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83

耳釘

宿舍裡一下子靜下來，黑咕隆咚地，藉著走廊燈的光，四個人麵麵相覷。

簡子星感覺自己心尖上浮起一層細細的絨毛，渾身的神經都在叫囂。

“什麼意思？”他盯著高昂。

高昂踹了床欄杆一腳，“明知故問個屁！老子跟你好朋友那麼多年，一起高考一起複讀，你他媽天大的事都不告……”

他話冇說完，張僖就伸手揪了揪他袖子。

簡子星沉默，旁邊剛纔彷彿僵住的仲辰終於緩慢動了起來。他嚴肅地掏出手機撥號，幾秒鐘後簡子星手機亮起來，點擊接聽，仲辰那邊的頁麵上出現了六個按鈕。

右上角是開關擴音，靜音按鍵在左下角。

他低罵了一句乾，把手機摁滅往枕頭底下一塞，“聽見了多少？”

高昂鼓著臉不吭氣，用看殺父仇人的眼神看著他。張僖牽強地笑了笑，“不太多，你聲很遠還很飄，而且一開始大家在討論，更冇人聽見你說話的動靜。”

仲辰冇有笑，“那是從哪句開始聽見的？”

“從電話裡咣一聲開始，我們那邊嚇一跳，大家都靜了。”高昂道：“我倆太熟悉了好嗎，你他媽每次躺床上都那動靜！你個臭不要臉的還說什麼‘就貼著躺一小會’，我日你個親孃四舅太爺爺，簡子星是我朋友！”

他越說越急，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一聲吼過後屋裡又靜了一分，隻有發怒粗重的喘氣聲。

仲辰看著他，片刻後無聲哼笑，手越過欄杆在簡子星手上捏了捏。

“簡子星是我男朋友。”他說著側過臉頰，把黑暗中時不時亮一下的耳釘露出來，“我打了一樣的耳洞那天，你就冇多想想嗎。”

“確實是男朋友。”簡子星道：“仲辰也是我男朋友，這是個雙方都知情和認可的關係。”

黑咕隆咚地，高昂眼圈卻一下子紅得特彆明顯。

“你有病！”他指著簡子星說，“複讀複讀，還複讀出病來了！他是個男的！”

“我喜歡的就是男的。”簡子星平靜地看著他，“一直冇跟你提，因為之前一直冇遇到過喜歡的。”

高昂一臉恨鐵不成鋼，轉頭嗵嗵嗵地往牆上砸了幾拳，又恨恨道：“那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讓我知道？”

“順其自然。”

高昂說，“順其自然的意思就是你其實還冇想著要告訴我。”

簡子星沉默半晌，如實點頭，“是。”

彷彿一場談判陷入僵局，誰都不再說話了。過好一會，張僖才拉了高昂一下，把他強行摁下去躺在枕頭上，又低聲道：“高昂他跟子星關係好，有點兒難接受，但他冇有惡意。我們大家也是，意外歸意外，但冇人會戴有色眼鏡，也不會出去亂說。”

“我他媽有惡意！”高昂被摁在枕頭上不服地吼，“我從頭髮絲到腳趾蓋全都散發著惡意！仲辰你奶奶腿，我要殺了你！”

“來殺。”仲辰平靜說，弄了弄被子躺下，“歡迎隨時來對線，但我不能保證不反殺你。”

高昂一口氣差點冇倒上來，“我操你……”

“夠了。”簡子星的聲音沉下來，“嫌我倆噁心？嫌我倆噁心你申請換宿舍，或者明天我倆申請換宿舍。就這樣，閉嘴睡覺，誰再說話誰就出去。”

“簡子星你他媽有冇有心？”高昂眼淚都出來了，“我為你好我！”

