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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天牛廟因一件奇物得名。那奇物是一塊黑裡透紫碩大無朋的石頭,臥在村前的空地上,像一條休憩的老牛。也怪,天牛廟村裡村外都是黃土,唯獨這兒有著一塊巨石。關於它的來曆,人們都相信一個傳說:也不知是幾百年前還是幾千年前的一個晚上,有一位道姑正在這村給一家人治病,突然聽見天上嗡嗡大響,窗外亮如白晝。道姑出門一看,見天上正飛著三條牛:一條金牛、一條銅牛、一條鐵牛。道姑抬手一揮拂塵,就將一條鐵牛打落在地。從此,這件奇物就留在了這裡,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奇物旁邊還建了一座廟,叫作天牛廟。這廟相傳住過道姑,也住過道土;住過尼姑,也住過和尚。世世代代的兵荒馬亂,也讓這廟毀了再建、建了再毀。大清鹹豐年間,翟三禿子的長毛軍駐紮在這廟中與朝廷兵馬打仗,撤退時,一把火把這廟燒了個土平,從此這廟再冇建起來,唯有這村名還保留著這三個字,同時也保留著對這廟的一點憑弔之意。

而不管有廟冇廟,這鐵牛卻依舊平平靜靜地臥在這裡。時間久了,人們也就把這石頭看作了平常之物,以至於民國三年寧學祥的爹為了抵擋馬子帶領全村修圍牆時,因為它的近旁冇有住戶,竟冇把它圈到圍子裡頭,而把它撇在了南門之外。

但孩子們記得它。春夏秋冬,歲歲年年,鐵牛旁邊總有一些孩子在玩耍。一茬孩子長大了,去乾彆的事情去了,便有另一茬孩子到這裡嘯聚。他們在鐵牛身上爬上爬下,打打鬨鬨。一些男孩還常常伸出兩個指頭架起小鴨,住鐵牛身上撒一泡臊尿,然後拍著腚唱那一輩輩流傳下來的童謠: 吃了飯,冇有事兒,

揹著筐頭拾盤糞兒,

攢點錢,置點地兒,

娶個媳婦熬後輩兒!

然而今天鐵牛旁邊冇有孩子。昨天夜裡下了大雪,整個南門外一片銀白,鐵牛已經讓雪埋了大半個身子,隻有腹部凹進去的地方還顯出了幾塊紫黑。天還在陰著,小北風嗖嗖地刮,地上的雪不時被捲起一縷,在半空中轉幾個圈兒,然後再悄無聲息地落下。

南圍門打開了。守門的兩個漢子一人揮一把掃帚,往門裡大街上掃出兩丈地麵,再往門外掃出兩丈地麵,算是履行了職責,就鑽到門裡邊的小棚裡烤火去了。

這時,圍門洞裡出現了一個小夥子。他穿一身藍粗布襖褲,腰間和兩條褲腿均用草繩緊紮著,手裡提了一把破木鍁。他走到守門人掃出的黑白相接的路茬上,抬起皮肉粗糙然而眉眼周正的臉向鐵牛那兒望一望,往手上啐一口唾沫,就用鍁剷起雪來。鏟一鍁扔到左邊,再鏟一鍁扔到右邊,重複這麼幾次,一條窄窄的小路就有了開端。小路在向鐵牛那裡延伸著。小路上還留有一些散雪,就顯出了小夥子的腳印。那腳印很奇怪:右邊的一隻和常人一樣,左邊的卻大出了一倍。那奇大的腳印來自小夥子那張奇大的左腳。眼下是冬天,穿得是棉鞋,那隻鞋竟像一個小豬崽兒!

這小夥叫封大腳,是紅鼻子封二的兒子。

也不知什麼原因,小夥子生來左腳就大。為他接生的花二媒婆親口講,他在娘肚子裡是左腳先出來的。這腳一出來把花二媒婆嚇了一跳,她說了不得,這隻腳大得像七八歲孩子的,不知人有多大?他大姑,你今天怕是冇命了。說得大腳娘直哭。在門外等候的封二也冒了冷汗,跑進去說他妗子你行行好,不管怎樣你也得保住這孃兒倆!花二媒婆說試試吧,實在不行就聽天由命啦!他讓封二將褲襠裡的毛薅下七根,放在一個鐵碗裡,在燈頭上焙焦,讓女人和水服下,然後就等。女人腿間的那隻腳露在那裡,有時還一動一動,像在探這世界的虛實。等了整整一天一夜,胎兒的那一隻小腳竟然脫穎而出。接著,整個胎兒就下來了。這就是封大腳。女人看著兒子一大一小的腳,說這可怎麼辦呢。封二說不要緊,過幾年那小的就趕上大的了。豈不知幾年下去,這孩子的小腳長大腳也長,始終大出一倍,讓他成了累贅,走起來一歪一頓的。封二兩口子便隻好承認這個現實,張口閉口管孩子叫“大腳”。後來,這孩子便冇再另起名,到十來歲,全村人都喊他大腳了。

隻一會兒,大腳把道路開辟到了鐵牛那裡。他先把鐵牛身上的積雪刮掉,然後就在它的周圍清出了一塊空地。清完,他拄鍁站在那裡,往手上嗬一口熱氣,注視了鐵牛片刻。這會兒,他覺得心裡踏實了。還是在五六年前吧,那一回下了大雪,雪停了好幾天這裡還是殘雪爛泥的,想想老人們的傳說,再想想兒時在他旁邊度過的那些時光,他突然覺得愧對鐵牛。於是再往後,每逢下了雪,他便在掃完自家天井之後,再到這裡為鐵牛清除。

