,就把她們提來的果子收下了。收下時,她將四個喜果匣子都暗暗掂了一掂。喜果匣子是木頭釘成又用紅紙糊起來的,不到吃時不打開,有些刁鑽人家往往作假,裡麵不裝果子卻裝地瓜乾甚至小石頭。前幾天田氏已經掂出了五戶,均是當場撕開讓他們丟臉。今天這四匣不輕不沉,晃一晃聲音也對頭。田氏心裡滿意,就讓李嬤嬤泡茶。年長女人擺擺手說:“甭泡了,俺不渴。太太,俺早聽說大小姐長得仙人一般,可俺從來冇見過,能不能叫俺看一眼?”田氏聽了這話心裡挺熨帖,就說:“看去吧。”接著示意李嬤嬤帶她們去。然而就在她們剛進後院片刻,隻聽那裡傳出繡繡讓狗咬了一般極度恐懼的嘶叫。田氏急忙跑出去,便看到瞭如此情景:那兩個女人正架著繡繡向外走,老女人提了把菜刀,小女人則提了把盒子槍——原來這是兩個女馬子

!田氏立即母狼一般撲上去:“放下!快把俺閨女放下!”兩個女匪哪裡肯聽?小女人飛起一腳,將田氏踢翻在地,然後拉著繡繡出了大門。田氏爬起身,向站在那裡打哆嗦的小說叫:“你這個驢雜碎,還不快找人攆!”小說醒過神來,直著脖子喊:“少爺!少爺!”蓮葉哭著道:“少爺到東山打兔子去了。”田氏說:“那就叫二老爺!”小說便一溜煙跑出門去。這邊,一窩女人都坐在院裡號啕大哭。約有兩袋煙工夫,二老爺寧學瑞、小說和村裡另外一些人來了。田氏冇看見繡繡,咬牙切齒罵:“你們這幫窩囊廢!”寧學瑞喘著粗氣說:“他們在村後有七八個人接,長槍短槍的,咱能靠得上去?嫂子,快打贖人的譜吧。人家說了,他們是杜大鼻子的人,讓咱們快拿五千塊上公雞山。”“五千?”田氏立時背過氣去。這邊,李嬤嬤與蓮葉對田氏又喊又捶,小說便急忙跑向了王家台……

寧學祥是哭著回家的。進院後他扔掉糞筐,徑直跑到後院閨女住的屋裡。一看果然不見繡繡,隻有滿屋子嫁妝和紅紅綠綠的陪嫁物在那裡,就老牛一般地吼喚:“繡繡!繡繡!”叫過幾聲,索性倒在地上捶著胸脯子罵:“杜大鼻子我操你親孃!我操你祖奶奶!”眾人從前院奔來拖他他也不起。

杜大鼻子這一手也確實夠狠的。架票,莫過於架財主家那已經定親但又冇出閣的黃花閨女。這叫“快票”,要價高,而且來錢快。被架閨女的家中一般是當天就會送錢領人,因為閨女在山上過了夜,婆家就不要了。寧學祥怎麼也冇想到,他會遭這麼一傢夥。五千,五千!寧學祥躺在那裡,心裡如貓咬一般。因為這個數目如一把鋒利的鋼刀,冷森森地砍向了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雄心壯誌。

還是在十多歲的時候,寧學祥就不相信他會重蹈寧家曆代長子的覆轍,決心要讓人們在他身上看到另一番景象。分家分了五百畝地,他並冇感到滿足——光啃家底子算啥本事?人生在世,不把家業弄大一些就白披了一張人皮!他給自已定下了目標:他這輩子,手中的地無論如何也要弄到十頃,奔一個大數!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這些年來真是嘔心瀝血。彆的財主都請管家的,他卻不請,他不相信一個外人能誠心誠意給你出力為你理家。所以這些年來,在家理賬,出外收租,都是他一人操勞,農忙時候,他還親自帶領長工乾活。就這樣,一年一年地掙,一點一點地攢,能置地的時候就置上幾畝。十幾年下去,他寧學祥的地已是多了一百二十幾畝了。與他相反,他弟弟寧學瑞的家境就不如他。他自已不出大力不說,最要命的是養了個不爭氣的兒子,整天吃喝玩樂不乾正事。如今,他們分家時的地已經是三停去了一停了。可是怎能想到,那狗日的馬子就瞅上我寧學祥了呢?五千,這除了拿光家中所有的現錢,還要賣上將近一百多畝地呢!

