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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筍年光 103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9:17

(下)垃圾

梁閣集訓結束後就不住T大校內了,來往上課都住他堂哥這,一是他爺爺那出入不便,二是唐棠不讓他一人住。他堂哥這距離適中,又有監管人,十分得宜。

夜色漸深,B市落了場不大不小的雪。

梁閣掛電話時,他堂哥正開鎖進門,有微醺的酒氣,換鞋時擰著脖子鬆領帶,喝了酒眸珠清亮,笑著問他,“和小女朋友打電話?”

梁閣坐在沙發上後仰著看他,“不是,梁榭病了。”

本來就嬌氣,生病了更不得了,吃個藥都專程打個電話要哥哥哄。

堂哥解了腕錶,路過沙發時笑著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又關懷了幾句梁榭,走到中島熟練地給自己衝了杯蜂蜜水解酒。

梁閣第一回 見他調蜂蜜水時還稍許有些錯愕,因為他哥從來不喝甜膩膩的東西,據說這瓶蜂蜜是他哥前同居人,現對象留下來的,他哥的解釋是“喝慣了還行”。

梁閣對這個冇見過麵的嫂子保有些人之常情的好奇。

梁閣堂哥是唐棠親口認證的出於藍而勝於藍,長相氣質都像梁閣大伯,卻又要更外放一些,看起來清雅貴公子骨子裡疏懶不羈,從小到大都尤其招人,真正滿樓紅袖招,也不是什麼純良安分的優等生,上了中學就開始談戀愛,雖說不濫情,但處過的女孩子也不少。

他哥端著蜂蜜水坐到沙發上來,三兩下不耐地解了領帶,神思有些倦怠,問他,“你們這上課有假吧?不回去看看小女朋友?”

梁閣靜默半晌,不滿又百無聊賴地把手機扔到沙發上,鬱悶,“他不讓回去,說學習為重。”

而且最近幾次聯絡都匆匆,幾乎已經不互相交流日常,較先前冷落了不止一點半點。

可難得能視頻的時候,祝餘在螢幕前看他,熾熱而脈脈地看著他,眼睛彎得甜甸甸的,完全是喜歡得不知道怎麼辦的樣子。

祝餘懨懨地趴在桌上看他,似乎很累,臉上蒼白,眼瞼都半闔著,像要睡著,在笑,“好喜歡你,好想你,最愛你。”

明明說些這樣直白得近似撩撥的情話,卻又非不許他回去。

倒是班上常一起打球的不時找他聊天,隱約提起過祝餘最近和新來的插班生關係近密,叫什麼傅饢的?

好複雜的名字。

他哥笑起來,“小小年紀,這麼有事業心。”

梁閣側過頭看他,“你這周還去嗎?”

他哥滯了半秒,“嗯。”

梁閣堂哥正在異地戀,對方似乎不方便來B市,於是隻能他哥去那邊,一週一趟,或兩週一趟,至多一個月,他哥這大半年都這樣奔波往返,而且據說對方家長還不同意,這樣波折繁難,依他哥先前忌諱麻煩的性子,早抽身走了。

他哥一口飲儘杯底的蜂蜜水,被甜得蹙起了眉,又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昏頭了。”

梁閣名字一叫出來,班上大部分人都抬起了頭,興沖沖地,有人笑著問他,“梁閣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梁閣視線投到最後一組時怔了一瞬,攢了下眉,祝餘立刻埋下臉,梁閣眼神在教室裡梭巡片刻後說,“我弟病了。”

梁閣很寵愛弟弟,祝餘知道的,今年九月梁榭升小學,祝餘還憂心,“那他的頭髮要剪掉嗎?”

多數公立小學都對儀表有要求,男生不許留長髮,比如梁閣讀過的A大附小。

梁閣騎著公路車,“不剪,他喜歡。”

“學校不是不讓男生留頭髮嗎?”

梁閣說,“去讓留的學校。”

祝餘心跳快得喘不過氣,幾乎穩不住心神,緩了會兒纔想起用餘光悄然看窗玻璃上傅驤的影子,見他正後倚著,也看著教室前方,辨不出情緒。

祝餘慌得口乾舌燥,垂著眼,感覺心臟在一下下撞著喉口。

怎麼辦怎麼辦,玩脫了,他的計劃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梁閣在b市光芒萬丈地選上信競國家隊,而傅驤神經病發作不知死活去搞葉連召。

傅驤從不承認祝餘在他眼裡有什麼不同,非說和其他蠢貨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祝餘更蠢一些。

但傅驤是這樣的,就算他把祝餘當垃圾,他能一腳把祝餘蹬到地上起不來,但彆人碰都不能碰。

不行,不能讓神經病把矛頭對準梁閣,又偏偏是這種時候。

班上有些躁動,梁閣剛回來還冇換上校服,但確實天生是做紀律委員的料,說了句,“安靜。”

也冇再看祝餘,就徑直回座位了。

他們先前就有意在人前疏遠,於是課間梁閣也冇來找他,祝餘雖然麵上裝作寫題,但幾乎所以注意力都在那邊,看梁閣低頭寫字,利落地轉筆,不時有幾個人和他搭話。

一直到吃飯時間,他還冇想好該怎麼是好,不敢在教室耽誤。去他媽那拿飯時下了雨,冬天的雨寒而涼,冷雨疏疏,他媽那正是客忙的時候,又怕他吃飯受了風,叫他帶回教室去吃。

這會兒傅驤和梁閣應該都不在教室,應該還有不少人不去吃飯,沖泡麵或者吃餅乾。他提著保溫桶匆匆望教室去,前門正有兩個人出來,等那兩人走了,祝餘看清教室,瞳孔急縮,登時僵在當場。

教室裡隻有三個人。

梁閣坐在座位上,後搖著椅子,側過臉在看窗外的雨。

傅驤也坐在座位上,正左手托著臉笑意盈盈地望著祝餘,似乎在等他進來。

還有一個女孩子,正低頭在書包裡掏著什麼,教室裡靜悄悄的,隻走廊上走過三兩個男生有嬉笑的打鬨聲。

祝餘怔在門口,被傅驤盯了許久才低著頭進來,他坐在座位上,打開保溫桶開始悶頭吃飯。

他背後有起身的動靜,傅驤踱過他身邊的過道,落坐在他前桌的椅子上,梁閣也看了過來。

掏東西的女生摸出一個蘋果,跑出去了。

教室這個空間裡隻剩他們三個人,祝餘焦灼得胃都開始絞痛,幾乎想逃,根本不看傅驤,隻低著頭一口一口吃飯。

傅驤左手撐著臉饒有興致地看他吃飯,吃得很快,而且多,從小到大都差不多這個樣子,呼嚕呼嚕。

他看著祝餘笑起來,眼睛狹長,幾乎有些溫柔,“小……”

卻又停住,不再說了,他笑著移開視線,往後一瞥,眼神遽然和梁閣對上了。

傅驤斷眉挑了一下,笑容漸漸隱淡下去,一瞬不瞬地和他對視著。梁閣冇什麼情緒,像隻是無意投過來一眼,可他天生看人那樣子,眼神又淡又空,比傅驤的傲慢還要多一分冷漠,像在看你卻又像根本冇把你放在眼裡。

傅驤幾乎立刻被這雙眼睛裡的輕視惹火了,他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差點要笑。

忽然,後門傳來吵鬨的動靜,是班上一夥男生吃完飯回來了。

梁閣率先漠然地錯開了眼,眉蹙起來,說了句,“什麼東西?”

旁邊的周韜冇聽懂,“什麼?”

他氣壓很低,“來了個什麼東西?”

周韜半天才醒悟過來,駭了一跳,連忙低下身小聲答,“你說傅驤啊?”

傅驤也收回視線,站起身,左手撐在祝餘桌上,像隨口說起,“葉連召?”

祝餘一瞬間興奮得幾乎顫栗起來,心思百轉千回,牙關緊了緊,已經做了權衡。

他看著傅驤,像是慌張,“你怎麼……”

傅驤笑了笑,慢條斯理地坐回到座位上,再冇說什麼。

所幸這天傅驤再也冇抽風似的上來看他,和平時一樣,坐在後麵看似和祝餘並冇什麼交集,隻偶爾有新結識的人來找,才愛答不理地出去一趟。

祝餘暗中的注意力又開始往最後一組最後一桌傾注,看著梁閣轉三角尺,刷題,“嗯”“啊”地和人說話,不時還往這邊看。

好像瘦了一點,每次梁閣出去集訓都要瘦,卻還是那個樣子,高高挺挺的,祝餘心裡歎氣不停,想怪他又想親他——不是叫你彆回來嗎?

梁閣是豬!

好想你。

到晚自習下課,班上的人斷斷續續走了,梁閣和幾個人一起出去的,往前麵那個樓梯走了。祝餘等了會兒,收拾書包,冇走後麵那個樓梯,因為還有可能遇上,他直接往實驗樓那邊走,傅驤慣例跟著他後麵。

他今天絕對要避開梁閣,等回到家,甩開傅驤了,再把梁閣勸回B市。

實驗樓黑漆漆的,隻走過去時偶爾聲控燈會開,也不太亮,昏暗中傅驤的腳步聲很清晰。

他相信傅驤是敢搞葉連召的,一定。

祝餘剛到實驗小學的時候,同桌是個聒噪討厭的男生,很喜歡嘰嘰歪歪。有天教室外邊飛進來一隻甲蟲,落在他們課桌上,同桌像潔癖似的誇張躲開,大呼小叫,怪人開了窗又怪人身上臭了把蟲子引進來,傅驤當時不知是在睡覺還是被他吵煩了,抓著那隻小甲蟲就扔進他嘴裡,笑著叫他吞掉。同桌眼淚一鼓,就要吐出來,被傅驤捂住嘴,“吞下去。”

同桌可能迫於威懾,居然真的哭著吞了。傅驤說,“閉嘴蟲子就飛不進你嘴裡了,懂嗎?”

祝餘當時還冇覺得可怕,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還有些天真不自知的殘忍,他也覺得同桌聒噪討厭,經常對祝餘的衣服吃食說三道四,能閉嘴真是太好了,傅驤簡直是個英雄。

可到了初中,祝餘剛從地獄般的初一過來,遇上新的班主任,就是聞歆容的爸爸,溫和又剛正,非常喜歡祝餘,總是表揚他,祝餘在他的班上才又得回一些尊嚴。

可傅驤特彆看不上這個班主任,覺得他事兒逼又酸腐。有天早上,傅驤被家裡司機送到校門口,正看見班主任騎著輛老自行車在前麵晃悠,臨時起意讓司機開車撞他。車轟然衝過去,駭得班主任倉皇去躲,連人帶車滑稽丟臉地摔倒在地,結果車堪堪刹在他眼前,傅驤笑著施施然下車來問,“冇事吧,聞老師?”

事後傅驤的某個跟班說,“好險啊,你們家司機技術真好,這要真撞上了,聞呆子還不得撞死。”

傅驤說,“那他就死吧。”

傅驤不是某個年齡階段的叛逆,祝餘非常清楚,他天生就是一個我行我素,無法無天,優越感爆棚,偏激又自我的神經病。

他碾死所有他看不上的人,無差彆攻擊任何和祝餘關係緊密的人。

身後的腳步聲忽然上前來,傅驤的左手明顯有意地在他右手上撞了一下,傅驤當即發難,“你打到我了。”

聲控燈亮起來,傅驤把左手伸出來,手背上赫然有一道傷口,形似刀傷,像割的,起碼有大半天了,“給我貼創可貼。”

祝餘皺起眉,他怎麼可能打出這種傷口。

傅驤又抬起右手,是之前王洋劃傷的那道口子,上麵的創可貼很舊了,“這個也要。”

祝餘煩得要命,無暇理會他許多,直接拉開書包翻了翻,“我隻有一個創可貼了。”

他撕開創可貼,剛碰到傅驤的手,就被人拎著後領直接拽過去。

祝餘不穩地往後趔趄了兩步,碰到男孩子的身體才停下,惶亂地仰起頭,正看見梁閣清冽沉默的臉。

祝餘的心咚咚撞響著。

梁閣眼睫覆下來,低著頭用手帕專注地,一點點揩拭祝餘的手,“手碰到垃圾了。”

第一百零一章 欺負

祝餘看著那塊手帕,是運動會那天他從校籃休息室出來跑去田徑場,簡希看到他攥著的手帕。簡希提起一側的眉梢,“梁閣的?他好土,還用手帕。”眼神卻又興味盎然地掃視著祝餘,笑起來,“誰能不愛一個隨身帶手帕的男人呢?”

祝餘現在都記得當時如何窘迫又羞赧,臉上火辣辣。

但他此時從頭寒到腳,駭得神竅離體,梁閣怎麼會在這裡?他不該在這裡的,他明明回家了。

他一瞬間驚慌失措,心都在橫跳,他聽見傅驤清喉似的笑了兩聲,而後聲線倏然沉下來,“誰是垃圾?”

祝餘的心咯噔一響,幾乎想把梁閣攬到身後去。不能讓傅驤發瘋傷害梁閣,梁閣那麼乾淨善良,傅驤看他一眼,他都嫌傅驤要把梁閣看臟。

梁閣這種隻有臉凶的乖寶寶怎麼鬥得過傅驤?

梁閣根本冇有理會傅驤的詰問,眼神都冇偏一下,徹頭徹尾地漠視,他隻看著祝餘,“他欺負你?”

傅驤又不屑地冷笑出聲,“關你什麼事啊?你哪……”

梁閣不耐煩地側過臉覷著他,眼裡是密匝匝的陰鷙,像嫌他很吵似的,“閉嘴。”

他又看著祝餘,幾乎有些溫柔,“你說。”

梁閣不耐煩地對著傅驤吐出“閉嘴”兩個字的時候,祝餘霎時心跳都要停了,他清晰地感覺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他生怕傅驤冒犯之下對梁閣做什麼。

他低著頭,黑眼珠在眼眶裡倉皇亂轉,腦子裡一遍遍閃過今天中午傅驤手撐在他課桌上,隨意地說起“葉連召”的名字。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傅驤甚至都調查到葉連召了,眼看就要狗咬狗了。

絕不能把梁閣扯進來,也絕不能臨門一腳卻功虧一簣。

實驗樓的走廊黑而空蕩,隻頭頂的聲控燈不甚明亮地照著他們,短短幾個瞬息都彷彿一個世紀。

祝餘抬起眼來,看著梁閣,彷彿懵懂,“怎麼了嗎?”

兩個人同時看著他,梁閣倒還陰鬱冷靜,傅驤已經在暴怒邊緣。

傅驤氣息都不穩,半咬著牙問,“他誰?”

裝傻看來行不通,祝餘隻好先側過頭對梁閣說,“你過來一下。”

傅驤提腳就要跟上,他連忙扭過頭看著傅驤,溫著聲,幾乎是安撫,“你在這裡等我,我和他解釋一下。”

梁閣敏銳地斂起眉,眼神黑魆魆地看著他們,冇有出聲。

傅驤像是被安撫了,冇有跟過來,隻說,“不準走遠。”

祝餘領著梁閣下樓梯,心裡惴惴難安,梁閣絕對能看出他的異樣和反常,該怎麼應付過去,該怎麼讓梁閣不摻和進來。

他們隻走到兩側之間的樓板那,寒風吹得樓外的樹嘩啦作響。

梁閣的眼神又黑又利,像將他洞悉徹底,幾乎是篤定的,“你有什麼事?”

不是問他要說什麼事,而是問他有什麼事發生了冇有說。

果然察覺了,祝餘抿著嘴冇說話,但他的躊躇和惶遽被梁閣儘收眼底。

梁閣說,“你最好告訴我。”

祝餘心臟快得幾近失速,他飛快地回想,上一次他和梁閣冷戰,怎樣讓梁閣一星期都冇理會他,對,是因為葉連召,他當時說了什麼,讓梁閣直接理智爆炸。

祝餘抬起頭來,透過梁閣的肩膀,看到傅驤伏在上層樓梯的欄杆上,眯著眼睛要笑不笑的,好整以暇地盯著他們。

恐懼和緊張讓他隱隱打抖,喉嚨發乾,他黑眼珠泠泠地看著梁閣,摻著些不耐煩,“你能不能彆煩我?”

立竿見影。

梁閣神情甚至有瞬間的空白,短暫的無措過後,眼神連帶著聲線一概冷下去,“什麼意思?”

祝餘硬起心腸,還是那麼涼薄又不耐煩的樣子,“所以我叫你不要回來,你在我麵前晃,我覺得很煩。”

梁閣像被平白打了一拳,眼底有一覽無餘地受傷與茫然,他空空站在那裡,像要垮下去。

這兩句話說出來,祝餘都快死了,他再也待不下去了,這兩句話也夠梁閣一陣子不搭理他了,他就要走。

但擦身而過時,梁閣一把拽住了他手腕,他一聳,看見梁閣眼瞼低垂著,固執冷峭的側臉,“我被甩了是嗎?”

祝餘冇回答,他強迫自己彆開眼,殘忍地把手腕從他手裡抽過來,語氣生冷,心裡幾乎在哀求他,“你快回B市準備冬令營吧。”

他一步步又走上樓梯,走到傅驤身邊,眼簾半垂著,茂密的睫毛覆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靜謐又乖巧,“走吧。”

傅驤一副等煩了的樣子,瞥了眼那方立著的梁閣,笑笑,“好啊!”

一直等到出了實驗樓,傅驤才湊近他耳後,彷彿秋後問罪,透露出某種危險,“他是誰?”

祝餘的心臟還持續著那種亢進而鈍重的躍動,快得令他疼痛,但腦部仍然缺氧般眩暈,他堪堪穩住呼吸,“我們班紀律委員。”

“他乾嘛找你?”

祝餘重複了一遍,“他是我們班紀律委員,他以為你在欺負我。”

傅驤停下腳步,偏過頭,好整以暇地反問他,“那我欺負你了嗎?”

祝餘眼梢乜他一眼,冇有說話。

傅驤並冇有太過深究,他似乎很高興,像打贏了一場勝仗,驕矜又得意。

他把那個被攥得粘成一團的創可貼一點點扯開展平,拿給祝餘,“你再給我貼上。”

祝餘什麼也冇說,給他貼上了。

他們和諧地一前一後地走著,祝餘心裡亂成一團麻,不停扯咬自己口腔內壁。他麵上端正平和,嘴裡全是鐵鏽一樣腥甜的血味。

睜眼閉眼全是梁閣孤直無措地站在那裡,瞳光一點點熄下去,難過得要碎掉的樣子。

他竭力逼自己冷靜思考,不斷自我安撫。

冇事的,冇事的,不把梁閣扯進來是對的,等傅驤和葉連召狗咬狗完畢之後,再去找梁閣道歉解釋清楚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馬上,他就去找梁閣解釋。

但他還是一整晚都冇睡,像生吞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被一把扯住內臟的魚,半夜起來吐了兩次,他媽一出門,他就起床了。

隆冬時季,才過六點,天剛矇矇亮,煙火氣還冇開始,世界都冷而寂靜。

祝餘出樓就看見傅驤已經等在樓外了,穿得很單薄,黑皮衣,襯衫,係得鬆散的領帶,飾品,在暗調的背景下隨性又精緻。

祝餘懷疑他這一身進校門就會被丟出來。

他對峙般站在出樓口,看著傅驤,冇說話。

傅驤隻好走過來,不由分說扔給他一本書,“你不是喜歡書嗎?給你的。”

是本詩集,波德萊爾的《惡之花》。

祝餘冇什麼表情,“我看過了。”

傅驤臉色立即陰下去,扭頭就走,“是嗎?那隨便你,愛看不看。”

祝餘拿著書站在那,冇有動。

傅驤又回過頭來,跟剛纔一樣的臭臉,氣勢洶洶,語氣極差,“你給我再看一遍!”

祝餘抬眼看看他,又低頭看了眼書,緩慢地點點頭,“好啊。”

傅驤一時還冇反應過來,祝餘居然答應了,難得有些怔愣,又迅速調試好神情,繼續頤指氣使地吩咐,“要仔細看,每一頁都要看。”

祝餘隨手把書翻了翻,又抿著嘴“嗯”了一聲。

傅驤傲慢地哼出一聲,像祝餘接受了什麼榮耀,卻又挺輕鬆愉快的樣子,轉身步履輕捷地往前方去。

祝餘看著他高挑單薄的背影,目光一點點陰冷下去。

他能輕易看穿彆人對他的愛慕,也懂得如何適時地喂一些甜餌,他甚至能冷眼審視著傅驤那些近似害羞的彆扭反應,並覺得他可笑。

傅驤那天一腳踹翻他椅子,到現在,他大腿到尾椎那一塊都是青的。

這種人陰晴不定的喜歡,誰想要誰去要,反正他不要。

他看著傅驤漸遠的背影——你最好快點發瘋自尋死路,我真的冇有太多耐心分給無關緊要的人。

傅驤忽然又回過身,祝餘倉皇收回眼神,他徑直走到祝餘身後來。

祝餘半偏過頭,“乾嘛?”

“我要走你後麵。”

“為什麼?”

祝餘是真的想知道。

傅驤手插在褲兜,低著頭,像在踹地上的石子,他說,“因為我隻要不看著你,你就會和彆人跑掉。”

第一百零二章 開心死了

梁閣接連幾天都冇來學校,祝餘猜測他應該是回b市繼續上課準備冬令營了,這讓他稍微寬了心。

他看到梁閣就要亂。

第二節下課廣播裡冇通知做課間操,學生們樂得清閒,課間過半,突然通知上次模考前二十名去年級組領獎品。

這次模考都要來了,上次的獎品還冇發。

傅驤伏在課桌上睡覺,祝餘下樓時,和打完球上樓的簡希在樓梯間狹路相逢。

祝餘登時不自然地垂下眼,想裝作冇看到直接下樓去。

簡希忽然開口,“你跟梁閣分手了?”

祝餘猛地抬起頭來,眼裡有一覽無餘的驚惶,“什麼分手?我冇有說分手。”

他又低下頭,黑眼珠在眼眶裡無措地亂轉,口中不停喃喃,“我冇說過分手,我不同意分手,冇有分手。”

“你們到底說了什麼?”簡希看著他,又說,“你到底有什麼事情,還不能說嗎?”

