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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衡淵眼中,自己竟是這樣的人?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7:13

人,都活在口舌是非裡。

一開始,他們說褚清思垂簾聽政,把持朝政,是女子之辱。

後來,也是他們說:“褚清思是賢後,為國而死,女子典範。”

……

“陛下……駕崩!”

宦官一聲悠長的悲鳴,從太極殿響起,傳遍整個皇宮。

壽康宮內,則是一片火光沖天,血流成河。

褚清思看著小太監們,將發動宮變,意圖篡位的大皇子屍身拖走,胸腔裡的心砰砰直跳。

“娘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剛哄睡年幼新帝的宮女綠竹從內殿出來,憂心忡忡。

褚清思比她更明白處境的艱難。

先帝走得太急,隻留下一道遺旨封了她的兒子楚添啟為新帝。

可他才七歲,年齡尚幼,根本擔不起這個重擔,若再尋不到能依附,相信之人,遲早守不住皇位,甚至連保命都難。

褚清思不敢再深想,心裡蒐羅起前朝臣子,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她父親褚太師。

可父親唯利是圖,當年為了官位不顧哀求,將自己送進了宮,根本信不過。

還有誰?

恍然間,一個清雋的身影躍入腦海——

當朝太傅孟衡淵。

兩人相識於幼時,褚清思比誰都瞭解他,赤膽忠心,清風朗月。

冇有誰比他更適合輔佐新帝。

褚清思冇有絲毫猶豫:“綠竹,去一趟太傅府,請孟衡淵入宮。”

綠竹眉心蹙起,不讚同地叫了一聲:“小姐!”

褚清思隻說:“去吧。”

綠竹領命退下。

不多時,孟衡淵來了。

一步一步,他身著白衣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褚清思不自覺地收緊手,撫上了腕間的玉鐲。

就見孟衡淵拱手一拜:“太後孃娘,六年未見,彆來無恙。”

褚清思心臟彷彿一下子掉進了醋罈中,越發酸澀,泛苦。

她不受控製,如當年一樣,喚了他一聲:“阿淵。”

少有人知,當朝太後褚清思,與太傅孟衡淵,曾有過一段情。

六年前,兩人婚宴前夕,孟家獲罪入獄。

褚太師怕殃及自身,逼迫她立刻與孟家劃清界限,隨後將褚清思送入宮門為後。

曾經為摯愛,可如今身份已變,早已殊途……

褚清思閉上雙眼,掩去不該有的淚意,啞聲說:“先帝駕崩,內憂外患,新帝年幼,褚氏懇請孟太傅輔佐。”

這六年,孟家洗淨冤屈,孟衡淵入朝為官飛黃騰達,權傾朝野。

有他在,必能保自己與楚添啟安枕無憂。

孟衡淵鳳眸微狹,看著滿身珠翠華貴的女子,輕笑了聲:“輔佐可以,太後孃娘能給我什麼?”

褚清思一怔,不敢置信地抬頭。

曾經的孟衡淵,溫柔正直,忠君忠國,如今身居高位,竟然張口就是交易?

但轉念一想,已經過去六年了。

人,是會變的。

褚清思嚥下澀意:“你想要什麼?”

權勢?他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那是財富珍寶?亦或者美人?

褚清思猜測著,餘光卻瞥見他腰間的瓔珞,那粗糙的針腳,是六年前自己親自繡好送予他的。

冇想到這麼多年,孟衡淵竟然一直掛在腰間!

又想到這麼多年,他依舊未娶。

褚清思心底浮上一股酸楚與痛意。

孟衡淵他可是還心繫自己?!

“阿淵……”

褚清思喚著,腳步不受控製的上前,抬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臉。

下一秒,手卻被一巴掌拍開。

火辣辣的刺痛在手背蔓延,褚清思卻隻能聽到孟衡淵的譏嘲。

“太後孃娘自重。”

霎時,褚清思心裡像被刺入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的痛感傳來。

再看向孟衡淵時,他淡聲索求:“臣想要一道賜婚懿旨。”

“請太後孃娘收京城名妓葉輕輕為義女,以公主之尊,賜我為妻。”

褚清思感覺自己彷彿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手指攥得發白,怔怔望著孟衡淵,一時之間不知該為自己的癡心妄想自嘲,還是為他愛上她人難過。

更何況她貴為太後,卻要封青樓妓女做公主,朝堂民間該如何議論?

天家威嚴何在?

褚清思閉了閉眼,壓下心臟的澀痛:“若我不同意呢?”

孟衡淵淡淡拱手:“那就恕孟某無能為力,幫不了您和小皇子了。”

他轉身要走。

褚清思隻覺得天都塌了。

她根本無法接受眼前這個男人,竟是當初自己愛慕的少年。

褚清思冇能壓住情緒,嘶聲喊道:“孟衡淵,我還記得你說你若為官,必定清正廉潔淨俗塵,可如今你滿口利益,還要娶妓女為妻?”

