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99

遠方

晚上十點多，出租車跑過沿江大道，在帶著細雪的風中格外順暢。仲辰一隻胳膊搭在車窗下窄窄的沿上，臉湊近玻璃看著外麵風雪下的冰凍江麵。

司機說道：“你倆熱不熱？我車裡開了一晚上暖風，熱就開一會窗戶。”

“是有點。”仲辰動了動，羽絨服摩擦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手指按在車窗按鈕上，嘟囔道：“開條小縫透透氣。”

風一下子灌了進來，仲辰腦門上的頭髮被風吹著狂野地往後飄，他滿足地出了口氣，胳膊搭在降到一半的車窗上繼續望江。

簡子星心裡忽然想到什麼，點開手機相冊往前翻，一直翻到很久之前，他和仲辰第一次坐車從這條江上過，他拍的仲辰那張照片。

基本一樣的姿勢，也依舊是大貓一樣懶洋洋的氣質，但卻有些不同。

具體是哪不同也說不好，那時的仲辰穿著白襯衫，這會裹在羽絨服裡。或許是厚厚的衣服增添了一點踏實感，他看起來不再像照片中少年那樣讓人心裡遊過顫巍巍的擔憂。

不過半分鐘，仲辰又升上了車窗，滿足地癱在座位上，說道：“我愛這條江。”

簡子星抬眸：“唔？”

仲辰回頭看著他笑，手搭過來拍拍，“因為我在江邊遇見了喜歡的人。”

簡子星啞然了一會，而後低聲道：“也不是在江邊遇到的啊。”

“這麼說浪漫一點。”仲辰撇撇嘴，又忍不住說道：“你不懂。”

“就你懂，你懂屁。”簡子星彆過頭去，又止不住地想樂。仲辰拉著他手，在他手心手背上揉揉又摳摳，不知道在玩什麼，冇完冇了。

下車後頂著風雪去買齊大家要吃的東西，宿管大媽今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兩人抱著食物進去也冇吭聲。

“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李乾坤噔噔噔跑的聲音和播報聲貫穿整條走廊，一腳踢開603的門，吼道：“我們的酒和炸雞回來了！”

簡子星邁上最後一個台階，剛轉過身來，就見宿舍門框上扒著一溜腦袋。張僖被擠在最下麵，興奮道：“子星辰哥趕緊啊，馬上就跨年了，我們鬼片都下載好了！”

“你們今天是徹底棄療的節奏啊。”仲辰拎著一兜撞在一起叮噹作響的小白，手裡托著的紙盒箱盛著炸雞，皺眉道：“來個人接手。”

話音剛落，李乾坤和高昂兩人同時衝過來，一個搶酒，另一個搶雞，瘋跑回宿舍，還狠狠帶上了門。

“兔崽子們。”仲辰懶洋洋地嗤笑一聲，走兩步又忽然停下，問簡子星道：“買了幾個披薩？”

“三四五六七八個吧。”簡子星大腦一片混沌，眼前飄過聊天記錄裡漫長的點菜單，最終放棄道：“今晚估計有足夠二十人吃的食物，等會我拿點放在凳子上，擱門口，班群裡吼一聲誰冇回家的過來自取。”

“OK。”仲辰把手伸進塑料袋裡，“給我拿一個披薩再拿點小吃，飲料來橙汁吧。”

簡子星幫他掏了半天，問道：“給誰送？”

“大媽。留守著咱們這幫兔崽子也怪不容易的。”仲辰顛顛往後退著跑了兩步，揮揮披薩，說道：“你們先開始，我馬上回來。”

“知道了。”簡子星無意識地勾起嘴角，也有些幼稚地揮了揮手裡拎著的吃的，“送完快點上來。”

“遵命！”仲辰一溜煙地跑走了。

小小的宿舍裡塞了八張凳子，不知道高昂從哪搞來一個摺疊小桌，靠著窗台放著，上麵架了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上的鬼剛剛從馬桶裡露個頭出來就被無情定格。

空間窄，凳子兩兩一排，乍一看像幼兒園小班開課了。前三排坐滿，隻剩下最後兩個凳子。簡子星把吃的分給大家，無奈歎口氣，坐在了後排。

燒烤並炸雞齊飛，啤酒共可樂一色。

剛坐下，高昂就飛起一隻拖鞋關了燈，在一片漆黑中用手機晃著自己下巴，說道：“大家！在這跨年放蕩夜，咱們看一個鬼片！保證明年高考不再鬨鬼！”

所有人都跟著起鬨，連平日裡沉穩的劉逸都嗨了起來，一手雞腿一手啤酒，興致勃勃地催促道：“快點播放！”

鬆陽陽和李乾坤摟著彼此，鬆陽陽哆嗦道：“開……開始吧，今天我，我捨命陪大家。”

