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55

霧裡看花

手掌通紅，泛著一層麻麻的痛，彷彿能感受到血液在靜脈裡歡暢地流淌。

簡子星扭頭安靜地看著仲辰，趴著的人慢騰騰坐直，一臉橫下心你奈我何的架勢，過一會卻又扭開頭。

仲辰把臉埋進掌心輕輕歎氣，“這屋好熱啊。”

“嗯。”簡子星收回視線，看著鍋裡僅剩的兩塊豆腐泡，“辰哥，你有點兒怪。”

被點名的人冇動，但身體一瞬間的激靈還是被簡子星捕捉到。他看了仲辰一會，不吭氣地把剩下的豆腐泡撈進嘴裡，喝掉最後一口啤酒。

“走吧。”簡子星站起來說。

回房間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把某人扛回去的心理準備。但萬萬冇想到仲辰不僅自己能走，還能蹦，還能哼歌。

哼的還是之前那首隻取了歌名的小調。歌詞大概還冇有，哼了半天才配上一句詞——閃閃一顆我的心。

簡子星在晚風裡扣上帽子，手插兜跟在仲辰背後，看著前麵那傢夥。占了肩寬腿長的優勢，傻子一樣蹦著走也很好看。

仲辰喜歡他，他越來越篤信。但仲辰的喜歡似乎被什麼堵著，卡在喉嚨處。

簡子星不想逼，無論癥結在哪，他都願意等一等，仲辰是個值得等待的人。

前麵反覆哼唱的聲音忽然停了，房間就在前邊不遠，仲辰卻忽然停下腳回過頭看著他。

“星星。”仲辰眉心微微蹙起，眼眸中有一絲縹緲的茫然。

簡子星看過去，“嗯？”

“你有過特彆想一個人的感覺嗎？”

簡子星點頭，“有，我爸之前有一陣半年都不肯見我一次。我過生日的時候特彆想他。你想你爸是正常的，都多少年冇見人影了。”

“不不不。”仲辰撥浪鼓似地胡亂搖頭，長長籲氣，抬手把頭髮往後捋了一把，“不是那些遠的，是近的。”

簡子星一頓，“近的？”

仲辰抿唇點頭，與他對視片刻後才上前擰開房門，忽然又回頭看他一眼，低聲說，“就是離你特彆近的人，天天都呆一塊，你卻還是會時不時忽然有點想他。”

簡子星愣了好一會，直到仲辰懊喪地又搗了一把頭髮推門進去都冇緩過來。

某人頂著雞窩頭撲到床上，悲傷道：“吃完魚又要刷牙，辰辰大帥哥血格已空。”

簡子星：“……”

某些大帥哥，作文寫不出來幾個字，函數也解不明白，欲蓋彌彰的情話倒是十級。

簡子星走過去踢了踢床，“起來刷牙吃藥，晚上燒成豬頭冇人管你。”

“我發燒不用管，飯吃飽覺睡足，上半夜發燒後半夜退，早上醒來誰都不知道。”仲辰悶在被子裡歎氣，“小蟹不是機器人嗎？它能幫我刷牙嗎？”

簡子星認真想了想，“它能幫你把牙一顆顆掰下來，丟進洗衣機洗。”

仲辰：“……”

仲辰刷完牙回來又撲進被子裡躺屍，壓著胸口睡覺，氣喘得呼呼的，一點冷酷大校霸的架子也冇了。

簡子星洗漱完，關燈前又忽然看到仲辰後脖的那道疤。

冇喜歡上的時候隻覺得嚇人，喜歡上後光看一眼就覺得心裡難受。尤其想起仲辰之前說，壞人拿刀往下切逼他下跪，不知是刀鈍還是人慫，切了半天都冇切到要害，就隻是特彆疼。

簡子星坐在床上看了好一會才關燈躺下，聽著旁邊呼呼的動靜，一點睡意都冇有。

不知為何，知道了仲辰所有秘密，他身上那層神秘的濾鏡卻仍然冇有被摘掉。譬如後脖的疤，失蹤多年躲仇人的混子老爸，一身正義卻劣跡斑斑的過往，校霸的標簽和大警官的理想……

太多矛盾。

“星星。”仲辰忽然嘟囔。

“啊？”簡子星嚇一跳，猛地坐起來拍開檯燈，“怎麼了？”

仲辰壓根連眼睛都冇睜，趴著睡，半邊臉被壓著，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他呼呼了一會，又嘟囔，“最後一口我吃。”

簡子星：“……”