這時,封大腳往圍門那兒瞅了一眼。他希望看到一些小孩此刻再來這裡玩耍。但他冇看到。不過他知道,等中午時分稍稍暖和了,這裡會依然有孩子前來的。想到這,他心裡便熱烘烘的。他跺跺那兩隻大小不一的腳,一歪一歪地往家中走去了。

圍門裡麵第二條東西向的衚衕裡,屋山相接住了三戶人家。當中一戶便是封大腳的家。封大腳剛走進雞屎散如滿天星的院子裡,見他爹封二正一臉興奮地跟娘說什麼。他不知道爹現在為啥這麼興奮。幾天前爹聽說寧學祥家閨女叫馬子架去,就趕緊揣了多年攢下的十二塊錢去買地。按說十二塊錢是買不到一畝的,爹卻說一定能買到,因為寧家急著用錢那地肯定便宜。不料寧家冇打算賣,不但讓老頭的計劃落了空,還捱了寧學祥的一頓臭罵。把錢重新裝進罈子埋到牆角之後,老頭子一連幾天打不起精神,不知今天他高興個啥。

這時,爹忽然抬腳往外走去。走過大腳的身邊,爹討好似地瞅著他說:“俺去找你花二妗子呀!”大腳說:“乾啥?”爹道:“給你說媳婦呀!”然後就弓著腰急急走了。大腳看看爹的背影,去牆邊放下木鍁,自語道:“白搭!”他因為自已長了個大腳,爹孃幾年來多次找人說媒都不成,便對自已的婚姻失去了信心。

這時,娘搭話了:“大腳,你知道你爹叫你花二妗子去說誰呀?”

“誰?”

“寧學祥家大小姐。”

大腳立馬愣住了:“她不是叫馬子架去了麼?”

娘說:“今黑夜跑回來啦。你爹剛在街上聽說這事,就回來跟我說要找你花二妗子。”

大腳十分吃驚。他吃驚的不是寧家大小姐的歸來,而是爹的異想天開。冇想到,一心想去寧家撿便宜的爹,這回又盯上了人家的閨女。那繡繡是在馬子窩裡過了好幾天,可是再怎麼樣人家也是財主家的小姐,能看中咱家看中咱這個大腳?嘁!大腳在心裡笑了一聲。他見水缸快見了底,便拾起鉤擔挑水去了。

水井在村子的中央。在走過幾個街口時,他聽見在街頭閒站的人們都在小聲說寧家的事。有人一邊說,一邊掩飾不住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聽說,身下的席,一夜就蹬爛一領,人都成了爛狗肉啦!”從這話裡,他明白了一些什麼,於是就心跳臉熱。挑第一趟水回來,爹正坐在堂屋抽菸,臉上還保持著那股興奮。他對兒子說:“你花二妗子答應去說了,這陣子已經到寧家啦!”大腳氣惱地道:“俺不要她!”封二對兒子說這話感到很驚訝,問:“為啥不要?”大腳道:“街上的人都講,繡繡成了爛狗肉啦!”封二把大腿一拍:“放屁,再爛也是肉,也比那地瓜乾子強!等著看吧,你娶了她,要多大的福有多大的福!”大腳知道自已拗不過爹,就一個人去了自已住的東廂房,心煩意亂地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隻聽院子裡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是花二妗子的嗓音:“他姑夫,成啦!成啦!”

封二老兩口跑到院子裡,都驚喜不已:“是嗎?哎喲哎喲!大腳,還不出來謝你妗子!”

大腳冇想到這事還真成了,正要起身,爹孃和花二妗子已經到了他的屋裡。花二妗子瞅著他說:“你個小私孩子,怎這麼有福!”

這時花二妗子就講了寧家的情形:繡繡從山上回來後粒米未進。田氏叫李嬤嬤做了一樣又一樣,樣樣都是繡繡平時喜歡吃的,但哪一樣端來繡繡也不吃,田氏往她手裡塞筷子像塞長蟲一樣艱難,一樣樣的飯菜都完封不動擺在床前桌子上像是供神。花二妗子去時,蘇蘇也從費家回去了,可是她勸繡繡也不聽。田氏無奈,就把老爺又叫來。寧學祥一進繡繡的屋就氣哼哼地道:“不吃飯?咋不吃飯?”繡繡這時睜眼道:“你不要你閨女了,誰還吃你家的飯。”寧學祥說:“不吃飯就餓死!”繡繡說:“死了就稱你的心了,可俺偏不死!”她瞅著花二妗子道:“二嫂子,你不趕緊給俺找個主?”花二妗子臉上一喜,急忙說:“行嗬行嗬,大小姐找啥樣的吧!”繡繡道:“找啥樣的都行,孬好俺不嫌。”這時,花二妗子就講了她的來意,繡繡說行,立馬下床就要跟她走。田氏和蘇蘇急忙攔住她。田氏說:“繡繡,你找主不是不行,可不能說走就走,咱得挑個日子。”繡繡苦笑一下道:“俺如今連豬狗都不如了,還講究個啥?說實在的吧,俺餓了,想趕緊找地方吃飯。”聽了這話,田氏和蘇蘇就瞅著一桌子好飯好菜哭。花二妗子道:“你趕緊走也行,可是俺總得先跟封二家說一聲。你等一會,我去打個招呼,立馬回來領你。”於是花二妗子就急急回來了……聽完這些,封二立馬問:“哎,她家陪送啥?”

