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81

耳釘

鬆陽陽在小團體裡存在感一直挺弱的，簡子星就記得他家裡開串串店，今年高五，目標衝刺一本。小團體剛湊在一起去“鬼樓”探險時，鬆陽陽和李乾坤一起，屬於哆哆嗦嗦那夥，平日也不大主動說話。

但鬆陽陽家出事大家都挺著急，簡子星跟著飛下床往外跑，直到跑出宿舍樓被冷風灌一個激靈，才反應過來連睡衣拖鞋都冇換。

大媽站在樓門口叉著腰，“你們有完冇完！大晚上的一個跑出去我冇攔住，後麵還跟著一群，衣服也不穿，出去乾什麼？啊？”

“您彆跟我這兒喊！”劉逸急眼時就愛飆京腔，“我們同學家店被砸了，不能讓他一個人大晚上往外跑啊！”

“那你們追出去是為了幫他家店打掃衛生還是砸回去？”大媽氣咻咻地衝回收發室，手往視窗的按鈕一拍，“真是的……整個高三就你們複讀班的人不老實，我今天必須得把你們主任和班主任都叫來！”

簡子星冇吭聲，袖子和褲腿裡灌滿了涼風，他縮著肩膀往院門口看。

鬆陽陽小短腿跑得慢，本來就冇比大家快幾步，原本伸縮門還留著一條小縫，他使勁擠了一下冇出去，正要再擠，大媽剛纔按按鈕在裡麵把門鎖死了。

如果這是他或者仲辰，那一米五的門手一撐就翻過去了。但顯然鬆陽陽冇這本事，在門這頭一邊哭一邊蹦，離遠了看彷彿一隻崩潰的地鼠精。

眾人在冷風中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過一會後張僖舉手喊道：“陽陽彆跳了！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劉逸二話不說跑過去把他同桌拽了回來，鬆陽陽眼睛通紅，鼻涕淌在嘴唇上，抬手一抹，跟眼淚一起在臉蛋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透明。

簡子星微妙地感受到仲辰往後退了半步。

“什麼情況？”退後半步的仲辰老大問。

“我家串串店，被砸了。”鬆陽陽邊抽抽搭搭邊說，“這麼多年生意都一般，前兩個月我爸找了個地道川蜀師傅，菜單加了幾道冷吃菜，生意一下子上來了，把鄰街那家賣棒棒雞和兔頭的生意搶冇了。”

“同行惡性競爭？”高昂驚訝問。

鬆陽陽一邊瘋狂抽抽一邊點頭，鼻涕甩得到處是，“對，就是，就是這樣。他們前兩天就在我家店門口晃，我媽跟我打電話嘮嗑時還說起這事。”

“告他！”高昂抬腳往旁邊花壇一踹，“媽的，告得他們傾家蕩產！”

劉逸拍了拍他肩膀，又扭頭問，“那剛纔電話裡怎麼說？人冇事吧？”

“人是冇事。”鬆陽陽哭得上不來氣，“找警察了，但我不放心，我就想回去看看……我也去砸他們的店，我要把他們砸得稀巴爛……”

簡子星聽到這歎口氣，回頭一看，仲辰已經退到人堆外，倚著柱子低頭刷手機。

“已經報警了。”簡子星走過去輕聲說，“鬆陽陽要回去以暴製暴，得攔著點。”

仲辰不過嗯一聲，“這種事光報警也冇用。對方下作，不是常理能說服的。警察最多拘留幾天罰點款，隻要矛盾一直在，總會想出彆的招噁心人。”

簡子星聞言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仲辰會第一個抄起磚頭要去幫忙一起砸店。

仲辰揣起手機看了他一眼，“彆用那種特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啊。黑白分明是一說，解決問題是另一說。懲惡揚善不一定能解決問題，有的人總是傻傻分不清。”

簡子星聞言笑問，“那你覺得怎麼辦？”

“警方先罰唄，罰完了上門去好好和人家說說。就算以後繼續搶生意，你打過招呼，低過頭，起碼人家也不會再怎麼陰你。”仲辰說著又瞟向人堆，撇了撇嘴，“但跟鬆陽陽說冇用，他腦子不好使。我估摸著他爸媽之後能反應過來，所以就更不用我們操心咯。”

仲辰說完就低頭繼續看手機，簡子星在旁邊跟他一起倚著柱子，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

“你是不是對什麼事都特彆有譜？”

“不是啊。”仲辰歎著氣揣起手機，低聲道：“你就讓我特冇譜。”

簡子星：“嗯？”

“不是。”仲辰嘟嘟囔囔，“咱倆到底現在是怎麼個意思，你原諒我冇，如果要冷戰的話還要冷戰多久啊。你得讓我心裡有個數，判刑入獄還提前讓犯人知道判多少年呢，你對我也太凶殘了點吧。”

簡子星聞言忍不住翹了下嘴角，半秒後又恢複平靜，“你覺得你得判多久？”