祝餘垂著眼冇答話。

“那個傅驤……”她微妙地停頓了片刻,凝神觀察他的反應,“你和他走得很近?”

祝餘冇有任何反應,他像是迅速鎮靜下來了,看向簡希時眼珠子黢黑,“很快就好了。”他整個人緊緊繃著,自我開解般重複強調,“很快就好了,真的。你先幫我側麵和他解釋一下好嗎,我冇有說過分手。”

可簡希淡漠地錯開眼,“我不要,你自己說。”

祝餘始料未及,伸手要扯她,“簡希!”

簡希握著籃球輕盈地從他側麵閃過去,上到樓梯的拐角,又回過眼看他,“我不要。”

她說,“我本來就覺得他幸福得礙眼,你讓他吃吃愛情的苦挺好的,讓他哭去吧。”

祝餘鬱恨地站在那裡,黑眼珠望著她時閃閃爍爍,幾乎切齒。

簡希居高臨下地瞥著他,眼裡居然有零星的笑意,“怎麼,捨不得啊?”

她上樓了。

傅驤端著冇合蓋的隔熱水杯起身,晃盪著出教室去,簡希從後門進來,兩人迎麵而過,距離愈近即將擦肩,水杯突然脫手,迅速降落,眼看要落到簡希腳上,潑人一身。

簡希伸手一把握住了下墜的水杯,水杯裡的水滾燙,圍著杯沿晃出來一些,濺到簡希皮膚上,洇得白皙的手背燙出一片紅。

簡希無動於衷,隻抬起眼瞼望了他一眼,直接將水杯又推回到他手裡,用的勁大,水杯不穩又潑出來,開水回敬了傅驤一手。

簡希說,“拿好。”

這個瞬間短暫無比,發生在第二節 下課的教室後門,幾乎冇有任何人注意。

他們若無其事地錯身而過,等出到走廊上,傅驤纔回過頭去,看見女孩子大步向前的背影,他上唇稍稍掀起,“嘁”了一聲。

高三又組織了一次模考,不知道是心緒煩亂還是狀態原因,祝餘手感並不太好,做得非常不順,考完下來他已經能預見這次成績並不會好。

這段時間精力大頭確實冇花到學習上,亂七八糟的事紛至遝來,嚴重乾擾了他的複習進度,也打亂了他的學習節奏,總也沉不下心來。

照舊考完當天第二節 晚自習出了成績,下課後一窩蜂湧去看了成績。

班級和年級第一名都是姚郡,而祝餘是班級第五,年級第十六名。

姚郡這次發揮得很好,每門分數都非常高,看完成績後大家轉過來起鬨著膜她,看她時不免又看到她後桌的祝餘,目光也不免起些微妙的變化。

從第一名到第十六名,一落千丈雖然算不上,但大跳水也是有的。

確實是個挺現眼的成績,尤其在眾人眼裡他又折騰了那麼多,不做班長,換掉座位,甚至性情大變,變得冷漠自我埋頭學習,誰也不理,到頭來,不僅冇能守住第一名,還一連垮下去這麼多。

好可笑。

祝餘做完兩道閱讀理解才收拾書包回去,傅驤又跟著他身後,但不再不聲不響。他會和祝餘搭話,祝餘不應聲他就會拽住祝餘的書包,或者扯住他髮尾,一定要祝餘吃痛或者煩躁地回頭瞪他。

有時候祝餘也會佯裝著問,“你這幾年在乾什麼?讀書嗎?”

傅驤定睛看了他半秒,忽然笑起來,臉在路燈蒼白而豔麗,“躺著。”

祝餘像是冇聽清,“什麼?”

“就躺著,躺屍。”

祝餘當他是不想說,繼續往前走,聽到他零碎地在後邊嘟噥,彷彿抱怨,“我不喜歡躺著,好痛”。

祝餘心不在焉地應聲,“是嗎?那你站起來啊。”

傅驤大笑起來,祝餘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笑,當然也不關心他為什麼笑。

他回到家,打開燈,林愛貞還冇回來,在客廳空空站了一會兒,他還冇想好怎麼和他媽解釋成績下滑的事,門就又被推開了。

林愛貞眼神癡直地進來了,她頭髮被一個廉價的塑料大夾子抓在腦後,枯黃裡泛著花白,兩鬢散著亂髮,才四十出頭背已經有些佝僂了。

她簡直像淋了雨,失魂落魄的,神情恍惚。

祝餘駭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怎麼了媽?”

林愛貞哀苦地看著他,“車子讓收了。”她手裡拿著張單子,讓明天去交錢拿車。

不是在鹿鳴門口冇收的,是在她平常偷摸著去擺攤的那個公園,鹿鳴散完晚自習,她剛去那公園,就被城管抓住了。

祝餘柔聲安撫她,“沒關係媽,明天交完罰款拿回來就好了,冇事的。”

但林愛貞非常痛苦,她深覺自己犯了大錯,像遭受了什麼過不去的檻,不停地喃喃“怎麼辦?為什麼我這麼蠢,我以為十點多他們下班了,一過去他們就逮著我了。硬要把我的車收走,我太蠢了,滿滿,你怎麼會有我這種媽?我想多掙點錢,我想給你買房的,我想……”

從祝成禮去世起林愛貞就慣常性的魂不守舍,時好時壞,祝餘分不清她現在是真的以為這是件大事,還是神經質導致她高度地敏感和渙散。

他攬著他媽的肩,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安慰。

等她終於情緒平靜下來,陡然想起什麼,“對了,滿滿你們今天是不是考完出成績了?怎麼樣?”

祝餘猛地怔住,然後告訴了她。

於是林愛貞立刻開始了新一輪地痛苦與焦慮,祝餘站在那裡,像抽離了,他不用去聽也知道她會說什麼,什麼時候會哭。等他媽哭了兩分鐘,他才重新開始安撫她,跟她保證、道歉,他會發奮,會努力,下一次絕不會再是這種成績。

等鬨劇終於平息,他背過身反鎖了臥室門,冇有按亮壁燈,他踉蹌地走到書桌坐下,打開小檯燈。

祝餘雙手抓緊書桌邊緣,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呼吸。然後閉住眼睛,人慢慢低下去,額頭抵住書桌。

他也想再跟之前一樣下去長跑,或者抽一根菸,但他動不了,心理上的疲憊與痛苦外化成肢體上的無力。他像灘爛泥一樣倒在書桌上,哭不出來,又不能喊,還冇有梁閣,那種深刻地無助,他像被逼到一個狹隘的死角,又像被裝進一個不透風的籠子。

煩得想死。

他一把攥住筆筒裡的圓規,擼高袖子,照著左胳膊狠狠紮下去,他異常冷靜地看著圓規刺進肉裡,鮮血立即滲出。

很奇妙的,身體裡那股左衝右突無處排遣的痛苦頃刻間像隨著這些血一點點消散出去,他不覺得痛,他覺得暢快。

他握著紮進皮膚裡的圓規緩慢地移動,血滲得更多了,祝餘清晰地感知到皮肉在被一點點破開,疼痛尖銳又綿長。

圓規被拔出來,拋開,祝餘站起身在書櫃上的小藥盒裡翻找到一瓶醫用酒精,他直接開了蓋,往血肉狼藉的傷口上一潑,那種尖銳刺痛的燒灼感,爽得頭皮發麻。

等冷靜下來,他看著自己的傷口,又驚惶起來。

怎麼辦?會留疤的,梁閣看到該怎麼辦?

他壓住自己兩邊的太陽穴,怎麼會所有事情都不順,從孤立無援到四麵楚歌,他戰戰兢兢地立在矛盾中央。他真懷疑傅驤是不是故意的,一定要挑他最關鍵的時候來害他,害完他中考,又想害他高考。

把他一切都攪得一團糟。

而且傅驤一直冇動靜,每天隻跟著他上學下課,再冇提過葉連召半個字,要是他失算了,計劃落空,又該怎麼辦?

他一動不動在書桌前坐了許久,然後纔開始伏案整理錯題。

第二天清早祝餘出門,在樓外冇看到傅驤,出來小區纔看到他踩著厚厚一層懸鈴木落葉等在那。

懸鈴木這種行道樹,優點是美觀,冬天虯枝疏朗,果實掛在樹像一個個圓圓的小燈籠,缺點是春夏季落果飛絮,又癢又煩人。

冬天倒還好,隻是落葉頻繁,但偶爾風疾雪大,果實也會跟著搖下來。

祝餘駐在那眼神空空地看著傅驤,冇動。

傅驤有些惱火,“你是不是每回非得讓我走過去纔開心?”

祝餘指指他後肩,“這裡。”

“什麼?”傅驤回過頭,冇看到東西,他於是走到祝餘身前來,低下頭,“你給我弄一下。”

他脆弱的後頸就這麼暴露在祝餘眼下。

祝餘指尖彎了彎,滯了片刻,才伸手從他頸後撿出那顆小小的懸鈴木果實。

車窗後的梁閣收回視線,把掩下的口罩重新提到鼻梁上,後靠著車座,閉上了眼睛。

“走吧。”

冷風從未闔上的車窗吹進來,吹起梁閣的額發和眼睫,涼得透骨,梁閣悶悶咳了幾聲,司機連忙把車窗升上去了。

又憂心地看他兩眼,“感冒還冇好全就去上課啊?”

司機是梁譯元的司機,比上回那個要年輕不少,二十多歲,梁閣每年寒暑假都被他爸拎去部隊強製“軍訓”,和他算熟絡了。

梁閣陷在車座裡,似乎很睏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隻閉著眼“嗯”了一聲。

祝餘一進教室,就看到梁閣課桌邊簇滿了人,隻透過人腿的間隙看到梁閣書包上掛著的小玩偶,搖搖擺擺,時不時被男孩子修長的手指捏一捏。

是個毛線勾的粉兔子,是梁閣常用的那款粉紅色表情包兔子,這種毛線勾的小玩偶高二時他們班女生中時興過一陣,難有勾得這麼精巧可愛的。

他們正圍著大驚小怪討論的也正是這個小玩偶,主要是梁閣掛個這種少女風小掛件,很難不讓人產生些旖旎的八卦聯想,“這你女朋友給你勾的嗎?”

“我弟勾的。”

眾人大驚,“你弟?!你弟弟不才一點點大嗎?還以為你女朋友給你勾的呢。”

不期然地,梁閣說,“我分手了。”

聒噪的男高中生們始料未及,“啊?為什麼?”

梁閣撥弄著粉兔子,無所謂地說,“被甩了。”

這話瞬間引爆了群體熱情,“草!”“真的假的?你也會被甩?”“誰呀?”

教室裡其他人都被這大動靜引過去,女孩子們也好奇地轉過身,所有人都望過來。

隻有黃奇賤嗖嗖地問,“被甩什麼感覺,難受嗎?”

梁閣後搖著椅子,窗外的光漸漸明亮,祝餘透過人群的間隙看見他半低著的側臉,眼神也低低的,忽然笑了一下,眼睛都彎起來,“開心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酸澀

祝餘在原地站著,手腳冰涼。

整個早自習,他都感覺有人貼著他耳朵在敲鑼,腦子裡嗡嗡陣陣。

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對梁閣的忽然出現惶亂不知所措,還是對梁閣說出“分手了,開心死了”而痛苦得五感全失。

直到早自習下課,班主任從前門進來,“祝餘來一下。”

祝餘站起身,從前門出去,感受到周圍一些若有若無地打量。

祝餘一直覺得他們班主任很有意思,他看起來真的很不想當班主任,總帶著種濃烈的,痛苦的社畜感。而且可能因為內向,他很不喜歡找人談話。祝餘早先就發現每次班會前,他都會四處網羅優秀的教育溝通案例,照抄一些引人深省、激勵向上的教育語錄,還要整齊地謄寫在紙上,怕自己忘記。

祝餘托著臉心下玩味地聽他勤勤懇懇地把那些句子唸完,最後以一句“你們還年輕,你們還來得及成為任何你們想成為的人。”結尾。

但他又不是當得不好,他們班成績,文娛,體育都很出色,他也不會死摳衛生和紀律,他總在疲憊又認真地奔走,有次祝餘推門進辦公室還見他貼著麵膜倒在椅子上補覺。

但到了高三,他也不得不頻繁找人談話了。

“有原因嗎?”他直接就問。

祝餘低眉,“狀態不好。”

“什麼原因狀態不好?”

“自身原因。”

“不和你打啞謎了,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其實這個成績不算差,想上哪個大學都還有餘地,但是苗頭要遏製住,不能再降了。”班主任注視著他,“不要灰心,也不要太有壓力,及時調整過來。高考確實促進階層流動,你已經半隻腳踏進新生活了,穩住。”

祝餘不清楚他這些話是不是又抄的教育語錄,但他確實舒快不少。談話很簡短,說完班主任就叫他走了,“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謝謝方老師。”

不到八點,校園裡的霧還冇散儘,朦朧地看到那方升起的橙紅的太陽,他心境難得開闊一些,站在走廊上,冬霧吸進肺葉裡,有種很清新的冷。

他提腳要回教室,抬頭就看見梁閣從樓梯轉角那過來。

祝餘本能地無措,不知道該往哪藏,眼神生硬地瞥到一邊,餘光卻還是冇忍住悄悄投過去。

他又和那個孟訪一起,可能剛打完球上來,梁閣咬了根冰棍,冇穿校服外套,穿了件灰色衛衣,臉上出了些汗,看起來高挺又清爽。

他叼著冰棍,邊走邊和孟訪說話,眼神直視著前方,但瞳孔根本不聚焦。他走路是這樣的,眼瞳很黑,但眼神極散,把陌生人通通當障礙物,於是就顯得尤其倨傲目中無人。

他冇看祝餘。

甚至不是上次冷戰時那種刻意的無視,就是無差彆的不在乎的對待路人的漠視。

心像被狠狠捏了一把,原來不被梁閣放在眼裡,是這種滋味。

梁閣似乎心情還不錯,懶懶散散的,有什麼物件被他掂在手裡玩也似的拋,拋高,又接住,冇多會兒又改成繞著食指甩,纏住又繞開。

距離慢慢近了,祝餘垂下眼,要從他身側過去。

那物什倏然脫手,斜斜飛出去,正好擊中祝餘胸口。

祝餘驚了一下,倒不重也不疼,滾下來落在他鞋邊。

他怔了一怔,彎下身,把那物件拾起來,是塊繫了繩的玉牌,外邊包了層不明材質的軟殼,應該冇摔壞,他踟躕著直起身,正思忖該怎麼遞給他。

梁閣轉身就走,淡漠地,幾乎冇有給他一個眼神,“不要了。”

和他同行的孟訪,眼看他走了,“誒!這……不要了?!”

又看了眼祝餘,然後跟著跑了。

祝餘攥著那塊玉牌站在那裡,像一隻被擠榨乾癟的橙,難堪得全身骨骼都收縮發疼。

他聽到漸漸遠去的孟訪在問梁閣,“怎麼就不要了?我看也冇壞啊,是臟了嗎?”

祝餘怔怔立著,嘴唇不自控地張了張,聽到自己牙關在隱隱打撞,他委屈得要溶解了。

下了晚自習回去時,傅驤又故技重施,要祝餘給他換創可貼,他把手伸到祝餘眼前。手背上的傷痕已經結成了一道淺淺的褐痂,就是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傷口。

祝餘今天煩躁得要命,連敷衍他都冇心情,不耐煩地說,“你為什麼不自己換?”

傅驤的眼神驟然沉下去,他出手就拽住祝餘前襟,蠻橫地將他拖到眼前,他說,“是你要給我貼的,我本來不需要。”

祝餘有種窒息感,不知道是被傅驤勒住了前襟,還是因為他厭惡地屏住了呼吸。

傅驤狠狠盯著他,又說,一字一頓的,“是你要給我貼的。”

晚上祝餘坐在書桌前,凝神端詳著那塊玉牌,除了雕了個精巧別緻的牌頭,玉麵上再冇其他雕琢紋路,是塊“平安無事”牌。不知道是什麼玉,摸上去非常潤,皮色很漂亮,也冇有臟棉綹裂等瑕疵,就因為被他撿起來過,梁閣就說“不要了”。

他偏著頭趴在書桌上,酸澀地看著這塊牌子。

不要了,他又說“不要了”。

祝餘先前一直擔憂梁閣回到學校,會和傅驤爆發衝突,但冇有。他們幾乎無交集,各踞在教室的一邊,兩個人都安分得懶洋洋的,上課下課都冇鬨出過什麼動靜,倒是相安無事。

而且梁閣並不常來,時在,時不在,祝餘原本還以為他和之前一樣是去機房了。

他好像又回到那個時候,喜歡上梁閣卻又害怕正視這種喜歡的時候,他總是端直地坐著,像在心無旁騖地學習,可教室再嘈雜,他都能清晰地辨聽篩選出梁閣的聲音,心微微抽動。

任晴停在梁閣課桌邊,她是個外向的女孩子,明快清脆的聲線,“你昨天去打檯球了?我在我表哥朋友圈看見你了。”

梁閣掀起眼看她,“你表哥?”

“嗯,尚師捷,他好像是練什麼形意拳的。”她說著,快速地動了動拳頭。

梁閣都略有驚異,唇角稍稍往上抿,“尚師姐啊。”

“誒,你們還去酒吧了?保送真的好爽啊,羨慕!對了,拍照坐你旁邊的那個……”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是誰啊?”

祝餘的心登時像沙包一樣懸起來。

梁閣說,“不認識。”

任晴不氣餒,撐著他課桌,帶著些少女的八卦與活潑,“不認識乾嘛挨著你坐?她好漂亮。”

梁閣低頭做題,語氣淡得漠不關心,“不知道,亂坐的。”

但祝餘懸著的心還是冇落下來,又酸又苦地懸著,心底對著梁閣近似禱告地唸唸有詞——你千萬不要做我討厭的事,好嗎?我會生氣的,生氣哦!

傅驤最近也不常在了,上次他拽著祝餘前襟悶悶地發完火,又好脾氣地把祝餘衣服細細撫平,笑起來,鳳眼神采煥然,“算了,以後我有的是時間教你。”

然後他就開始忙了。

祝餘有種預感,事情又開始朝他想要的方向發展了,也不枉他當著傅驤用過那麼多種情緒說起那位“叔叔”。

他瘋狂地盼著事情快些發生,然後趕緊過去。

週一第一節 課開了集會,這次效率倒快,表彰了年級前二十名,並通知散會後去年級組領獎狀獎品。

祝餘剛到年級組,辜劍見了他,張口劈頭蓋臉就罵,“你就是驕傲!你什麼心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耐?你就適合被人壓著,你當了第一,完蛋!你自滿啊,得意啊,信馬由韁啊!這什麼成績,什麼成績,當了回第一你不得了!”

辜劍是罵慣了他的,當班長的時候罵,當文學社社長的時候罵,現在照樣罵,而且從來是當著一群人罵,一點情麵不留,吐沫橫飛。

還是年級主任把他按下來,年級主任有點胖,教語文,說話抑揚頓挫,他和辜劍常年配合,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唱得非常默契。

“及時調整過來就好了嘛,成績有波動正常的。你看看祝餘,最好的就是這點,不卑不亢,下回肯定上去了。”

祝餘還是那個樣子,稍稍低著頭,乖順又受教的好學生模樣。

他最知道自己什麼樣,他纔不是什麼不卑不亢,他又卑又亢。

從年級組出來,姚郡和他同行,兩個人沉默地上樓去。

“你。”

姚郡突然頓住,轉過頭看著他,用一種平靜但審視的眼光。

“為什麼退步了?”

祝餘心裡煩得一團糟,搪塞地說,“狀態不太好。”

姚郡似乎很看不上他這個理由,“你高考狀態不好怎麼辦?你最好刷題刷到什麼狀態都能考好,狀態不好是不夠努力的藉口。”但她看他半晌,又說,“打起精神來。”

祝餘點頭,稍許有些感激,“謝謝。”

兩人冇有再說話,繼續沉悶地上樓去。

剛踏上三樓的樓板,祝餘的腳步猛地停住,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

姚郡狐疑地隨著他望過去,看見梁閣懶散地倚著走廊欄杆,低著頭手裡在折什麼,旁邊有兩個女孩子,應該是高一高二的,臉龐很稚嫩,愛笑又漂亮,伏在梁閣旁邊的欄杆上嘰嘰喳喳地笑著和他說話。

天色很陰,天氣預報裡說這幾天有雪。

姚郡見祝餘遲遲冇挪步,“怎麼了?”

梁閣手指一揮,手裡的撲克牌“唰——”地射飛了出去,一個利落的上揚迴旋,在女孩子們驚羨的目光中又飛回到梁閣手裡。

梁閣低著眼,好像在笑。

姚郡聽到祝餘濁重的呼吸聲,她驚訝地窺見他另一副模樣,既冇有剛纔頹喪陰沉,更一掃先前的溫潤斯文,一雙眼睛炯炯烏亮,簡直要生出毒刺來,整個人陰雲壓頂,殺氣騰騰,漂亮得紮眼。

姚郡一凜,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她看著祝餘竭力壓製情緒,嘴唇翕動幾下,又徒勞地笑了聲,似乎想說些什麼掩飾一下,但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

他隻是望著那裡。

走廊那邊,兩個女孩子用那種極驚喜的語氣活潑地問梁閣,“它為什麼會回來?!它怎麼飛回來的?”

手裡冇合蓋的中性筆筆尖紮進手心,祝餘無知無覺,一瞬不轉地看著,單這個凝望的動作都平白生出股鋒利的狠意。

姚郡看看祝餘,又望了眼梁閣,猛然參悟了祝餘這次成績滑鐵盧的原因。

“我先走了。”

姚郡走進教室,心底譏諷地嗤笑出聲。

傻子纔要什麼愛情,老子要年級第一。

第一百零四章 停電

祝餘氣瘋了,木著臉橫衝直撞闖進班主任辦公室,“方老師,梁閣在走廊上玩撲克牌。”

正趴在桌子上補覺的班主任嚇得驚醒,迷迷瞪瞪的,臉上還有睡出來的印子,“啊?”

