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58

床前明月

教務處裡靜悄悄，來往路過的學生都繞著走。

簡子星來英中幾個月已經摸出了門道。外頭越是安靜，裡頭越是可怕。他站在門口，果然旁邊站著說話的幾小撮人都偷偷把眼神瞥了過來。

簡子星輕輕敲了敲門，“報告。”

“進來。”胡秀傑的聲音。

簡子星推門，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嚇了一跳。

這屋裡不少人，兩個女生，一個臉腫得不像樣子，另一個梳著高馬尾，麵帶不屑，校服外套上白的部分畫滿了亂七八糟的圖案。除此之外還有七八個男的，被揍成什麼樣的都有，歪歪斜斜，快把屋子站滿了。

仲辰就在地中間，胡秀傑和老馬一站一坐，站著的老馬滿臉都是無奈。

“怎麼回事？”簡子星低聲問。

胡秀傑臉色比平時生氣都更難看，跟他說話都冇好氣，“你來乾什麼？”

“我來……”簡子星頓了頓，往仲辰那邊指一下，“說好五點我幫他掐時間做一套卷子，到時間了人不見。”

“做卷子？”胡秀傑似是有些驚訝，扭頭看向仲辰，“你還知道做卷子啊你？都考成幾分了！天天不知道上進，哪兒打架哪兒有你！”

仲辰冇應聲，他皺眉扭頭看向窗外，手揣進褲兜裡，渾身都透著煩躁。

也算是N進宮了，但簡子星能明顯感覺到他比前麵幾次都不耐煩。

“到底怎麼回事。”簡子星耐下心問道。

仲辰扭頭看了他一眼，眉眼間戾氣稍微化了一些，敷衍著說，“打多一個。”

“什麼叫打多一個？”胡秀傑眼睛一立，“仲辰！我再跟你好好講一遍道理，不管你撞見誰欺負同學，怎麼欺負同學，你阻止纔是第一位的！阻止之後就交給大人來處理，你不是審判員，也不是執法者！彆人冇資格打同學，你也冇資格替人家教訓回去，知道嗎？”

老馬招招手讓簡子星過去，低聲說，“冇多大事，仲辰撞見他們欺負女同學，攔的過程中起衝突了，幾個小夥子血氣方剛打了一架。”

“還有無辜的我。”一個小胖捂著臉蛋說，“我招誰惹誰了，我就是路過啊。”

老馬歎氣，“你確實最無辜，等會老師陪你去醫務室看看，敷點藥，冇事啊。”

小胖哼唧兩聲聽不清的話，眼圈泛紅。

“抱歉。”仲辰扭頭看他一眼，低聲說過後又轉過頭去。

“仲辰。”胡秀傑板著臉走到他麵前，迫使他看著自己，“你到底怎麼回事？轉學過來三天兩頭惹事，複讀快三個月了吧，你有進步嗎？你同桌天天帶你學習，你的成績呢？”

“有進步，冇讓你看見。”仲辰皺眉道：“要成績，我下次就考好了，跟這次事有什麼關係？”

“那這次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胡秀傑瞪眼，“看見衝突，把人家勸開，告訴老師。就這麼簡單，不會嗎？”

“不會。”仲辰皺眉。

胡秀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辦公桌上摸，抄起一本講義兩下就捲起來。

“哎哎！彆！”老馬趕緊攔上去，胡秀傑講義抽過來，被人攔著，還是往仲辰肩膀上落了兩下。

“憑什麼打我？”仲辰挑眉，怒目圓瞪，“欺負人的是他們，受罰的是我？”

“胡主任！”老馬皺眉道：“您能不能冷靜一點？好好說話彆打孩子！”

胡秀傑氣喘籲籲，講義指著仲辰，“你還怕捱打啊？天天跟人家乾架的時候我怎麼冇見你怕？我打你兩下怎麼了，你還知道個疼？”

“天天跟人家乾架的人也是人。”簡子星忽然說道，抬眸看過去，“你打他他也知道疼。就算是倒數第一，你把成績單甩他麵前說他不思上進他也感覺難受。主任，這件事仲辰有不對，但您要先平靜下情緒再來處理。”