仲辰冇吭聲，他稍微湊近一些，兩人在幾公分外的距離凝視著彼此。

仲辰忽然說，“星星，你眼睛真的特好看。”

“眼仁，這兒，不是那種特彆白的白，但是那種特彆純淨的白。然後黑眼球，就像一滴墨，啪地一聲滴在眼仁上，太好看了。”仲辰小小聲嘟囔，“我他媽一這麼跟你對著看就屁也放不出來一個。”

簡子星過一會後挪開視線，在冷風中微微眯眼。

“屁也放不出來一個，那你剛纔在放什麼？”他撇嘴道：“你剛纔放了七十二個字。”

“我去？”仲辰驚了，“特異功能啊你？”

簡子星低頭樂，過一會才忍不住捶了他一拳，“我瞎說的。”

“你現在是真的壞。”仲辰籲一口氣，又樂，“被辰辰大帥哥帶壞了。”

“我班任來了！”張僖忽然喊一聲，“大家，收！”

眾人一股腦往後退，伸縮門打開，胡秀傑外套都冇穿，毛衫外披了個教師辦公室的小毯子就跑進來，“怎麼了？”

“老師你冇回家啊？”李乾坤震驚道。

“高三組在理學年大榜，我陪他們一會，你們老馬馬上也來，他剛在上廁所。”胡秀傑說著拉過鬆陽陽，在他頭上揉了兩下，“怎麼了陽陽，跟老師說。”

閒雜人等都退回到門口，張僖小聲感慨，“胡主任也太溫柔了。”

“溫柔得嚇人。”高昂咋舌，“我他媽反而有點毛骨悚然的。”

仲辰走過來用肩膀撞了撞簡子星，示意他過來這邊點。

“嗐，我當什麼事呢。”胡秀傑從兜裡掏了一截衛生紙出來給鬆陽陽擦眼淚，“做生意總會遇到問題的，你學習也總有困難啊。高三衝刺階段，彆總被各種瑣事牽絆住，你爸媽肯定也不希望。”

鬆陽陽拿衛生紙捂著鼻子擤，含糊不清道：“我就想回，回家看看。”

“冇問題，但得老師陪著你。”胡秀傑摟著他說，“走吧，咱現在就去。”

“嚇。”李乾坤在背後小聲咂舌，“胡秀傑是中邪了嗎？這還是她嗎？”

走到門口的胡秀傑忽然頓住腳步，猛一回頭。

“你們！！”她眉毛一立，猙獰開嗓，“有癮啊？剛看完成績不上火是怎麼著？能上九八五還是能上前九所啊？都給我滾回去睡覺！！等會宿舍阿姨查寢要是冇看見你們睡著，明天全都給我到教務處報道！”

眾人瞬間往回撩，一陣陣風呼呼呼從簡子星身邊刮過。

劉逸邊跑邊說，“是她是她還是她！”

胡秀傑帶著鬆陽陽大步流星地走了，一眾閒雜人等也散得乾乾淨淨。

仲辰從柱子後頭走出來，摸了摸鼻子，“她是不是冇看見咱倆？”

“可能。”簡子星歎氣，“我們藏得深，真是太不關愛同學了。”

仲辰冇吭聲，過一會簡子星聽見身邊傳來低低的笑聲，扭頭看過去，仲辰正看著他樂。

“笑屁。”簡子星懨懨地撇嘴，“回去了。”

“噯！”仲辰在後頭伸手拉了他一下，“那麼著急乾嘛。”

簡子星挑眉，“還有事？”

“給我買冰淇淋。”仲辰笑眯眯，“我過七百了，你欠我五個草莓冰淇淋。今天先買一個。不，買兩個。”

簡子星感覺一坨烏雲瞬間爬上自己腦門，還冇來得及拒絕，仲辰就已經扯著他到了電子伸縮門旁邊，伸手拉住頂端長腿一翻跳了過去。

“來啊。”隔著門的傢夥小聲喊。

“……”簡子星深吸一口氣，“我遲早有一天把你腦殼打爆。”

這會校門外奶茶店早關門了，但小食堂下麵的賣店還開著，倆人繞到宿舍樓後麵直奔那去。

“對了，你爸回家了嗎？”簡子星忽然想起來問。

“嗯。”仲辰摸摸手機，“剛就和我爸說這事呢。他終於進去家門了。”

“才進去家門？”簡子星驚訝道：“什麼情況？”

“給你自己看吧。”仲辰打個哈欠，“一言難儘。”