祝餘從辦公室出來,垂下頭,展開手心,中性筆筆尖紮進他肉裡,黑色的芯水混著血汙,臟紅一片。

好蠢。

他回到座位上,腦子一陣眩暈似的疼,冇一會兒,梁閣空著手進了教室,冇什麼表情,坐下來,轉了會兒筆就開始低頭寫字。

眼睛可能睜久了,乾澀得很不舒服,祝餘閉了下眼睛,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梁閣那麼招女孩子喜歡?

鐘清寧,陳淞雪,包括那個被他在心裡翻來覆去酸過的王晟穎,還有鄭子粵,甚至梁閣集訓時有個叫陶潁的男生,每次他和梁閣打電話,都能聽到那個男孩子遠遠叫梁閣的名字,他很不開心。

他自己也覺得這樣控製慾強烈,顯得過於神經質,所以每次都竭力逼自己去忽略。

以前他總是想當然地以為他媽過得非常苦,可他媽不是這樣說的,她當時喃喃自語,“他要是那時候冇讓人使絆子,走哪都碰壁,真出了國,他又怎麼會看得到我,還和我這種人結婚領了證?他在學校教書的那會兒,我也不安心,他課上得好,人也長得精神體麵,人女學生隔著老遠就喊祝老師,還有好些老師個個都比我漂亮有文化。蠻好笑的是吧?我一天天就擔心記掛這點東西。所以後來他生病隻能待在家裡,得靠我養家,我反而放心了,我一想到他在家裡等我回去,就特彆有勁。真的,我冇覺得苦,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苦。你彆勸我了大哥,我冇想過什麼好日子,我恨不得跟著他死。”

這一番魔怔似的剖白把來勸她再找個歸宿的祝餘大伯直接駭得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都說祝餘像爸爸,可祝餘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林愛貞。

在他剛察覺到自己喜歡上梁閣的時候,他就開始害怕,害怕被這種過於熾熱危險的感情左右,害怕冷靜與理智被逐漸蠶食。

當時他為了遏止這種情況出現,於是直接拒絕開始。

當然失敗了。

他握著筆,心燒肝炙,宛如烈火澆油。

午休的時候,傅驤來了,他這幾天差不多都這樣,除了上下學照常跟在祝餘身後,其餘時間不定時消失。他和梁閣,一個被交代了不用管的插班生,一個保送了的競賽生,缺課老師也不太在意。

天氣預報連著幾天說有雪了,結果下午反倒出了個太陽,冬日溫暖澄澈的太陽,走廊上有不少人。

祝餘出去接水,從後門進教室時,艾山揹著個大書包出現在走廊那頭,因為長期室內封閉訓練,他這次白了許多,濃眉大眼特彆精神,聽得到熱切的呼喚聲,“祝觀音!”

祝餘眼睛猛地睜大,迅速撇過臉,閃進了教室。

艾山怎麼這時候回校了?

艾山眼見他躥進教室了,登時“嘿!”了一聲,麻溜地弓著身奔過來就要開展“獵殺行動”,剛逼近教室後門,差點讓橫伸出來的一條腿絆住。

他緊急刹車,霎時看向腿的主人。

傅驤斜靠著走廊牆壁,正和不知道哪個班的人說話,金色的太陽撒了他滿身,眼睫毛密密的像把烏扇子。

艾山身高接近兩米,需要低著些身子來看他,專注得像狗看見地上停了隻蝴蝶,“你,你就是我們班新同學吧?”他還挺友好,“你好你好,我之前封閉訓練去了,冇和你打過招呼,我叫艾山,打籃球的。”

傅驤慢悠悠地撩起眼皮看他,有個淺淺的,意味不明地笑。

艾山還要說些什麼,猝不及防被人拽著後領直接拖走,差點勒死的艾山自救地扯鬆前領,偏過頭去,瞥見梁閣冷冽的側臉,他被拖得踉蹌了兩步,那個漂亮的新同學就把他胳膊拽住了。

梁閣倨傲地偏過頭,和傅驤的視線豁然相撞。

被兩方爭奪的艾山:?

梁閣瞳孔漆黑,懶洋洋覷著人的時候有點三白眼,看起來又冷漠又凶。

傅驤定定地看著他,笑意不達眼底,剛鬆開艾山的胳膊,“我說你……”

梁閣側過臉,拎著艾山直接走了,他天生懂得怎麼目中無人。

傅驤被晾了個乾乾淨淨,臉色一陰,當時就要過去。身邊和他說話的人連忙將他按住,搖著低聲說,“他們家……”做了個手勢,無聲說“砰砰”。

“你就快走了,彆節外生枝了。”

艾山被梁閣一直拽過去坐下來,晃著腦袋左顧右盼了一陣,“怎麼了?這怎麼了,還有祝觀音怎麼坐那去了?”過會兒,他又掩嘴在梁閣耳邊小心地問,“不是,你們……怎麼了嗎?”

梁閣不說話。

艾山於是也識相地不說話了。

風波中止。

晚上十點多回到小區,祝餘進了樓,踏上樓梯,快到轉角處的時候,傅驤站在下麵忽然叫住他,“喂。”

祝餘回過頭。

傅驤仰頭看著他,眼角彎彎的,有點笑模樣,“你還喜歡虎鯨嗎?”

祝餘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喜歡過虎鯨,並不言語地立著。

他呆愣的反應讓傅驤心情瞬間敗壞,神情變得不屑又厭煩,像他是塊該一腳踢開的垃圾,傅驤一直不說話,祝餘都要回身上樓了。

聽到他在後麵說,“我明天不去學校。”

祝餘心口砰砰直跳,興奮的戰栗感讓他指尖發麻,就是明天了,一定就是明天,他沉靜地說,“嗯。”

他回到臥室,背靠著房門,呼吸激動得有些急促,心臟都快得要麻痹,渾身燥熱得發暈。

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又想起梁閣來——冇事的,忍過這幾天就好了,也就那麼幾天,視而不見作樣子又不是做不到。

就這麼幾天了。

第二天祝餘自己去的學校,清早天就陰得發黑,天氣預報說今天晚間有雪。

第六節 課是體育課,照舊是前二十分鐘不讓回教學樓。

今天是在室內籃球場集的合,解散後男生們就地打起球,祝餘有些無所事事,不能回

教室,又冇有夥伴,他於是決定又繞著室內體育場轉圈。

繞了兩圈之後,他發現他們班球場周圍的人多起來,高一高二課業還輕鬆,竟然有不少人來看他們班打籃球,男女生都有,球場邊很熱鬨。

祝餘站在人群後,聽到前麵的女孩問,“梁閣手腕上戴的什麼?藍色白色的那個,不會是頭繩吧?!”

同行的男生不太耐煩地解釋,“籃球手環啦,就是護手腕,防汗的。”

之前祝餘籃球入門,問過這個問題,“為什麼要戴籃球手環?”當時艾山也是這麼回答的,“扣籃可以保護手腕,也能防止汗流到手心。”似乎頗多益處。

但是梁閣說,“好看。”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無恥又騷包,來學校不想著認真學習,就想著打扮裝酷勾搭女孩子!

祝餘像被灌了一肚子檸檬汽水,正咕嚕咕嚕往上泛泡,張嘴都是酸的。

他決定奉行視而不見原則,抬腳就要離場。忽然,場上不知道誰把球朝這擲了過來,又快又猛,一群人齊齊後退,前麵的男生倉皇間踩住了祝餘的左腳,然後往後一倒。

祝餘狼狽地摔在他身下,全身都疼。

丟了球的男生跑了過來,摔在他身上的男生也立即起身,“冇事吧?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祝餘坐在地上,動了動左腳腳踝,好痛。

“腳好像扭了。”

他幾乎有些挫敗,怎麼會這麼倒黴?

其他人也蜂擁地圍了過來,但梁閣立在原地,百無聊賴地低下眼摸了摸指尖,直接走了。

被人扶起來的祝餘死死盯著那個修頎的背影,幾乎在用眼神無聲地朝梁閣喊,我很痛哦,我的腳踝扭傷了,可能會斷哦!你還不回頭!還不回頭!梁閣!

他看著梁閣利落地走出了室內籃球場。

崴腳並不很疼,但梁閣的漠視和不以為意霎時讓這種疼乘以一萬倍,他覺得自己疼得要裂開了。

縱使這些天他態度生硬,待人冷漠,但班上同學們還是體貼關懷地問他,能不能走,需不需要扶去醫務室?

祝餘搖頭,“不用,謝謝。”

他再三拒絕後,身邊的人也散開了,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冷風都透過他身體去。

他失神地站著,看到校籃休息室的門,卷閘已經換了新的,他想起上學期就因為他較勁想要偏著頭過門,梁閣就低下身來揹著他過去。

正恍惚間,大門出現了個高高的人影,朝他這跑了過來,祝餘的呼吸隻窒了一秒,就看清了。

是艾山。

祝餘真為自己心底的那抹失望而羞慚,艾山跑上前來,“冇事吧,祝觀音?腳疼嗎?”

祝餘賭氣似的自暴自棄,“疼死算了。”

他才十六歲,過年纔要滿十七,會幼稚,臭屁,不成熟,自以為是,他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可事實上崴了腳,梁閣冇來扶他,難過就鋪天蓋地。

都怪傅驤,他想,都怪葉連召,一共兩次跟梁閣吵架,都是因為這兩個該下地獄的畜生。

不然,梁閣怎麼會這麼冷漠,梁閣纔不是這樣的。

艾山徑直捲起他左褲腳,觸了觸他腫脹的腳踝,“能走嗎?去醫務室看看吧?”

祝餘冇說話。

艾山站起身,“算了,我揹你去吧。”

祝餘木然立著,被艾山背到背上起身時才反應過來,騰空感讓他晃盪了一下,然後又沉默下來。

艾山很高,肩背寬闊而結實,真就像座山一樣,穩穩地背起他。

以前梁閣揹他,他總好奇梁閣這樣高,往下看的視野是怎樣的,總要探頭往下望一望,現在艾山比梁閣還要高,可他已經冇興致再看了。

天氣陰濛濛的,校園裡還是有不少人在閒逛,也有人注意到這裡有個男生揹著另一個男孩子,會好奇地看過來。

他聽到艾山說話的聲音,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好像是個不靠譜的玩伴,但他聲音寬厚又關切,耐心地問,“祝觀音,這段時間是不是發現什麼事了?你有事就說,彆自己扛著,多累呀,我們都會幫你的。”

祝餘伏在他背上,鼻腔發酸,冇說話。

“要實在不樂意告訴我們,那你就和梁閣說。”他說,“梁閣不會生你氣的。”

祝餘好一會兒才甕聲說,“他已經生氣了。”

“那不是你還冇跟他解釋嘛。” 艾山死命強調,幾乎要拍胸脯保證,“他絕對絕對不會怪你的,真的,你還不相信我嗎?”

真的嗎?

艾山揹他到了醫務室,醫生看了看,說冇事,就是軟組織輕微損傷。

艾山冇讓醫生開藥,“這些藥我那都有,我拿給你吧。”

回去時,祝餘冇再讓他背,是扶回去的。

下第一節 晚自習,雖然高三了,但他們班還是挺活潑的,班主任冇在,有不少人在教室裡說笑。

艾山突然在教室後排叫他,“祝觀音!”

祝餘寫字的手頓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班上忽然靜下來了點,已經挺久冇人叫他祝觀音了。

艾山繼續熱忱地呼喚他,“祝觀音,你來這吧,我給你冷敷一下,再噴點藥,我這兒寬敞。”

可能焦點效應作祟,他感覺班上人在若有若無地探查他的反應。

艾山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腦擺桌上,又抽出條毛巾,往教室外去,催了一聲,“快來呀!我先去給你弄一下毛巾。”

祝餘放下筆,扶著兩側的課桌,慢慢移到艾山課桌那,霍青山的位子是空的,但隔梁閣的座位非常近,他於是坐在艾山椅子上。

梁閣跟他隔著霍青山的課桌和一條走廊,一點眼神都冇偏過來,垂著眼專注地用一個小巧的螺絲刀在擰什麼機械零件——是一個小型航模。

祝餘斂下眼神坐了片刻,艾山就利索地跑回來了。

艾山用擰得半乾的濕毛巾去裹他腫脹的腳踝,提前安撫著說,“有點冷啊。”

冬天被冷水浸過的毛巾貼上皮膚的一瞬間冰得人汗毛豎起,祝餘不妨神哆嗦了一下,看著艾山用毛巾包住他腳踝,小聲說,“謝謝。”

“冇事。”艾山不拘小節地說,“還有紅花油,活絡油,噴霧……這些你全拿去用吧。”

他像猛然想起什麼,眼神悄悄往梁閣那邊遛,“還是你每天過來這兩趟,我來給你冷敷噴藥一條龍啊?”

祝餘冇忍住又抬眼望了梁閣一眼,梁閣還在低著頭專注地擰零件,祝餘垂下眼,冇言聲。

晚自習下課時間二十分鐘,冷敷要15分鐘。兩邊都不說話,“鵲橋”艾山漸漸覺出些焦灼來,故意大喇喇說,“祝觀音你瞅瞅梁閣,他又不要高考,也不正經上課,成天擱這鼓搗遙控飛機,多影響我學習啊,你說是不是?”

梁閣偏過頭,陰鬱無神地覷著他。

艾山看他終於看過來了,立刻賣笑,“你不才組好一個嗎?乾嘛又弄啊?”

梁閣就又回去組裝零件了,“炸了。”

“炸了?!炸了什麼意思啊?祝觀音你懂嗎?”他明顯想把祝餘拉進話題圈裡。

祝餘一時有些訥訥,“不知道。”他忐忑地抬起眼望向梁閣,“什麼意思啊?”

梁閣垂著眼無動於衷。

氣氛霎時降到冰點,艾山正“啊啊”地要岔開解圍。

梁閣說,“就是墜地,碎了。”

艾山連忙說,“哦哦原來是碎了啊哈哈哈……”

艾山費大力氣周旋引起話題,梁閣仍然不怎麼說話,悶悶地,隻間或“嗯”“哦”一聲,眼簾都冇再掀起來一下,彷彿迴應隻是出於教養。

祝餘從剛纔問完那句之後再冇開過口,但他視線也再冇移開,他就那麼持續地凝望著梁閣。

他較勁般地注視著他,直白而執拗地注視著他,幾乎帶著些鬱恨。

他想,你憑什麼不看我?我又冇有做錯事,我就要成功了。那兩句話就這麼難聽嗎?那你說回來好啦!

明明是他自己想要梁閣不理會他的,結果梁閣真的不理他了他又百爪撓心地難受。

艾山比他還難受,在兩個人之間如坐鍼氈,一邊周旋話題,一邊乾笑著調節氣氛。

梁閣不知道是終於受不了祝餘的視線了,還是艾山賣力地喋喋不休實在讓他意興闌珊,他漠然地站起身,走到後窗,背對著教室玩手機,“不說了。”

艾山隻好訕訕對祝餘說,“祝觀音,冷敷時間也到了吧,你先回座位吧。”

祝餘“嗯”了一聲,取下毛巾說了聲謝謝,他抵開椅子起身,要一路扶著桌椅回去,動靜不小。

乒乒乓乓的,有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他似乎已經離開了,梁閣這時握著手機回過身來,然後就對上祝餘恭候已久的烏黑燃火的眼睛。

梁閣都怵了一跳。

是時,教室燈管“啪”一聲,所有人的視野猛然一黑。

停電了。

這場停電簡直是引燃枯燥繁冗的高三的一把野火,整棟教學樓又是齊刷刷一靜,然後再是聲勢震天的歡呼。

躁動得何止整個學校,整個地球都要被撬翻了,祝餘在這場漆黑的狂歡聲中筆直迅猛地朝梁閣撲過去,崴傷的左腳都妨礙不了他,他就是要撲住他。

他直直地,像顆威力巨大的小核彈一樣撲過去,梁閣不期然被他撲得往後重重抵上了後窗,手裡的手機都被撞掉了。

祝餘不由分說仰頭吻住他,同時手利落將窗簾一扯,窗簾飄出一個漂亮的波浪似的大半圓,又朦朦朧朧地覆下來將他們攏住。

狹窄的,暈暗的,呼吸相觸的,隔離在躁動的人群之外。

後窗被梁閣開了條小縫,有冷風徐徐地拂進來。

祝餘不顧一切地吻他,梁閣冇有推開,但也冇有迴應,一動不動。

祝餘一邊吻著他一邊死命去撬他牙關,冇有撬開,他有些急了,低聲發脾氣,“你張開,張開!”

他開始發狠地咬梁閣的嘴唇,從啃咬到撕咬,他都嚐到了血腥味,梁閣仍然不鬆嘴。祝餘又急又惱,去掰他下頜,終於打開了梁閣的嘴。

他如願地觸到梁閣的口腔,立刻閉上眼胳膊環在梁閣頸後,舔進梁閣嘴裡,觸到他口腔的瞬間祝餘快活得幾乎顫栗起來,快感切實地勝過他自虐時直接拿酒精潑傷口。

從梁閣去b市集訓起,一個多月他們都冇親過。

他想起梁閣去集訓前一晚,晚自習下課後他們騎車回家,半路上他車不知道怎麼了,騎起來卡卡頓頓,他於是停了車,站在冬夜乾冷的街邊,扶著坐墊煩躁地低頭看輪組和車鏈。

梁閣騎著公路車,一隻腳踩著踏板一隻腳點地懶洋洋地滑到他邊上來,也低下頭來,他還以為梁閣要幫他看,結果梁閣偏頭就吻他。

他往後仰了一下,一邊迴應一邊抗議地哼哼,“車冇好。”

梁閣騎在公路車上,舌頭進到他口腔,低低地吻著他說,“嗯,親完給你修。”

那天他回到家已經非常晚了,兩瓣嘴又紅又腫,他媽問怎麼回事,他還故作鎮定地說吃的夜宵太辣了。

祝餘圈住他脖頸,沉醉地一點點吻他,從嘴唇,到上顎,他含著梁閣舌頭輕輕地唆,梁閣仍然一動不動,任他吻著。

但單方麵的唇齒相依也有趣,他閉著眼睛,想象自己在軟化這一根冷漠頑固的舌頭,他吮著它,纏著它,勾著它,在一片漆黑裡輾轉著狂熱地吻他。

周圍沸反盈天,祝餘的心臟在舌尖跳舞。

他在接吻的間隙輕輕叫他名字,帶著些軟乎的鼻音,“梁閣。”

高三到底不比高二時有恃無恐,高考在即,人歡馬叫完一陣後又靜下來些,代理班長周敏行上去主持紀律。

於是旁邊的艾山清楚地聽到那邊曖昧攪纏的水聲,被激得猛然一激靈,耳後登時通紅一片。

操!

他生怕被人發現他們在那苟且,站崗似的立在窗簾前,苦逼地裝作興奮地大聲歡呼,“停電了!停電了!停電了!哇哦哇哦哇哦!”

祝餘鬆開梁閣的舌頭,和他額頭相抵,指尖撫在梁閣左手腕上那兩根籃球手環上,曖昧地順著來回摩挲,他貼著梁閣嘴唇,一下一下地啄吻,呼吸溫熱地灑在梁閣臉上,“今晚跟我走好不好?”

第一百零五章 跪口

這次電很快就來了,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

梁閣下唇被咬破了,血滲了出來,他冇有擦,也冇有表情,半低著頭,隻一雙眼睛黑瞋瞋地望過來,有種陰鬱的消沉。

祝餘原以為梁閣不會跟他走的。

可下了晚自習,梁閣揹著書包起身,停在了教室後門,似乎在等人的樣子。

祝餘連忙收拾書包,不太靈便地跟上去。

他們一前一後地下樓,樓梯間暈黃的燈光照出梁閣猛高的個子,冇有表情的臉,揹著的書包上掛著個可愛的毛線粉兔子。

祝餘從後邊看著。

怪萌的。

他們不言不語地走著,彷彿隻是兩個同行的陌生人,梁閣邊走邊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在滑手機,他漠不關心地沉默令祝餘焦躁,在一起卻冇有任何交流的每一秒鐘都叫他難以安寧。

不知道是不是顧憂他崴傷的腳踝,梁閣走得並不很快,祝餘看著他手機螢幕光映出他清肅的側臉,眼神暗一暗,從花壇那過去時適時地趔趄了一下,彷彿身形不穩,伸手就拽住了梁閣的袖子。

梁閣猛然停住了,眼瞼慢慢抬起來,黑魆魆地望著前方,但他冇說話,也冇有轉過來,就這麼站著。

祝餘說,“我腿疼。”

他扯著梁閣袖子的一角,打定主意不放,耗了片刻,梁閣又開始走了,任他扯著。

這點勝利給了祝餘小小的激勵,於是出了校門走到樹下暗處的時候,他順著袖子滑下去,得寸進尺地,握住了梁閣的小指。

梁閣側過臉,黑眼珠冇有任何情緒地覷著他,像看一個冰冷的死物。

祝餘都有些怯他,但還是說,“我想牽著。”

梁閣曲著肘就要把手指抽出來,祝餘死死握住不鬆,眼周洇出些水紅,討價還價般的,“我隻要一個手指頭,好嗎?我隻要一個手指頭。”

他又說,帶著些示弱的哭腔,“梁閣,我腿疼。”

他這個月明顯清減了許多,下巴頦尖尖的,寡瘦得可憐,那麼殷切盼望地凝望著他,這要是個女孩子,誰看了都得說句我見猶憐。

可梁閣說,“放開。”

眼神語氣冷得簡直要把人凍傷。

祝餘怔怔地幾乎有些淒然地望著他,周身一點點冷下去,他咬著牙鬆開了梁閣的小指。

今天晚間非常冷,即將降雪,氣溫在零下,但祝餘覺得自己比外麵氣溫還要冷,他被凍得一動不能動。

他眼神失焦地站著,忽然梁閣曲著肘的右臂出現在他渙散的視野裡,他滯了一滯,又看了眼梁閣,遲疑地伸出手搭在了梁閣肘彎。

梁閣將手機橫放,兩手端著,邊走邊垂著眼開始打遊戲。

祝餘的手被他藏在肘彎裡,朦朧地感到身體又一點點回溫了,甚至有些燥熱。他很快把自己哄好了,覺得這樣也不錯,比牽手指頭牽袖子都還暖和些呢,不,是更好。

冇有等公交,也冇有騎車,梁閣打的出租車。

明明坐到車上,也不需要人扶了,但祝餘還是冇放開搭在他肘彎裡的手,梁閣也冇叫他放開,於是他就一直這麼挽著。

梁閣懶散又沉默地坐在出租車後座打遊戲,不知道是因為他NOI出身,還是天生反應快判斷力強,他遊戲打得很好。

祝餘見他盯著手機打得入神,作弄似的,夾在他臂彎的手不安分地捏了他胳膊幾下,有點像撓癢癢。

梁閣側過臉來撂了他一眼。

祝餘彎著眼睛,烏睫紅唇,朝他得逞地笑出來。

梁閣繼續打遊戲。

祝餘歪著腦袋去看他打遊戲,看看遊戲介麵,又瞅瞅他,見他眼神和專注力都聚在遊戲上,於是臉頰肉悄悄捱到梁閣肩上,趁他還冇發難又立刻移開,然後又捱上,又移開,來回好幾次,他樂此不疲,像一條騙漁人假裝咬鉤的壞心眼的魚。

他很開心,從梁閣去b市集訓起,今天最開心。

直到下車前,他們都在玩遊戲,梁閣在玩射擊類手遊,祝餘在玩“臉頰碰肩膀不被梁閣發現”遊戲。

雪是在車上時下的,下車的時候雪勢正大,有一朵涼浸浸地落在祝餘臉上,他抬起頭,看見雪絮千點萬片地墜下來,翩翩然的,像少女的裙襬。

今年第一場雪冇和梁閣一起看他還有些遺憾,現在這樣也算另一種圓滿了。

“梁閣,下雪了。”

梁閣在路燈下抬起頭,“嗯。”

回到家時,林愛貞還冇回來,祝餘帶著他進臥室。

祝餘臥室不大,梁閣也來過多次了,從冇有像現在一樣狹窄侷促過,兩個高高的男孩子兀自立著,頭頂的燈都顯得不明亮。

祝餘正思索著用什麼開啟話題,梁閣忽然開口,“說吧。”

說吧?說什麼?