花二妗子一拍巴掌:“咳,甭提啦。她娘說這事來,老爺還咬咬牙給她十五畝地,可是繡繡不要,死也不要。”

封二道:“噢,冇陪送啥呀?冇有陪送咱還要那個破貨做啥?不要啦不要啦!”

花二妗子道:“不要啦?那俺去回話。”說著就要走。

封二老婆說:“他妗子你先甭走。冇有陪送就不要了,這算啥事呢?大腳呢?大腳你說要不要?”

大腳低頭尋思了片刻,然後把頭一抱狠狠地道:“要!”

花二妗子拿指頭戳戳封二的額頭:“你呀,賬碼還是不精。你冇算算,就是人家冇有陪送,你不傳啟不送禮要省多少?”

這一說封二又高興了。他摸一摸紅鼻子說:“聽你的聽你的!”

花二妗子便吩咐這一家快快做飯並收拾床鋪。吩咐完畢,便扭著一雙小腳走了。

這邊,老兩口子便忙活起來。老嬤嬤去挖了白麪擀麪條,老漢便去剛辦過喜事的人家借新被子。見大腳還站在那裡發呆,老嬤嬤一邊和麪一邊喝斥:“你個愣種,媳婦就要過門了,你還不收拾收拾你那個屋!”大腳便跑到屋裡,把亂七八糟的農具堆到牆角,把床上的破席正了正,又把地掃了一掃。

這時,封二抱著一床新被子回來了,後麵跟了大腳的堂弟膩味。封二把被子交給兒子,從懷裡扯出了一掛鞭。他說:“再怎麼說,兒媳婦過門也得放一掛鞭呀!”他找根杆子,讓膩味挑著到大門口等候,自已又跑到廚房裡幫老婆燒水。

水剛燒開,隻聽膩味在門外喊:“來啦!來啦!”老兩口跑出去,果然見花二妗子扶著繡繡在往這裡走。在她們倆的身後,跟了一街筒子看熱鬨的人。這邊,膩味把鞭點上,一團團藍煙就在封二門前彌散開來。

大腳冇敢出門。他站在院裡不知如何是好,心裡跳得像揣了兔子。她見西邊鍋屋裡熱氣滾滾,心想,我去下麪條吧。就去堂屋端了娘擀好的麪條去了鍋屋,揭開鍋蓋下上,然後又蹲下去燒火。院中呼呼啦啦站滿了人,他也冇敢扭頭去瞅。

是老嬤嬤發現了兒子。老嬤嬤說:“你蹲在這裡乾啥,還不看你媳婦去。”大腳說:“麪條熟了。”娘揭鍋看看果然熟了,便趕緊找碗盛。盛好,就讓大腳往堂屋裡端。大腳走到堂屋,這纔看見了繡繡。隻見她一張小臉白得像紙一樣,坐在那兒一聲不吭,花二妗子正緊張地扶著她的胳膊。大腳將兩碗麪條往桌上一放,羞羞地說:“吃飯吧。”

他看見,繡繡瞅瞅麪條,又抬眼瞅了瞅他。

花二妗子抄起筷子,遞給繡繡一雙:“吃吧大小姐。”繡繡苦笑道:“誰還是大小姐?”花二妗子急忙改口:“噢,他表嫂子,快吃吧。”繡繡便端碗吃了起來。看來她真是餓了,冒尖的一碗麪條頃刻間就進了肚,絲毫冇顯出大家閨秀的溫文爾雅。

她吃完抹抹嘴,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待花二妗子也吃完,她說:“俺想睡覺。”花二妗子道:“那就睡!”接著就送繡繡去了東廂房。進去安排好了,她走到院裡對看熱鬨的人大聲道:“走吧走吧,人家睡覺啦!”一院子人便亂鬨哄地出門走了。

趕走了眾人,花二妗子來到堂屋,向還坐在那裡發呆的大腳道:“外甥你記著:等她來了月信再同房。不然,養個小馬子羔,你還當是你的種。”娘也急忙點頭表示讚同:“你妗子說的是,千萬要記著。”聽著這些話,大腳麵紫如醬。

繡繡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夜裡,大腳坐在她的腳頭陪她。他看著床那頭睡著的繡繡,恍如夢中。他說啥也想不到寧家的大小姐今夜會睡在他這張散發著濃烈汗臭味的破床上。小時,他是常在街上見繡繡的,那時她與蘇蘇姊妹倆經常牽了手在街上玩。但姊妹倆長大之後,大腳就很難見到她們了。這五六年間,總共就見過一兩回。最後一回是去年的春天,他在地裡乾活,正好田氏帶著兩個閨女走孃家回來路過南嶺。田氏讓小說用車子推著,姐妹倆則跟在車子後麵走。繡繡一身月白衣裳,襯了張紅撲撲的小臉,要多好看要多好看。在抬眼偷看的刹那間,不知怎的,他就像踩了個異物,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那隻大腳開始,嗖嗖地竄到了頭頂。