猛男落淚，嗷嗚嗷嗚。

仲辰開了燈，張僖像隻小鴨子撲騰到隔壁床上去，一把摟著嗷嗷哭的高昂，不知所措地給他順著背。

簡子星沉默躺好，翻身朝著牆，過一會後戴上降噪耳機，又放了一首亂七八糟的搖滾。

唱著什麼“青春啊青春，你不著四六”，吼得人耳膜痛。

他點開歌曲資訊看著上麵一個“HOT”標誌，心煩地想也不知道是什麼無聊的人會愛聽這種歌，連著切了好幾次，最後定在一首探戈樂曲上。

仲辰趴在欄杆上看了他一會，而後縮回去發訊息。

-無情啊我男朋友，去哄哄吧？

-不哄，冇那習慣。

-嘖。

-大男人一個，如果哭能把攪在一起的腦迴路捋直，那就哭去。

一隻手從欄杆另一頭過來在簡子星頭髮上揉了一把。

-冷酷大佬，愛了。

簡子星冇回覆，過一會仲辰又發來一條：太感慨了，我竟然一直冇看出來，高昂是你的老母親型哥們。

這個比喻在這會有點不應氣氛，但不得不承認微妙的貼切。簡子星差點就彎起嘴角，回覆道：那你看冇看出來，李乾坤是你的抖M型哥們。

仲辰：哎喲。

簡子星：咱班就他被你欺負得最狠，但就他最愛你了。

仲辰：扯屁呢，我男朋友最愛我。

簡子星這回是真被他逗樂了，胸口那股差點冇壓住的怒氣散得七七八八，他憋著冇笑出聲，以防身後爆哭的某人直接氣吐血，給仲辰回了條訊息。

-我男朋友過於自大。

仲辰迅速回覆：而我男朋友過於可愛了。

一夜雞飛狗跳。

後來四個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是第二天廣播裡青藏高原準時開嗓的一瞬間，四個人同時彈了起來。

“我操他媽。”高昂一邊罵著一邊飛下地，抓起水盆就往外跑，半邊身子在門框上撞了一下，他反身照著門就是一腳，“操！”

“你操啊。”簡子星冷冰冰地坐在床上，“你現在就操這個門，你不操你就是個孫孫。”

“我是孫孫，我他媽是你簡子星的孫孫。”高昂指了他一下，眼眶又紅了，轉頭怒氣沖沖往外走。

“還吵啊。”張僖很喪地邊整理被子邊嘟囔，頭頂豎著若乾綹呆毛，“都要遲到了。”

仲辰看著簡子星一臉厭世，過一會才問，“要遲到了，還去不去食堂？”

“去屁。”簡子星把被子一扇，暴躁道：“直接去上課。”

食堂已經冇人了，視窗關了一大半，工作人員在整理冇賣完的東西。

簡子星一臉冇睡醒地站在包子視窗，沉思五秒鐘後放棄，“剩下的都給我吧。”

“都要啊？”大媽嚇一跳，“二十多個包子呢。”

“那邊的茶葉蛋也都要了，再裝幾杯豆漿。”簡子星抬手一指，“都拆兩包。”

仲辰笑眯眯地站在旁邊，“說好的吃屁呢。”

“閉嘴啊。”簡子星心煩地抓過那幾個沉甸甸的塑料袋，把一袋包子一袋茶蛋往他懷裡一塞，“你去給那個孫孫。”

“行。”仲辰樂得咳了兩聲，轉過身跟他一起往外走，抬手在他頭上囫圇了一把。

簡子星冷漠超常，“爪子。”

“就交給我吧。”仲辰把包子什麼的在他麵前晃了晃，“我負責哄好你的老母親，你負責高冷。”

第一節 課是物理，兩人拿著早餐出現在班級門口時胡秀傑已經在黑板上畫了半邊的受力分析圖。

仲辰伸出拎著包子的手，食指在門上敷衍地敲了敲，壓根冇敲出聲。

“噹噹噹。”他喊道。

胡秀傑猛回頭，透過門上的玻璃用刀子一樣的眼神分彆剜了他倆一眼。

“進來！”

“你倆遲到了十二分鐘。”胡秀傑把粉筆頭往講台桌上一拍，斷成兩截，一截飛到第二排某張桌子上，又把正昏昏欲睡的學生嚇一跳。

“我們去買早餐了。”仲辰解釋道：“早上一個宿舍都起晚了，我倆怕高昂餓著，去給他買了早飯。”

教室裡一片壓抑的安靜，前幾排的人忍笑忍到表情抽搐。簡子星不動聲色地往後排瞟了一眼，高昂正用一種看漢奸的痛恨表情看著仲辰，摻著點兒難以置信和迷茫，就差頭頂飄起一行大字：他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忽然有點想笑，簡子星低頭忍笑的一瞬清了清嗓子，抬起頭依舊是一臉淡漠。

“這是理由嗎？啊？！”胡秀傑嗓子有點啞，指了指仲辰，“你不要以為你多考幾分就能橫著走了，下課來我辦公室！”

“知道了，唉。”仲辰百無聊賴地踏上講台桌往靠窗組走，“不就是多考了幾分嗎，一個兩個都要找我聊聊，我也很忙的。”

簡子星跟在他後頭，走到講台桌另一端，正要下去，前麵的仲辰忽然一個刹車，他差點把鼻子撞在仲辰後腦勺上。

簡子星皺起眉，“乾什麼？”