“僖僖遞給我一串羊腰！”李乾坤說道：“隻要我嘴裡還有腰子味兒，我就在人間！我就不害怕！”

屋裡鬨得能掀翻天花板。簡子星坐在最後一排，透過前麵的後腦勺看著螢幕。

黑黢黢的屋子，還看鬼片，其實他不大行。但這屋子裡冇人知道他怕這個，於是他隻能保持沉默，在高昂興奮地按下播放鍵的一瞬沉穩地拉開了一罐可樂。

砰。

綿密的泡沫上湧，破碎，細細的嘩啦聲中，第一視角鏡頭晃到了昏暗的樓梯，向下看去。忽明忽暗的木屋裡飄著灰塵，終於在一次亮起時浮現出小女孩扭曲的笑臉。

簡子星左手使勁捏著可樂罐，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捏住了自己的耳釘，小女孩慢慢向鏡頭走來，他又麵無表情地掀起衛衣帽子扣在了頭上。

咻一聲。

簡子星瞪著螢幕好一會，才忽然意識到那聲咻是從自己身邊響起的，然後後知後覺意識到剛纔似乎有風經過。他在一瞬間嚇到失聲，崩潰間卻忽然感到手腕上一沉。

仲辰就著他的手又嘬了一口可樂，咻咻咻地嘬，然後順勢摟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道：“這幫玩意兒有心冇心呐，你明天就去比賽了，今晚還給你看這個。”

“他們不知道。”簡子星心一下子就踏實下來，拿著可樂喝了兩口，再看鏡頭裡的小女孩越笑越開，伴隨著笑容房屋開始震顫。

仲辰捏著他手腕，一邊在旁邊的桌上掏吃的一邊嘀咕道：“我去，她笑起來嘴能越咧越大，恕我直言，這種天賦我隻在Tom身上見過。”

“Tom？”簡子星迷惑扭頭，“Tom是誰？”

問完這話他又猛地有點後悔，萬一是個同學，以後可能無法直視對方了……

“Tom & Jerry裡的Tom啊。”仲辰挑挑眉，“彆跟我說天才兒童小時候不看動畫片啊？”

他說著放下剛剛拿起來的炸雞，兩手扯著嘴角，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身體還跟著晃了晃。

簡子星嘴角抽搐兩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他很少笑出聲，更彆提這種哈哈哈的時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用手一抹，卻冇想到手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點炸雞的辣醬，又辣的眼睛流淚更凶。

鬼片戛然而止，高昂一臉慘淡地回頭說道：“簡子星。”

簡子星：“啊？”

“知道你大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高昂麵無表情道：“但您看鬼片能彆哈哈大笑嗎？嘲諷我們？破壞我們的觀影體驗？”

“我讚同昂哥。”張僖弱弱舉手，“兩位大佬，不害怕的話也請閉嘴，好嗎？”

仲辰勾起嘴角，一邊在底下偷偷拉起簡子星的手一邊吊兒郎當地吹了聲口哨，說道：“行，小屁孩看的玩意，你們看你們的，前排吃的給我倆運過來點。”

鬼片繼續，各種漢堡炸雞披薩什麼的運了過來。仲辰隨手從自己衣櫃裡掏了一個空著的收納箱出來放在地上，把吃的堆進去，拿起什麼吃什麼。

“點單那麼長，人人都挑食，結果黑燈瞎火還不是亂吃。”他在簡子星耳邊嘟囔，“你吃什麼？我幫你找。”

“都行。”簡子星捏著仲辰的手，頓了頓又努力淡定問：“鬼片通常多少分鐘？”

“這片子我看過，兩個小時出頭吧。”仲辰嘀咕道：“但他們看不了這麼久，等會12點就要一起跨年許願了。唉，嚇人的都在後半截，這幫人看個鬼片都看不到點子上。”

簡子星聞言稍稍鬆了口氣，仲辰撕下一塊披薩咬了一口，又遞過來，“嚐嚐，這個土豆香腸的還挺好吃。”

其實原本不餓，畢竟在家裡剛剛吃完飯，但每次和仲辰靠在一起就會特彆有食慾。

黑咕隆咚的，簡子星就著仲辰的牙印咬了一大口，麵乎乎的土豆在嘴裡化開，香腸卻很有嚼勁，咬爆腸衣噗呲一聲。

“好吃吧？”仲辰在他耳邊問，順勢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說道：“彆害怕啊，也不算黑，你要是不樂意看鬼片就跟我一起摸黑野餐。”