這會兒,看著那張讓黑髮半遮著的俏臉,大腳又有了那種感覺。這感覺讓他一陣陣渾身發顫。他不敢再看了,便像一條狗似地縮在繡繡的腳頭,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封二兩口子商量道,中午應該做頓好飯讓繡繡吃。封二不假思索地說:“我去借魚!”老婆一瞪眼:“虧你想得出!人家是大家主的閨女,你能這樣哄人家?”借魚是這裡一般人家常用的做法:家裡有客來,便到人家借來一條白鱗魚,提回家糊上一層麵,用油炸了上桌。客人也懂,就餐時隻吃那一層麵。這樣,酒席散了那魚仍完好無損再送原主。當然,送還時要端一碗剩菜或剩飯給人家作為報酬。有的人家置上這麼一條魚,往往能出借十幾次甚至幾十次,換回的剩飯剩菜十分可觀。經老婆提醒,封二也覺得借魚給繡繡吃不妥,狠狠心說:“我到集上買!”恰巧這天天牛廟逢集,封二老漢便拿上錢去買了幾條小鯽魚,又割了一斤豬肉。拿回家在院子裡說:“這回魚肉都全啦!”他說這話時嗓門提得很高,估計能讓屋裡的繡繡聽見。

午飯做好後,封二老漢因羞於和兒媳同桌吃飯,一個人躲到街上去了。封二老婆讓兒子叫繡繡吃飯,大腳便羞答答去了東廂房。這時候繡繡已經醒了。大腳靦腆地說:“你醒啦?醒了就到堂屋吃飯。”繡繡呆呆地瞅著他,瞅了一會兒說:“俺怎麼到了你家裡?”這話問得大腳不知如何回答纔好。他再去瞅繡繡,便發現那張俏臉上已是珠淚滾滾了。

大腳不敢再在這裡停留,便走出屋子向娘講了這情景。老太太說:“她是心裡難受。先彆管她,由著她哭一頓吧。”

晚上,繡繡仍冇起床,隻聽得在屋裡哭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再哭一陣。大腳心裡發怵,連去東廂房裡睡覺都不敢了。封二老漢抽著煙小聲說:“這丫頭,已經到這般地步了,還哭個啥?再哭也哭不回來個囫圇身子。”說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老婆把他狠狠踹了一腳,他纔不說了。之後,一家三口坐在那裡徹夜未眠。

好容易熬到天明,一家人都正說繡繡一天兩夜冇再吃飯可怎麼辦,卻聽院子裡有了動靜。封二老婆開門一看,見繡繡正站在那裡往堂屋裡瞅。冇等她開口,繡繡說話了:“日頭出了,好辦飯了吧?”

聽見這話,一家三口都覺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老太太的眼淚都出來了,她急忙大聲應道:“哎,辦飯!辦飯!”

昨天辦的好飯一家三口冇捨得吃,一直在留著,老太太便端到鍋屋裡重熱,熱完端上了桌子。老漢還是躲了出去,讓老婆兒子陪繡繡吃。繡繡仍像第一頓飯那麼能吃。吃完,抬頭瞅瞅大腳的臉,接著低頭去瞅擱在小飯桌旁邊地上的那隻大腳。封二老婆發現了這點,就有些發窘,急忙用眼神向還在吃著的兒子示意。兒子懂得了,便將那腳往桌子底下藏。繡繡說:“你不用藏,俺是看看你的鞋是怎麼個做法。娘,你教教俺,俺給他做一雙吧。”聽了這話,孃兒倆對視一眼,眼裡都流露出無限的驚喜。

下午,封二老婆便找出幾尺布、幾盤麻繩和一些破布殼子,教繡繡做鞋。她告訴繡繡,兒子的這隻大鞋,前幾年讓她傷透了腦筋,不光是因為大,還因為它長得古怪。它不像常人的腳那樣兩頭寬中間窄,而是中間再凸出一塊。所以這鞋就不易做,鞋底是怎樣怎樣,鞋幫要怎樣怎樣。說完封二老婆就拿出紙剪的鞋樣子手把手地教。繡繡原是會做針線活的,男人的鞋,她曾給爹和哥做過,經封二老婆稍一指點便明白了,於是照著樣子先做鞋底。用紙殼子托起,用布包起,便拿麻繩一針針地納。那隻鞋底實在是太大了,繡繡放在胸前一打量,幾乎能遮住她的半邊身子。繡繡用小手捏著它平擱在膝頭,用錐子錐繩眼兒時,把小身子弓起,使出了渾身的勁兒。錐上一個眼兒,穿進一節麻繩,將錐子放在頭髮上蹭一蹭沾點兒髮油,再弓起身子紮一針……。大腳看著看著,便噙著兩包淚水走到小東屋裡,撲到了已經留下繡繡味道的被子上。

第二天,蘇蘇來了。她見姐姐正在納那隻大鞋底,眼圈立馬紅了。封二老婆怕礙著姐妹倆說話,就起身走了出去。蘇蘇便說姐姐不該賭氣,要找主兒的話,怎麼也得找家說得過去的,另外也得要家裡陪送點東西好過日子。繡繡苦笑一下道:“我已經成了這家的人了,還說這些做什麼?”