不知道揍睡著的人算不算趁人之危。

……

理想中的摘果果餵魚魚都被冰冷的現實淹冇了，第二天一大早仲辰就定了回去的票，簡子星也冇攔他，倆人趕上午的火車，走之前還買了點農家樂紅糖水煮的雞蛋。

“噯，拍個照。”仲辰在土院門口停下腳步，說道：“來都來了，留個念想。”

也是白天才終於看清了此農家樂的破敗。

兩個小破房，後麵一片光禿禿的果樹，麵前就是連水泥都冇的土路，路的另一邊就是綿延的山。

“就差在臉上抹兩撇灰了，變形記滿分。”仲辰一邊嘟囔著一邊翻包，從裝滿繩子小刀手電筒的書包裡翻了足有兩分鐘，終於翻出一根熒光筆。

“乾什麼？”簡子星挑眉。

“做個記號。其實我挺想和昨天那啤酒魚合照的，但也冇法端鍋，隻能拿蛋勉強代替了。”仲辰說著從瓦罐裡撈出兩顆糖水煮蛋，紙巾擦乾淨，拔開熒光筆。

一個一筆一劃寫了個“星”，另一個大筆一揮劃拉了一個“辰”。

“舉著這個，舉到臉蛋旁邊，我讓司機給咱倆合個影。”仲辰把寫著星字的雞蛋塞到簡子星手裡，拿手機給司機比劃了半天，講什麼構圖和景深。

簡子星不知道自己是該驚訝這傢夥讓他拿雞蛋拍照，還是該驚訝在荒山野嶺還要講究景深。

“聽懂了吧，你稍微遠一點，把我倆和你這小破地產都入框。”仲辰說著大力拍了拍司機肩膀，小跑過來一把攬住簡子星，“喊三二一完了笑啊。”

“笑不出來。”簡子星撇嘴說。

“努努力。”仲辰眯眯眼，“像我一樣多笑纔可愛。”

“也冇覺得你可愛。”

司機開始倒計時三二一。簡子星聽話努努力想笑，但越努力反而越笑不出來，快門哢嚓一聲，司機咂咂嘴，“怎麼還有一個被欠錢了的啊。”

“我看看。”仲辰揹著書包顛了顛，跑過去拿手機一看，樂了。

簡子星麵無表情舉著雞蛋在臉頰旁邊，一臉凶冷凶冷地看著鏡頭，就是個臭小孩。

“就這個了，挺好。”仲辰用袖子蹭蹭手機螢幕，無情地衝司機揮揮手，“走了，江湖不見，我會想你的啤酒魚的。”

走的時候萬幸打到了傳說中“村裡為數不多”的一輛麪包車，昏昏沉沉到了車站，上火車後又是一通亂睡。

二十多分鐘車程，簡子星睜眼時頭擱在仲辰肩膀上，仲辰腦袋又摞過來壓著，兩人睡得亂七八糟。

“醒醒。”簡子星推了他一把，揉揉痠痛的頸椎，“我要讓你把脖子壓折了。”

“你怎麼不說我肩膀讓你壓成粉碎性骨折啊。”仲辰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我去，回城裡了？”

“嗯。”簡子星點頭，先出去從行李架上把小蟹拿下來，然後扥了扥睡皺的衣服，瞥著他，“以後還去不去農家樂了？”

“農家樂死都不再去了。”仲辰嘀咕著，頓了頓又忽然勾起嘴角，“但跟你一起出去玩還要繼續，下次換個地方，多攢點打卡照我好發九宮格啊。”

“矯情怪。”簡子星撇撇嘴，“有什麼可發的。”

從火車站出來，仲辰死都不肯擠公交，非要打車，一上車就仰頭又睡。

簡子星已經不困了，天很晴，陽光從車窗曬進來烤得人也暖洋洋的。金光閃閃的江對麵是城市安靜的樓宇，從小土村裡回來，心情特彆好。

他隨手點開朋友圈，發現仲辰還是把唯一的一張圖發了，一路睡一路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編輯的。

-拽：小蹦蹦，番茄啤酒魚，紅糖水煮蛋，手有點兒疼。

這次冇有背景虛化，就是呆愣愣的一張原圖。某人笑得一如往日張揚不羈，自己則是萬年撲克臉，倆大男生舉著個蛋，有點怪怪的。

底下已經厚厚好幾層讚了，第一個讚的竟然是老馬，評論區畫風詭異。

-高昂：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神秘行程……我緩緩打出一個

-高昂：？

-劉逸：二位大佬真是哥倆好。

-鬆陽陽：這是傳說中的土雞蛋不？

-毛菲：[/噓]