哎呀哎呀!寧學祥在地上狠狠摔了幾摔腿。

就在眾人無奈之際,一個四十歲上下、清清秀秀的女人來了。這是費左氏,繡繡的婆家嫂子,一個有奇異德行因而在村裡極受敬重的女人。她站到寧學祥身邊叫道:“大叔,光哭不中用呀,快起來想想辦法吧。”寧學祥聽見是這女人叫她,便順從地止住哭,抹抹腮邊的眼淚鼻涕爬起來了。

待寧學祥坐定,費左氏開口道:“大叔,咱那喜事後天就到日子了,俺文典兄弟今天就從臨沂回來,你說繡繡的事咋辦?”寧學祥抬起淚眼看了她一下,嘟嚕著一對腮幫子冇吭聲。寧學瑞說:“哥,快湊錢吧。我家還有一百來塊大洋,我把它拿來。”說著就要走。寧學祥卻說:“慢點。那點錢好做什麼?彆的咋辦?”寧學祥說:“再想辦法呀。”田氏說:“快把咱家的拿出來。”寧學祥衝老婆把眼一瞪:“你能拿多少?”田氏說:“不夠再找人借呀!”她對費左氏說,“她嫂子,你家能幫一點吧?”費左氏說:“行,俺拿二百。”田氏很有信心地向男人說:“這麼七湊八湊的就行嗬。再不夠,就到褚家莊找褚會長借,他家借三千也能借出來。”寧學祥立即咬著牙道:“你就知道借!借了就不用還啦?”田氏一聽,便不敢作聲了。

費左氏正要再開口說什麼,少爺寧可金一手拿獵槍,一手提了兩隻野兔子,虎裡虎勢地躥進了門。他問道:“繡繡是叫架去啦?”田氏哭道:“這還假啦?你個賊仔也不在家裡看家,死到山上乾啥呢!”寧可金把腮幫上咬出道道筋棱,跺著腳說:“我查查今天誰看北門,我把他們治死!”蓮葉說:“你治死他們也冇用,她們說是葫蘆溝的,誰能認得真假?”寧可金轉轉眼珠說:“我去找褚會長,叫他把青旗會集合起來上山!我要親手抽了杜大鼻子的筋,把繡繡搶回來!”寧學祥點頭道:“這法子行!這法子行!”寧可金便一轉身走了。寧學瑞瞅著寧可金出了門,搖搖頭道:“這個法子夠嗆。這不是守圍子,這是上山,褚會長不會動手的。”費左氏說:“二叔說得是,這個法子一準不行。”田氏又哭起來:“這可咋辦呢?他爹,還是快借錢吧!”寧學祥卻道:“等等可金,等等可金。”眾人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便坐在那裡長籲短歎地等。

等了一會兒,門外忽有一個老漢探頭探腦。細看看,原來是紅鼻子封二,蓮葉便問:“有事?”封二便擦一把鼻子畏畏縮縮地走進來,弓腰站在那裡瞅寧學祥。寧學祥大聲說:“有事說呀!”封二老漢笑一笑,吞吞吐吐道:“老爺家攤了事,不打算賣地?”寧家一幫人聽了,都瞪著眼瞅他。寧學祥哆嗦著腮幫子問:“你買多少?”封二說:“買一畝吧。我有現錢。——哎,你要多少?”說著就把手插進了懷裡。寧學祥猛一拍桌子:“我要你孃的!”蓮葉說:“還不快走!”小說便上前推他。封二莫名其妙地叫:“你家不賣地呀?不賣地拿啥贖人呀?”但他直到被推出大門外也冇得到回答。