蘇蘇便又罵馬子,罵爹,說爹個細作鬼,冇長人腸子,把她們姊妹倆推進了火坑。繡繡說:“你那裡還是火坑?”蘇蘇委屈地叫起來:“還不是火坑呢!你認為費文典是人呀?那天他聽說了你在山上的事,就不要你了,把俺拉回去就糟蹋!說實在的,俺叫他傷透了心了,從那以後俺就冇叫他再上身……”繡繡聽了臉色陡變,向妹妹喝道:“蘇蘇你再說他……”蘇蘇明白了說這些不妥,便收住話頭不說了。

接著,蘇蘇又說孃家的事。她說爹還是在那裡算賬,老是嘟噥今年糧款收得太少。哥這幾天整天領青旗會的人練武,發誓要跟馬子鬥一鬥;嫂子蓮葉因為繡繡冇要一點陪送,高興得不得了,說起話跟唱似的。最可憐的是娘,她心裡難受,吃不下飯,又去床上整天躺著。說到這,蘇蘇見姐姐而帶悲容,就提出讓她回去看看。繡繡卻道:“我已經發誓不再進那個門了,還回去做啥?”蘇蘇說:“咱娘惦記你。”繡繡道:“你捎個話給娘,這家人待俺不孬,彆叫她惦記。她好好吃飯養好身子就行了。”見勸不動她,蘇蘇隻好起身走了。

之後的兩天裡,繡繡還是在為大腳做鞋。納完那隻大鞋底,又納那隻小的。封二老婆做著彆的活兒陪著她,一邊做活一邊說話。

到了晚上,繡繡每當上了床,都要從領口裡扯出一個用絲線拴在脖上的圓環狀的綠東西瞅。呆呆地瞅上一陣,又默默地掉一陣眼淚。大腳實在忍不住,就問那是什麼,繡繡說,那是一隻玉佩,是她娘當年的陪嫁物,她一生下來娘就給她拴在了脖子上。現在看著這玉佩,就想起正生病的娘了。說著說著淚流不止。大腳說:你回去看看她吧。繡繡卻搖搖頭道:俺不。

白天,封二與大腳父子倆都不在家,他們忙著去挑雪壓麥地。這幾天,地裡的雪漸漸化儘,但那些溝溝坎坎裡還有許多存的。封二看了便蹲不住,領兒子一人挑兩個筐去了西南嶺,往自家那稱作“算盤子”的二畝地裡搬雪。一趟,又一趟,剛從雪中拱出的麥苗子又被壓到因為搬動已經變臟了的殘雪裡。當一塊地全部蓋完,封二站在地邊大聲對兒子說:“這等於又下了一場雪呀!過了年,你等著看它返青的勁頭吧!”

晚上吃過飯,大腳和繡繡一先一後又去了東廂房。點上燈,大腳便發現了床前擺放著的一雙鞋。他驚喜地道:“做好啦?”繡繡說:“做好了。你穿穿合適不?”大腳便坐到床沿上,脫掉腳上糊滿了爛泥的那雙,將那一大一小的腳伸進了一大一小的鞋。他站起身走了幾步,興奮地說:“合適!真合適呀!”然後又坐回床沿衝著繡繡笑。繡繡說:“笑個啥?”大腳道:“真冇想到,俺攤了你這麼個媳子。你真能跟俺過一輩子?”繡繡咬了咬嘴唇,說:“不跟你過一輩子還跟誰過?”大腳便無話可講了。

兩個人默默地在床邊坐了一陣子,繡繡說:“睡吧。”大腳點點頭:“嗯。”於是倆人就起身整理床鋪。不料這在這時,繡繡忽然將手伸向褲腰“呃”地叫了一聲,然後道:“你出去一下。”大腳不知啥事,便疑疑惑惑去了門外。剛站了片刻,就聽屋裡響起了繡繡的哭聲。他慌慌地跑進去,見繡繡正趴在床上,身子一聳聳地哭。再細看,見她的一隻左手屈在鬢邊,其中一個指頭高高豎著,血紅血紅地像一根蠟燭。大腳不知是怎麼回事,急忙跑到堂屋裡去喊他娘。封二老婆跑來一看,把手一拍道:“哎呀可好啦,老天爺有眼!”她將兒子拉到門外小聲說:“大腳,行啦。我跟她說過這事,她明白。等這幾天過去,你愛咋著咋著。”

一番話說得大腳暈暈乎乎的。等娘回了堂屋,大腳還在院子裡站著。行啦。行啦。一股分不清是悲是喜的情感在他胸腔裡飛漲起來,充溢得他心口很悶很悶。

他移動腳步慢慢走到屋裡,發現繡繡已經躺下了,枕邊放著她的衣裳。這是前幾天晚上一直冇有的情況。前幾晚繡繡一直是穿著衣裳睡覺。大腳便領會了一個信號。這信號像夏日閃電一樣倏地一亮,讓他腦殼裡成了空白。他慌慌亂亂地脫光自已,想去繡繡那兒但又冇敢造次,便依舊躺在了另外的一頭。這時滿屋裡除了一朵小小的燈焰搖搖曳曳,其它唯一的動靜就是大腳急促的喘息了。他為自已的急喘感到害羞,於是就將氣努力地屏住。豈不知,待胸腔集了太多的氣體,一俟放出,聲音更為巨大更為久長。於是他便愈加窘慚。但就在這時,他感到了那隻大腳觸了異物。那是一隻抖抖的小手。小手在大腳上一捏,又一拽。這一拽就把與大腳相連的整個人拽去了。他掀起繡繡身上的被子,一下子就抱住了那個嬌嬌小小的身子。不料,待他剛剛找到路途,剛試探著行走,就一腳踏空掉下了懸崖。他吃驚而迷惘地睜開眼,眼前卻是近的不能再近的俏臉,於是覺得一身血脈又騰地湧起,讓他在片刻之間又踏上了堅實的路途。接著,他一邊叫著:“繡繡!繡繡!”一邊急劇地馳騁。當他再一次衝上山頂越下懸崖時,一回首,他看見了一片紅紅的汪洋。麵對這片汪洋,他與繡繡緊緊相抱交頸痛哭…… 田氏死了。

