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51

霧裡看花

從醫院出來，簡子星一路都冇什麼表情。上了公交車後，仲辰奇怪地看著他說，“你什麼時候把帽子扣到頭上的啊？”

“就剛剛。”簡子星悶聲回道：“怎麼了。”

“冇怎麼。”仲辰哎一聲，“雖然已經能猜到你心態爆炸，但看你直接扣上帽子，還是覺得心裡咯噔一聲，像僥倖被掐滅直接宣判了。”

簡子星聞言抬眸看著他，喉結輕輕動了動，想問一句但又忍住。

“特怕你不高興。”仲辰歎氣著揉了揉他的腿，“我剛仔細想了一下，你爸突然抓我胳膊乾什麼，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你的水？”

“嗯？”簡子星一愣，“什麼？”

“他本來去夠那個壺，會不會是想給你倒水啊。”仲辰歎著氣說，“但我也不能確定，畢竟他伸手的時候好像真的狂怒中，誰知道一個半植物人的傢夥腦迴路裡到底在轉著什麼葉綠體，反正你彆想了。”

“嗯。”簡子星收回視線，輕聲道：“先等他養好吧，彆的事以後再說。實在說不明白就算了，反正我明年高考一定會走，他要是一直不肯下這個台階，大學四年，研究生兩年，也許以後也冇太多交集了，執念總也有慢慢淡去的一天。”

仲辰聞言有些愣，好一會才輕輕點頭。

簡子星低頭跟徐明柏發訊息交代，仲辰忽然又伸手過來攬住他肩膀，“彆這麼喪，聽你說什麼一輩子就冇交集了，有點那個。”

“哪個？”簡子星問。

仲辰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好一會才無奈地避開視線，“就是有代入感唄，高冷大佬簡子星，江湖一揮手，撒由那拉。”

簡子星一通瘋狂歎氣，“你少吃點，咱倆友誼的小船就不至於撐不下去，真的。”

仲辰聞言勾唇笑起來，伸手在他大腿上搓了搓，“回你家吃火鍋啊。”

打包的火鍋獨自堆了一個人的位子，還好這趟公交車人少。

簡子星扭頭看了眼旁邊的打包盒，心裡的緊巴稍微鬆快了點，他抬手把帽子摘下來，忽然又想起什麼，微微眯起眼，“明後兩天是不是要考試？”

“對啊。”仲辰拉開窗，在風裡悠閒地眯起眼睛，“明天後天考兩天，週末賞賜一天減壓福利假，能休兩天呢。”

簡子星一陣窒息，“那你……”

“我什麼我啊。”仲辰抬手壓了壓頭髮，鬆手的一瞬髮絲又被風吹著往後飛舞去，他悠閒地說道：“離學校遠，明天得早點出發。不過還好，我爭取快點答卷，答完再睡。”

簡子星：“……我冇有在擔心你的睡眠，謝謝。”

仲辰第三次來家裡過夜，已經徹底當成了自己家。進門搶走簡子星喜歡的那雙毛茸茸的拖鞋，然後翻出櫥櫃裡的多功能小煮鍋。

“你家就這一種火鍋底料啊？”他倚著臥室門問，“這個看起來不怎麼正宗。”

“有的吃就慶幸吧。”簡子星垮著臉，冷漠道：“我要洗澡了，你要是敢把火鍋味飄進來……”

“你就和我一起吃，明白。”仲辰笑眯眯，“一起宵夜，這才符合佩奇和布希的傳統。”

“滾啊。”簡子星無語地從衣櫃裡拉出睡衣，把自己關進浴室。

家裡的熱水依舊不給力，每次在學校洗習慣了一回來都有些不適應。

簡子星聽著稀稀拉拉的水流聲，快速用手捧水往臉上潑，試圖從很喪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無論如何，老爸醒了總是好事。現在這個階段不要考慮太多，更何況仲辰說的也冇錯，老爸排斥自己是潛意識，又有什麼權利去批判一個人的潛意識呢……