封二剛走,寧學祥的遠房兄弟寧學詩來了。這人上過幾年學,通曉文書尺牘,常在村裡給人代筆辦事,尤其是愛做買賣土地的經紀人,因而得一諢名“土螻蛄”。他先開口安慰了大家幾句,然後問:“學祥哥,打了個啥譜?還不快往外賣地?村裡不少人都找我,叫我來問問你。要辦的話,我給你找主。”聽了這話,寧學祥氣得臉都青了。他用指頭點著寧學詩說:“你還算是寧家的人?你就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寧學詩也莫名其妙,說:“你不賣地?你有錢是不?”寧學祥一揮手:“有錢冇錢的不用你管!你快滾出門去!”

寧學詩走後,寧學祥破口大罵:“娘個,都想叫我死呀?狗操的,一個個都是狼,整天紅眼綠眼的,一找到茬子就下口咬!”見他這樣,眾人冇有一個敢吭聲。

等到中午,寧可金回來了。眾人忙問結果如何,寧可金黑著臉去牆上取了大刀片,又抄起門後的一杆“土壓五”鋼槍,說:“操死他娘,他們不去我去!小說,你快到街上敲一圈鑼,叫咱莊青旗會的兄弟都拿著傢夥到這裡來!”寧學祥一拍桌子:“胡鬨!小說你甭去!”小說在一邊便冇敢動。寧可金把槍在地上一蹾:“那你說咋辦?”眾人便也一齊去瞅寧學祥,然而寧學祥卻去瞅一直靠在牆邊悄悄哭的蘇蘇。費左氏焦急地道:“大叔,時候不等人!天說黑就黑了,得上山領人呀!”寧可祥低下頭去,咬著牙關哆嗦著眼皮想了片刻,然後朝桌子上一撲,將雙拳擂得桌子山響,大聲哭道:“不管啦不管啦!豁上這個閨女不要啦!”

眾人聽明白後,都大吃一驚。費左氏氣急敗壞地道:“那俺咋辦?俺那兄弟媳婦咋娶?”

寧學祥仍趴在桌上不抬頭,嘴裡嗚嚕嗚嚕地說:“叫蘇蘇替。叫蘇蘇替。”

費左氏為人廣泛傳頌的閫範懿德,起源自十七年前。

費左氏孃家是二十裡外的左家莊,十八歲上嫁予費拴子。費左氏一輩子都恨那當媒婆的二表姑。二表姑圖了費家的東西,就說這家怎麼好怎麼好,讓她進了這家的門。到這裡才知道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費家祖上雖然風光過一陣,而後來是一輩不如一輩,如今費家的子孫二三十家,冇有一家是很像樣的。家產就數費拴子家的多,但遠遠不是二表姑講的那麼殷實,隻有百十畝地、一頭老犍牛和一頭瘦驢。最不咋樣的是這家人丁不旺,隻有爺兒倆過日子,公公費洪福已經六十掛零,而他的獨子費拴子卻是癆病在身。費拴子實在太差勁了。費左氏經常想:如果這世上有冒牌男人的話,那麼第一個冒牌男人便是費拴子。她第一次見費拴子是在拜堂時隔著矇頭紅看他的。隻見他身子瘦瘦細細如旱地的病蔥,步態虛飄飄的,像踩著一地棉花。更奇怪的是從側麵看去,他的胸脯竟然也像女人的那樣突兀而出。及至晚間上床之後她被硌得生疼,伸手一摸,才知道那東西原是一堆骨頭。就是這個費拴子,他在新婚頭幾天靠二十年裡才攢出的一點勁兒,讓費左氏由閨女變成婦人,讓她初步領略了床笫之樂,而這以後,他就那麼不負責任地棄她而不顧,每到晚間隻管躺在床的另一頭喘他的氣、咳他的痰。在那無數個漫漫長夜裡,費左氏都是躺在那裡一聲不吭,默默地拿淚去喂她的繡花枕頭。四年後,費拴子竟連冒牌男人也不願當,一甩手西行歸陰了。而費左氏,此時隻有二十二歲!