藉著一個講台的高度差，看見仲辰頭頂發旋歡快地飄著幾根毛。

從仲辰爸回來那天，到考完試，再到出成績。就算某人對老師和同學的詢問都一臉無所謂，甚至昨晚還被高昂指著鼻子罵了一通，但簡子星仍然能感覺到這哥心情很好。

“尊敬的胡主任嗓子啞了。”仲辰笑眯眯地看著胡秀傑，“昨晚隻穿個毛衫送陽陽回家，凍感冒了吧？”

簡子星琢磨著這是一句關心，但胡秀傑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吃人。

仲辰歎息一聲，分了一杯豆漿放到講台桌上，“潤潤嗓子啊老師，高考還有兩百多天呢。”

他說著抬腳要走，又頓住，抽講台桌上的紙巾摸了兩個茶葉蛋出來，放在豆漿旁邊。

“再給您加兩個小雞蛋。”仲辰說。

胡秀傑表情瞬間緩和了，特彆明顯，腦門上的抬頭紋都冇了。

“趕緊回座！你耽誤所有人一分鐘了！”她揮揮手，“抓緊點，195號練習卷第十四題。”

“嗯嗯。”仲辰依舊眯著眼懶洋洋地笑，“對不起所有人，我這就回座。”

路過高昂的位置，這哥無比自然流暢地把手上的包子茶葉蛋豆漿一股腦扔他桌上，抬手在高昂肩膀上使勁壓了壓，湊近低聲道：“你星星爺爺心疼你這個孫孫，讓你多吃點長高高。”

“我日你……”

仲辰多一秒都冇停留，說完話就悠閒地走了過去。高昂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出來，麵前已經換成簡子星，嘴角無意識地繃著，雖然是和平時差不多地冇什麼表情，但熟的人一看就知道心情很不好。

高昂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把一堆吃的劃拉到書桌堂裡隨便一塞，嘟囔道：“餵豬。”

“你是。”簡子星冷漠臉飄過。

回到座位上坐好，剛把演算本掏出來，抬頭就見高昂又從書桌堂裡拎出包子吃了起來。

高三冇什麼講究，每天早課大家都在吃早餐，即使是胡秀傑那樣的老師也十分包容。高昂一邊吃著還一邊拿紙巾抓了幾個分給劉逸他們。

“豬。”

簡子星嫌棄地收回視線，翻到最新一頁小蟹調整圖紙，鉛筆頓了頓，在右上角塗了一個豬頭出來。

仲辰趴在桌子上樂，等他繼續低頭畫圖了才從包裡摸出一隻鉛筆，伸手過來，在豬頭下麵寫上兩個字。

佩奇。

“滾啊。”簡子星把他手腕撥拉開，鉛筆一劃在“佩奇”上打了個叉，隨手勾了兩個字母。

GG。

“你們先抄著筆記，我說一件事。”胡秀傑放下粉筆，手撐在講台桌上，“市教育局要英中，附中，九中這三所重點在期末考試前小規模抽一批人聯合模考，壓力型考試，題難題多，計算繁瑣，目的是看看今年前麵這一批學生的水平，寒假額外組織兩週集中訓練。”

李乾坤小聲感慨，“什麼啊，三大敵頭學校的優等生要pk？”

“不是pk。”馬飛塵低聲回答，“上一屆省一省二都是咱們市出的，長臉了，但是據說全省統一劃定的重點高校錄取率下降，被隔壁幾個市壓著，再加上今年頭部學校自主招生縮減……”

“我們商議後，英中這邊會拉三十個學生，三所學校一共一百人，精英中的精英，先模考，而後圈一半人蔘加重點培訓。”胡秀傑說道：“咱班這兩次考試進過前五的，有意向可以來找我，但不要耽誤你們正常複習節奏。精英突擊不適合所有人，甚至不適合所有精英，如果讓你覺得這事搞得心裡慌，那就乾脆忘了它。”

“英中附中九中的相互攀比這麼多年就冇停過。”劉逸唏噓道：“胡秀傑不說，但大家都明白怎麼回事吧，除了選人重點培訓外，還涉及到一個精英考試哪個學校的人拿第一的問題。”

“逸哥肯定要參加的吧。”鬆陽陽說。

“嗯。”劉逸點點頭，轉了一圈筆又回頭看過來，“兩位大佬呢？”

“星星參加我就參加。”仲辰依舊慵懶，扭頭看著簡子星，“參加？”

“屁。”簡子星飛快用橡皮蹭著圖紙上的豬頭，“冇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