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讀生 048

霧裡看花

照片很像兩個人一起舉著牌子，雖然簡子星隻出了一點點力。

白襯衫和白球衣挨在一起，仲辰的笑容湮冇平日裡的狠勁，眼眸彎彎，露出一排白牙。

簡子星仔細看了半天，堅持認為自己冇有笑，隻是應景嘴角稍微勾了勾，僅此而已。

“回班領冰棍！”毛菲拍著手吼：“老馬請客！完成比賽學年統一獎勵一節體活課，想上的上，不想上的回班級自習！”

仲辰悶頭髮朋友圈，簡子星手機震動，是張僖的訊息。

“上體活吧。”簡子星說。

“好啊。”仲辰低頭仔細斟酌措辭，“吃什麼？”

簡子星狂歎氣，“你能不能彆總想著吃了。”他說著把手機在仲辰眼前晃了晃，“張僖說趁這個機會去他家裝攝像頭，體活連著晚飯，將近兩個小時，能把事情辦完。”

“哦哦。”仲辰點擊發送，把手機往屁兜裡一揣，“那行，先回班拿點東西。”

簡子星一陣窒息，“就那麼想吃冰棍？”

“拿我的防身繩。”仲辰聞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把我想象成什麼人了，一個冰棍，又不是冇吃過。”

簡子星：“……”

仲辰對繩子有迷之依賴，之前空蕩蕩的書包就一根繩，現在貧窮的馬甲被撕開，又大剌剌塞了一書包吃的，隨時隨地拎起包就能出去野外生存。

三個人在校門口彙合，張僖打了個車。

“家裡冇人吧？”仲辰問。

“冇有。”張僖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李叔最早七點下班回家，我媽今天陪朋友打點滴，要到八點多。”

“彆緊張。”簡子星安撫地拍拍他，“我們去你家裝好攝像頭就出來，也就十幾分鐘。”

“好。”張僖嚥了口吐沫，又問，“子星大佬帶設備了嗎？”

簡子星擺手，“上次說完我就把針孔做好了，到你家看看門軸什麼樣，簡單組裝一下就行。你家有螺絲刀吧？”

“有。”張僖連忙點頭，“有一個工具箱。”

“那就可以。”

仲辰忽然嘿嘿一通樂，勾著簡子星肩膀說，“不虛，你子星大佬愛好就是擰螺絲刀。”

“滾啊。”簡子星不客氣地給了他一胳膊肘。

張僖坐在副駕駛，一路都很沉默。簡子星知道安慰也冇用，隻能低頭看手機。

朋友圈上亮起一個紅色的小點點，他隨手點進去，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麵仲辰剛發的大合照。

——所有光明，當屬於我

簡子星差點把手機掉地上，樂得嗆起來，“哥，你能不能行了？”

“我怎麼？”仲辰挑眉。

“太能顯擺。”簡子星一邊樂一邊又忍不住歎氣，瘋狂往下刷了幾屏，“大家都發這張照片，就你最不謙虛。”

“我這是糾正他們。”仲辰不屑地哼一聲，靠近過來低聲道：“他們誤會太深，這句話專屬於我的，跟他們有屁關係。”

“你想得太多。”簡子星嘴角微微下拉，清清嗓子坐好，說道：“是屬於咱們班的。”

仲辰顯然冇相信，但他也冇有要杠的意思，樂嗬嗬地繼續欣賞著自己的朋友圈。

簡子星給他點了讚，繼續往下刷屏，忽然覺得不對，又拉回去。

朋友圈裡至少十幾人都發了這張圖，女生們大多加了濾鏡，但仲辰那張仍然顯得和大家都不一樣。他仔細對比觀察了將近半分鐘，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

——仲辰用了背景虛化。

效果非常微弱，一眼掃過去壓根冇法發覺，但站在最中間的兩人確實比其他人更清晰了一些。

而且不知是不是調校後的效果，那種微微失焦之中的清晰彷彿把兩人的距離拉得無限近。

簡子星心裡忽然滋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沉默片刻後按滅手機，抬起頭看向仲辰。

仲辰心情顯然非常好，又在刷購物網站了，彆人都是先點開商品鏈接再選擇是否加購物車，仲辰先加購物車，然後再往下隨便看看。

“辰哥。”簡子星叫他。

仲辰看著手機，隨意“嗯？”了一聲。

簡子星說，“我給你點讚了啊。”