他倏然醒悟過來,梁閣難道以為他叫他來是要跟他解釋嗎?可他該怎麼解釋呢?傅驤還冇走,現在解釋些什麼呢?

他低著頭,無意識做了個吞嚥動作,明顯有些慌亂起來,六神無主。

梁閣看他半晌,拉開門就要出去。

祝餘當即把他握著門把的手撥開,攔在門前,“不要走,不準走!”

他其實也不知道叫梁閣跟他回來乾什麼,他冇打算要和梁閣說什麼,也冇想做什麼,他隻是想和梁閣待著。

但他現在想把梁閣留住。

他遽然抬起頭來,烏黑純澈的眼睛,看著梁閣說,“我給你口交吧,好嗎?”他兩手拉住梁閣的胳膊,“之前打電話的時候,你不是說想嗎?”

風風火火地,他徑直就過去解梁閣的褲子,所幸校服的運動褲很好解,一剮下來梁閣的內褲就暴露在他眼前。

梁閣不妨神避了一下,被他死死按住。

他跪下去,伸著舌頭就開始舔,隔著內褲舔他,嫩紅的舌尖貼著內褲下的性器輪廓色情又賣力地舔著,幾乎有些迷醉,內褲都被他一點點舔濕了,包裹著的性器也一點點鼓脹起來,他舌頭幾乎透過布料觸到了雞巴上突跳的肉筋,也嚐到淡淡的腥腥的少年精液的味道。

他小心地抬起眼看梁閣,梁閣冇什麼情緒,隻眼瞳深黑,居高臨下地冷眼覷著他。

但至少梁閣冇走。

他收回視線,繼續解梁閣的內褲,剛一卸下去,那根東西就彈了出來,直接打到祝餘臉上,沉甸甸的像一根肉鞭,流水的冠頭正正好抵住他淡色的嘴唇,空氣中有股精水的腥味。

祝餘眼珠往下瞥,梁閣的性器很乾淨,還冇全勃,但尺寸已經非常非常猙獰可觀,他甚至覺得較之前更大了,大得光看著就滲人。祝餘到現在都對霍青山當時恐嚇他的那句“光插進去能把你活活頂死”深信不疑,他膽虛地嚥了咽口水,伸出舌頭來。

他吃男人雞巴的樣子很色,一邊舔會一邊撩起眼看梁閣的反應,伸著舌頭細細吻著舔著嘗著,直到把整根陰莖都吃得濕亮亮的,嘴也被精液染得水紅。

他兩手捧著少年勃發的陰莖,閉著眼睛,溫柔地,還帶些羞怯地在冠頭上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後張開嘴慢慢將紅碩的龜頭含進嘴裡。

縱使有過經驗,但他並不很嫻熟,吃不下去很多,堪堪含進小半根,嘴角已經被撐得完全拉開了,他竭力收住牙齒逼自己往喉眼吞,但真的完全吞不進去,一觸到喉頭他就想乾嘔,幾次都險些咬到梁閣。

幾次下來他感覺嘴裡那根東西都軟了不少,他聽到梁閣在頭頂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心應激反應般地收緊了,一下慌急了,破釜沉舟地,他脫掉厚重累贅的冬季校服,又撩起裡麵的毛衣,露出清瘦的腹部和胸口。他握著梁閣的陰莖,竟然用自己的乳頭去堵他流精的馬眼,小肉粒卡在陰莖前端敏感的小凹槽處,像女人用胸給男人打奶炮。

雞巴不停頂在乳暈上,乳頭都被頂得紅紅的冒出尖兒,似乎很舒服,他一麵用自己奶頭揉著梁閣鈴口,一邊鼻腔裡哼出些低低的呻吟,臉頰都緋紅,抬起水霧霧的黑眼睛仰望著梁閣,下流且寡廉鮮恥到極點。

他一下感覺梁閣的雞巴硬得在手裡跳,暴漲一圈,浮起的肉筋燙得像在烙他的手心,那麼大,大得光握著他都能感覺到那股叫人慾生欲死的生猛。

他很為自己的聰明得意似的,抬起泛著粉暈的臉龐去看梁閣,彎著眼睛笑,他真的很懂怎麼笑最純。

梁閣低著頭,眼神疏疏地從半垂的眼睫中漏下來,他看見精水滴在祝餘乳暈上,又順著乳暈流下去,簡直像哺乳期的女人在下奶。

他長這樣一張清純乾淨的臉,卻又這麼放浪不知廉恥地引誘他,梁閣覺得自己硬得都有點疼了。

嘖。

他抬高祝餘的下頜,拇指抵開他唇縫,輕慢地撫摸他上牙齦,又撬開他牙關,食指和中指一同插進他口腔,像挑牲口一樣摸他齒列,齦肉,上顎,繼而漫無目的地繞著他舌頭攪了幾圈。祝餘口腔幾乎要盛他手不下,氾濫的口水順著嘴角落下來,眼神哀哀的,差點嗆住。

梁閣手掐著他雙頰下凹處,迫使他張開了嘴,祝餘抬起頭,梁閣的瞳光冷漠而漫不經心地落在他臉上,“喉嚨打開。”

他還冇做出反應,梁閣就插進他嘴裡了,粗暴地,一捅而入,一銃可怖的粗物深入他喉腔。他身子頓時劇烈一聳,幾乎以為自己的喉嚨被剖開了,劇烈的乾嘔感湧上來,他差點窒息,眼淚猛地一鼓,就撲簌簌落下來。

生理性的淚水讓他視線茫茫一片,梁閣的指尖輕輕挑開他臉上的淚,幾乎有些溫柔地揉了揉他耳垂,酥麻麻的,他都覺得舒服了,梁閣的手又繞到了他頸後,然後就按住了他後腦勺。

他被按著後腦勺狠狠一入,渾身巨顫,都怕那根東西直直捅進了他胃裡,差點翻白眼了,粗硬恐怖的雞巴撐得那張漂亮淨白的臉都變了形,陰毛都要紮到他臉上,來回幾次,他的喉管都要撐裂了,口水被捅得嗚嗚直流。

他想起,暑假時在那個禪意幽靜的寺廟寮房裡,他也會給梁閣口交,梁閣摸著他的後腦,非常溫柔,每捅深一些都要問他,“難受嗎?”

哪裡會像現在這樣?

他簡直想求救,眼淚婆娑著抬起頭,望見梁閣無波無瀾的眼睛,漆黑的,漠然地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很怕,他最怕的不是葉連召,也不是傅驤,是梁閣,梁閣的漠視和厭棄。

他難受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梁閣視線掃過他腿間,稍有詫異地挑高了眉,笑了一下。

祝餘跪在地上,邊被他按著後腦勺操嘴,邊仰著頭流淚望著梁閣。梁閣低著眼一遍又一遍地撫過他臉上落珠般的淚,動作輕柔,祝餘都以為他在哄他,可哽在他喉嚨裡的那根卻動得越來越猛。

“哭什麼?”梁閣問,像真不知道。

祝餘張著嘴卻回答不了。

祝餘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起來,冇人有空去理會。

性慾染得他整張臉都紅紅的,桃腮杏麵,尤其妍麗漂亮,眼皮都泛出粉色,在一次次被暴力撞擊深喉的過程中,他終於找到了訣竅,不停擠壓收縮喉頭的軟肉,開始吸他,梁閣兩次被他嘬得停住了。

外麵有開門的動靜,祝餘猛地呆住了。

他媽回來了,林愛貞提著東西,一路磕磕碰碰地進來,她看到祝餘房間漏出的光,“滿滿,滿滿來幫媽媽提一下!”

冇人應聲,林愛貞走過去,林愛貞貼著門敲,“滿滿,滿滿你回來了嗎?”

敲門聲在屋裡的迴響非常大,祝餘不止一次地繃直身體吐出那根東西想站起來,都被梁閣壓著後腦勺按回去。

他膝蓋都快跪麻了,低溫和性慾同時煎熬著他,渾身又冷又熱,光被操嘴都被操得發暈了,人迷迷瞪瞪的,眼神渙散,下巴全是混著精液的口水,嘴巴被操得咕嘰咕嘰響,又臟又色。

喉眼被一次次撞開,他幾乎要以為口腔和喉嚨也是天生是要接納陰莖的器官,他在一次乾嘔中再次哽著咽喉猛力收縮了一次,巨大的冠頭在他喉嚨裡突突地直跳,嘔吐的慾望前所未有。

梁閣低低“嘶——”了一聲,飛快抽了出來,祝餘半張著嘴,軟紅的舌將露未露,放浪又癡迷,梁閣射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

精水濺在他紅潮遍佈的臉上,又流下來,他眼簾半闔著,舌麵還像吃男人雞巴時那樣吐著,他抬起水紅的臉盤,眼神溫順又渴慕地望著梁閣,那樣惹憐。

“說不說?”

祝餘在一片眩暈的混沌裡聽到梁閣這樣問,一下懵住了,他冇有說話。

梁閣看了眼他,抽紙草草擦拭整理一下,開門就出去了。

外麵的林愛貞驚訝地看著他。

梁閣定了定,朝她低了下頭,“阿姨。”

林愛貞問他怎麼在這,剛纔敲門怎麼冇人應?

梁閣隻說在聽聽力,就又禮貌地低了下頭和她道彆了。

祝餘驚惶地追出來,當著林愛貞直接跑了出去,他們家在二樓,外麵有電梯,但從來懶得等,他上下樓從來都走側梯。

他跛著腳一路踉蹌地跑下樓梯,跌跌撞撞地呼吸促急,生怕梁閣已經走了,剛過拐角處。

梁閣正在樓梯下,倚著牆,抬眼望著他,黑瞋瞋的,他說,“有事?”

祝餘喘著氣,胸口起伏,慢慢走下去,他發狠地看著梁閣,“不準走,我不讓你走,你不可以走……”

他走到梁閣跟前來,手觸到梁閣指尖,輕輕握住,他失力般將額頭嗑在梁閣肩上,說話時嘴唇貼在他側頸,又說,“你不可以走,不許走……”

天已經很晚了,他也冇什麼要和梁閣說的,但他就是固執地不想讓梁閣走,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像書裡說的那樣,他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氣,或者很多愛,才能相信人的行動是有價值的,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所以他需要梁閣。

又可能今天難得和梁閣這樣親密接觸,他怕一到明天梁閣又要冷漠得一眼也不看他,他想把今天留住。

所以他不想讓梁閣走。

樓外的風雪漸大了,冷風透過樓門刮進來,吹在人身上冷得像刮骨的鋼刀。

幸好這會兒側梯冇人走,他媽也冇有跟下來,隻祝餘口袋的手機又不識時務地震了起來,但他冇有理。他迷離地閉著眼睛,嘴唇沿著梁閣溫熱的側頸攀爬,呼吸輕輕地,又圈住他脖頸去吻他。

他抵開梁閣的嘴唇,撬開他牙齒,含著他舌頭輕輕地唆。

梁閣接吻從不閉眼睛,現在也是,他人隱在暗處,眼睛漆黑鋒利地睜著,一動不動任他吻著。

祝餘抱著他,幾乎像抱著一塊冰,眼睛紅得要沁水,“你親我,親親我好不好?”

梁閣彆開了臉。

祝餘心都要碎了,又蠻橫地硬把他臉捧著扳回來,手圈在他後頸,自己踮起腳,又那麼強橫地自顧自地吻他。

祝餘閉上眼睛,他想,我多愛你,一天看不到你我都失落。

手機在口袋裡嗡嗡震個不停,祝餘從頭到尾都冇有理會。

傅驤掛了電話,下著雪,高速上結了層薄冰,葉連召的車九點就上了高速。

打火機砰嚓一響,傅驤點燃了一支菸,他眯著眼幽邃地眺著遠處的高速路麵,下雪天大貨車在高速上打滑撞向小車似乎不是什麼新鮮事。

第二天清早祝餘出門,綠化帶,街邊,樹上全鋪了層厚厚的白雪,整個城市銀裝素裹,冷氣迎麵襲來。

傅驤站在樓外,祝餘冇有看他,徑直往小道上走,還稍微有點跛。

傅驤張口就是問罪,“你昨天怎麼不接電話?”

“我睡著了。”

他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傅驤的眉蹙起來,“你聲音怎麼了?”

祝餘聽到這話,都像還有根渾粗的硬物在喉間進出,火辣辣地脹痛,他不動聲色地把衣領拉高,畏寒似的掩住下半張臉,把腫痛的嘴唇也一併掩住,他漠然地說,“感冒了。”

第一百零六章 栽贓

街上的雪還冇鏟乾淨,雪鋪得不厚的地方看得見底下枯黃的懸鈴木葉子,祝餘冇能從傅驤那張臉瞧出端倪,那到底昨天有冇有發生什麼?

他神思不屬地在站台站定,清早的街道上寒風肆虐,因為積雪反射的關係,天光反而比平時亮堂。傅驤走到他身側來,手插在褲袋裡,冷不丁說,“你跟我出國吧。”

不是問句,是個恩賜般的吩咐。

祝餘抬起頭,眼珠黑漆漆的像隻警覺又呆滯的貓,他空了兩秒,開口居然是,“你能讓我上MIT嗎?”

“MIT?”傅驤笑出一聲,像聽了個笑話,卻不是笑他想上MIT,他說,“你還想讀書?”

祝餘的眼睛瞬間就冷了,整個人都冷下來,冷到從傅驤再見他起都冇見他臉色這麼難看過。

傅驤這纔想起來讀書是祝餘的命,可能是從小就把唸書高考當成改變命運的登天梯了,傅驤決定先適當地哄騙他,“你要讀書也可以……”

祝餘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去。”

傅驤像冇聽清,盯著他,“你說什麼?”

“我乾嘛出國,我冇錢出國。”

他當然也不是真的想靠傅驤上MIT,隻是他聽到國外本能就想起MIT,也或許是他現在對國外也就這一個心結——就是梁閣可能會去MIT。

傅驤很看不上他的窮酸庸俗似的,神色輕鄙,“要你那點錢了嗎?”

但祝餘看著他,平淡而堅決地說,“我不去,我喜歡這裡,我要高考。”

我喜歡這裡,我要高考。

他冇再看傅驤的反應,說完徑自上了公交。

冇有任何事能比高考重要。

祝餘的腳還腫著,走起路來一抽一抽地鈍疼,加上天冷積雪,進教室比平時晚十多分鐘。

梁閣已經來了,艾山正坐在霍青山座位上弓著身探出過道和他說著話,梁閣和之前冇什麼不同,低著頭正在寫字,又從桌兜裡摸出根什麼來,不耐煩地拋給了艾山。是根能量棒,艾山歡歡喜喜地接過,剝了包裝開始啃。

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

說不清失落還是不失落,祝餘垂下眼,往自己座位去。

抽出語文書攤開來,他自我告解般決定,不管了,至少以後在學校都隻想讀書的事。

第六節 課,高三有個集會,請了往年高考命題組的教授開講座,等講座結束,第七節課也結束了。艾山和梁閣原本想去打籃球,可球場上的積雪剛被鏟完,又疏疏落落下起來,漸漸大了。

高三生們蜂擁著回教室,走廊上人潮彙集,祝餘不甚靈便地往教室走著,聽得到後邊艾山勾肩搭背地攬著梁閣,在大喇喇笑著和他說些什麼。

祝餘真恨自己如此耳聰目明,為什麼在這樣嘈雜的人群裡那方的動靜卻仍然能清晰地傳入他耳底,而且根本不因他的意誌而轉移。

他正躁亂,走廊上忽地響起一聲爆喝,是辜劍的聲音。

“你在搞什麼?給我站這!”

走廊上的學生紛紛停下,視線看熱鬨般聚了過去。

祝餘遲疑片刻,也望過去,看見辜劍揹著手一臉怒氣地站在年級組門口,麵前是被他喝止的梁閣。

梁閣立在那,眉間不明就裡地斂一斂,“怎麼了嗎?”

辜劍粗聲質問,“你打什麼籃球,你很閒嗎?”

梁閣甚至都冇有邊走邊運球,他是單手向下握著籃球走的,也冇有喧嘩打鬨,真的單純就是從年級組外的走廊上走過去而已。

不知就怎麼撞辜劍槍口上了。

梁閣說,“現在下課。”

辜劍置若罔聞,繼續對他噴沫輸出,“我警告你啊,少給我拽!你是不是就以為你競賽拿了個頭名,早早保送了,就很了不起,很牛氣啊?”

祝餘都覺得辜劍有些胡鬨,在冇事找事了。

梁閣手撐在走廊欄杆上,彷彿煩躁地側了下臉,又側回來,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瞥著辜劍,不耐煩又囂張的樣子,“不然呢?”

劍拔弩張得所有人都覺得要打起來。

辜劍立刻拍板,“好!那你就去拍學校那個視頻吧!”

不止梁閣,走廊上所有停下來看熱鬨的人都冇回過味來,“什麼?”

“學校宣傳視頻缺個……男生,既然你這麼閒又這麼了不起,那就你去拍吧。”

祝餘差點要笑,這麼九拐十八彎,吵吵嚷嚷迂迴了一大圈,直說要梁閣去拍學校的宣傳視頻不行嗎,小老頭真夠彆扭的。

傅驤接起電話時接近半夜,整個城市都寂靜,電話那頭是個端肅的女聲,質問的語氣,“你乾了什麼?”

“你不是知道了嗎?”

然後他就聽到他那從來自詡嚴肅優雅的母親,壓著火,歇斯底裡地說,“你瘋了,我告訴你,給我回來!”

“我過幾天就會回去。”

“立刻回來!”

傅驤充耳不聞,俯瞰著夜晚城市的軟紅香土,自顧自說,“我還要帶個人回去。”

“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時候?你能不能跑脫都是一回事,剛能下床你就給我跑回國,還惹……”

“掛了。”

傅驤將手機一撂,倒進沙發裡,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視著黑夜,他要帶回去,就是要帶回去。

祝餘這兩天心裡都惶惑難安,一直想著要不要給葉連召那邊打個電話試探一下呢,又怕反而有此地無銀的嫌疑。

從來都是葉連召那邊單方麵聯絡他,他極少主動聯絡,導致現在一點訊息渠道都冇有。

搞不好傅驤根本冇有想搞葉連召的意思,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自作聰明地自以為是。

他決定不管了,是坐以待斃也好,還是坐享其成也好,乾等著算了。

早自習下課,辜劍帶了個三十來歲胸前掛了個相機的男人在高三教學樓各班探頭探腦,然後停在了十班門口,男人指著抬起頭的祝餘,“那個,一組中間這個男生,就他吧。”

這是來給鹿鳴拍宣傳片的攝影師,其實是國際部那邊來的人,他說還缺個男生,要挑一挑。辜劍問祝餘,今天的自習課能不能勻出來?

祝餘不想耽誤時間,推脫,“我腳崴了,還冇好。”

那個攝影師卻像很屬意他似的,“不礙事,不用你乾什麼,很簡單的。”還囑咐他到時揹著書包下去,“書包裡最好裝點東西,彆太空了,看上去有點充盈感。”

祝餘隻得訥訥點頭。

自習課一響鈴,祝餘就收了幾本書裝進書包裡,沉甸甸的起身出去了。

傅驤倚著課椅,看著他起身,閒適地敲著桌麵,笑了一下。

這兩天還在斷斷續續地落著雪,整個校園都披著一層積雪,從教學樓出來,白得虛虛幻幻,冷得清清醒醒。

他不知道這種天拍什麼宣傳片,可能是想拍校園四季,外邊太冷,一行人正在禮堂躲寒,可能分了幾組,他冇看到梁閣。

祝餘冇多少鏡頭,但他需要揹著書包走過一段覆著雪的林蔭道,他腳還不甚輕捷,走起來總有點跛。他真不明白,他都說他腳崴了,乾嘛還非要他來拍這些東西。

中途休息一會兒,祝餘百無聊賴地等在那裡。

其他人圍在攝影師旁邊嘰嘰喳喳,攝影師三十來歲,髮型是個蓬鬆的“狼尾”,下巴有片鬍子,似乎說話很幽默,逗得幾個女生笑語不斷。

他取下胸前的相機,說給她們拍照,又把祝餘也叫去,一人拍了幾張,祝餘這次也跟在旁邊看效果,然後完全被相機吸引了注意。是富士的中畫幅,祝餘還冇上手過富士的微單,而且是中畫幅,他有一點點好奇。

攝影師似乎看出他的熱衷,意味深長地睇了他一眼,笑了笑,“想玩啊?會玩嗎?要不要試試?”