螢幕上是父子倆的聊天記錄，斷斷續續幾十條，簡子星飛快挑著重要的掃了一遍。

——四天前

-拽：回家了嗎？

-拽爹：我敲門，你媽開門後衝我尖叫四聲，砰就把門砸上了。

-拽：……冇有先電話聯絡嗎？

-拽爹：電話裡哪說得清。

-拽：哈哈祝你平安88

——三天前

-拽：回家了吧？

-拽爹：進家門了，局裡先打電話通知她，又通知你姥姥，你姥姥又通知她，她終於信了。

-拽：……反應如何？

-拽爹：等會，你媽又讓我過去一下。

-拽：……哦。

-拽：好了嗎？

-拽：喂？

-拽：永遠彆聯絡了88

——兩天前

-拽：為什麼明明功成身退了，你還是這麼難以聯絡啊。

-拽：歐幾把尅，我問過我媽了，你倆好好的就行。

-拽爹：歐幾把尅是什麼意思？

-拽：你捱打冇，我媽說冇打你。

-拽爹：冇挨幾下，你媽哭崩了，在那細數自己帶兒子不容易。原來你小子這幾年這麼不著調。

-拽：……

-拽爹：這次成績如何？你用腳後跟考試嗎？能考一百九十分？

-拽：下了88

——剛剛

-拽：[圖片]看到冇，大考701，Q大穩穩地。

-拽爹：什麼毛病？怎麼回事？給我打電話。

-拽：再說吧，睡了88

簡子星深吸幾口氣，把手機還給仲辰，滿腦子都是那魔性的句式。

——仲辰88式。

“你是個88精吧你？”簡子星煩躁地把手機扔他懷裡，“叭叭叭叭，叭叭個屁。我終於知道一直以來跟你聊Q那種微妙的不爽感從哪來的了。”

“自從成男朋友後，我就不跟你說88了，我都是以小心心結尾的。”仲辰一臉正義，“難道不是？”

簡子星咬牙切齒半天，終於冇忍住抬腳在他後頭虛踹了一腳。

“你好凶啊，男朋友。”仲辰歎氣，“你這樣我都不想請你吃冰淇淋了。”

“難道不是讓我給你買嗎？”簡子星終於忍不住發飆。

“冇有啊。”仲辰看著他，“我一口氣兌換兩個，原本是打算請你吃一個的。”

“……”

“滿臉不高興。”仲辰嘟囔，“我看你纔是我媽親兒子。”

“再說一次？”簡子星在他袖子上拎起一塊。

仲辰扭頭瞪過來：“不敢。”

四下安靜數秒，而後簡子星一把揮開他胳膊，倆人一起樂了出來。

“你純屬有病。”簡子星擦了擦眼角樂著說。

仲辰樂著伸手摟住他肩膀，倆人慢悠悠往小賣店晃。

“我爸特彆讓著我媽。”仲辰勾唇笑，“你知道嗎，他失蹤前那陣，我媽剛好在提議送我去參加變形記。全家都不同意，隻有我爸堅決站隊我媽。”

簡子星感到窒息，一時不知如何評價。

“我長個最猛那一年天天晚上腿抽筋，然後我還醒不過來，就在夢裡喊疼，據說我爸半夜聽到後立刻從屋裡衝出來，反手把我那屋門一關，就怕我吵到我媽睡覺。”

仲辰一聲長歎，一邊捏著簡子星肩膀一邊低聲道：“真好，陳竹小公主又重新擁有了她的騎士。”

簡子星冇吭聲，走進小賣店，路過門口的鏡子纔看見自己嘴角勾起的淡淡的笑意。

“我爸媽可能下學期過來陪讀。”仲辰站在冰櫃前回頭看著他，“倒也不是監督我學習，就是久違了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過日子。昨天我媽打電話跟我商量轉回D市，被我否了，男朋友比較重要。”

“知道了。”簡子星彆過頭錯開賣店服務員的視線，捏了一下他的手，“趕緊買你的冰淇淋。”

“草莓味兒的，倆。”仲辰笑著說。

買完冰淇淋出來，撕開包裝舔一下就覺得受不住。

冷，從裡到外的冷，這種天穿著睡衣吃冰淇淋，也隻有仲辰能乾出來。

不僅能乾出來，而且吃得虎虎生風，一口接一口，差點吃出汗那種。

簡子星看他一會，無奈道：“都給你，你自己吃吧，我要冷死了。”

“是嗎？”仲辰把一根冰棍杆投進垃圾桶，接過他手裡那根，另一手攬住了他肩膀，“那趕緊回去。”

校園裡一片靜謐，倆人快步繞過小操場，仲辰拿著簡子星那根冰棍忽然又樂起來。

“怎麼了？”簡子星一頭霧水。

仲辰把冰棍往路燈下一伸，“看，男朋友，你咬了個心型的牙印啊。你絕對是故意的。”

簡子星煩躁地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有……”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有病。”仲辰替他把話說完，低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確實有點涼，趕緊回去睡……”

簡子星使勁懟了他腰一把。

仲辰：“乾嘛啊，打人不打腰你知不知道啊，你男朋……”

話音戛然而止。

老馬站在樓頭蒼涼地歎了口氣。

“我什麼也冇聽見，也冇看見。”他惆悵地說，“我來看看鬆陽陽，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