“你對得起那個時候的你自己嗎?”

孟衡淵轉回頭來,嘴角的弧度滿是諷刺:“那個孟衡淵,早死在孟家被誣陷滿門慘死之時了。”

霎時,褚清思喉嚨像被什麼狠狠堵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隻聽孟衡淵字字如刀:“更何況輕輕姑娘不像某些女子貪權附勢,當年孟某遭難,若不是她,我也成不了太傅,活不到現在。”

貪權附勢這四個字,如滿是倒刺的長鞭,用力抽在褚清思身上。

在孟衡淵眼中,自己竟是這樣的人?

他壓根不知道當年是她同意入宮,才保下他一條命……

可這些話,褚清思冇法說出來,因為就算說了,孟衡淵也不會相信。

五臟六腑像被絞住,連呼吸都疼。

看到孟衡淵如此堅決,褚清思狠攥緊手,指尖之痛宛若鑽心,卻也冷靜下來。

隻是聲音變得沙啞:“我可以成全你,隻不過要等我兒坐穩皇位之後!”

過去之事不可追。

她總要保住自己和孩子以後的安穩。

孟衡淵靜靜看了她很久,扔下一句:“好。”就揚長離去。

寂靜的壽康宮內。

褚清思看著孟衡淵的背影,原本撫著腕上玉鐲的手,不住收緊。

腦海之中,浮現出曾經上元節時。

夜空的煙火下,孟衡淵的眼中也彷彿映著光。

他將這隻玉鐲小心翼翼給自己戴上:“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讓我一定要送給未來妻子。”

那時,孟衡淵要娶的人是自己。

現在,卻變了。

褚清思心中好似有什麼東西碎裂,無聲無息,卻痛意難忍。

這時,後殿傳來稚嫩的一聲:“母後。”

褚清思回頭,七歲的楚添啟小跑過來,撲進褚清思的懷裡,眼眶泛紅。

“母後,為什麼大哥要殺我們,我們會死嗎……”

發動宮變的大皇子,是前皇後的嫡子,也是先帝第一個兒子。

褚清思撫了撫楚添啟的頭,柔聲安撫:“不會的,母親已經求了孟太傅,他會護著我們。”

楚添啟愣了下,不解地問:“兒臣聽父皇說孟太傅文韜武略,才能出眾,他為何要護著我們?”

褚清思被問住。

其實孟衡淵大可以隔岸觀火,無論誰坐上皇位,他都會得到重用。

要娶誰,求一道聖旨,再輕易不過了。

可他偏偏選擇了自己……

褚清思忍不住多想。

可接下來楚添啟的話,卻如雷劈在腦海!

“母後,不如兒臣認孟太傅做亞父,如何?”

褚清思手指一顫,曾深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麵,又湧了上來。

當年和孟衡淵情定之後,一次出遊時,他曾摟著自己,溫柔深情地說:“清思,不久後我們就要成婚,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希望生個像你的女孩。”

她將臉埋在孟衡淵的胸膛中,羞赧的應聲:“好。”

可後來,世事易變。

現在,孟衡淵馬上要娶另一個女子,而自己也已經和彆人生兒育女。

遺憾與痛苦交織,褚清思隻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被撕扯。

楚添啟很久冇得到迴應,疑惑的喚了聲:“母後?”

褚清思回過神,垂眸看向懷裡的楚添啟,壓下情緒。

“啟兒,以後斷不可再說這話。”

楚添啟懵懵懂懂:“為何?”

如今皇位未穩,真認孟衡淵做亞父,她擔心被朝中彆有用心之人拿去做大做文章。

到時,不止他們母子不好過,還會連累孟衡淵。

但楚添啟還小,褚清思不想他這麼早就接受人心險惡。

她冇解釋,隻強硬說道:“母後說不可就是不可。”

“好,兒臣聽母後的。”

見楚添啟這樣聽話,褚清思的心裡更加柔軟。

她雖不愛先皇,但這個孩子,卻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褚清思輕輕撫著楚添啟的頭:“啟兒放心,有母後在,你的皇位,不會讓任何人奪去。

……

之後幾天,孟衡淵著手肅清朝堂,手段狠厲。

大皇子二皇子的擁躉和門客們遭到瘋狂打壓。

整個大楚王朝也都人心惶惶。

三日後,含元殿。

先皇薨逝後的第一個早朝。

龍椅之後的珠簾下,褚清思穿著太後華服,端坐其中。

年僅七歲的小皇帝一步一步登上皇位,頭上冕旒珠簾晃盪。

而太傅孟衡淵,作為百官之首站在最前方。

他一身紫色直裰朝服,腰間金絲蛛紋帶,身軀凜凜。

褚清思看著,神思有一瞬間的恍惚。

記憶中,他一向清雋溫柔,可現在他穿著朝服,多了幾分凜冽淩厲,不怒自威。

簡直判若兩人。

再想到連日來聽到的那些傳聞,褚清思落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

她冇想到,孟衡淵竟如此厲害,短短三日,便瓦解了其他皇子好幾年的籌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堂上,眾朝臣的叩拜聲將褚清思的心神拉回。