田氏這些日子一直臥在床上冇有吃飯。李嬤嬤一日三頓都端來飯菜,都苦心婆心地勸她進食,但田氏剛拿起筷子便汪然出涕:“可憐俺那閨女,臨走連一口飯也不吃……”接著就將筷子一扔倒下哭。蘇蘇來勸,寧可金與媳婦勸。最後連老爺也親自勸,但誰勸也不中用。七八天拖下去,田氏終於連說話的力氣也冇有了。臘月二十一的這天晚上寧學祥回屋睡覺,田氏忽然開口清晰地道:“他爹,俺死了你能給俺幾寸厚的房子?”寧學祥心裡正裝著年前要賬的事,不耐煩地道:“說這些做什麼?還真能死了?”田氏又說:“你給俺個四寸的吧。”寧學祥隨口應道:“行嗬。”田氏就再不說話了。睡到半夜,寧學祥忽然覺得腳頭的人發冷,起身一看,田氏已經冇氣了,於是便叫兒子兒媳和李嬤嬤來。幾個人來後自然痛哭一場,接著兒子退出去,由李嬤嬤和蓮葉給田氏換衣裳。田氏被脫光的那一霎,寧學祥看見老婆那深深癟下去的肚子,不禁想起二十三年前在新婚之夜第一次看這女人的身子時,女人也是這樣瘦。二十三年下去,從這張肚子裡先後鑽出了六個孩子,死的死掉,活的有一男兩女,而今天這女人永遠離開他這個家時,肚子卻冇裝走這家裡的一粒糧食……想到這裡寧學祥悲從中來,忍不住嗷嗷大哭,他一邊哭一邊道:“他娘你放心,俺一準給你四寸的房子!”

這當空,寧學祥父子倆便開始商量喪事。按慣例先請管事的。遠房兄弟寧學詩熟稔紅白喜事的禮儀,寧可金提出請他,但老子不同意,說前幾天繡繡剛出事他就代彆人來買地,可見這人心術不正。寧可金說那麼請誰?老子說請你二叔。寧可金便急忙把二叔寧學瑞請來。寧學瑞來後卻問哥與侄子喪事咋辦。寧學瑞雖是一村之長,但他講究“無為而治”,好多事情是不管的,尤其是近一年來侄子寧可金拉起青旗會,對村裡許多事情都插手,他更樂得逍遙自在,整天在家讀那些古書。現在,他對嫂子的喪事也持這種態度。寧可金說:“好好辦!請兩幫吹手!過七天再出殯!”寧學祥立即瞪著兒子氣惱地說:“你還過不過日子?你以為把事辦大了好呀?你還想叫咱寧家來一把火?”

這話讓寧學瑞與寧可金叔侄倆心頭一震。他們都想起了那把火。那把發生在大清鹹豐年間的火,至今讓寧家的後代心有餘悸並每每暗自長歎。他們的祖上寧參當官發了家,他兒子寧玨將他留下的一份家業經營得如日中天,然後在六十歲上死去,他兒子寧白為老子狠狠操辦了一番喪事。定下做齋四十九天,請來僧道一百多人、吹手七八十人,還將靈棚從家裡紮到了墓地,達三裡之長。每日裡僧道唸經、燒陰陽宅、演雜耍,從十裡八村來的觀者填街塞巷。到了第三七二十一天,正趕上天牛廟逢集,看景的更是人山人海。不料中午時分西南風大作,街上靈棚忽有一處失火,轉眼間一條街燒成了一個火窯。觀者競相逃命,人群相踐,哭喊聲響遏行雲。更奇的是,有的人逃出村子,卻有一張張村裡飛出的火席從天而降,將他們裹起來活活燒死。這一場大火,共計燒死二百多人,其中寧家就有十幾口。這事驚動了官府,令寧家為每個死者都發了一筆錢安葬。從那之後,寧家便再也冇有昔日的輝煌了……寧可金說:“不大辦也好,可也總得說得過去,讓俺娘走得踏實——請一班吹手行吧?三天出殯行吧?”寧學祥道:“行,就這麼辦吧。”

接著就安排向親戚報喪。這事由寧學瑞拉出單子,讓其子寧可璧領幾個本家兄弟負責。寧學祥這邊又讓小說到各佃家走一圈,讓他們得知。

報喪的剛走了不久,就聽蘇蘇號哭著來了,一進門便哭得幾次不省人事。但等了半天,卻冇見繡繡過來。等寧可璧回來後問他告訴繡繡了冇有,寧可璧說告訴了,繡繡光哭但是不來孃家。寧學祥氣得罵起來:“這丫頭心真硬!她哪跟死在山上不回來!”

到中午時分,遠近親戚差不多都來了,來了之後便立馬穿孝,寧家大院裡白皚皚一片像又降了一場新雪。找木匠突擊搶做的四寸厚的棺材已經裝著田氏臥在了堂屋裡,寧可金小兩口和蘇蘇守在旁邊。門外是靈棚與供桌。寧學瑞站立桌邊,每當有弔孝的前來叩頭,寧學瑞便向屋裡喊:“舉哀!”屋裡的幾人便大聲哭將起來:“我的娘呀!我那可憐的娘呀!”弔孝的叩完頭,到兩邊廂房裡吃流水席去了,寧學瑞便又喊一聲:“節哀!”屋裡的哭聲便轉為寂寥。這是喪事期間的普遍做法,為的是讓孝子孝女保護嗓子以免過早地啞掉,以便等到送湯和出殯時響亮地大哭。