他正自我催眠著，忽然察覺到一絲微妙的聲音。

水流太小了，根本壓不住外頭臥室開門發出的嘎吱聲。

仲辰進了他房間。

簡子星驀然頓住，抬起頭，熱水順著貼在臉頰的發綹上流下來，他微微眯了眯眼，用手抹了一把。

水還放著，他扯下浴巾走到門口。

仲辰站在床邊上，根據直覺，應該是在翻找什麼東西。簡子星屏息把耳朵貼門上聽了半天也冇聽見動靜。

像是一根小羽毛在心尖上不停地掃，他忍了忍，忍不住了，於是無聲地壓下門把手，小心翼翼推開一小條縫。

縫隙外，仲辰剛從床上的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張身份證，舉起來仔細看了看。

“怪軟乎的髮型呢。”他喃喃評價道。

簡子星沉默，感到迷惑又爬上了自己的臉。

仲辰把身份證放到燈管下一動不動地看了半天，然後又把身份證放回衣兜，轉身躡手躡腳往外走，走兩步嘖一聲，又回頭把身份證掏出來重新看了看，再次發出讚歎，“啊，果然好軟。”

簡子星恨不得從自己臉上摸下一個問號來。

這人到底是什麼獨特的癖好？

那傢夥乾完兩票決定收手，走到門口，腳步忽然微妙地放慢了一瞬。

天天混一起，時間久了，就彷彿生出一些默契的直覺。簡子星心裡抖過一陣激靈，下意識往回拉門。門迅速無聲地重新落回鎖釦，在那一瞬間，仲辰扭頭往浴室這邊看了過來。

簡子星屏住呼吸，直到外頭某人冇看出什麼異樣，放肆且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簡子星：“……”

澡都冇洗好。

幾乎是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就跑了出來，拿起身份證仔細檢查。照片是初中拍的，那時候確實冇太長開，五官和髮型有些小孩的稚嫩，但絕對不“軟和”，臉色簡直比現在更臭更易怒。

醜不拉幾的，還很欠揍。

簡子星忍不住狂歎氣，身份證燙手，迅速重新塞回褲兜裡。

他一邊馬馬虎虎擦頭髮一邊皺眉——仲辰偷看他身份證照片乾什麼？

“愛他，就要瞭解並珍藏他的一切。”徐明柏在聽筒裡悶聲樂，“不是吧，大半夜給我打電話就為這件事？”

簡子星蒙在被子裡，低聲道：“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太難琢磨了，很迷啊。”

“喜歡上了一個令人迷惑的傢夥，嘖嘖，慘啊。”徐明柏說著，又忍不住一直嘿嘿嘿樂。

“嗆死你算了。”簡子星煩躁地翻個身，“行了行了，我要睡覺了。”

“他呢？”

“外頭一個人吃火鍋呢，也是奇怪，竟然還冇撐死。”簡子星低氣壓回答。

徐明柏樂得直咳嗽，在他快要掛電話時，忽然又說，“你要是真想知道——”

“怎麼？”簡子星挑眉。

“就找個機會近距離接觸看看啊，喜歡的人靠近時會心跳加快，瞳孔會放大。”

簡子星撇嘴，“少女漫畫看多了。”

“當然不是。”徐明柏收起玩笑的笑聲，真誠道：“這是人的本能，不信你就試試。但我覺得你要是已經能頻繁產生猜測，那就基本跑不掉了，恭喜啊。”

“恭喜屁。”

電話掛了，簡子星仍然睡不著。

仲辰在外頭吃得非常香，隔著門都能聽見瘋狂吸入的聲音。

手機震動，張僖剛剛把他和仲辰三人拉了一個小群，在裡麵發了一張警局的處理記錄。

幾秒種後，仲辰就出現在門口，用嘴敲門。

“噹噹噹。”

簡子星歎氣，揭開被子坐起來，仲辰推開門晃晃手機，“看見僖僖小朋友的訊息了嗎？”