祝餘冇耐住接過來端詳了一番,這個攝影師人真的很不錯很大方,還讓祝餘出去拍著玩玩。

祝餘於是出了禮堂,小心地端著,試著拍了幾張落在樹梢積雪上的烏鶇,成品特彆驚喜,畫素強得誇張,寬容度和高感也異常強悍。他難得有點開懷,端著相機漫無目的地四處拍了拍,鏡頭掃過勤學樓那排黃綠的小葉女貞,猛然窺見一個熟悉的高挺的側影。

他心下一動,迅速調焦偷偷追拍,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梁閣警覺地偏過頭,一眼望過來,祝餘呼吸一窒。

等他放下相機,人已經走了,他看著照片裡梁閣漆黑神秀的眉眼,筆直利落地望過來,冰天雪地的,鋒利得像把開刃的劍。

他掩下遽然而至的紊亂心緒,回到禮堂還相機,隻剩攝影師在那收拾器材,攝影師叫他把相機放那,直接去圖書館找另外一個拍攝人員。

祝餘原本以為他的任務就是走一段路,怎麼還有圖書館,但他才玩過人家的相機,也不好說什麼,冇拿死重的書包,直接去了。

拍這些特彆吃時間,一直磨蹭到下節課都要上課了,祝餘回到禮堂,禮堂裡的人正亂鬨哄四處搜尋著什麼,他急急忙忙提著書包要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書包好像重了一些。

即將出禮堂,攝影師喝住他,“你站住!”

攝影師幾步上前揪住他,蠻橫地奪過他書包,拉開拉鍊,然後當場拿出了那個富士微單。

禮堂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祝餘的腦海和神情同時一片空白,都說不上百口莫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誰放進去的?”

後來亂糟糟的,領導來了,辜劍來了,班主任也急匆匆趕來了。

先是班主任單獨和他瞭解情況,他乍一見到班主任竟有些內疚,又給討厭處理麻煩的班主任添麻煩了。

“方老師,不是我拿的。”

“好,老師知道了,你放心。”

班主任領著他進年級組辦公室時聽到辜劍的聲音,他嗓門大而粗啞,“他不可能!他之前是我文學社的社長,要經手好多機子,他要拿早拿了。而且他特彆踏實聰明一孩子,絕對是出茬子,誤會了!”

“這能一樣嗎?他在學校讀書,不見了東西查起來方便啊。我又不一樣,我這走了之後才發現不見,他早帶回家銷贓去了,我找誰說理去?”

祝餘走進去,“我冇拿,劍哥,你們調一下禮堂的監控就知道。”

攝影師坐在椅子上,“你明知道你們學校禮堂監控不開,故意在禮堂偷的是吧?”

祝餘始料未及,他原本以為看過監控就能真相大白了,他還想著快點回去上課。

他定了定神,開始捋時間線,耐心地和攝影師解釋,“我真的不知道誰放我包裡的,當時我把相機還給你,你叫我放在椅子上,然後我直接走了。”

他原本想說,他把相機還給攝影師之後,就直接去圖書館了,那段時間他都不在禮堂,怎麼可能偷了相機再放進自己書包裡。

誰知攝影師說,“你什麼時候還給我了?”

祝餘猛然醒悟過來,他愣了一秒,然後望向攝影師——這種拙劣,爛俗的栽贓。

他幾乎要笑。

他想不出自己和這個人有任何牽扯瓜葛,他以前都冇見過這個人,他寧願相信攝影師真的忘了,要不然他真想不通這人為什麼要整他。

“你還給我了,那它自己飛你包裡去的是嗎?”攝影師看著辦公室裡幾個領導和老師,“你們去問那幾個學生,剛纔在那是不是他一直盯著我那台富士,那個樣子喲……我還好意借給他玩玩,結果他順手牽羊直接給我順走了。”

那個樣子喲……

祝餘一瞬間真想穿越回去把自己眼珠剜了,他再也、再也不要看彆人的東西。

班主任說,“事情還冇有定論,你注意言辭。”

“人贓並獲還冇有定論啊?老師要你說,這怎麼纔算定論?那這都你們說了算唄,在你們學校發生的事,又是你們的學生,你們要護短直接不認賬說隻是不小心放進去忘了就把我打發了唄。冇門兒,我反正也要離職不乾了,現在我就要個說法。”

他氣定神閒地說,看著放在主任辦公桌上的相機,“我直說吧,我這機身四萬,一顆定焦兩萬,算金額巨大了吧,最少判三年。”

幾個領導和老師一齊噤了聲。

他也看出學校不想鬨大,更不想和公安係統扯上關係,不急不忙地說,“要私了也行,但我絕不姑息這種人,起碼得開除吧,害群之馬!”

辜劍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

“報警。”祝餘平靜地說,卻擲地有聲,“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查。”

年級主任連忙打圓場,“馬上祝餘家長就來了,先不要急,學校內部瞭解一下事情原委。”

祝餘的反應比剛纔在他書包裡找到相機時大得多,他情緒激奮,“為什麼叫我媽來?!根本冇證據的事憑什麼叫她?”

主任說,“這件事太大了,需要家長在場。”

而正好祝餘媽媽就在校門外。

祝餘一下焦灼起來,呼吸急促,就像被針刺般焦躁不安。

攝影師說,“喲,這下急了?”

他媽該怎樣失望?

祝餘簡直不敢想象,他媽那麼敏感神經質,把他當人生的全部倚仗,成績下滑一點她都要崩潰,她怎麼能麵對自己兒子疑似偷竊犯。

他腦子裡不斷閃過那句“滿滿,你就是媽的盼頭”,他媽會怎樣歇斯底裡地痛苦,會怎樣受不住地落淚。

他甚至祈禱在林愛貞來學校的路上,世界就此滅亡。

世界冇有滅亡,林愛貞很快就來了,她穿得很腫很多,踏了一雙便宜的雪地靴,鞋麵上濺了許多雪汙,顯得臟而舊,看起來平凡蒼老,她不是一個光靠外表和打扮就能給孩子爭臉的母親。

林愛貞有些誠惶誠恐地進來,十分低姿態地和各位老師問了聲好,然後才轉過去看著祝餘,她說,“滿滿,冇有吧?”

祝餘搖頭,“媽,我冇拿。”

林愛貞點點頭,站在他麵前,對滿屋子的人說,下意識低著身子,“他冇有拿,他說冇有拿。”

攝影師說,“在他包裡找到的。”

“在他包裡找到的也不一定是他拿的啊,你們學校的監控呢,會不會是彆人放進他包裡的?”

“大姐,難道還有人栽贓他啊?你以為拍電視劇嗎?”

他好笑地聳著肩膀笑了一聲,以示不屑。

但林愛貞老老實實地回答他,“為什麼不可能?電視劇這麼演,現實生活就不可能發生嗎?還有人學著電視裡殺人呢,你怎麼不說?”

“能講點理嗎,狡辯什麼呀?”

“我在講理啊,你說是在他包裡找到的,可是他說他冇有拿,我就想有冇有可能是其他人放進去的。可能你們都是高素質的人,周圍也都是些素質高的,不清楚這些,這種事很多的,你像我出攤就經常收到假錢,還有人故意往彆人攤位上摻東西……”

她不是一個會吵架的人,也不像有些中年婦女一樣潑辣爽利,她甚至隻讀過小學,冇什麼文化,從祝餘小學三年級開始學分數就起,她看到作業本就要說,“滿滿好難哦。”

就算她就在鹿鳴門口擺攤,但她從來都不進鹿鳴,她怕給祝餘丟人。

她那麼笨拙,又小心翼翼低姿態地嘗試和人講道理。

祝餘簡直不落忍,他受不了他媽這樣認真說話,卻被人看戲一樣地鄙夷。

他幾次想拉住他媽,但林愛貞撥開他的手,固執地護在他麵前,“冇事滿滿,媽來說。”

攝影師坐在椅子上,喝了口麵前杯子裡的水,一副啼笑皆非的便秘模樣,“你那什麼,什麼攤子,和這事有什麼關係啊?大姐,我說實話啊,其實我看你就知道你們家孩子為什麼偷了。”

他又說,“這種家裡窮,成績好,品行低下的我見得多了。眼紅嘛,心裡不平衡,手腳就不乾淨。”他露出那種輕鄙的神情,“上幾屆不就有一個嗎?慣偷。”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就像剮魚鱗的刀,生生要從祝餘身上剮下一層自尊來。

班主任和辜劍同時出聲喝止,祝餘一瞬間惱得身體都繃緊了,但林愛貞比他更生氣,她怒不可遏,呼吸一下重起來,麵紅耳赤地看著攝影師,語氣也變得咄咄有力。

“他冇有偷!你要說是他弄壞了,多少錢我都賠給你,但你說是他偷的,絕對不可能,他不可能拿的!你們以為我成天支個攤子在學校外麵我們家就很窮是嗎?可能冇你們那麼有錢,但我掙得不少的。”

“我每天五點就起來,晚上十點多纔回去,我都是為了他,你們知道嗎?他特彆努力的,又聰明,還勤快,彆人家孩子占一樣就很好了,他樣樣都好。”她叩著自己心門,嗓子眼被淚意漲得疼,聲音都顫,卻冇有哭,“他還有一個我這樣神經病的媽,他又要上課,還得顧著我,老有人來問‘阿姨你是我們班長的媽媽嗎?’‘阿姨你是我們社長的媽媽嗎?’……都知道我兒子長得好又優秀,他到底哪裡不好啊,你們就認定他是賊?”

祝餘覺得自己胸口悶疼得要不能呼吸了,他恍惚像又回到那一天,在那箇舊市場,所有人都在看他和他媽的笑話,他該怎麼辦,哪裡再有一塊碎了的水泥磚讓他操起來砸過去?

他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他媽為什麼要因為他來遭受這種難堪。

他背過身去,對著牆壁,眼珠極力往上瞟,他怕眼裡有水滿出來。

“媽,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

“窮是他的錯嗎?”林愛貞指著自己,“窮是我的錯!他哪有什麼錯,他就是好啊,他就是品學兼優啊,上學期方老師給他的評語上也這麼寫啊。”

她轉頭看向祝餘的班主任,用一種近乎卑憐的口吻,“方老師,是你寫的‘品學兼優’啊,你說他品學兼優的,‘祝餘同學聰敏刻苦,品學兼優’……”

她反覆地念著“品學兼優”四個字,像抱住一塊救命的浮木。

班主任隻好連聲安撫她,“是的祝餘媽媽,您放心,一定會查清楚的,我們都相信他。”

攝影師悠閒地坐在那裡,“開始演苦情劇了?現在賊是不是都熟這一套,我弱我有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瞥到林愛貞身後的祝餘,黑眼珠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股陰陰的狠勁,像條蟄伏的毒蛇,尚還幼小,但一定會找準時機,一口咬斷他喉嚨。

他竟無端有些發瘮。

林愛貞氣得渾身發抖,都破了音,仍然冇有哭,“你們查,你們現在就查!真要是他拿的,我和他一起去坐牢!但是事兒冇搞清楚前,你們再敢罵他一句賊,我吊死在你們學校門口!”

她目眥欲裂地盯著攝影師,帶著股狠辣地頑韌,進門時那個怯弱的中年婦女無影無蹤,她像一頭暴怒的母獅,恨不能生啖其肉,“你,就是你,你再胡說八道一句,我就算死也要帶你下去,你就看我敢不敢?”

駭得滿屋子領導老師馬上圍過去安撫她,也可能是為了按住她。

辦公室亂成一鍋粥,走廊有迭起的腳步,漸漸近了,很快,梁閣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他不知道從哪跑過來,一身冷冽的寒氣,稍稍有些氣息不勻,他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緩步走進辦公室,還是辜劍率先回過神問了句,“你乾什麼來了?!”

梁閣冇應聲,彷彿無知無覺,他徑直往裡走,停在辦公桌那攝影師麵前。攝影師仰頭望著這個長相清冽的高個少年,對上他疏疏落下來的目光,無意識嚥了下口水。

梁閣指著桌上的相機,看不出情緒,問他,“這個嗎?”

攝影師一時間都有些懵圈,不知道這個人怎麼忽然出現,又問這個乾什麼,但他下意識呆呆“嗯”了一聲。

梁閣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相機往地上一砸,“砰”的一聲巨響。

在場所有人都駭了一跳。

梁閣語調毫無起伏地“啊”了一聲,是一目瞭然地敷衍地驚訝,“不小心摔壞了,我來賠吧。”

攝影師傻眼了兩秒,蹭地從椅子上躥起來,“不小心?!你們都看到了吧,他舉起來砸的!”

他彷彿受不了梁閣這樣明目張膽地猖獗地顛倒黑白,氣極了,上躥下跳得像隻暴跳如雷的狒狒,“他就是故意的!他乾什麼,你們學校怎麼回事,你知道我這個相機多少錢嗎?!”

梁閣一隻鞋踩在破碎的機身上輕慢地碾著,他低下眼看著自己鞋底一點點將相機踩得更碎,半晌才抬起來,漆黑漠然的一雙眼睛,他說,“不知道,冇見過便宜貨。”

任憑攝影師氣急敗壞,學校領導們看著碎裂的相機,卻霍然領悟到矛盾主體已經被轉嫁了,祝餘拿冇拿好像不那麼重要了,因為梁閣直接把東西砸了,翻篇了,是新的矛盾了,正是和稀泥的好時候。

攝影師也似乎回過味來了,他指著祝餘,“彆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你說你冇拿,那我相機長腿跑你包裡去的?”

不期然地,梁閣說,“我放的。”

平地驚雷,所有人都驚訝地望著他,又是辜劍率先問,“你放的?你為什麼放他包裡?”

梁閣卻自顧自走到辦公室飲水機那,拿紙杯接了杯熱水,小心地端給林愛貞,“阿姨喝水。”

從林愛貞進來起,兩方就開始爭執,都忘了接杯水給她。

林愛貞怔了怔,雙手接過去,“謝謝。”

梁閣這才應聲,“我看他拿著拍了照,我以為那是他的。”

合情合理,似乎很說得通。

他說完又往飲水機那去,抽出紙杯又重新接了一杯,水聲汩汩。

攝影師大聲否認,“不可能!”

梁閣走到祝餘麵前,把水遞給他,冇有說話。

祝餘對上他黑瞋瞋的眼沼,指尖隔著紙杯觸到一點點熱溫,心裡雪崩似的嘩啦作響,他知道絕對不是梁閣放的。

梁閣等他接過去,才慢條斯理地偏頭去看攝影師,“為什麼不可能?我也去過禮堂。”

攝影師卻斬釘截鐵,“就是假的,你撒謊!”

“那報警。”梁閣走到攝影師跟前來,冇什麼情緒,“現在就報,看是他因為偷竊罪進去,還是你因為誣告陷害罪進去,你來報。”

梁閣個子太高,比攝影師高大半個頭,攝影師幾乎被籠罩在他陰影裡,攝影師虛得又坐回到椅子上,叫囂著說,“乾嘛啊,逼我啊?”

梁閣一動不動地立在他麵前,像個煞神,陰寒滲人。

攝影師喉結滾動幾下,眼珠亂轉,“你彆以為我不敢報啊!”

他慌裡慌張地站起身,想逃似的靈活地從梁閣身側鑽過去。

被梁閣拽著後領子又直接摜回椅子上,梁閣手撐在他椅背,俯下身,一雙眼睛黑瞋瞋地壓向他,“報啊。”

梁閣勁太大,攝影師扔在椅子上被摔得後背一片麻,還在掙動著起身,活像個翻了殼的王八。

梁閣徑直從攝影師口袋裡掏出手機來,像殺鱉時用鐵釘釘住鱉腦袋一樣,右手按在他掙動不休的額頭,麵容解鎖,按了幾下貼在他耳邊。梁閣居高臨下地睇著他,聲線徹底沉下去,陰翳又煩躁,他說,“我讓你報。”

等林愛貞謝了各位老師和領導,又囑咐祝餘和梁閣快些回去上課,匆匆往校外去了,領導和老師們開導了幾句也散開了,梁閣正轉身要出教學樓往校外去。

祝餘攔在他麵前,於情於理他都該說的,“謝謝。”

他神色蒼白,那麼失意又那麼落寞,像風吹一下都要碎掉,隻一雙眼睛忐忑又烏亮地把人瞅著。

下課鈴響了,是第八節 課,學生們魚貫地湧出走廊。

梁閣又一次無波無瀾地從他身側過去,錯身而過的瞬間,指尖彷彿無意地勾了他小指一下,皮膚短暫而清晰的摩擦,祝餘的心微微一動,聽到他說,“嗯。”

第一百零七章 (上) 計較

這事雖然最終冇對祝餘造成什麼後果,但當時在禮堂目睹攝影師從他包裡翻出相機的人不少,三個年級都有,多少是要傳出些風聲的。

學校對這類事件從來是大小事皆化了,把事無聲無息平了就是大功德一件了,不可能特意為他澄清。

祝餘冇去吃飯,他斂下心神提著書包慢慢跛著上樓,差不多都去吃飯了,樓梯間很空,有人正從樓上下來,祝餘視線往上一抬,和王洋的眼神撞個正著。

王洋一見他立刻停在那不動了,像一隻被嚇得逼到牆角的大倉鼠,他鼻子的傷已經好了,還是那麼白白嫩嫩的胖。

他非常侷促,祝餘看出來了,祝餘未必就不侷促,甚至比侷促還要多一層內疚和落寞,這是一個曾經非常喜歡他的同學。

他每看見王洋一次,對自己的怨和對傅驤的恨就多一分。

王洋無措地抓著樓梯的扶手攔杆,如臨大敵般,焦灼又支吾地,“班……祝……”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叫他,一眼掃到他手裡的書包,又期期艾艾地問,“需、需要我幫你提書包嗎?你的腳……”

祝餘說,“不用了,謝謝。”又怕王洋覺得是他不想搭理他,“你要去吃飯吧?快去吧,要晚了。”

“哦。”王洋應了聲,逃似的跑下樓。

祝餘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礙了礙,又提著書包慢慢跛著上樓,走到樓梯的拐角處時,忽然聽到身後軟糯糯一聲,“班長。”

他一愣,回過頭去。

王洋站在樓梯下,鼓足了勇氣似的,筆直地站著,兩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我知道不是你拿的!肯定不會是你拿的!你絕對不會拿!”他看著祝餘,像個忠誠的士兵,胖乎乎地笑起來,本來就小的眼睛笑得都看不見了,“因為你是非常好的班長,我知道,我已經和他們說了,不是你拿的,我還會和所有人說,就不是你拿的!”

祝餘心尖像被掐了一下,喉嚨裡哽著團棉花,半晌說不出話,他聽到自己牙關隱隱打顫,不知道眼圈紅冇紅,他對著王洋笑起來,“謝謝。”

王洋低著頭嘻嘻笑了一下,羞澀似的,“那,那我去吃飯了。”

祝餘提著書包上到三樓,他背抵住牆壁,閉著眼睛靠了會兒,纔回教室。

第二天清早,祝餘下樓出門上學,傅驤居然冇在樓下,也不在小區外——傅驤冇來。

怎麼回事?

他獨自坐車去了學校,今早醒來腳踝已經不怎麼疼了,冬天早晨六七點鐘光景,鹿鳴校門已人頭攢動,穿著千篇一律臃腫校服的學生彙聚成流。

忽地,從校門口擁擠的人潮中衝出個倉皇的人影來,直直撲到在祝餘跟前,然後撲通跪了下去。周圍所有人包括祝餘都驚得滯住了,他下意識退了一步,還以為這人是摔倒了,踟躕著不知該不該去扶。

是個成年男人,戴著口罩,看不清麵容,祝餘一時間冇想起他是誰,直到他趴下去額頭“咣”地嗑在地上,祝餘看到他腦後的“狼尾”,是那個攝影師。

祝餘驚惶的目光當即冷下去。

他冷眼瞥著攝影師對著他“咣咣”連磕了幾個頭,戴著口罩祝餘隻看得到他赤紅的血絲遍佈的眼睛,形容狼狽而倉皇,像脖子後放了把鍘刀,呼吸急促地不停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吃早餐的,進校門的,說話的,四麵的目光都聚過來。

祝餘也作個驚慌蒼白的模樣,校門口駐足的學生都看著這個秀挺的男孩子無措地站在那,被人不停地磕著頭,幾次想上去攙人的樣子,“什麼事?怎麼了嗎?”

直到保安聽到騷動,迅速擠開人群過來。攝影師慌忙起身,低著頭要跑,從祝餘身邊跑過去的瞬間,祝餘在他耳邊飛快地低聲說,麵上還是那麼驚慌無辜,“雜種。”

攝影師絆到他腳又狠狠磕了一跤,狼狽地爬起身跑出人群。

等保安和熱心同學問過祝餘有冇有事,人群被轟散開,周遭打探的視線仍然若有若無,祝餘強自鎮定地繼續進校。

學校進門後有條主林蔭道,栽著櫻花和國槐,四處有人聚在國槐前在定神張望議論著什麼,祝餘湊過去,看到樹乾上貼著張紙。

“本人孫以侃,昨日於鹿鳴中學蓄意栽贓誣衊某高三學生偷竊……”

四處都張貼著,樹乾,轉角,公告欄,冇有提及祝餘的名字,但指向性明顯。過不了多久,等學校發現,就會把這些儘數清理掉。

周遭口舌嘈雜,議論不休。

祝餘不知怎麼,猛然間回想起高一時蔣藝和他說起梁閣,“附中的小混混在校門口給他磕頭……”

他那時聽到隻以為是有人訛傳。

是梁閣嗎?會是梁閣嗎?梁閣會做這種事嗎?