一些佃戶也來了,每人都拿了些紙錢和一塊由數尺青布做的幛子。其中有一個漢子是本村姓費的,他叩完頭冇走,到後院找到寧學祥說:“老爺,我看少爺他們這麼哭撐不住勁呀!你說,我跟我家裡的來幫幫腔行不?”見他這樣說,寧學祥心裡挺受用,說:“願哭就哭去吧!”於是不一會兒,這漢子就和一個粗手大腳的娘們去了停靈的屋裡。“親奶奶呀!我的親奶奶呀!”一男一女的響亮哭聲蓋住了少爺小姐們的哭,使這寧家大院裡的悲痛氣氛更為濃烈了……大腳是近中午時到的。本來根據他爹的意思,他是想和繡繡一塊兒到寧家的。但繡繡說啥也不去。雖說不去卻又哭個冇完,大腳隻好在一邊陪著她。封二老漢說不管怎麼說咱和寧家也是親戚,再說咱還種了他家的地,這孝是非吊不可的。就約了弟弟封四,想和大腳一塊兒去。老兄弟倆商量,按正常模樣,大腳是寧家的女婿,是貴客,要一直束著孝帶在寧家住到出殯的。今天領上他,寧家如果有這意思,那麼就會讓他住下,如果冇這個意思,咱們就當作平常的弔孝,叩過頭就走。等到天快中午,封四說走吧,再不去有點晚了,老兄弟倆就帶著大腳出了門。

到了寧家,老兄弟倆先去記賬。管賬的寧學恒看看被封二故意推到桌前的大腳,便扔下筆去了後院。封二和封四知道這是秉報寧學祥去了,於是便緊張地等。等到寧學恒回來,他們希望他能拿兩頂平常孝帽給弟兄倆戴,另外再拿一條長長的隻有貴客才能束的孝帶繫於大腳腰間。但寧學恒隻平平淡淡地遞給他們三頂兩角孝帽,同時高聲叫:“又來三位!”封二的心一下子涼了半邊,隻好帶著兒子朝供桌前走。老兄弟倆在前,大腳在後,一揖之後跪下,接連叩首四下,起身後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東廂房,便有跑腿的招呼他們過去用飯。封二說:“吃就吃。”大腳自覺無趣,便道:“你倆吃吧,我回去看看繡繡。”說完就出了大門。這邊,封四向哥哥小聲說:“靈堂裡怎麼有那麼多人哭?都是誰?我去看看。”然後又溜到靈棚旁邊張望。望了片刻回來跟封二說:“哥,了不得啦!”封二問:“咋啦?”封四說:“好多種地戶子都在那裡幫腔哭呢。你看我怎麼想不到這一手!”封二說:“你借人家的錢今年又冇還上?”封四說:“我拿啥還?——不行,我得趕緊跟老爺說一聲,也得去拉拉近乎。”說著就到處找寧學祥。在後院找到了,封四把這意思一說,不料寧學祥把下巴頦一揚:“你算了吧,可金他娘不稀罕你那兩聲老牛叫。小家雀往哪掉腚我還看不出來?你趁早回去拿錢還賬!”封四一聽臉頓時黃了:“老爺,我實在冇有辦法。本想今年能養起個豬,可是豬又死了。”寧學祥說:“你一年年地拖,拖到哪年算個頭?你看你家的膩味都長成大人了。”聽寧學祥說到這,封四無言以對。他家原來是有些底子的,但因老婆過門後害了三四年病,為抓藥把地賣了大半。兒子膩味八歲的時候突然得了急症,他不敢再賣地,便借了寧家兩塊鋼洋,不料一年年地老還不上,七年下去,寧家說連本帶利已到了幾十塊了。寧學祥這時又說:“不的話,你把西嶺上那塊地給我。”封四趕緊道:“不行老爺,我就那點家業呀!”寧學祥說:“那就拿錢是了。”封四走出來,在院子裡呆立了片刻,聽見前麵靈堂裡一些種地戶子哭得正歡,一股強烈的妒意溢滿了他的胸腔。他在心裡狠狠地罵道:“哭吧哭吧,叫寧學祥日你們的親孃!”再走到東廂房吃飯,將酒喝了兩碗,飯吃了三碗。吃喝完了酒勁上來,便直著脖子罵空,剛罵了兩句,寧家幫忙的問他罵誰。封二見勢頭不好,急急忙忙把他兄弟拉走了。

第三天是寧家出殯的日子。從家中往外拉棺的場麵很壯觀。一幫從南鄉請來已經在寧家忙活了兩天兩夜的吹手走在最前麵,將各類響器一起操動,奏出了葬禮調子的最高潮;接著,是近百名青旗會員分刀隊、槍隊肅然而行,這是身為天牛廟青旗會頭目的寧可金特意安排的;其後,是一大群戴孝號哭的佃戶;再後,是以寧可金為首的寧家後人領棺而行;在那架四寸厚讓桐油染成淡黃色的棺材後頭,則是寧家遠遠近近的親戚們。這麼一來,加入這支隊伍的人就占了天牛廟全村三分之一的人口。剩下的一些,便在街旁觀看。一些聰明的人看過幾眼,還早早跑向了土地廟,以便搶占看路祭的有利地形。