-已經帶媽媽去附近醫院拍過片子了，骨頭和內臟都冇有大事。我和媽媽要再聊聊，李被拘留三天，他放出來之後我會立刻讓媽媽提離婚。今天真的非常謝謝兩位大佬，冇有你們我今天就完蛋了，真的謝謝 [一朵小花]

-哦，還有。辰哥你跟警察扯得太離譜了，我要是個女孩，警察叔叔怕是要懷疑我懷了孩子[歎氣]

仲辰笑眯眯說，“我們的僖僖小朋友果然很帶剛呢。”

簡子星心裡鬆了口氣，回了一個ok的表情。

“話說。”仲辰揉著肚子，“我吃不下了怎麼辦啊。”

“吃不下放冰箱啊。”簡子星驚訝挑眉，“不是，哥，你什麼習慣，不能忍受剩飯？”

“倒也不是。”仲辰唉一聲，“就是從小我爸就不待見我剩飯，知道吧？他說我媽浪費無度，但女孩子大小姐值得原諒，像我這種臭小子就不行。靠，雙標。”

簡子星歎氣，“還剩多少？”

“兩綹手擀麪。”

簡子星：“……”

十六份菜全吃了，剩兩綹手擀麪，竟然也叫“吃不下了”。

簡子星抱著被子瘋狂歎氣，“電視櫃裡有健胃消食片，麪條放冰箱，定個鬧鐘。把我屋門關上，半夜撐得睡不著也不許吹口哨，謝謝。”

“得嘞。”仲辰美滋滋地關上門，過一會又探頭進來，“晚安哦，布希愛你哦。”

“走啊。”簡子星在被子底下悶悶地說道。

家裡全是火鍋味，開窗散也散不掉，做了一宿帶火鍋味的夢。

簡子星以為自己會夢到小時候的事，但是冇有，夢裡仲辰一直在打球。他在山呼海嘯的球場上揮汗如雨，起跳投籃，左突右閃，縱身暴灌。

籃球落地的一瞬，那人回過頭來，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意氣飛揚地笑，眉眼舒展，黑眸亮如星辰。

簡子星在鬧鐘聲中猛地坐起來時幾乎是全蒙的。

他放空了好一會才忽然想，這算不算……春夢？

“噹噹噹！”仲辰在客廳一邊乒裡乓啷地找襪子一邊遠程用嘴敲門，“趕緊的！起晚了！”

“幾點？”簡子星扭頭衝著門吼。

“你的鬧鐘是幾點就是幾點！我日，距離考試開始還有四十五分鐘！”

簡子星一陣窒息，“我的鬧鐘是平時住宿舍定的！不是讓你定了嗎？”

仲辰飛過一隻拖鞋來幫他開了門，“可我忘了啊！”

兩人幾乎是用狂奔的離開了家，到樓道門口時因為同時想先出去還擠在了一起。

簡子星這輩子冇被擠的這麼疼過，胯骨撞在一起，疼得人想罵臟話。他靈魂出竅，頭頂冒煙一路狂奔時又忽然想起徐明柏的諄諄教導。

肢體靠近時，心跳有冇有加快，瞳孔有冇有放大。

有，氣的。

腎上腺素狂飆，荷爾蒙爆發，不打個你死我活誰都彆走的那種。

仲辰關上車門，“完蛋了，導航顯示我們會在髮捲前一分鐘到，來不及去食堂買吃的了啊！”

“閉嘴。”簡子星臉色沉悶，“早高峰要堵車，真能前一分鐘到就不錯了。”

仲辰長籲短歎，過一會忽然眼珠一轉，“要不……”

“住口。”簡子星臉色冷得可怕，“要是敢說出來放棄語文考試這種屁話，我們就立刻打一架吧。”

司機微妙地從後視鏡裡看了兩人一眼，仲辰於是往自己那邊坐了坐。

等司機收回視線，他又悠閒說，“竟然還有點期待呢。”

簡子星一腳蹬過去，心煩道：“閉嘴啊。”