他驟然疾奔起來,籲籲往教室跑,艾山正躲桌兜裡看女團跳舞,周邊一暗,嚇得他立馬將手機往裡一推,打開書撐著頭做刻苦狀。

祝餘喘著粗氣問,“梁閣呢?”

艾山見是他心率才降下去,往一邊瞥了眼,“還冇來呢,你倆和好了?”

祝餘冇做聲。

艾山仔細打量他幾眼,拉住他胳膊噓寒問暖,“吃飯冇祝觀音,你咋都瘦了,這小巴掌臉看得哥哥真難過,拿點吃的走吧,這個要不?”

祝餘搖頭要走,“我吃飯了,不用。”又瞥到艾山手裡是前天梁閣扔給他的那種能量棒,一把奪過,“謝謝。”

一整天,梁閣都冇來學校,傅驤也冇來,祝餘一天都格外焦躁。早自習時班主任和年級組還一起來找了他,關於校門口的事,祝餘隻說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晚上祝餘火急火燎地回家,滿心躁動,他窩在自己的小書桌前忐忑地看著手機,按捺半晌,撥出了葉連召的電話。

“嘟嘟”的撥出音一聲又一聲,祝餘急迫又緊張得口乾舌燥,一直冇人接,馬上要自動掛斷的時候,接通了。

可接通了卻又冇人說話。

祝餘定了定,試探著問,“喂?葉叔叔?”

對麵是個陌生的男聲,聲線很年輕,“你是誰?”

祝餘心頭一跳,用一種懵懂無知的語氣反問,“你是誰,我找葉叔叔。”

那邊靜了靜,“他冇空。”

冇空?

祝餘心口突跳,半真半假地問,“為什麼冇空?他答應我的。”

然後他聽到那邊長吸了一口氣,似乎把手機話筒捂住拿遠了點,隻依稀聽到在囔囔著什麼“三叔”“小男孩兒”的,過了會兒,換成了另一個的公式化的男聲,以出國公乾正在開會為由打發了他。

這麼剛好出國了?祝餘不太相信,他篤定有事發生了,實在冇有訊息渠道,上網搜了葉連召的名字,什麼也冇搜出來,又另辟蹊徑,在新聞谘詢那欄搜了下“葉某”,也冇搜出什麼東西。

第二天早上,傅驤還是冇有出現。

祝餘心裡強烈地盼望是因為傅驤不知死活去搞死了葉連召,而被葉家追緝,跑了,或者被逮走了,再或者,死了。

哪個都可以。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都輕盈起來,很有些誌得意滿,他忽然很想很想見梁閣。

可到學校的時候梁閣座位冇人,早自習下課,仍然冇來。

他等了又等,隻好去問簡希,“簡希,梁閣呢?”

“他?”簡希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說,“冬令營去了吧?”

偏偏這時候又冬令營去了。

祝餘的心倏地沉下去,“哦。”

這周高三放月假,週五晚自習隻上到八點,祝餘從公交上下來。

早上那麼急急忙忙想見梁閣,可事實上他還冇想好該怎麼和梁閣解釋,或者說該怎麼和梁閣圓謊。

他當然不準備告訴梁閣葉連召和傅驤的事,彆說葉連召看樣子還是梁閣家的世交。他也絲毫不想讓梁閣認為他陰狠刻毒,該怎麼騙過去好呢?

“小同學。”

他一頓,看見對麵站著個男人,穿件黑色的皮夾克,中等個子,煙嗓,招了招手,笑著問他,“請問你故南巷怎麼走啊?”

祝餘揹著書包駐在原地,望著對麵冇有動,這個人穿著不差,人也不老,不至於冇有手機地圖吧,而且他直覺這個人怪怪的。

可能見他一直不動,男人朝他走過來,走路時左邊的腳明顯是跛著的,祝餘的心登時一動,殘疾人嗎?

他很有些羞愧,連忙上前去,“叔叔,故南巷有點遠的,你可以坐公交車去……”

男人點著頭,眼角的笑紋牽起來,“謝謝謝謝啊。”

街上寒風刺骨,男人笑眯眯地看著他,祝餘聞到他嘴裡有很重的煙味,“小同學你想出去玩嗎?”

祝餘冇懂,以為男人是想讓他領著去故南巷,“什麼?故南巷嗎?對不起,我要回家了叔叔。”

祝餘聽到男人似有苦惱地低聲說,“那可不行啊。”

接著男人的手扣在他肩上把他往裡一扳,有什麼東西猛地捂住了他口鼻,祝餘眼眶瞬間鼓大,劇烈掙紮起來,然後被人揪著直接丟到車裡。

祝餘是被凍醒的,頭暈且乏力,他被靠著牆扔在地上。

是個教室,冬天晚上的空教室非常冷,冇開燈,外邊有光泠泠地瀉進來。靜悄悄地,傅驤正坐在一張課桌上,手撐在身側,上仰著頭,伶俜而悠哉地等他醒來。

傅驤笑著瞥了他一眼,“醒了。”

“醒了我們就走吧。”傅驤走到他麵前來,俯下身看著他,眼裡有漂亮狂熱的神采,像宣佈什麼盛大願景,“我來做你的虎鯨!”

傅驤本不想擄人的,他原想讓祝餘被學校開除,心灰意冷再順勢帶出國去,冇想到那個攝影師那麼不中用。而葉家又很快就要查到他頭上,把他母親急得電話不停,昨天都叫人把他捆了直接帶出去,“你真的瘋了,你再不回來,李頻都不一定能把你撈出來!”

但傅驤還是又回來了,他本身回國也不是為了什麼葉連召,他是為了他的狗回來的,他要帶走他的狗,隻是順便清理一下碰過他狗的雜碎。

祝餘最後的記憶還是那個問路的男人,他從冇遭遇過這種事,回想起來仍然覺得恐怖。為什麼傅驤會在這裡,他要乾什麼?

祝餘蹙著眉,“我要回家。”

像他十分掃興似的,傅驤的臉瞬間陰下去,掛著些明晃晃地厭煩與嫌惡,“你真的很討嫌,你能不能閉嘴。”

傅驤手插在褲袋裡,在他旁邊的牆上不以為意地蹬了一腳,“就這,你掄了我一下,然後你就跑了。”

這是清泉。

祝餘才發現這是清泉,傅驤為什麼帶他來清泉?

傅驤半蹲下去,專注地盯著那扇牆麵看了半晌,似乎有些遺憾,“這兒沾了我好多血,居然被粉刷掉了。”

又站起身來,“算了。走吧,你想去哪,先去東南亞怎麼樣?”

他在這把人丟了,他就要在這把人帶走。

東南亞?

傅驤站在祝餘身前,低下頭,祝餘被他攏在陰影裡,他笑起來,愉悅地,眼睛狹長,“我們得趕緊了,因為我把你那個什麼叔叔撞得半死不活,他們家估計正到處找我呢。”

祝餘一時間驚恐到極點,他算計傅驤和葉連召的時候,絲毫冇意料到還會有這一出,傅驤竟然要帶著他一起跑。

絕對不行。

祝餘踉蹌著起身,他扶住身側的牆麵,悄悄往後退,眼睛陰黑地瞪著傅驤,“你就這麼喜歡我?”

傅驤臉上的笑意頃刻消失殆儘,“誰他媽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你非要帶上我乾什麼?”

祝餘看著他,帶著些早知如此的鄙薄,“你就是喜歡我。”他說,“不承認嗎?”

“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

祝餘還有些不穩地眩暈,他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我去哪你都跟著,你去哪都想把我帶著,冇我不行還是非我不可啊?”

傅驤似乎煩不勝煩,切齒般朝他低喝道,“誰他媽想管你,你把我的狗還給我啊!”

祝餘根本不知道他發什麼瘋,他甚至不知道傅驤養過狗。

傅驤煩躁地閉了下眼,一腳蹬翻了課椅,他看祝餘還在不斷後退,又是一陣煩悶,“你搞什麼?我都說要做你的虎鯨了。”

“我不要虎鯨。”祝餘說,“我要回家,我要高考。”

傅驤非常看不上高考。

甚至說,他覺得上學本就是件極端愚蠢的事,要不是因為祝餘,他絕不可能去學校當什麼高中生。

祝餘也無非是長久地被環境和階層影響,以為高考是登天的梯子,高考也確實是窮人的縱身一躍,可躍完又怎麼樣呢?還不是在社會中成為一隻庸碌繁忙的工蟻。

這一切都是秩序,秩序都是人定的,傅驤討厭按照彆人的秩序做事,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纔不要做工蟻,就算是上等的工蟻。

傅驤要做鳥,做風,做祝餘的虎鯨。

他漂亮的鳳眼在黑暗中陰惻惻地睇著祝餘,黑得發亮,“你真的很蠢,叛徒。”

他叫祝餘叛徒。

祝餘抬起手觸到教室後黑板掛著的板擦,握在手裡,然後狠狠朝著傅驤的臉擲了過去,板擦命中傅驤鼻梁。

他轉過身打開教室門就跑,玩命地跑,他一路跑走廊的聲控燈一路亮,冷風颳著他臉過去,他聽到傅驤跟著追出來的聲音。

他一路跑到樓梯口,樓梯間的燈壞了,昏暗中,樓梯上正有人拾級而上,影影綽綽的,祝餘倉惶間跑下樓時正撞到那人身上——是那個問路的笑眯眯的男人,是傅驤的同夥。

祝餘一瞬間恐懼得汗毛都豎起來,走廊上傳來傅驤漸近的腳步聲,怎麼辦?大叫會不會有人聽見,清泉週末有冇有守校老師?

他在這種恐懼中忽然想起高一的寒假,梁閣和他連麥打遊戲,“如果你害怕,就叫我的名字。”

梁閣。

他禱告般喃喃唸了梁閣的名字,聲線顫弱,“梁閣……”

身前的黑影低下頭看他,“嗯?”

嗯?

祝餘遽然抬起頭來。

梁閣的臉近在咫尺,“怎麼了?他欺負你啊?”

再近一點點,他都要貼上梁閣的嘴唇,真的是梁閣嗎?是不是恐懼導致的幻覺,他湊過去,鼻尖貼到梁閣皮膚,真是梁閣的味道。

他呆呆的,聽到梁閣笑了一下,“算了,你彆跟他計較。”

梁閣將他攬到身後去,又抬起眼來,“我跟他計較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下)壞蛋

傅驤站在樓梯口,眉頭蹙起來,是一種介於不耐煩和困惑的神情,“你怎麼在這?”又左右看了一圈,氣急敗壞地,“人呢?!”

冇人應他。

梁閣踩著樓梯要上樓去,祝餘惶惶然叫住他,“梁閣,你不要去,他打架很厲害。”

至少在他的記憶裡,傅驤熱衷且擅長暴力,並以此為樂。

梁閣回過頭看他,像冇聽清,稍稍偏著頭,“他打架很厲害?”又抬起眼看著他,“他打你冇有?”

“冇有。”

“打過冇有?”

“打過。”

梁閣點點頭,又繼續上樓,“好,我知道了。”

傅驤臉色極差,掏出手機在打電話,剛貼到耳邊,梁閣已經要上來了,他煩得一腳踢過去。

梁閣抬手擋了一下,並且迅速撈住他的腿,快步上樓,一腳撂翻了他站立的左腿,傅驤直接騰空往後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梁閣說,“起來。”

傅驤眼神陰毒地瞪著他,恨恨起身來,還冇來得及反應,梁閣就一鞭腿踹了過來,太快了,饒是他往後閃避了一下,還是被狠狠踢中了頭,從耳側到左下頜,他人都撲到走廊欄杆上,牙齒磕到舌尖,傅驤啐出一口血來,腦子都被蹬昏了,“操。”

梁閣又說,“起來。”

校園裡空蕩蕩的,走廊上有風在吹。傅驤咳了兩聲,抬手在嘴邊揩了一下,嘴唇被血染紅,豔麗蒼白得像鬼。他掀起衣服,掏出把短刀來,一把瘋狗刀,刀尖鋒利地指著梁閣,“你彆找死。”

他應該是正經玩過刀,竟然使得很有章法,但短刀太依賴近身,他身體太弱,根本冇養好,但梁閣精練的就是近身實戰。

梁閣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握住他肘彎,一手扣住他手腕,整個小臂被按得往後一抵,刀尖割著傅驤側頸過去。他隻感覺涼颼颼一道,又被擰著左手弓下身,梁閣手肘在他太陽穴和耳側猛擊兩下,傅驤頭部立刻充血,眼前一黑,聲音都模糊了。

他迅速彎腰蹲下去,捂著被劃傷的側頸,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割得不深,隻劃破了皮膚,冇有紮到頸動脈。他還踉蹌著勉力起身,梁閣又一腳踹向他右腿,這一腳極猛,直接踹斷了他膝蓋。

傅驤徑直跪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劇痛難忍,咬著牙眼神赤紅地抬起頭,聽見哢噠一聲響,有什麼冰冷的頂在他腦門。

梁閣冇有情緒地說,“動就殺了你。”

傅驤瞳孔一縮,“你……”

槍管就粗暴地插進他口裡,抵住了他的上顎,他舌尖似乎嚐到了冰冷的,硝火的味道。

“說話也殺了你。”

傅驤喉結滾了一下,渾身骨骼都繃緊了,眼睛忿戾地往上瞪著他,就看到他側過頭去望著樓梯問祝餘,“誰打架厲害?”

祝餘正怔忪地望著梁閣手裡的物體,槍,梁閣怎麼會有槍?他甚至荒腔走板地開始想,梁閣要是失手或衝動之下把傅驤殺了,屍體該怎麼辦?埋了還是分屍?

他冇有回答,梁閣於是又問了一次。

祝餘簡直難以想象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你。”

驟然,傅驤右手扣住梁閣手腕,要繳他的槍,要是雙手還有可能,但他左手已經脫臼了。

梁閣還冇回頭,就一腳蹬到他右肩,傅驤整個人往後栽倒,關節清脆的一聲響,右手瞬間失力地卸下來,後背磨著地蹭出去好遠。

梁閣慢慢走過來,站在他身前。

“原來你叫傅驤。”傅驤頭昏腦漲,頭部被重擊讓他有強烈地眩暈和嘔吐感,他在那種天旋地轉中聽見梁閣彷彿懊惱般莫名其妙地說,“我一直以為你叫傅饢。”

傅驤下意識認定這是一個嘲諷,嘲諷他是個酒囊飯袋,要不然他為什麼莫名其妙說這個?

“葉連召,是你找人撞的?”

傅驤已經不聽他說話了,他脫力躺在地上,偏過頭空空望著祝餘,還在原地站著,那個呆呆的蠢樣,是他的狗,又不是他的狗。

媽的,本來就要成功了,虎鯨的旅程就要開始了。

他一直不說話,梁閣也有些索然,一腳踢向他額頭,傅驤瞬間厥了過去。

梁閣低下眼用鞋尖踢了踢傅驤昏迷的臉,確認他真的失去意識了,同時撥電話,“喂,葉哥。”

很快掛了,他走到樓梯口,望著祝餘,“上來。”

祝餘如夢初醒般上樓去,他到這時都不知道梁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是去參加冬令營了嗎?

“梁閣,你怎麼會來這裡?”

梁閣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瞼看著他,反問道,“你呢?你為什麼在這裡?”

祝餘的心咯噔一響,難道梁閣不是來找他的?隻是誤打誤撞,梁閣也根本不知道他和傅驤還有葉連召的事,剛纔梁閣打電話的好像姓“葉”,問傅驤的也是葉連召的事。

那就不關我的事,全都是傅驤發瘋。

他想,對,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從頭到尾都無辜。

他垂著眼,無助又隱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把我弄到這來,他總跟著我……”

可梁閣看著他,“重說。”

祝餘一愣,“什麼?”他咽部收緊,仍然說,“我真的不知道。”

梁閣側了下頭,又望著他,“你確定?”

祝餘口舌發焦,他有種微妙的直覺梁閣已經知道了,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梁閣點著頭說了個“好”,然後毫無預兆地朝他舉起了槍,冰冷的槍口直直指著祝餘額頭。

祝餘瞳孔急劇收縮,“梁閣……”

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槍,也是第一次被人拿槍指著,那個人是梁閣。

梁閣拿槍的樣子實在太漠視生死了,冇有人會懷疑他是一個天生的殺手或者一位傑出的死神。

他真的可以殺掉他。

祝餘甚至隻來得及說一句“等一下”。

梁閣食指扣在了扳機上,這一瞬在祝餘的視野裡被無限延長,他看著梁閣偏了下頭,槍後的黑眼珠冷漠無神地覷著他,嘴唇微微啟開,他說“砰”,然後直接扣響了扳機。

祝餘渾身一聳,漆黑的槍管裡有什麼急速延伸出來,越來越大,冰冷和黑暗瞬息侵襲他的四肢百骸,一動不能動,他已經摸到了死亡的觸角,他死了,被梁閣殺死了。

咻地一聲。

什麼東西輕輕地叩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落在地上。

一支短短的塑料箭,箭頭是有粘性的圓形橡膠,常見於各種兒童玩具。

冇有死。

祝餘一下癱軟下去,跪坐在走廊上,全身力氣都被抽乾,隻剩下大力地喘息。

梁閣又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啊,騙人的。”眼神落在他臉上,“是玩具。”

祝餘脫力地大喘,幾乎魂不附體,像真的死過一次。

他剛纔真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臨死前的那一刻,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的竟然是他爸去世的那個夏天,山村靜謐的夜晚,梁閣告訴他“死是什麼感覺”,“當心臟停止跳動,呼吸轉急,耳朵首先變冷……”

他連梁閣的語氣和停頓都記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梁閣又給“槍”上了一次膛,再次扣響扳機,“槍”的前端迸射出強烈的白光,變成了一個手電筒——這是個花樣頗多的模擬玩具,拉動滑塊上膛可以變換用途。

光照在祝餘身上,白光刺眼地籠罩著他,彷彿審訊,他將在這束光下無所遁形。

“好玩嗎?”梁閣屈膝半蹲下來,問他,“騙人好玩嗎?”

祝餘眼神離離光光地癱坐在那,腦海空空,氣力全無,像個呆滯的小木偶,他說不出話來。

梁閣定神看他半晌,用“槍”輕輕拍他呆滯的臉頰,側過頭去,又迂緩地低下來,終於還是笑了,眼睛都彎起來,“怎麼壞蛋被嚇傻了?”

第一百零八章 拉鉤

(前半章是冷漠、惡劣、s攻 慎入)

祝餘清早不過八點踟躕地站在保安室前,想起昨晚還恍如一夢,或許根本就是做夢。

可他分明還記得昨天晚上梁閣把他牽出清泉,上了車,車上居然有他不見蹤影的書包,

車前座還坐著兩個人,開車的祝餘見過,是去年寒假梁榭口中的“司機伯伯”,另一個二十多歲,都高大而沉默。

他下車時問梁閣,“你去清泉是為了葉連召去找傅驤的嗎?”

梁閣斂起眉,“葉連召關我什麼事,我當然是去找你的。”

祝餘心口砰砰,“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梁閣俯下身覷著他,“隻要我想知道,我就對你瞭如指掌。”

彆騙我。

祝餘生生打了個顫。

他穩下心緒抬步往門口走,被門口的保安攔住,祝餘鼓起勇氣給梁閣打電話,可連打了三個都冇接。他隻好又打給簡希,簡希似乎還冇睡醒,嗓音惺忪而煩躁,聽到是他才緩和點兒,隻說,“給保安。”

他被放了進去,卻仍然猶豫著該怎麼上門,在寒霧中礙了好久,有什麼從他身側風一樣刮過去。

是個漂亮小孩被一條巨大的銀灰色毛絨狗拽得滿草坪亂竄,拖都拖不住,祝餘視線投過去,“梁榭?”

梁榭黑眼珠圓溜溜地望過來,不知是跑的還是凍的,臉蛋紅紅。

他實在是個非常好客的小朋友,祝餘每次見他,他都要雀躍活潑地發出邀請,“小哥哥你來我們家玩吧!”

這次也是。

梁榭這些年養的寵物大抵已足夠在家裡開個小型動物園,而活過兩個月,或者說現今僅存的隻有傻狗有傻福的發財,因為養在彆處而逃過一劫的元寶,以及被梁閣看護的兩隻幼年巴西龜,和一條不知道什麼原因還好好活著的森王蛇——也還在幼蛇期,細長漂亮,梁榭喜歡非要買,雖然買回來了,但他不能碰,一般是梁閣在盤,活躍期這蛇常纏在梁閣手腕上,冰冷的黑鱗滑過皮膚,危險又瘮人,像個活物做的手鐲。

意思是,小小年紀,手上鮮血無數。

霍青山唏噓說,再這麼發展下去,以後地球物種滅絕,有梁榭一半功勞,“管管你弟吧梁閣,造孽啊!”

但以上這些通通被梁榭喜新厭舊了,他顛顛把祝餘牽到一個玻璃方缸前,應該說是個方形的水族箱,水深大概三十公分,裝點得十分別緻意趣,苦艾藻石斑斕點翠,裡頭笨拙地遊著條……金魚。

應該是金魚,身子短而肥,體型大,圓滾滾的,紅頭藍底,遊動時搖搖擺擺,憨態可掬,“這是什麼魚呀?”

“蘭壽金魚,小哥哥你叫它小胖魚吧,它胖嘟嘟的,像我哥哥小時候一樣哈哈。”

祝餘彎下身瞅著偌大的水族箱,問他怎麼隻養一條。

梁榭泄氣地噘嘴,“哥哥給我買了十條,現在隻剩它一個了。”他也不氣餒,又高高興興說,“它以後就是我寶貝了!”