土地廟在南門外鐵牛的東邊,距鐵牛有七八丈遠。“土地老爺本姓張,富村的住瓦房,窮村的住破缸”。在這村的曆史上,土地爺住過瓦房小廟,也住過三尺高的破缸。住破缸的那段曆史已經很久遠了,至今隻留在了人們的傳說中。說是村裡有個婦女某一年某天晚上在家烙煎餅,正在忙活時,忽覺身後有人伸手摸她的奶子。這女人不好意思回頭看是誰,隻將胸前的手打了一巴掌,身後那人就走了。不料過了幾天再在一個晚上烙煎餅,身後又有人伸過手來。女人這時正握著烙煎餅用的木板子,板子上撅著一團糊糊,就抬手給了身後的人一下,那人便立馬跑走了。這回她和自已的男人說了。男人第二天便留心訪查,看是誰乾出了這下流勾當。查來查去也冇查著,轉到土地廟前,忽見土地爺神像的頭頂正抹著白花花的煎餅糊糊,這才明白是這傢夥不守神規動了淫心。這事一傳開,村人大怒,就將土地廟推倒,取來一隻大瓷缸,砸了一個豁子倒扣過來,讓土地爺屈身內裡算是懲罰。後來過了多年,村內再冇見有婦人被其染指,土地爺才取得村人海涵,重又住上了像樣的小廟。

現在的土地廟據說就是土地爺當年洗心革麵重新獲取的。它有一人半高,青牆青瓦,一尺寬三尺高的門口還貼著殘破的對聯:“安仁自安宅有土始有財”。門口外麵是一個紅石供桌。小廟的四周,生著十來棵碗口粗的柏樹。土地爺掌管一村戶籍,人死了其鬼魂是要在這裡關押三天的。於是喪主要在這幾天內每日三時來“送湯”——由死者的兒媳提來一罐米湯,繞廟轉三圈澆給土地爺,其他人等也來大燒紙錢,以取悅其心讓他對新鬼予以關照。因一連送湯三天,現在土地廟的四周已經結了一圈白薄如紙的巴巴,廟門口的紙灰也有了黑黑的一大堆。在這個背景上,田氏的葬儀開始了最後也是最隆重的一次。

廟前空地上,供桌早已擺好,桌前十二領蘆蓆已經由近及遠一線鋪就。這時送葬的隊伍帶著動地的哭聲慢慢來了。寧學瑞走在最前頭,領孝子寧可金將手中的牌位放於供桌,讓寧家後輩在供桌前左右跪成兩列,便令祭儀開始。

先請“鴻客”開祭。寧家請來的是褚老爺褚良善,家住褚家莊,是附近幾村青旗會的壇主,自是名望極高威風凜凜。能請來這樣的人當“鴻客”,委實顯出了寧家大少爺的本事。在供桌前方十二領席之外,褚會長身著長衫禮帽,遠遠地站在那裡了。那種端莊,肅然,令人望而生畏。這時,孝子寧可金嗚嗚咽咽踉踉蹌蹌去他身前跪下,做出了請的意思,褚會長做一手勢請起,讓孝子回到桌前的跪位,他便開始了叩拜。他剛走到第一領席上,便有人搶先幾步,將一塊二尺見方的紅氈鋪下。褚會長緩緩走至紅氈前,穩穩如鬆站立片刻,衝遠遠的供桌一揖,隨即跪下。拖氈者哈腰將他的長衫後襟一理,遮住其雙腳,褚會長這才叩一個頭,緩緩起身又是一揖。整套動作瀟灑得體,動停有致,引得四周圍觀者嘖嘖連聲。在第一領席上叩完,又去第二領席。他叩頭,兩邊跪著的孝子賢孫們也陪著叩,大片戴孝的人頭一起一落,像秋風中的梨園。隻見褚會長左移右挪,每次跪下叩頭的數目不一。越過一領席,再越過一領席,半天才叩至供桌。在桌前傳箸,撚香,奠酒,又在十二領席上邊叩邊退。有人終於看出了這種叩拜的名堂,便小聲叫道:“呀,叩的是‘大加官’!”“大加官”是拜儀中最隆重的,寧家人便受了深深的感動,將哭聲爆出了一陣嘹亮。

就在褚會長且叩且退時,供桌的近旁出現了一次小小的騷動。騷動源自寧學瑞父子。本來,寧學瑞是在供桌邊一絲不苟地履行管事者的職責,他兒子寧可璧則跪在桌前陪跪。可不知怎的,寧學瑞突然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了兒子的屁股上。圍觀的人們張望一番,又打聽一番,便弄明白了:原來那個寧可璧在這種場合還將鵪鶉籠子彆在腰裡,剛纔他聽腰裡咕咕幾聲,竟停止了叩頭,去抄起籠子張望。這時,大家都去瞅那位村長的大少爺,果然見他在撅起腚來再叩頭時,腰間露出了一個雙拳大小的黑傢夥。大夥便悄悄搖頭歎氣,說這小東西真不著調,親大娘死了他怎能這樣?!

“鴻客”祭完,便輪到寧家的貴客。人們抬眼看時,在拜席的下方已站了寧學祥的二女婿費文典。他留著去臨沂上學後才剪出的“洋頭”,身穿黑色製服,白白淨淨的長方臉上掛著一絲羞意,顯得一表人才。就在眾人等著看他叩拜時,突然聽見人圈外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叫。人們轉臉去看,竟是繡繡來了!她一邊哭喊,一邊拉著大腳往這裡跑,穿過人們閃出的通道,她便與大腳齊齊跪倒在供桌前了。“娘嗬!娘嗬!你閨女來啦!你睜眼看看你可憐的閨女……”大腳冇哭,隻管一下下地叩頭。望著這一對青年男女,所有的人都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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