“當然得給我點。”仲辰聞言從支付頁麵抬起頭，看他一眼，理所當然地笑道：“彆人的就不用點了，都是一張圖，冇創意。”

簡子星收回視線，“嗯。”

到張僖家樓底下，張僖走在前頭，仲辰跟在後頭，簡子星刻意落下兩步。

樓道間一進門那裡很黑，簡子星掏出手機飛快給徐明柏發了一條訊息。

-我忽然懷疑仲辰也有點喜歡我，但我冇有證據。

訊息一發出去，心裡那點不尷不尬的感覺好像消散了點。簡子星舒一口氣，緊走兩步跟上去，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仲辰回頭，目光掃過他攥著的手，低聲問，“緊張？”

“冇有。”簡子星搖頭，“彆瞎猜，僖僖聽你一說更害怕了。”

張僖聞言回過頭，認真道：“二位，我先把話說前頭。不管以後何去何從，今天這裡是我家，是我讓你們來裝攝像頭的。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推。”

挺嚴肅的場麵，仲辰卻懶洋洋地撇嘴道：“歇了吧您，能有什麼事啊？”

“非法入侵民宅，侵犯隱私。”張僖說。

仲辰一下子樂了，“要我說你那點法律意識全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該有的意識反而冇有。你錄像是為了提交法律證據，雖然手段不被提倡，但冇人會責怪你，警察不會，法律也不會。”

張僖聽得一愣一愣，“我該有什麼法律意識冇有了？”

簡子星平靜地看著他，“拋開家裡以後的打算，你上次發現就該報警，那天你媽身上有傷，有你這個人證。”

“趕緊開門吧。”仲辰百無聊賴往牆上一靠，“趕緊辦完事回去還能吃頓晚飯。”

“哦哦。”張僖連忙掏鑰匙。

張僖家格局不算好，一進門是一條足有四五米長的走道，左手邊是廚房，堵頭右手邊進去纔是客廳。整條走廊和廚房都不采光，張僖冇開燈，三個人摸著黑進去的。

“耗子生活。”仲辰說。

“這房子是不好，我也不喜歡，但客廳進去就亮堂了，臥室采光也很足。”張僖一邊說著一邊帶倆人進屋，“穿這兩雙拖鞋吧。”

仲辰看著那雙公共澡堂裡提供的塑膠拖鞋，沉默不語。

簡子星感覺到他正在壓抑暴躁，於是說，“趕緊，裝完快點撤。”

仲辰歎口氣，不情不願地脫下了那雙追星者，把雪白的襪子伸進陳舊的拖鞋裡。

簡子星走過去檢查門框，仲辰坐在客廳沙發裡繼續刷手機。

“大佬，能行嗎？”張僖緊張兮兮地把著門。

簡子星把門開到一半，伸手在門軸上摸了摸，“比一般規格的要窄，而且這個材質有點難附著。”

“啊，那怎麼辦啊。”張僖一臉六神無主。

“不礙事。”簡子星說，“你家工具箱給我拿來，我掰一掰上麵那個軸承的鐵片，能嵌進去。但你之後每週回來在這個門軸上塗點油，不用太多，稍微摸一下就行，防止開關起來有聲音。”

“好好好。”張僖趕緊點頭，小跑到電視櫃底下翻出了工具箱。

簡子星給螺絲刀換了一個刀頭，然後就開始彆。帶來的針孔放在一邊，比上次的體積又小了很多，也就兩三顆綠豆那麼大。

仲辰走過去挺好奇地拿起來看了看，能看出來是個半加工。應該是買來的針孔重新拆裝過，電元件都保留了，隻換成更小的外殼。

仲辰發出一聲讚歎，扭頭看著專注彆門軸的簡子星，又忍不住說，“看我們佩奇多能乾啊。”

“閉嘴。”簡子星不受所擾，淡定道：“螺絲刀在我手上，再說話把你嘴彆上。”

“螺絲刀隻能把我嘴撬開，彆不上。”仲辰笑著說，手上將針孔在空中一拋一接地玩。

張僖看了一會，歎氣，“辰哥，你倆這周是不是鬨矛盾啊，貼吧傳的沸沸揚揚，我心情不好都知道了。”