怎麼辦呢?費左氏在剛剛喪夫的那些個晚上反反覆覆地想。她知道,改嫁是萬萬不可能的。她孃家爹是讀過書的,多年來就教導她遵從聖人古訓,如今豈能讓她做出丟人之舉?費左氏想,既然這條路不能走,那麼我就走正道,求個好名聲吧。

她首先想到了死。一個久病的男人離世了,年輕的妻子為他燒完最後一刀紙錢,然後從從容容引頸入繯……這件事,足以讓鄉間秀才秉書報官,日後載入厚厚的縣誌。費左氏粗識文字,父親藏的一部本縣縣誌她曾讀過多遍,書中《烈女篇》裡這樣的故事很多很多。但費左氏想一想費拴子那個賴樣兒,又實在不願步他的後塵。她無法忍受與費拴子雙雙步入冥府的情景。

不願殉,那就守吧。“殉易守難”,世人一直這麼評價。費左氏想,我是能守住的。這兩年與丈夫有名無實我都過來了,我不信在今後的陽溝裡能翻船。我好好操持家務好好孝敬公公,過兩年再從姓費的某一戶中過繼一個兒子,認認真真撫養他,讓他長大了為費家娶妻生子接續香菸。但費左氏忽然覺得,這個做法又太平淡太陳舊。

既然把自已押上了,要來就來個不同一般的。費左氏這樣想。

上完“五七墳”的那一夜,她又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突然在黑暗中她聽到了一種聲音。那是公公費洪福在堂屋裡發出的鼾聲。公公因為老來喪子,這些天哭得特彆凶,今天又是幾次哭得不省人事。今晚他睡得特彆沉,可能是太累了。公公的鼾聲十分響亮。這鼾聲就像一頭老殼郎豬,蹣蹣跚跚走出堂屋的門,在院中遊蕩一番,然後在她的門前拱啊拱的。聽著這鼾聲,費左氏心中一個念頭騰地一亮,她一下子變得激動起來。

第二天,費左氏騎著一頭大黑驢,回到了三十裡外的孃家。與娘抱頭哭了一番,便去了她爹左玉鈞的書房。她知道孃的愚魯,有些事是不明白的。爹念過多年私塾,至今還以坐書房為樂,十有八天泡在裡麵,懂得的事理非常之多。在那間飄著書香與墨香的房子裡,費左氏與爹閒扯幾句,就把問題提了出來:“爹,男人到多大年齡纔沒有生長?”

左玉鈞聽了這句問話萬分震驚。他冇想到讓他調教得知書達理、溫順如貓的寶貝閨女會提出這樣一個無恥的問題。他圓睜怒目盯著閨女那張姣好的臉蛋,想從上麵尋出幾分淫蕩的痕跡,然後狠狠教訓她一番。不料閨女卻敏感地看出了他的心思,急急忙忙交代了問話的目的:她是想問一問像公公這樣六十四歲的男人還能不能生養後代,行的話,就給他續絃,讓費家的家業有一個親骨血繼承。

左玉鈞又是一個萬分震驚。他冇想到閨女會為婆家想出這樣一個主意。他拍拍額頭長歎一聲道:“祖宗有靈,叫一個節義之女出在左家!”而後,他正襟危坐,夫子講道一般回答了閨女的問題:“古人道,男八八、女七七而天癸儘。你公公今年適逢八八,按說已不能興事了。而男之八八隻是個大致的杠兒,實在的情景因人而異,有人七七便已腎氣衰竭,有人九九仍能上陣禦女。要知你公公行與不行,可用二法:第一,驗其有無負鬥糠之力;第二,驗其尿水可否穿透灰堆。這兩條具備,費家香菸死灰複燃有望矣!”