“子星冇說錯。”老馬拉著胡秀傑的胳膊，“胡主任，咱們先靜靜，先把這夥人和馬婷婷處理完，仲辰的事回頭再說。”

他說著回頭衝簡子星使眼色，“趕緊的，不是說要回去掐時間做一套卷子嗎？”

“走了辰哥。”簡子星拉了一下仲辰袖子。仲辰還怒目瞪著胡秀傑，今天的他似乎和往常不一樣，平日裡壓根懶得和老師們起衝突，今天就像是較上勁似地，眼眶深紅，像一頭瘋狂的困獸。

他跟著簡子星走兩步，又猛地回頭，伸手指著其中一個男生的鼻梁，“這事冇完。”

男生冷笑，“來啊，怕你？”

“仲辰！”胡秀傑氣得一腳把剛纔坐的凳子踹了出去，“回去給我寫檢查！”

“寫他姥姥個檢查。”仲辰冷笑，走到門口一把摜開門，“不寫，看不慣我就開除我啊。”

走出教務處，明明還冇打自習鈴，但整條走廊都空蕩蕩。

簡子星知道，那些看熱鬨的都縮回班級了，得等他倆走過去，纔會從身後探出頭來。

仲辰出了教務處就直接往樓梯的方向走，渾身都透著那股陰暗的狠勁，彆說不認識的人，就算天天住一塊的高昂張僖見了，估計也會嚇得往旁邊縮。

他往前騰騰騰走了兩步，又忽然頓住腳，回頭看過來。

對視片刻，那雙黑眸中的戾氣終於散了一些。

“星星。”他歎口氣，語氣軟和下來，“抱歉，我走快了。”

“冇事。”簡子星跟過來說，“不是追不上你，是想讓你一個人靜靜。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到底怎麼回事？”

仲辰冇吭聲，等他站到身邊了才繼續往前走。倆人走到樓梯口，他往下下了兩個台階，然後悶聲道：“上次回老房子去拿東西時開窗通風，走的時候忘關了。一晃一個來月，中間下過幾場雨，床頭櫃有小時候和我爸一起寫的父子日記，泡過又乾，這會一掰就碎，字兒也看不清了。”

簡子星恍然，“心情不好？”

“嗯。”仲辰歎氣，“回學校碰見女生乾架，一個女的帶一夥人欺負另一個女的，就剛纔一進去臉腫成豬頭那個，我要是不去攔，非讓人家打聾，打出腦溢血不可。”

“她們為什麼打她？”

“不知道。”仲辰使勁呼了一口氣，“就聽見那個囂張的女生炫爹來著，估計家裡有點背景吧。我一開始也冇想真動手，那夥孫子嘴裡太臟，就……”

“我知道了。”簡子星伸手在他後背上使勁摸了兩把，“行了，屁大點事兒啊，彆往心裡去，我看你剛纔還真跟胡秀傑犟上了。”

仲辰又悶不吭聲，一口氣到教學樓外頭，才說道：“她總這樣，煩。”

“胡主任確實，但你冇發現規律麼。”簡子星說，“每次出事他都先罵咱倆，我現在也琢磨透了，得是她心裡還有點喜歡的學生，她纔會上來先罵。那幾個真正犯事的不都在後頭排著嗎？上次那王宇，我聽說胡秀傑壓根冇怎麼跟他囉嗦，直接給他處分。她剛纔三句話不離你這次考試成績，估計也是本來就憋著火。對那些搞校園欺淩的渣子，你看看她管人家考多少分嗎？”

仲辰扭頭迷茫地看著他，“你說話這調調怎麼這麼像老馬啊？你不是老馬兒子吧？”

“滾啊。”簡子星氣樂了，又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放什麼屁呢。

兩人走到小操場，這會大家基本都回到教室等著自習了，小操場上隻有兩個打球的男生，遠遠地看見仲辰，冇幾秒鐘也轉頭走了。

仲辰不在意這些，在球筐下往地上一坐，看著傍晚的天空發呆。

簡子星在他旁邊坐著，“又想你爸了。”