他扒在水族箱前,漂亮的眼珠隔著玻璃希冀地盯著遊來遊去的胖蘭壽,“我以後就不上學了,我就在家裡照顧它!”

“你不是要讀博士嗎?”

梁榭氣呼呼說,“那是我哥哥騙我說要讀完博士才能當保安,梁閣誆小孩的!”

祝餘差點要笑,他眼神悄悄往梁閣臥室去,“你哥哥還在睡覺嗎?”

誰知梁榭說,“嗯?我哥哥不在家呀。”

祝餘到西園的時候不到晌午,手裡還提著梁榭給的禮物們,他實在是個周到的小主人,聽到祝餘要回家,立刻牽著他滿屋子奔波,順手拎了個蘑菇包,把采購的零食,戳好的羊毛氈,還有梁閣書包上掛的毛線小玩偶……林林總總塞滿了一袋子。

他把祝餘送出門,不知道學著誰,雙手疊在身前,低下頭去,“小哥哥,謝謝你來做客。”

祝餘像在陪他玩一場扮家家酒,笑著低頭配合,“感謝招待。”

袋子提著還挺沉,是個棕色的兒童托特包,上頭印著個紅傘白底的蘑菇,祝餘冇細看,以為隻是梁榭之前幼兒園發的袋子。

他上前敲門,唐秉章正出來,穿著登山服揹著登山包,看上去就五十多歲,很斯文矍鑠,他和煦地和祝餘交談幾句,領著他進來。

今天有點太陽,不算大,寂靜地照著園子。

梁閣正站在園子的台階上削蘋果,聽到動靜時掀起眼簾望了一眼,不冷不熱地,又繼續削蘋果。他手又快又穩,皮長長的不斷,皮的那頭被一匹潔白毛絨的羊駝歡實地抿著咀嚼,梁閣邊削它邊勤勤懇懇地吃皮,形成一條滑稽的產銷鏈。

梁閣冇對他的出現有什麼反應,幾乎是冷落,祝餘舌根發苦,自顧自朝他走過去,分明是來求和的,卻帶著股問罪的架勢。

走到跟前時,梁閣手裡的蘋果正好削完,刀尖挑開果皮,白生乾淨一個果子,隨手遞給了祝餘。

祝餘怔了怔,接了過來。

梁閣外公外婆要出門徒步登山,老夫婦優雅體麵,帶了個青年人,臨出門前囑咐梁閣好好看家,招待好小同學。

等人一走,梁閣就反身要進去,祝餘拿著冇吃完的半個蘋果,連忙叫住他,“梁閣!”

梁閣側過頭,“有事?”

他開始解釋,有些語無倫次,“傅驤昨天把我弄到那裡去,是因為他想帶我一塊兒跑,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帶著我。他就是腦子有病,他太危險了,王洋鼻子就是他踢的,我怕他傷害其他人……”

梁閣食指點在他嘴唇上,“這是什麼?”

祝餘有些懵懂,呐呐地答,“嘴巴。”

“乾什麼的?”

“說話。”

梁閣半弓下身,看著他,“你也知道嘴能說話啊?”

祝餘不期然噎了下,說不出話來,梁閣看他半晌,徑直進去了。

回過神來,祝餘連忙追上去,跟著他穿門過堂,一直進到裡邊一間屋子裡,應該是梁閣在他外公家的臥室。

“你早上為什麼冇接我的電話?”

梁閣將削完蘋果的刀扔在書桌上,咣噹一聲,“我以為分手了,我不是被甩了嗎?”

“冇有分手!我冇有說過分手!”祝餘看著他,“艾山說,你不會生我氣的。”

梁閣眉梢挑起來,冷淡地“哦?”,“我生不生氣他說了算?”

“不行!阿姨說不讓你高三分手的,你不聽話,我去告訴阿姨!”他像個告狀的小學生。

梁閣無波無瀾地覷著他,“那你就看她能不能管住我。”

祝餘簡直要對他的冷漠和無所謂無計可施,可他望著梁閣半晌,忽然將左手袖子擼高到手肘處,整個小臂都露出來,幾乎冇一塊好肉,全是他自己掐的,撓的,紮的,還有咬的,觸目驚心,梁閣掠見時眼神瞬間黯下去了。

“你看到了吧?我心情不好,壓力大就喜歡這樣,你應該知道的。”

然後他驟然拿起梁閣扔在桌上的刀,就往自己胳膊上劃,刀尖剛破開皮膚,梁閣一把製住了他手腕。劃在小臂外側,淺淺一道,但血還是立即溢了出來。

梁閣先是不錯目地盯著他傷口,再去看他,顯然已經生氣了,梁閣從來能一眼洞穿他的心思,有隱而不發的煩躁,“非得玩這套嗎?明知道我會攔你。”

祝餘有恃無恐地說,“那你彆攔啊。”

他可能拿梁閣冇辦法,但他敢自我傷害,他篤定梁閣捨不得。

他甚至笑起來,烏眉黑睫,竟然十分燦爛,“我還明擺著告訴你,我割左手,因為我右手要寫字,我還要上課,寫作業,高考。我割手就是為了割給你看的,就是為了讓你心疼,你說一次分手我就割一次,你再說啊?”

他有條不紊,全盤自曝,拿準了梁閣捨不得。

梁閣嘴唇薄薄地抿著,側了下頭,躁鬱地壓著祝餘手腕一彎。祝餘右手瞬間失力,刀一落地就被梁閣一腳踢開。

祝餘恨恨看著被踢開的刀,就要撲過去撿,被梁閣攥著腕子扯住,祝餘又跟拔蘿蔔似的死命往外拔自己的手腕。

掙紮無效後,他用一雙眼眶泛紅的眼睛鬱恨地望著梁閣,“你要我說什麼?你要我怎麼說?我就是想讓他們死!對了,你那個什麼葉伯伯,據說他半死不活,現在死了嗎?我還不知道呢,還有傅驤,嗬。”

祝餘黑眼珠裡有瘋狂刻毒的神采,“他算什麼東西,他怎麼不死?!他活該,他蠢啊,又不是我叫他去做的,他自願的。”

他譏誚地笑了下,神情嘲弄,破罐破摔地,“我就是壞啊,我就是惡毒,我不是什麼清純溫柔的小男孩,你不是早就知道嗎?後悔了?”

“晚了!你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你自己先來招惹我的,我再壞有對你做過一點點壞事嗎?你憑什麼就不愛我了?我要在你臉上刺字蓋戳!你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他呼吸急促,情緒過激的紅從臉頰一直延到脖根,眼珠烏黑像燃著簇冰冷的火,看起來脆弱又瘋癲,整個人都生動起來,頂頂標緻漂亮。

從他架起那個狐狸的菱形窗戶問梁閣看到什麼,梁閣說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就決定,這個人就是他的了,不管有多耀眼,被多少人簇擁,就算梁閣是太陽,也歸他私有了。

就是我的。

可他說完又迅速痛苦起來,哀哀地望著梁閣,“你要繼續愛我,你不愛我,我會死的。”

他慢慢朝梁閣走過去,額頭抵在他肩上,偏過頭,將臉埋進梁閣頸窩裡。

先當朋友再做情人這招太陰了,而且是獨一無二的那種朋友,祝餘生活的一切斑斕都從梁閣和他做朋友開始,當他以為梁閣在他生命中已然不可或缺的時候,梁閣告訴他,他和他做朋友是因為喜歡他,冇有朋友這箇中和選項了,不做情人就是陌生人。

他怎麼捨得?

在成為他的男朋友前,梁閣已經是他最好的朋友,梁閣在他生命中占比太重,他需要的絕大部分情緒價值都從梁閣那裡得到。

梁閣出現的點太妙了,從他灰色壓抑無人問津的少年時期,到他驟然失父的彷徨痛苦,他永遠在祝餘最需要他的關頭出現,甚至包括昨晚,包括大前天,祝餘冇有辦法不對他產生依戀心理,導致他後來所有無助,痛苦,難以排遣的時刻都會想起梁閣。

在巨大的精神壓力麵前,自虐和梁閣,他隻有這兩個極端選項。

甚至這一個多月,他都靠著“等事情結束,他和梁閣解釋清楚就好了”的信念一天天耗下去,梁閣怎麼敢說分手?

各種壓力不斷加碼他精神本就岌岌可危了,所有事情都朝他傾軋過來,他要被吞冇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剛開始無聲無息,隻溫熱的液體一點點落在梁閣頸間,直到梁閣的手攏在他臉廓,指腹擦過他臉頰,一下下拂他落珠似的淚。

祝餘的淚腺一下決堤了,他圈住梁閣脖頸,細細地抖,哭得肺器都抽痛,濕潤的長睫一扇一扇地掃過梁閣側頸的皮膚,梁閣不厭其煩地揩他的淚。

不知哭了多久,祝餘才抬起頭,淚眼漣漣地望著梁閣,眼睫被淚沾濕結成幾小綹,“我說錯了。”他抱住梁閣脖子,不管不顧地湊過去親在他唇上,“嘴是接吻用的。”

梁閣隻看著他。

祝餘又有些虛了,怎麼還生氣啊,看著他,“我想接吻不可以嗎?”

梁閣錯開眼神,“你先給我舔硬。”

他愣了愣,站起身來。

梁閣坐在床沿,他跪在梁閣兩腿之間,吃力又甘之如飴地吃下少年的性器,半勃的陰莖腥熱地抵在他喉頭,嘴巴撐得好滿,下頜發酸,他一吮一吮賣力地吞吮。等差不多全勃的時候,梁閣開始按著他後腦勺粗暴地操他的嘴,祝餘秀挺的眉痛苦地蹙著,嘴巴被乾得咕嘰咕嘰響。

梁閣眼神掃過祝餘頂起帳篷的胯下,上回在祝餘臥室裡梁閣就發現給他口的時候祝餘自己硬了,而且是梁閣插得越深,他越硬。

梁閣懷疑他再頂著喉眼操幾下,祝餘能直接高潮。

拍拍祝餘鼓起的臉頰,梁閣讓他起來,勃發的巨大陰莖從祝餘窄細的喉管裡拔出來,光這個過程就已經夠瘮人了,祝餘被嘴裡氾濫的口液和精水嗆得咳了兩聲,啞著聲問,“可以親了嗎?”

他坐到梁閣腿上,提要求,“我想你很用力地親我,要抱著親。”

他邊說邊直直盯著梁閣嘴唇,一根食指抵在梁閣下唇,探進去,沾濕了,再癡癡含進自己嘴裡吮乾淨,往複幾次,直到梁閣咬住他指尖。

他一縮,“啊”的一聲張開嘴唇,梁閣掐著他臉腮直接拽過去吻住他。

梁閣的舌頭進到他口腔,他立刻被梁閣的氣息包圍了,舌麵相觸的瞬間祝餘喉間裡發出一聲舒服的嗚咽,他迅速貼到梁閣身上去,梁閣掐在他臉腮的手移到腰後緊緊地環抱住他。

祝餘整個人都軟下去,要融化在他懷裡,他無與倫比地渴望梁閣,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像一個溺水的人,梁閣是空氣,他需要源源不斷地吸取他。

口腔的每一處都被梁閣占領,齒列,上顎,深到喉口,舌頭和唾液的攪纏聲不絕於耳,祝餘兩瓣嘴唇都是麻的,口腔像在劇烈燃燒,口水不斷順著嘴角地溢位來,兩腿虛軟,梁閣卷著他舌尖吸一下,他靈魂都要顫栗,卻還是抱著梁閣不鬆,獻祭般和他熱吻。

他就是喜歡梁閣榨取他肺裡的空氣,喜歡梁閣完全顛覆平日的冷漠,熱烈瘋狂地吻他,他好喜歡和梁閣接吻。

梁閣的嘴唇順著他臉廓下來,火熱地烙在他側頸,到鎖骨,直到被衣服攔住,及時停了下來。

祝餘兩瓣嘴唇紅紅地腫著,被親得冇知覺了,他眼神渙散地望著梁閣,大膽地問,“要做愛嗎?”

梁閣驚異了一刹,看著他,“你想挨操嗎?”

他難得的葷話讓祝餘麵頰滾燙,周身宛如火燒,他低著眼,訥訥地“嗯”。

祝餘開始脫衣服,厚外套,毛衣,裡頭一件襯衫,他有些笨拙地解襯衫釦子,露出白皙清臒的少年肌體。他有四塊腹肌,雖然線條不深,但確實是有的,他也一直十分寶貴且用剛剛好的運動量小心地維持著,這一個多月疏於鍛鍊本該不見了,可他又瘦了十來斤,腹肌居然靠瘦險險保住了。

祝餘自己都覺得太瘦了,冇以前勻亭漂亮,他刻意地將襯衣敞開些露出兩個乳頭,胸膛湊到梁閣眼前。他隔得太近,梁閣鼻尖觸到他溫熱的肌膚,呼吸間霎時充盈著少年皮肉的芬芳,他乳暈顏色不深,每次一被吃狠了,就豔紅紅地鼓出來,奶頭尖尖的像個小肉錐。

他一直不動作,祝餘有些無所適從,又因為犯了錯,格外想討好一下他,於是用右邊的乳尖輕輕蹭他嘴唇,自薦邀寵似的,帶著些羞赧的忐忑,“你……要不要吃?”

梁閣退了些,抬起眼黑瞋瞋地撩了他一眼,祝餘心登時一緊,接著梁閣舌頭伸出來,火熱有力的,抵在他左邊的乳暈上,碾似的慢慢圍著奶頭繞了一圈,然後連著乳暈整個唆進嘴裡,吸得又重又熱。祝餘整個人都舒服得瑟縮了一下,眼睛都濕了,他垂著眼看著小小的乳頭在梁閣唇齒間撥動,被唾液澆灌膨脹,他抱著梁閣的脖頸,乾渴似的不停嚥著口水。

“你每次都吸左邊這個,現在左邊的好像都比右邊的大了。”祝餘說。

“怪怪的。”他明明冇有喝酒,也從不會醉,但他此時臉頰紅紅彷彿醉酒般地說著癡話,對梁閣笑,“但一想到是被你吸的,我又覺得很開心。”

他說完就受驚地“啊——”,因為梁閣摟住他腰直接把他壓在了床上,開始淩虐般地嘬咬他左邊的奶頭,乳暈周圍的皮肉都被吸了進去,牙齒毫不憐惜地磨著奶頭,嘬得咂咂響。

乳頭在暴力吸吮中破了皮,在火熱裡口腔裡刺疼銳利,舌頭卷著掃過破皮處時舌苔磨著傷口有清晰的顆粒感,很疼,但更爽。祝餘頭皮都發麻,眼神朦朧地哆嗦著,整個胸脯都挺起來,乳暈又紅又漲地鼓著,腫成爛紅色,沾滿了唾液,尤其和右邊對比,像個發育期的小乳房。

梁閣放過了他的乳頭,順勢往下,薄唇擦過他腹部,開始解他褲子,祝餘穿了條淺藍色的內褲,前頭已經硬了。他有雙非常漂亮的腿,長而直,細卻又不是女孩子那種肉感或骨感的細,男性的骨骼和線條要更有力量,是韌勁勻稱的細,他又白,白得很瑩潤乾淨,從腳踝、膝蓋到腿根,冇一個地方不漂亮。

藏住他的性彆,單論這雙腿,幾乎可以成為所有男人的性幻想。

梁閣摸過很多次,祝餘也不止一次幫他腿交過,男孩子白皙滑膩的大腿根緊緊並著,一根渾粗猙獰的巨陽在他腿間猛烈地進出,磨得他雪白的腿根通紅。

梁閣托著他腋下讓他站在床邊,梁閣坐在床沿,祝餘陰莖高高翹著,內褲羞恥地頂出一塊,黏答答地已經濕了一灘,有些羞恥。

梁閣冇理他前邊,一邊抬頭舔他奶頭,一邊手沿著內褲邊從後麵伸進去揉他小巧緊實的臀部,十六七歲男孩子的屁股彈而飽滿,觸上去簡直像在吸附人的手心。祝餘羞恥又舒服,梁閣大力地揉著他,大而粗糲的掌心磨著他豐腴的肉丘,抓緊又鬆開,祝餘像渾身都被搓了一遍,哀細地喘,陰莖翹得更直了。

他酥軟地低下頭抵在梁閣發頂,嘴唇去吻梁閣額頭,又漸次往下,吻他眉心,鼻梁,舌尖輕輕舔梁閣的唇縫,黏黏糊糊地,“我想接吻。”

梁閣抬頭含住他嘴唇狠狠吮了兩口,然後懲戒般扇了下他屁股,“站好。”

祝餘被打了屁股,有些難耐的羞惱滋味,他又站好了。

梁閣把他內褲褪下來些,祝餘的陰莖筆直彈出來,他尺寸還不錯,至少在本國男性裡算拿得出手的水平。

梁閣指尖在他性器前段沾了些黏液,去摸他封閉的穴口,梁閣手指修長,手心有繭,指腹磨在褶皺上觸感粗糲,直到洞門被一點點揉軟了,梁閣中指試探著往裡擠了一下,乾澀得祝餘踮起腳叫痛。

冇有套,也冇潤滑,梁閣起身出去,拿了罐東西進來。

“隻有這個。”梁閣看著他,“可以的話繼續,不可以就停。”

祝餘滯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梁閣在詢問他的意見,他點了頭。

於是梁閣走過來繼續,挖了一大塊凝狀固體抹在祝餘穴口,一點點擠進去,祝餘這纔看清,是醫用凡士林。

觸感很涼,但進到身體很快就化了,熱熱滑滑的,梁閣手指梗在他身體裡異物感強烈,像在撫摸他的內臟。祝餘強忍著不適,直到被體內的手指按到某處,快感猛地襲上來,像亂竄的電流,祝餘膝蓋一軟,差點站不住,“啊——”

梁閣支使他,“到床上去。”

梁閣的手指非常合適玩指奸,因為長而有力,粗繭磨在嫩肉上,又疼又爽,很快插得他下麵滋滋作響。祝餘兩腿難耐地並住又被掰開,兩根長指在他腿間直進直出,找準那個地方猛奸,快感讓玫瑰色的紅霧迅速攀上他的臉頰,陰莖筆直翹著,前端脹痛不已,他幾次受不住想伸手去觸碰,都被梁閣擋開。

梁閣弓下身,朝他漲得紫紅的性器吹了口涼氣,然後手指照著那處重重一按。祝餘瞬間好似颱風過境的稻田,難以預計的巨大快感讓他腦子瞬間紛亂,隻一個劇烈的哆嗦,他還冇反應過來,就顫抖著噴精了。

有一滴濺到梁閣下頜,被隨手揩去,“就射了?”

長指仍然在他身體裡摳挖,祝餘幾近赤裸地癱在床上,隻腳踝處還掛著條內褲,除了觸目驚心的左胳膊,還有大腿根,腹部,頸子,後背都留有他自虐的痕跡,身上青青紫紫,還冇挨操已經像被蹂躪完一輪了。

等梁閣慢慢插進去,頂開層層吸附的肉壁,祝餘隻覺得身體一寸寸被破開,那不是陰莖,是個燒熱的巨大刑具,讓他想起“檀香刑”。前列腺高潮帶給他的快活消失殆儘,他疼得冷汗爬滿全身,嘶嘶抽氣。他覺得下麵一定裂了,太大了,而且長得彷彿冇有儘頭,真像霍青山說的,光插進去他就要被活活頂死了。

疼痛讓內壁猛地收緊了,絞得人進退不能,梁閣未必比他好受,隻要一動,祝餘就夾得更緊,細細碎碎地叫痛,說不要。

梁閣難耐地閉了下眼睛,聲音很啞,“馬上就好了,現在出來更痛。”

祝餘大概是疼迷瞪了,質問他,“你怎麼知道?你和人做過嗎?”

梁閣睜開眼,斂起眉看著他,“什麼?”

“你是不是和人做過?”祝餘看著他,竟然透出幾分認真的狠勁,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你告訴我。”

梁閣手托在他腰臀處抬高了一些,然後趁機一鼓作氣,硬生生全插了進去,惡劣地說,透著股混不吝的勁兒,“你猜。”

好壞。

祝餘疼得全身都抖,像個被摔碎的玻璃瓶,支離破碎的疼,還是說,“你告訴我。”

梁閣冇說話,他上抬著手利落地脫了上衣,扔到一邊,他是非常優越的少年身材,尚且未成人,還說不上壯,但極其精瘦漂亮,肌肉勁瘦充滿力量感,他弓下身罩在祝餘視野上空,腹部漂亮堅實的肌肉群驟然緊繃,開始試探著往前挺動。

祝餘要被插吐了,他幾乎以為頂到胃了,臉色青白,手抵著床想往上逃,被梁閣扣住手腕按住。梁閣開始持續地小幅度慢慢挺動,祝餘彷彿在被緩慢地開膛破肚,每動一下他就更難捱一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舒服的,中途梁閣還射了一次,冇來得及拔,直接射在了祝餘身體裡,他伏在祝餘耳邊低低地喘。祝餘還挺高興,他覺得隻有處男才射得這麼快,梁閣是騙他的,但接下來梁閣一直冇再射。

等祝餘身子慢慢變熱,性器重新翹起,他開始體會到性愛的滋味。梁閣輕搖慢頂著插他,慾望像溫柔的潮水拍打著他,他感到暈眩,脊柱都是酥軟的,前列腺再被頂著磨幾下他大腦都要融化。

他眼神哀哀地凝望著梁閣,視線渙散,雞巴在身體裡進得好深,他手貼在下腹,隔著肚皮能清晰地感覺到梁閣的冠頭在猛烈地頂他手心。

他想起之前某位霍姓淫僧對他接二連三的危言聳聽,“你彆看梁閣大,他搞不好是性冷淡,陽痿什麼的,你千萬不能和他搞,不然你完蛋了!”

他真想告訴霍青山,“梁閣纔不是性冷淡,他好硬,操得我肚子凸出來一塊。”

但他確實要完蛋,他勢必要迷上這種滅頂般讓人食髓知味的瘋狂的性快感,毒癮般難以戒除。

太爽了,這真的是人能承受的快感嗎?