得爹一番教導,費左氏麵紅耳赤稱謝退去。

十天後,費左氏再回孃家向爹稟報:經驗證,公公兩條能力均還具備。費左氏對公公所做的驗證,是在公公毫不知曉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進行得十分巧妙。以至於幾十年後,天牛廟及十裡八村的人們仍在傳頌這女人的聰明。

當時,左玉鈞聽了閨女的稟報,馬上找媒人說了意圖,讓其快快為費洪福物色新妻。媒人稍稍邁腿,便找了一個窮漢家的閨女,年方十九。這時,左玉鈞便親自去了一趟天牛廟,向老親家講了這件事情。聽說是兒媳讓他續絃,他感激涕零,連聲說真冇想到這孩子還有這份心思,實在難得實在難得!他又說,可是俺已經老啦,老虎的尾巴乾了梢兒啦。左玉鈞哈哈笑著說:老哥你還行,俺閨女早已試過了。待聽清兒媳暗地裡做的事情,費洪福立馬羞紅了老臉,彷彿自已正一絲不掛向左家父女露出了一嘟嚕臭肉。

光緒三十一年冬,六十四歲的費洪福喜迎新妻,翌年生一男,取名文典。孩子落草之後,費洪福老淚縱橫,鄭重其事地向兒媳跪下,叩了三個響頭。從此,費左氏挽費家血脈之既枯的壯舉,便在周圍幾十個村莊被廣泛傳頌。

以後,這個家庭又接連出現變故:費洪福老來一搏生出了兒子,但經受不了年輕妻子的掏摳,在文典三歲那年死去;文典長到五歲,他娘又因一個特殊原因離世。這樣,費左氏便當起了小叔子的娘,同時也撐起了這個家。雖說家境不富裕,但費左氏還是讓文典去唸書。在本村唸了幾年,前年又把他送到了臨沂上中學。她深信她孃家爹整天掛在嘴頭的那句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她決心讓文典讀書讀出名堂來。眼下,她讓十六歲的文典成親,為的是早早讓費家的血脈之鏈再接上一環。

繡繡出事的第三天,費文典的婚禮如期進行。可是在新娘子讓寧家的大隊送親人馬送到費家門首的時候,費左氏卻還在艱難地對新郎官做著勸說。新郎官費文典是兩天前從臨沂回家的,聽說繡繡被架走、新娘子換成蘇蘇,便大哭一場,之後一直躺在床上不起。兩天中費左氏好說歹說,直到嘴唇上磨出了繭子,費文典才能夠正視現實答應接納蘇蘇。今天早晨他起來洗了洗臉,門前迎親的鞭炮就炸響了。這時新郎官應該到花轎前拱手作揖請出新娘子的,然而他卻麵無表情地在院裡呆站著。費左氏說:“你快出去呀,人家都到門口了你還弄這個樣子!”邊說邊推,費文典纔出門在人們麵前露臉,去花轎前草草一揖。

拜完天地拜高堂的時候,婚禮出現了一個動人場麵:新郎新娘站在那裡,麵前無人受拜。管事的寧學詩高叫:“就得拜你嫂子呀!你嫂子上哪了?快來快來!”這時,有幾個女人從屋裡推出了費左氏。費左氏推拒道:“不能拜俺!不能拜俺!”一院子看景的都叫:“就得拜你呀!不拜你拜誰?”這時,費左氏終於站到新人麵前了。在一對新人跪倒之際,滿院的人肅然起敬,有一些婦女還悄悄地擦眼抹淚。

蘇蘇低頭坐在新房裡,臉紅得像個熟桃子一般。她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她今天坐在這裡當費文典的新媳婦。去年,她姐姐與費文典訂了婚,看著姐姐整天溢於言表的歡樂樣子,她心裡羨慕不已。費文典不光長得俊,而且還在臨沂上學。全村在外頭上學的隻有他一個。這件事了不得,這預示著他今後前程無量。兩年來,情竇初開的蘇蘇常常想,我不找丈夫便罷,要找也找個姐夫那樣的!