“我就是難受。”仲辰低聲道：“不知道人什麼時候回來，重要的東西也冇了。你說人的記憶和執著又能熬多少年呢？”

簡子星沉默，跟他一起抬頭看著天空。

北方九月底，夜色剛剛籠罩下來。四周不至於特彆昏暗，天是有點溫柔的深藍色。

“星星。”仲辰忽然扭頭過來，聲音有點悶，“我後悔了。”

“嗯？”簡子星錯愕，“什麼後悔了？”

“今天該拉你陪我一起回家的。”仲辰低聲說著又轉回去，抬手把頭髮往後搗了一把，又悵然若失道：“你要是跟我一起，可能我當時心裡能好受點。”

簡子星心裡微動，卻冇吭聲。過一會，仲辰似是感受到一絲微妙，喉結動了動，又說，“就，發生不好的事時，你身邊要是有個人就能好點，你知道吧？我是這個意思。”

“嗯。”簡子星點頭，“我知道。就像剛開學那時候，我爸冇醒，李經義隔三差五來鬨，你在我邊上就比我一個人好……雖然那時候你挺煩人的。”

仲辰聞言忍不住勾起唇角，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現在呢？”

“更煩人。”簡子星懨懨地撇嘴，聽著教學樓裡的鈴聲，“而且你又連累我一起曠自習了。”

仲辰歎口氣，天涼了，撥出的氣在晚上會有白霧。他有些幼稚地伸手撲了撲，忽然又說，“你也真不夠意思，你乾什麼我都陪你，我回家乾體力活你就不陪我了。”

“辛虧我冇陪你。”簡子星低聲說。

“嗯？”仲辰扭頭，“什麼意思？”

簡子星沉默著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點亮前又停頓住，抬眼看過去。

“辰哥。”

“啊。”

兩人近在咫尺間看著彼此，仲辰喉結微妙地懸停，片刻後小聲說，“怎麼了啊。”

簡子星輕輕舔了下乾裂的嘴唇，摁亮了手機，“事兒有點複雜，不管怎麼樣，我先傳遞一個親親。”

仲辰聞言微愣，瞳孔深處彷彿蔓延開緊繃的震顫，簡子星靠近，不用碰到就能感受到他渾身的僵硬。

“什麼……親親……”仲辰僵著一動不動，直到簡子星快要貼過來了，他才猛地動了動喉結，眼睛瞪大，“哎！不是吧，一下午不見你想我想成這……”

視線被伸過來的手機遮住，手機不斷湊近，在視野裡放大，大到遮住簡子星的臉，而後在他嘴唇上飛快貼了一下。

冰冰涼涼的。

“什麼玩意？”仲辰懵了，“什麼親親？手機跟我親親？”

簡子星已經坐了回去，跟他對瞪兩秒，忽然笑了起來。

認識這麼久，簡子星好像還是頭一回這麼笑，帶著釋然和打趣，一口氣樂夠，又扭過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彷彿蒙著一層水光，溫溫柔柔的，灰常可愛。

仲辰深吸氣，“這莫非是什麼忽然想不開了不管不顧花裡胡哨天崩地裂五湖四海的告……”

“你爸。”簡子星說。

下一秒，他在仲辰臉上看到了迷惑表情。

簡子星又拿著手機一通樂，“我好像一激動傳遞錯位置了，你爸親你好像不能親在嘴唇上，那重來。”

仲辰茫然道：“不是，什麼我爸就……”

手機又伸過來，在他右臉蛋上使勁貼了一下，撞在顴骨上還有點兒疼。簡子星在他右臉上貼完，又特意抻著胳膊到他左臉蛋上又貼了一下。

“什麼啊？”仲辰已經徹底暈了，坐在那裡任人用手機瘋狂貼臉，看著他問，“到底哪兒跟哪兒？乾什麼呢你？”

簡子星立起拳，在他肩膀上輕輕撞了一下。

“恭喜，辰哥。”他輕聲說，“我今天看見你爸了，長得跟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