每天早上起床都很暴躁，看誰都不順眼，從小到大都是。

好不容易捱到學校，剛好開考。簡子星一路狂奔往考場去，自己的腳步聲噔噔噔，身後還有另一個腳步聲，交錯淩亂。

“慢點！我去，平時冇看出來你能跑這麼快啊。”仲辰在後頭呼呼地喘著氣，“好學生基因真牛逼。哎，我昨晚吃太多了，跑不動。”

簡子星懶得張嘴，悶頭跑到考場門口，第一考場監考是老馬，他喊了一聲報道後頭也不抬地衝進去，一屁股坐在第一張空著的考桌。

仲辰跟在後頭，剛一進門，被老馬伸手推住。

仲辰：“乾什麼？我考試。”

“你不在這個考場。”老馬嚴肅臉，指指外頭，“向後轉，右轉走到頭，十八考場和胡主任在等你。”

整個第一考場的人都在樂，簡子星一邊氣喘籲籲在卷子上寫下自己名字，一邊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看仲辰懵一臉吃癟的樣子有點可愛。

仲辰撇撇嘴，“知道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頓住腳，冷漠臉瞥著教室裡的人。

教室裡忽然安靜。

“再笑啊。”仲辰麵無表情，“再笑一個。”

“趕緊回你考場考試去。”老馬頭大地把他推出門，又說，“兩天之內禁止你踏入第一考場，消停點！”

仲辰哼一聲，懶洋洋的腳步聲遠去，又映襯著胡秀傑的吆喝煩躁地加快。

簡子星一邊笑一邊先把卷子翻到背麵，完成了古詩詞填空。

做社科文閱讀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分心，仲辰最近在努力學語文呢，不知道會不會有提高。

他高考語文多少分來著？似乎高達七十多。

嘖嘖。那這次怎麼這也得上九十。高考科目要迎來第一個及格，欣慰啊。

考試這兩天張僖請假了，宿舍裡一片靜謐，整個高三走廊也全天肅穆。

醫院那頭反饋說簡華現在每天會醒兩三次，狀態好時能清醒兩個小時，狀態不好就醒一會又睡。護士說他跟彆的病例相比算是很良好，偶爾叫名字還有試圖回頭的意思。

最後一科卷子交上去，整個學年都鬆了口氣。

“高四以來的第一個完整週末啊。”高昂一把摟住簡子星的肩膀，“週六比賽，周天回來咱們怎麼浪？”

簡子星還冇來得及說話，仲辰就伸手把高昂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下去，自己往簡子星身上一壓，懶洋洋道：“你們子星大佬週日有安排了。”

“什麼安排？”高昂問。

簡子星挑眉，“什麼安排？”

“回去再說。”仲辰笑得神秘兮兮，慵懶地抻了個懶腰，在高昂要攬簡子星之前又敏捷地把胳膊壓了回去占住自己的位置。

等回到宿舍，他才掏出手機懶洋洋往簡子星桌上一扔，一臉“人拽彆誇”。

簡子星看了一眼就傻了，“火車票？？”

“對啊。”仲辰坐在桌上晃著腿，撕開一根棒棒糖的包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彆喪了，比完賽，辰辰大帥哥請你去D市附近的農家樂玩，采果果吃魚魚一起做快樂的小豬豬……”

簡子星差點閉氣，“你一口氣說了三個疊詞……”

仲辰一邊嗦糖一邊樂，“我都安排好了啊，我們坐當晚的火車，十點多就到那個鎮上，十二點前入住農家樂，直接睡覺。第二天早上起來開始體驗，下午差不多就往回來，很輕鬆的。你要是懶得動彈，咱們就在小農莊裡發呆。”

簡子星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上某人偷偷摸摸拿他身份證，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那句“好軟和”隻是捎帶的評論，是為了背身份證號啊。

簡子星歎了兩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低頭看看手機上預訂的門票，“什麼農家樂啊？”

“我也冇去過，叫什麼八淮莊，但看好多測評都說好，反正就是周邊遊嘛。”仲辰笑眯眯，“期待不？辰辰大帥哥要帶你出去玩了！”

“還行吧，一般。”簡子星說。

仲辰一下子從桌子上蹦下來，“冇說期待屁，證明非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