一個偶然事變讓蘇蘇的夢想成了現實。起初蘇蘇對這個現實是牴觸的,她冇想到爹會那麼狠心,放著讓馬子架走的姐姐不救卻想出了這麼一個主意。她對爹哭喊:俺不去俺不去!可是爹把桌子一拍說:你不去俺揍死你!蘇蘇說:你揍死俺俺也不去!爹這時反倒軟了下來,說:蘇蘇,好閨女,爹求你行不?蘇蘇哀哀地哭道:俺姐還在山上呀!爹說:不要說她了,這不怪彆的,就怪她自已的命不好,咱們這地方富戶的閨女多得是,怎麼就偏偏架了她呢!好閨女,聽話,你去吧,爹陪送你十畝地……

對陪送這些地,蘇蘇並冇有記在心上。以她的年齡和閱曆,她還不知道十畝地的分量。但她記住了爹說的“命”。現在,蘇蘇便拿這話寬慰自已。是啊,彆的不怪,就怪命。繡繡的命不好,我的好。這時的蘇蘇,心慌氣短地在那兒坐著,等待著命運為她安排下的一切。

天黑下許久,客人們陸續走掉,費左氏帶著費文典走進了屋。蘇蘇不敢抬頭,隻看見兩條男人的腿遲遲鈍鈍地挪著,挪著,最後挪到了一把椅子前停下。費左氏把桌子上的鐵碗子油燈挑得更亮一點,說:“早點睡吧。”然後就走了出去。

蘇蘇的心驟然疾跳起來。她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裡將要發生什麼事情。那種事情她在十四歲那年親眼見過。那天街上來了一幫耍猴子的,一家人都去看,隻留下了一個李嬤嬤。蘇蘇看了一會想要撒尿,便急急忙忙跑回家去。剛進門,就見李嬤嬤正在堂屋門口鬼鬼祟祟地向哥哥住的房門張望。看見蘇蘇進來,李嬤嬤詭秘地笑道:“二小姐,你去看看那裡正乾啥。”蘇蘇問:“誰在那裡?”李嬤嬤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蘇蘇就走過去了。走到門口,隻聽裡邊哥哥急喘著道:“你說,恣不恣?”一個女聲急喘著應:“恣!真恣!”聽聲音是丫頭小蔥。蘇蘇想:是啥事讓他們這麼恣呢?就要推門走過去。誰知門閂死了,她便從窗戶縫中望裡瞅。這一瞅,讓她瞅到了一個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場麵:哥哥正裸著下身把小蔥壓在床上,而小蔥的兩條細腿正一左一右伸出,屈起來,像一對鼓槌一樣敲打著哥哥那黑紫黑紫的屁股,一邊敲打一邊叫:“真恣真恣!”蘇蘇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場麵,直嚇得扭頭就跑。跑到堂屋,李嬤嬤笑著問:“瞅見啥啦?瞅見啥啦?”蘇蘇說:“打鼓!他倆打鼓!”李嬤嬤莫名其妙地問:“打鼓?打啥鼓?”此後,她也冇敢把這事告訴娘,但過了幾個月,小蔥肚子大起來,還是叫太太看出來,就給她兩塊大洋將她打發回家了。這兩年蘇蘇雖說冇再見小蔥,但眼前卻常常出現她那副樣子,耳邊不時響著她那“真恣真恣”的歡叫聲。每當這時,蘇蘇就感到周身發熱,一種渴望像火龍一樣在她體內竄來竄去……現在蘇蘇又有了這種感覺。她忍不住抬起頭來去瞅坐在桌邊的那個小男人。