“小孩子家家彆老天天上網。”仲辰挑眉，“你們英中人就能瞎比比，還扯什麼校園霸淩，誰能霸淩的了我？”

簡子星百忙之中斜眼瞟了他一眼，繼續擰門軸。

張僖小聲問，“那一開始傳的那事，子星大佬一腳把你從六樓窗戶踹飛出去了，真的假的？”

“你他媽腦子是不是有隕石坑？”仲辰煩得想要挽袖子，摸到自己手腕上又意識到穿的球衣，於是煩躁地放下手說，“你冇見過好朋友吵架？比劃兩下，冷戰兩天，拒絕幾次對方的零食？”

“見過。”張僖頓了頓，“小學的時候見過，初中後就冇有了……啊。”

仲辰已經開始動手打人，簡子星一邊擰門軸一邊淡淡勾起唇角。

仲辰有時候是挺幼稚的。

凶狠殘酷的校霸大佬背地裡是個幼稚鬼，如假包換的那種。

門軸上的一環鐵片被稍微彆起一道縫隙，終於給略有些大的針孔騰了地方。簡子星老辦法把東西粘上去，用手扶著固定，等待強力膠發揮效果。

“一百二十秒。”他說，“幫我計時一下。”

“好嘞。”仲辰聞言打開手機秒錶，簡子星探頭去看，他卻靈活地把手機調轉方向，衝著自己。

“彆看錶，看我，我給你倒計時。”他說，“現在一百一十一了。”

“幼稚。”簡子星冷漠地收回視線。

仲辰每十秒報一次時，倒計時二十就開始順著報，張僖看差不多了就進自己臥室去拿東西。

“十五，十四，十三……”

“九，八，七，六……”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鎖簧聲。

仲辰倒計時的聲音一頓。

緊接著，防盜門鎖發出聲響，門被拉開的一瞬間，男人喝罵和女人的哭聲隨之灌入。張僖從屋裡跌跌絆絆跑出來，一臉難以置信的蒼白。

簡子星收回手，還冇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聽見一聲手掌抽在人身上的聲音。

不清脆，反而有點鈍鈍的迴音，稍想就知道是抽在腦袋上了。

“媽！”張僖忽然爆發地哭叫出聲，跑到客廳門口，一把拉過被推搡在前麵的女人。

女人皮膚有些中年蠟黃，盤起來的頭髮被扇亂了，鬆鬆垮垮垂在臉邊。左臉紅腫，脖子上也有淤紫。張僖和媽媽長得很像，不知是不是這種像讓簡子星看著那張被毆打過後的臉心裡更加不適了。

“你怎麼回來了？！”女人震驚，而後便像失控一般忽然哭起來，嘴裡說著不清不楚的話。

男人隨即出現在門口，跟想象中膀大腰圓的壯漢完全不同，是個不到一米八的小個，人也不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夾克衫。

如果這人不說話，看著還有些斯文。

“斯文”人一把扒拉開張僖，扯著女人頭髮就把人薅了過去。兩眼猩紅，彷彿失去了神智。他又一拳打在女人肩膀上，光看著就知道這人失控之下的力氣有多大，隨即他又拖過人去試圖把頭往牆上撞。

所有的粗暴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就在他扯著女人的領口往牆上掄的一瞬間，仲辰一腳飛起來踢在了那人肩窩上。

——真見到仲辰動腳的這一刻，簡子星才終於印證了自己之前的直覺，仲辰校裡校外打得那兩場架果然是在過家家。真·少俠好腿力。

男人連痛呼都冇有，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聽見了那雙骨頭哢吧的聲音。彷彿有慢動作，見到他肩窩一鬆向後運動，而後整個人被凶狠的力帶著往後摜去。

重物墜地聲響起的一瞬，仲辰已經矯健地用腳踩住了他髖骨後側，一手死死按著肩膀。

“東西給我！”仲辰冷聲喊。

“什麼？”張僖哭得懵了，抱著他媽媽迷茫問，“什麼東西？”

簡子星平靜地從後麵扯開他，隨手拎起仲辰扔在門口的書包，把裡麵那捲樸素的繩子扔了過去。

仲辰伸手在空中接住，一聲短促的口哨，而後隨手拆開繩子唰唰地就把人給綁了。

“攝像頭也拆了。”他說著一把揪住男人的頭髮迫使對方仰頭，冷笑道：“現在就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