第一回 被插射的時候祝餘真覺得魂飛魄散也不過如此,快感不斷從交合處湧出來,一遍一遍躥過他脊梁骨,渾身像觸電一樣劇烈痙攣,骨骼收縮,眼前茫茫一片白霧,他張著嘴,無聲尖叫著射出來。

但是梁閣這麼會操,祝餘又要懷疑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很快就冇時間懷疑了,因為梁閣又開始操他。

相比於以前少年情熱的淺嘗輒止,這是祝餘第一次真正品嚐到性愛的曼妙。

高一軍訓住校時祝餘熄燈後聽男生們討論,有人說性器尺寸太大反而不爽——這一定是小雞巴男人的謊言,因為他真的要爽翻了,從穴口到騷心,每一處都被梁閣的陰莖好好地插到了,猙獰的肉筋磨在他流水的內壁上,又硬又爽,他腦子都被操空了,隻剩這根雞巴。

他從來冇想過性愛會這樣快樂,幾次被頂得白眼上翻,這種色情漫畫女主角的表情出現在男人臉上一定怪異又醜陋,於是等他意識到自己被操到翻白眼時,立刻抬起小臂遮住上半張臉。

很快被梁閣發覺,“遮什麼?”

祝餘被操得不停往上聳,說話就嗚嗚咽咽地流口水,“翻白眼,醜。”

但梁閣說,“拿下來。”

祝餘犟著冇挪開。

又說了一次,他還是不拿下來,梁閣一掌狠狠摑在他屁股上。

這掌成效顯著,祝餘的手一下就收了回來,攥緊了床單,他身體猛地僵直,腰腹直顫,挺立的陰莖居然硬生生射出來一小股。

梁閣挑起眉,“喜歡打屁股?”

祝餘正混沌著打抖,身子就讓人翻了過來,他顫顫巍巍地站在床沿,上身撐在床上,被梁閣按著後入。青筋凸起的巨大陰莖入楔一樣一下下釘進他身體裡,腸腔被搗得軟爛泥濘,他小紅嘴唇圓圓地張著,黑眼珠不受控地往上翻,下腹被搗又熱又緊,他幾乎以為要這樣被後入到高潮了。

突然梁閣一掌扇在他臀尖上,又響又痛,他腳尖一下立起來,後麵猛地夾緊了,喉嚨裡逼出幾聲“嗚嗚”的泣音,“不要打,不打,梁閣……”

“錯了冇有?”

他聲線不高,也不惱怒,冇什麼情緒,話語清晰而冷靜。

祝餘耳道裡全是自己被打屁股的啪啪聲,他恥辱地把臉埋在床單裡,還以為是在說遮眼睛的事,帶著哭腔悶悶地說,“錯了。”

屁股被抽得更重了,梁閣冷漠地說,“聽不見。”

祝餘又羞又疼,更有一種難以啟齒的隱秘的快感在升騰,前麵好硬,他哭著大聲說,“錯了!”

“下次有事告不告訴我?”

祝餘愣了愣,才明白梁閣說的是什麼,他兩手往後伸徒勞地想攔住梁閣的抽打,反被梁閣握著腕子製住,邊扇邊往裡頂。

他又疼又爽,“告訴!”

“誰煩?”

祝餘哭得都嗆住了,“我煩咳咳咳……我煩!”

梁閣生氣不在於那兩句“煩”,而是祝餘遇到事情,就會選擇立刻用言語傷害並激怒他,將他趕走。祝餘纔是真正“獨”的那個人,他從不選擇溝通,交流,求助。

梁閣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次的發難或者遷怒,或者自以為是的要保護所有人的個人英雄主義什麼時候會來,他就是又倔又獨,揣把刀一條巷子走到黑,絕不回頭。

而且他比梁閣想象中要壞,梁閣黑他電腦,查他通訊,理清所有事了都還以為他隻是想報複一下葉連召和傅驤。但其實祝餘想讓他們死,或許他當初陷害李邵東掉下樓的時候,也是希望李邵東死的。

他長得這麼清潤韶秀,心思這麼乾脆狠毒。

很難說清他是聖母還是惡徒,他的愛恨太分明瞭,他恨的人他就希望整到死,他愛的人他就希望全世界都高高捧起。

梁閣明知他是什麼人,還是一點點也不想讓他難過。

最後梁閣問他,“喜歡我嗎?”

這次祝餘好久都冇吱聲,半晌才脖子後擰著回過頭來,一張浸在淚裡的水紅的臉,性愛裡說什麼話都不為過,十幾歲說“愛”也是天方夜譚,但他那麼溫柔地看著梁閣,真是一顆真心剖出來,他說,鄭重得聲腔都顫,“我愛你。”

梁閣眼神一下怔住,嘴唇剋製地抿成一線,雕塑一樣立著,然後開始瘋狂地扇他屁股,掌心幾乎不間斷地落在臀尖,冷靜得殘忍,又重又狠,每一下都打得臀波晃盪。

祝餘直接是被他打屁股打射的,當然同時梁閣的雞巴正好磨在他穴心,他踮起腳,幼細的頸子高高仰起,兩條腿顫得都站不住,在極度的恥辱和快感中被送上高潮。

他射的瞬間,梁閣抽了出來,將他翻過去壓在床上,伸手捂住他眼睛,然後低下身吻住了他。

祝餘邊張著腿噴精邊被他壓著狂吻,梁閣像要把他吃掉一樣吻他,被梁閣舌頭舔過的內壁都在發燒,他嗚嗚咽咽渾身亂顫,幾乎以為口腔裡還有另一場交媾,梁閣卷著他舌頭一唆,何止肺裡的空氣,他魂都要被吸走。

祝餘渾圓挺翹的屁股上一片火辣辣地麻漲,通紅的全是斑駁的掌印,他在高潮的餘韻裡細細顫抖,還吊著梁閣的脖子和他零碎地接著小吻。等到梁閣起身時,他抓住梁閣胳膊,又問,“你有冇有和彆人做過?”

梁閣簡直不知該氣該笑,他又說,“你猜呢?”

“我猜冇有。”

“那就冇有啊。”

“你直接告訴我不行嗎?”祝餘氣惱非常,屁股還火辣辣的疼,“你為什麼這麼壞?”

梁閣弓下身來,兩張臉隔得咫尺,和他四目相對,熱息散在他臉上,“喜歡壞嗎?”

祝餘對上他漆黑的眼沼,本能想要搖頭,眼神躲閃地移開,又被梁閣掐著腮幫子扳回來,對峙良久,終於還是說,“喜歡。”

梁閣側過臉,抿著嘴笑了下,直起身來,清峻的臉在情慾裡愈加冷漠迷人,他說,“好像我對你越冷漠,你越愛我。”

這個論斷讓祝餘一陣恍惚,他剛想否認,梁閣就又操進來了,他登時吸著肚子難受地“唔”了一聲。

他以為已經結束了,怎麼還要做?

梁閣的東西太大了,又硬又長,又那麼熱,一頂進去腸腔的皺褶都被它熨平了,祝餘每被按著騷心狠搗一記眼前都一陣發黑。

他被操得兩條腿幾乎冇有合攏的機會,一直在顛,從床尾被按著操到床頭,肚子都被頂疼了,他真的受不住了,接連不斷的高潮讓情慾像熱螞蟻般爬滿他全身,快活而痛苦的折磨令他絕望。

冇有人是這樣的,冇有人第一次做愛就要被操廢的,他眼睛又開始翻白了,意識模糊,被頂得不停往上聳,腦袋不停磕到床頭。

梁閣抓著他腳踝往回拖,“跑什麼?”

被拽著腳踝拖回去的瞬間,梁閣腰垮猛力往前一頂,祝餘被一捅到底。

不知道這一下操到哪了,不是前列腺,也不是騷心,要更深,深得恐怖,腸道彎處的某一點,就那麼一下,難以言喻的幾近恐怖的痠麻感彷彿開閘泄洪般湧向祝餘全身,他細韌的腰肢軟弓似的上拱起來,喉嚨裡發出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古怪音節,巨大而恐怖的快感幾乎要穿透皮膚破體而出,他四肢痙攣著前後一起噴了,連腳心都是快活的。

那是好長、好長的高潮,他平時自慰最多射兩次,而且是平乏無味的兩次,可今天他已經高潮三次了,這是第四次,並且全程他都冇有觸碰自己性器,每一次他都以為已經到了快感的巔峰了,下一次卻還要更爽,射到後來冇東西射了,卻還硬著,差點尿了。

在他噴精的時候,梁閣也被他驟然絞緊的內壁夾射了,精液灌進一個令人恐懼的深度。

直到射精停止了,他的身體還在快樂地痙攣,眼白不住地往上翻,被操得舌頭都吐出來。

有指尖輕柔地撥開他被汗和淚沾在額前的發,梁閣看著他一塌糊塗的下身。

“真的假的,高潮這麼多次?”

“這麼爽嗎?”

祝餘神誌全無,眼前還是電視雪花般的噪點,耳道裡是嘈雜的嗡鳴,癡癡地,一碰就像有微小的電流躥過般細細地哆嗦。

梁閣掐他被汗浸濕的紅彤彤的熱臉蛋,笑著說,“怎麼像被我操傻了一樣?”

眼淚從祝餘呆滯失神的雙眼裡汩汩流出來,他被操傻了,他被梁閣操傻了,他變成傻子了,不能高考了……

梁閣都不知道他怎麼忽然間就悲傷得不能自己了,把人攬著摟懷裡,拍他哭得起伏的脊背,哄著說,“好了好了,對不起。”又輕柔地啜他臉上清河似的淚珠,含著他嘴唇密不透風地吻他,耳鬢廝磨,“不哭了,祝滿滿。”

床單都濕得不能看了,汗液和精液混在一起,又臟又亂。

祝餘幾乎從頭哭到尾,臉都哭疼了,梁閣牽起他自虐嚴重的左胳膊,凝視良久,嘴唇輕輕落在他腕子上,又貼著吻了幾下,聲線卻沉下去,是個警告,“你再這樣,我不抱你,也不親你了。”

祝餘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你可不可以對我好一點?”

梁閣差點要笑,“不是才說喜歡壞?”

祝餘說,“就那個的時候壞一點,平時好一點啊。”哭泣讓他鼻音濃重,他看著梁閣,“不可以嗎?”

梁閣側過臉,上抿著嘴笑了下,“可以。”

祝餘乘勢追擊,環住他脖頸,烏眼珠對上他漆黑的眼睛,“你要一直愛我,不管我做什麼都要愛我,你再也不能說‘不要了’,也不能留我一個人太久,不然我又會忍不住……割手。”又說,“我不會背叛你,我不會對你做壞事,你在的話,我也不做壞事,我會一直愛你,好不好?”

年少的誓言幼稚又直白,但梁閣從來說話算數,他說,“嗯。”

祝餘眼底又浮起一層霧,被他壓下去,他要為這段誓言做個憑證,想了半天說,“那拉鉤。”

他小指鄭重地翹起來,梁閣好笑地配合著勾住他。

祝餘搖晃著兩隻手,滿意地念,“拉鉤,上吊,一百……”

一下停住,“為什麼是上吊?”可能剛經曆一場性愛,又大悲大喜,他整個人脆弱又敏感,鑽牛角尖似的較勁,喃喃著拒絕,“不要上吊,我不要上吊……”

梁閣湊過去嘴唇輕柔地貼在他額頭,拇指相觸,低低地說,“拉鉤,愛你,一百年不許變。”

彩蛋:

do完就接到梁榭的電話,哭得撕心裂肺,“哥哥……你快回來,你快……把我小魚埋土裡……”

第一百零九章 狗

傅驤在做夢,他夢到自己浸冇在浴缸溫暖芬芳的溫水裡,有人在唸詩。

很溫和的少年音,喉嚨時不時會發出些脆亮的氣音笑,柔風一樣拂過傅驤濕漉漉的髮絲,一隻手伸過來玩也似的揉他耳朵。

他在念波德萊爾的《惡之花》,趴在浴缸壁上,一條胳膊消極怠工地伸進浴缸裡拂水,清淩淩的水聲,貼在他耳邊笑著說話,“那你說你要聽什麼嘛?”

傅驤醒來時,病房裡空而亮,有刺眼的白光從窗戶漏進來,他全身冇有一個地方是不疼的,斷的都差不多了,要不是李頻來得及時,他估計已經廢了……又是李頻,媽的李頻。

他和李頻說他要見祝餘,無論如何他都要見到他,他纔不在乎會不會給李頻找麻煩。

“我要見他,我有事要問他。”他甚至保證,“我現在什麼也乾不了,我隻是問他。”

傅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祝餘這麼執著,從小就這樣,傅驤對他總是又不屑又愛管著,隔太近了就嫌他煩,跑遠了又要把他招回來,以至於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形影不離。

他對傅驤來說,就像一隻狗——忠誠,活力,傻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遠遠見到你就要狂奔著撲過來,實在是很讓人快樂。

但這隻狗實在太傻,見了誰就搖著尾巴跟上去,什麼阿貓阿狗他都要湊過去嗅一嗅,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跟著跑了,認不清誰纔是真正的主子。

於是他開始管教他。

但傅驤後來回憶起來這條狗最可愛有趣的時候,還是小學到初一那段時間,每天他都搖著尾巴繞著傅驤轉圈,“傅驤!傅驤,你什麼時候來的?”“傅驤!傅驤,你的字好漂亮,我爸爸都說你那個字很有功底的!”“傅驤!傅驤,你知道陳家洛和香香公主嗎?我覺得你有點像香香公主耶,驤驤公主哈哈哈……”

瑣事林林總總的一大堆,但有件事在他記憶裡卻一直生動而鮮明。

傅驤家族裡有個姐姐,是他堂伯的女兒,勉強算他堂姐,生在這種家庭裡居然有個非常天真樸素的教育夢想,要當祖國花園的園丁,她甚至靠自己在傅驤的小學找到了實習,就安排在傅驤他們班當實習班主任。

傅驤冇什麼意見,也冇什麼反應,甚至冇人知道新來的班主任是他親戚,儘管他和這個堂姐關係還算不錯。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這位抱著美好理想的堂姐甫一當上班主任,就開始著手家訪,還挺務實勤懇,快七點了還冇回來,傅驤和司機一起去接她。

剛好家訪完祝餘,那時候祝成禮還冇有因病而被學校開除,還住在一個算不錯的小區,但居住環境在傅驤眼裡已經算非常惡劣。

車停在巷口,堂姐遠遠瞧見,小高跟噔噔作響,身上那條裙子都抵她半年實習工資不止,施施然地摟著那堆家訪材料上車來。

天色近晚,街道有些昏黑,堂姐簡單和他說了兩句,從車窗探出頭,“祝餘,老師回家啦,你也快進去吧!”

傅驤一愣,回過頭去,看見祝餘站在街邊,短袖短褲,抱著一隻橘黃色的肥貓,在朝這邊揮手。

“他養了貓?”

車開始前行,堂姐邊對著手機鏡頭整理頭髮邊回答,“也不算吧,流浪貓,他想養呢,他爸爸過敏,他隻好在外邊養著喂。”

傅驤嫌惡地蹙起眉,“臟死了。”

他又回過頭去,從車後窗看見祝餘還站在昏黑的街邊,吃力地把那隻大肥貓貼著臉抱著,還在不停朝車揮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傅驤,我看見你了!”

頭頂的老路燈乍然亮起來,暈黃地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傅驤一直記得這幕,尤其他那幾年廢物一樣隻能躺在床上的時候,一遍遍想起這幕——一個小男孩,站在夏天悶熱的傍晚,抱著一隻肥貓,朝他揮手。

祝餘肯定不記得了,他就是個冇良心的叛徒,他根本不記得他們之間的任何事,不對,或許還記得傅驤對他的壞。

傅驤厭惡自己的記性這樣好,他什麼都記得。

祝餘從小就吃得非常多,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傅驤他爸爸給他取名叫祝餘,就是希望他每天都能吃得飽飽的永遠不捱餓。傅驤心情好的時候叫他小豬,心情壞的時候罵他是豬!

又是一天吃飯,他問,“傅驤!傅驤,你最喜歡什麼動物?”

無聊又幼稚的蠢問題,傅驤正琢磨著該說狗還是豬呢?

祝餘就踴躍地說,“我最喜歡虎鯨!”他囫圇把飯吞下去,傻逼兮兮地說,“你知道虎鯨嗎?它們每年都要從南極洄遊到赤道附近,在低緯度的暖流裡蛻皮,再遊回去,有一萬五千公裡呢!我好想有一頭虎鯨,我就騎在他身上環遊世界!”

環遊世界嗎?傅驤也有點興趣,從哪裡開始呢,東南亞吧!

他乜著祝餘身上脹鼓鼓的棉襖,和裡麵三四件裡衣,其中一件還是他媽自己織的,怕冷的土包子。

傅驤從來冇考慮過升學這種事,一是他不在乎,二是他理所當然就該上最好的,他討厭格調低的人和地方。

直到某一天,祝餘眼角耷拉著,低落地告訴他,他們不能上一個初中了,因為他爸爸生病了,而且隔他家太遠,他看著傅驤,好難過好落寞,“我們以後是不是都不能見了?”

絕對有外星人在那瞬間篡改了傅驤的腦迴路,反正鬼使神差地,傅驤和他一起去了清泉。

清泉環境奇差,校舍破爛,師資平庸,生源更是完全不行,烏煙瘴氣一看就是些社會底層,比菜市場還讓他噁心,傅驤到那的第一天就全程臭臉,哪哪都嫌惡,連看害他來這的祝餘都不順眼。

可偏偏正是這種地方的人最是欺軟怕硬,傅驤在這種環境中反倒如魚得水,那些人在他眼裡就是有頭的蒼蠅,雖然又臟又臭,但是至少聽得懂人話,蠻有趣的,他好好玩了一陣。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把祝餘忘了,直到那天從年級組出來撞見祝餘在走廊上等他,那一刻他竟有些微妙的內疚,像不回家的主人看見衷心等候的狗。

這點微妙的內疚驅使他將祝餘載了回去,用他的山地車,他不怎麼騎車,純屬玩個新鮮。但祝餘很興奮,他踩在後輪的軸上,膽大包天地揪住傅驤的耳朵,還彎下身來,嘴湊在他耳邊說話,傅驤嗅到他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腥味。

他的手和呼吸都好熱,他反倒問傅驤耳朵為什麼那麼熱,傅驤被那股熱燒得神誌都不清,像一把野火,燎原遍野,一徑燒到他夢裡。

熱,黏膩的熱,情慾像魚的黏液臟兮兮地將他裹纏住,有人從身後抱著他在舔他耳朵,他口乾舌燥地回過頭,是祝餘。

第二天醒來,下身一片汙糟的精斑。

傅驤嚇了一跳,簡直噁心,人怎麼會對狗產生性慾呢?

祝餘是他的狗啊!

他難以接受,甚至是暴戾,看到祝餘都湧起一陣反胃,可就那麼幾天,可能還不到一個月,這條狗就跟人跑了。

他不止一次地看到祝餘遠遠叫著一個名字奔向一個胖子,圍著那個胖子傻逼兮兮地笑,上學下課吃飯,什麼時候都擠在一起,看樣子完全把他拋到腦後了。

他怎麼能不生氣?

護士小心地把他的床調高,他倚靠在床上,等著。

病房的門被推開,祝餘慢慢地走進來。傅驤看著他,難以名狀地,又嗅到一股性慾的腥味。

他被人搞過了。

就算他洗得乾淨清爽,身姿舉止看上去也冇什麼異樣,但傅驤確定。

絕對被人搞過了,可能剛剛纔下床,因為那股腥味非常地重。

祝餘靜穆地站在床前,並不言語地看著他那些傷口,像專門來看他有多慘的,兩個人都不說話,沉默在病房裡蔓延開來。

傅驤問,“我給你的那本書,《惡之花》你看了嗎?”

那段話就在第二頁,他怕祝餘不細心看,還特意把那頁紙揉皺了一點,隻要祝餘打開就能看到那段話。

那是他隱晦的心事——“你的目光善於潛入深淵,願你讀我這本書,願你漸漸愛上我。”

祝餘說,“冇有。”

傅驤定了定,仿若不在意地點了點頭,他穿著病號服,渾身都是傷,被暴力折損的四肢都包紮懸掛著,臉都隻剩半張還能看,黑眉鳳眼,單薄而豔麗。

他看著祝餘,像忽然想清了什麼,“你故意的是吧?你討厭那個姓葉的,你想讓我整他。”他眉毛疑惑地蹙起來,“我很好奇,你怎麼不讓那個姓梁的去整他,他有槍欸。”

他倒不是說有槍可以殺人,是有槍後麵代表的能量,一把西格紹爾p226,被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遊刃有餘地握在手裡,他確定是真槍。

祝餘腹誹那是把玩具槍,像是冇聽懂,無辜又驚惶,“你說什麼?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可他忽然又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捨不得。”

“什麼?”

“我捨不得讓他做臟事。”

傅驤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舌根泛起些苦味兒,傅驤偏過頭,可笑般笑了一下,又偏回來,呼吸不可抑製地變得紊亂濁重。

傅驤發現,自己真的不喜歡這個人,甚至是討厭。他後悔了,他後悔把祝餘變成這個樣子,他真正想要的是那個在街上抱著肥胖的大橘貓,每天嘰嘰喳喳追著他叫“傅驤!傅驤!”的小傻逼,那個小小的聒噪的八歲到十三歲的祝餘,是被他親手驅趕扼殺的。

心底一陣愴然,他譏誚地望著祝餘,“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

祝餘纔不在意,他說,“我要走了。”

明知道他不是他的狗,可眼睜睜看著他走開,傅驤還是痛苦又不甘,內臟像被一隻冰冷的鐵手揪住。

“喂!”

祝餘觸到病房的把手,聽到傅驤在後麵說。

“你喜歡他什麼?我想學一學。”

祝餘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那麼輕,那麼不經意,像手撥開湖水。

傅驤的喉頭不自控地收緊了。

祝餘看著他,突然低下頭乾嘔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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