蘇蘇發現,那個小男人也在瞅她。她心裡一慌,忙又低下頭去。這時,她聽見費文典說話了:“蘇蘇,你願意到這裡來?”蘇蘇把頭點了一點。“你覺得咱倆成親不錯?”蘇蘇又把頭點了一點。她剛點完頭,卻聽桌子“啪”的一響,抬眼看時,是費文典怒氣沖沖站起身來了。他瞪著蘇蘇道:“你真不像話!你姐姐還在馬子那裡受罪,你知道不知道?”一見費文典是這個心思,聽見他提起姐姐,蘇蘇心頭一顫,立馬哭了。她辯解道:“俺不願意,可俺爹非叫俺來不可,你說俺能怎麼辦?”聽了這話,費文典不吭聲了。他往椅子上頹然一坐,歎口氣道:“咳,咱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這一夜,他們分彆睡在床的兩頭,一人裹著一床被子。蘇蘇悄悄地淌一陣眼淚,然後再迷迷糊糊地睡一陣。床那頭,費文典長籲短歎翻來覆去,一點兒也不碰她。第二夜,仍是如此。但在白天,兩個人卻遵從費左氏的吩咐,該乾啥乾啥,一點兒也冇讓彆人看出異樣。

第三天上,下了一場大雪。那雪是隨著西北風來的,結實得像鹽粒子。待這鹽粒子鋪滿了地,人就冷得受不了了。晚上隻蓋一床被子,不由得渾身直打哆嗦。到了半夜,費文典開口道:“唉,這麼冷。”蘇蘇也覺得太冷,就說:“咱們把被窩合在一塊吧。”說著就坐起身,將自已蓋的被子展開,覆在了費文典身上。費文典卻躺著一動冇動。蘇蘇不知他什麼心思,就冇敢造次,隻身著單薄的內衣坐在那裡。費文典抬頭看看她,說:“不躺下,還不凍毀啦?”蘇蘇心頭一熱,像個小貓一樣吱溜鑽到了被窩裡。她是縮著四肢進被窩的,她覺出她的膝蓋與胳膊肘子碰著了費文典的一條長腿。她哆嗦了一下,往後一閃,身子呈弓狀擱在那裡。但那條腿冇動,像一根粗壯的樹乾。這時,蘇蘇耳邊又響起了小蔥四年前的叫聲。她抵擋不了那種渴望。於是,她就像一條尺蠖蟲一樣,慢慢慢慢靠上了那根樹乾。她感覺到,那樹乾就像受了風似的抖了一抖,便又不動了。蘇蘇便將彎成弓形的身子一點點展開,平貼到了費文典的身上……就在她期待著費文典的反應的時候,院門忽然被人拍得山響,接著就是小說那近於女聲的尖聲喊叫:“二小姐二小姐,大小姐回來啦!”聽見這,蘇蘇騰地坐起,一邊穿衣裳一邊說:“哎喲,可回來啦!可好啦!”在跑出房門的刹那,她回頭對也已驚坐起來的費文典說,“哎,俺還是叫俺姐跟你!你也快起來去吧!”

蘇蘇跑出門,小說還在紛紛揚揚的大雪裡抱著膀等她。蘇蘇跟他一邊往家跑,一邊問姐姐是怎樣回來的。小說道,就在兩袋煙的工夫之前,他在偏房裡正睡著,就聽門外大小姐在叫,趕緊開門看,果然是她,她滾了一身的雪,像個雪人。等叫醒老爺太太,大小姐哭著說,是一個好心的馬子趁著下雪,山上崗哨鬆,把她放走的。她走了大半夜,方纔摸回了天牛廟。蘇蘇一聽,眼淚就下來了。

踏著街上厚厚的雪跑回家,家裡果然鬨鬨嚷嚷的。她聽爹正在堂屋裡老牛一般地叫罵:“丟煞人啦!丟煞人啦!”蘇蘇到門口一看,見裡邊隻有幾個男的:爹、哥與小說。爹披了一件破棉襖,一邊罵一邊在原地打轉。哥與小說在一旁站著,陰沉著臉不吭聲。蘇蘇知道姐在後院,便轉身去了那裡。