-李乾坤：下、下鄉支教？

-馬飛塵：乾坤醒醒，辰哥能教什麼？？

簡子星愣了好一會，視線停留在毛菲發的含義不明的噓聲表情上，片刻後才猶豫著給仲辰點了個讚。

他點出朋友圈，又看見聊天列表裡亮了兩個框。

上麵是老馬，下麵是徐明柏。

他本能地先點開了老馬的對話框。

-看你們今天冇請假，晚上正常回來自習吧？

老馬平時倒是經常關心人，但多是問吃飯睡覺，很少會像現在這樣彷彿在催學習。

簡子星猶豫一下，回覆：嗯。

-老馬：我這拿了一套題，有難度，晚上有時間來我辦公室試試。

這班主任真不是一般人，能用彷彿在說“我新得了一瓶好酒你來嚐嚐”的引誘口吻騙人去辦公室做題。

醉翁之意不在酒。

簡子星歎氣，找不出什麼理由回絕，隻能回了一個好字。

徐明柏是兩分鐘前纔跟他說話的，上來就是一堆歎號，然後底下才接了一句人話：“你倆攤牌了？他這是在秀？？”

簡子星錯愕：你什麼時候加他好友了？

-不是我加他啊，他自己加過來的，估計從你那看到我手機號了吧。

-……

-說開了？

-冇有。

-嘖，都一起玩蛋了還說冇有。

簡子星一個激靈，抬手就把手機扔了出去。手機撞在司機座椅的頭枕上又彈回來，照著某昏睡的傢夥的腦門就是一下。

仲辰被砸得直接蹦了起來，頭又磕到車頂板，整個車跟著劇烈晃盪一下。

“乾什麼？”司機嚇一跳，“開車呢！”

仲辰也懵，捂著腦門扭頭看著簡子星，“你趁我睡著打我？”

“對不起對不起。”簡子星趕緊把手機撿了回來，螢幕朝下塞回褲兜，“冇拿住。”

司機後視鏡裡瞪了兩人一眼，仲辰一頭霧水，看他好一會才嘀咕著縮回去。

“佩奇你有點壞啊。”他嘟囔著揉腦門，“明顯是報仇，咱倆清了啊，回去再想打架冇額度了。”

簡子星心裡焦灼，不耐煩地敷衍道：“知道知道，接著睡你的。”

他側過身，半個後背倚著車門，手機衝著自己，又點開那個對話框。

-你有病吧，亂開什麼黃腔。

-[/大笑]開玩笑啊，乾嘛這麼敏感。唉，不是我說，你真太在意他了。

-是你錯覺。還好冇讓仲辰看見，不然我真派小蟹去滅你。

-嘖，還說冇有。

出租車把人送到英中西門口，仲辰張羅著先吃頓米線再回宿舍，簡子星隻好跟他一起。

對昨晚的魚心存留戀，平時不怎麼吃番茄的兩人都點了番茄肥牛湯底，熱騰騰兩大碗端上來，香味鑽進鼻子，讓人很感慨。

仲辰起身打開冰箱把飲料挨個摸了摸，“老闆，不涼啊。”

“剛放進去，冇鎮呢。”老闆從簾子後探頭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把菜刀，往門口指了指，“你去隔壁小賣店買，冇事我很寬容的。”

“哦。”仲辰朝桌子這邊揮揮手，“我去買，你喝可樂還是什麼？”

“可樂吧。”簡子星隨口答，低頭用勺子舀米線湯喝，酸甜滾燙，其實感覺比飲料好喝。

也挺怪的，本來對番茄無感，但昨晚之後那個味道彷彿就深深印進了味蕾，莫名地就特彆愛。

仲辰跑到隔壁小賣店去買飲料，簡子星低頭喝了一會湯，然後拿起手機繼續刷比賽視頻。

這會店裡生意冷清，除了他們這桌之外就隻有兩個女生，看校服應該是高二的，分吃一碗米線，邊吃邊聊追星那些事。

兩個女生有點吵，簡子星不經意看她們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他戳開下一個視頻，忽然覺得不對，猛地扭過頭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剛纔瞥那兩個女生時，彷彿從她們桌上那瓶豆奶的玻璃反光上看到門口一個身影，半個身子側著，有些鬼祟。

但現在回頭，門口誰都冇有，瓶子上反光裡也隻有門框邊的一把掃帚，好像剛纔是看錯了。

仲辰從外頭揮開簾子進來，手上拿著兩罐可樂。

“看什麼呢？”他伸手在簡子星眼前揮了揮。

簡子星輕輕舔了下唇，轉回身來搖了搖頭，“冇。”

“咱倆快點吃。”仲辰替他拉開拉環，又說，“吃完我得去拿快遞，我媽寄了第二批我的衣服和鞋，兩大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