摸黑野餐，虧仲辰能想得出來。

但不知是不是人在幸福的時候會有點降智，簡子星竟然覺得有點意思。

他跟仲辰靠在一起，前麵的幾個後腦勺擋住了螢幕大半，他剛好不敢看鬼片，就享受著這片黑暗的平靜中，一邊聽著好朋友們誇張的吸氣聲，一邊聽仲辰在自己耳朵邊嚼嚼嚼。

兩人頭挨著頭，仲辰咀嚼的聲音特彆真切，他吃什麼都餵過來給簡子星也吃一口，在黑暗中摟在一起安靜地嚼。

認識仲辰後，簡子星發現自己愛上了很多食物。街邊燒烤紮啤，火鍋裡的黃喉毛肚，酸酸甜甜的草莓甜品，膩人的棒棒糖，還有各種原本不太喜歡的漢堡披薩。

其實不僅是食物，他因為仲辰愛上了挺多東西，甚至包括那些華而不實的球鞋，還有曾經覺得危險的繩子。

“星星。”仲辰忽然側過頭叫他，在他耳邊輕輕吹著氣，“要比賽了，你緊張嗎？”

“不緊張。”簡子星搖頭，“小蟹已經整裝待發了。你緊張？”

仲辰搖搖頭，“也冇有。你在台上比賽，我在台下搖旗。你萬一臨場緊張了就扭頭看看我。”

“好啊。”簡子星忍不住地嘴角上揚，捏著仲辰的手，過一會忍不住問道：“辰哥，你怎麼吃不胖。”

仲辰頓了頓，小小聲說，“可能因為我一直冇吃到想吃的東西。”

簡子星迷惑地坐直看著他，“你還想吃什麼啊？？”

仲辰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盯著他，過一會輕輕舔了下嘴角。

“……”

“！”

簡子星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就一腳踹上了仲辰的凳子秤。

“後排觀眾。”高昂蒼涼的聲音響起，背對著他倆說道：“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大家的觀影體驗，求求了。”

簡子星隻得收斂，仲辰把凳子拉回來，倆人繼續靠在一起吃吃喝喝。

也不知過了多久，簡子星竟然迷迷糊糊靠著仲辰睡了過去。他在夢裡好像還能聽見鬆陽陽和李乾坤抱著瑟瑟發抖的聲音，還有劉逸和馬飛塵冷靜分析鬼飄起來的受力情況。但最真實的還是仲辰慢吞吞嚼披薩的動靜，大概考慮到他睡覺，仲辰咀嚼也放慢了，坐很直，用肩膀撐著他靠過來的頭。

不知過了多久，環境音忽然變得嘈雜，凳子拖動的聲音有點刺耳。仲辰輕輕推他，說道：“星星！起來跨年了！”

簡子星睜開眼，睡得手腳有點發軟。大家已經把電腦收了，所有人擠在視窗，高昂回頭招手道：“你倆過來啊！十二點江邊會有煙花，咱們這能看到一丁點點。”

“來了！”仲辰扯著簡子星過去，擠在大家背後，一起透過一扇小小的窗戶看著外麵。

窗裡窗外都很黑，但江上徐徐升起來的第一簇預報花卻很亮。

“許願！”高昂吼：“新的一年了！所有的晦氣都走開！趕緊，據說隻有五分鐘的煙花秀！”

“我先！”李乾坤立刻對著窗外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明年高考！不上法醫！欽此！”

“回到Q大，學想學的專業。”劉逸溫和地對窗外說道：“還有，希望毛菲家裡情況好轉，高考後想要她做我女朋友。”

大家一片起鬨聲中，張僖說道：“老天爺彆讓我複讀，一屋全複讀，不要讓我走上三個室友的老路，拜托了！還有，我媽開始工作了，希望她開心踏實，如果有可能，遇到另一個溫柔相愛的人。”

“你願望忒長了。”高昂說道：“神！我就直說！航天大學航天專業！謝謝！”

馬飛塵輕聲道：“穩紮穩打，無論再次高考什麼樣，都一直和大家一起奮鬥。”

“我希望家裡的生意越做越好。”鬆陽陽捏著一個啤酒罐，滿臉虔誠地看著窗外，“還有啊，我高五了，每年高考提升二十分，今年望繼續，肯定能一本！”

簡子星一直冇許願，他和仲辰在眾人背後拉著手，手越拉越緊。

“還有誰？”高昂回頭瞅，“你倆！趕緊的！”

仲辰笑著撥開大家，清清嗓子說道：“我希望簡子星小朋友國賽奪冠，希望簡華先生早日活蹦亂跳，希望仲勇軍先生和陳竹女士花好月圓，希望這屋子裡的人都能願望實現。”

“喲……”大家一片唏噓，高昂感慨道：“辰哥這麼大公無私，我都不好意思損你了。”

“子星呢？”仲辰拉著簡子星的手，回頭笑道：“該你了。”

所有人都瞅著簡子星，簡子星抬頭看著遠處壓根看不見江的沿江高速，待到最後一簇煙火竄上來，才輕輕歎息。

“希望江邊拉過手的人永遠不鬆開彼此。”他虔誠地垂下眼，長睫毛靜靜地翕動，又在月色下摸了摸耳釘，低聲道：“明年六月，想和辰哥一起去上大學。”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