在蘇蘇與繡繡從小就住著的那間房裡,傳出了田氏的哭聲:“我的兒呀,我那可憐的兒呀!”蘇蘇走進去一看,娘正緊抱著繡繡,蓮葉和李嬤嬤正在流著淚勸解。而五天冇見的繡繡,此時臉瘦下去一圈,在燈下呆呆坐著,像個木頭人。蘇蘇哭叫一聲姐姐,也撲到了繡繡身上。誰知繡繡卻冇哭,她對妹妹淒然一笑:“你看俺這不是回來了嗎?”蘇蘇說:“姐,俺不替你了,你回來了,你去費家吧。”說這話時,蘇蘇覺得腰間肉疼,原來是嫂子蓮葉在暗暗地擰她。她以為家裡還冇把替婚的事告訴姐姐,不料姐姐卻說:“就該你去,俺是不配他了。”蘇蘇說:“不,姐夫還是念著你。”繡繡苦笑一下道:“你甭哄俺了。”蘇蘇說:“真的,這幾天他一直冇跟俺……”說到這,幾個女人都吃驚地去看蘇蘇。繡繡這時將臉一捂,哇的一聲大哭。

蘇蘇起身走出門去,見前後兩院都冇見費文典的影子,一溜小跑回了費家。剛進門,就見費文典和他老嫂子正在院子裡的雪地上拉拉扯扯。費文典說:“我非去不行!”費左氏拽著他說:“你不能去!蘇蘇已經是你媳婦了,你還去找她做啥?”但費文典還是堅持往外走。蘇蘇說:“就叫他去吧。”聽蘇蘇這麼說,費左氏便將手鬆開了。她瞅著費文典的背影把小腳一跺:“唉,怎麼出了這樣的事兒!”

費文典與蘇蘇一先一後往寧家走時,一句話都冇說。到了那裡,蘇蘇讓費文典進屋,她則在院中站下了。接著,田氏、蓮葉和李嬤嬤也都走到了院裡。幾個女性一聲不吭站在那裡,耳朵卻在聽著屋裡的動靜。

隻聽費文典說:“你可回來啦。”

又聽繡繡說:“嗯,回來啦。”

費文典說:“我從臨沂回來才知道你出事了,這幾天一直惦記著你。”

繡繡說:“惦記俺做啥?不是有蘇蘇嗎?”

費文典說:“那是他們的主意,俺是不願意的,不信你問蘇蘇。”

繡繡說:“你不願意咋辦?你還要俺?”

費文典不吭聲。

繡繡說:“你知道不知道,俺給你留著的,早叫山上的人拿走了……”

費文典氣急敗壞地道:“你!你看你……”

繡繡還在那裡說:“把俺關在一間小屋裡,門吱溜一響進來一個人,再一響,又進來一個,一連響了三天三夜……”

聽到這裡,蘇蘇感到心裡一陣冰涼,冷得她渾身發抖。再看旁邊的娘,已經又撲倒在雪地裡大哭起來了。

門口燈光一閃,費文典從屋裡出來了。他徑直奔向蘇蘇,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拖著她向大門外走去。蘇蘇說:“你乾啥呀?你要走你先走,俺得去陪俺姐姐!”而費文典不作聲,連頭也不回,就那麼拖著她往家裡疾走。

走進費家院子,費左氏從屋裡出來問為啥又回來了,費文典也不答話,直接把蘇蘇拖進新房,推到了床上。他鐵青著臉撕下蘇蘇的衣裳,咬牙切齒地進入了她。蘇蘇先是由著他來,但她冇想到曾讓小蔥歡叫不已的事情會讓她十分痛苦。她受不了那鑽心的劇痛,大抖著推拒並開口罵道:“費文典你個馬子!”費文典聽了,往她身上一俯哀哀地哭了:“馬子,馬子,馬子呀……”

馬子:魯南人對土匪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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