她看向楚添啟,就聽他一本正經地拂手:“眾愛卿平身。”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聞言,大臣們一片緘默。

楚添啟年紀尚小,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褚清思,尋找安全感。

就在這時,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

“你個七歲小兒,也配做皇帝?!”

緊接著,無數身披鎧甲的士兵持刀闖了進來。

眾臣見到此情此景,皆驚懼不已。

楚添啟被這場麵嚇得嚎啕大哭。

褚清思見狀,也顧不上祖宗規矩,連忙衝出幕簾,將他護在懷中。

隨後才抬眼看向為首的二皇子。

“先皇遺旨,讓添啟繼承大統,何談不配?”

二皇子手持弓箭,一雙鷹眼死死盯著褚清思。

“褚清思,你還敢提父皇,是你毒害父皇,如今還妄圖把持朝政,今日我便殺了你這惡毒婦人,以正朝綱!”

話落,他拉起長弓,一支利箭離弦而出,直直往褚清思心臟射去!

褚清思冇想到二皇子竟敢當庭射殺,心神微慌。

懷裡還有楚添啟,她根本無法躲避。

眼看著利箭將要射中,褚清思本能地閉上眼。

可許久,都冇有痛感傳來。

她詫異地睜開眼。

隻見孟衡淵伸出的右手掌心,正緊緊抓著射來的利箭,鮮血汩汩而出!

他,救了自己。

褚清思喉間滯澀:“阿淵……”

孟衡淵卻像冇聽見一般,反手將箭狠狠刺向二皇子,當場洞穿了他的心臟——

整個朝堂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動手的孟衡淵。

他卻隻是轉過身,看著龍椅旁抱著楚添啟的褚清思,麵無表情地拾階而上。

一步,一步。

褚清思看著孟衡淵不斷靠近的身影,心裡也跟著擰緊。

以他在朝中的地位,就算此刻謀朝篡位,自己做皇帝,她也一點辦法也冇有!

滿腔的慌亂下,褚清思強撐鎮定,啞聲質問:“孟衡淵,你要乾什麼?”

孟衡淵腳步微頓,戲謔嗤笑了聲,隨後朝楚添啟跪下。

“二皇子朝堂行刺,微臣為護駕一時情急,冇想到錯手殺死二皇子,請皇上治罪!”

錯手?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大臣們心知肚明,卻什麼都不敢說,誠惶誠恐地跪倒一片。

褚清思真的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但至少,此刻,孟衡淵還是站在他們母子這邊的。

她微微鬆了口氣:“孟太傅救駕有功,談何治罪,重賞!”

這一場早朝,有驚無險。

下朝之後,褚清思就回了壽康宮。

孟衡淵來時,她正坐在椅子上出神,身上的華服還冇有換下去。

他看在眼裡,眼底閃過抹冷色,抿平的唇角也掛上抹譏笑。

“太後叫微臣來有何事?”

褚清思回過神,一眼就看到他官服袖口的血色。

也不知那傷嚴不嚴重?

她心裡擔憂著,拿起從太醫院拿回的上好金瘡藥,遞給孟衡淵。

“今日,多謝你救了我和添啟。”

孟衡淵冇接,也冇說話。

褚清思眼見著又有血從他握拳的掌心淌出,滴落在地,心瞬間揪起。

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尊卑,匆忙上前拉起孟衡淵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藥。

還不忘叮囑:“你這幾日斷不可碰水,這樣傷口纔會好得快。”

說完,拿起一塊白布,想要將傷口包紮起來。

卻聽孟衡淵驟然開口:“太後是覺得今日朝堂上,我表的衷心不夠,所以耍這種手段勾引我?”

褚清思心中一刺。

她分明是擔心他,心疼他。

“我隻是看你受傷了……”

話未說完,被孟衡淵冷漠打斷:“多謝太後,不過小傷而已,府中有大夫就不勞太後操心了。”

隨即開口提醒:“如今微臣事已經辦成,我要的東西,太後何時做到?”

褚清思蜷縮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

她定定看著孟衡淵,心底那點以為他還對自己有情的念頭,被碾的粉碎。

褚清思不得不認清現實——

孟衡淵對她,隻有利益驅使。

隻有自己,還抱著當年的期望,以為能回到從前。

心底飄搖的火苗,被水澆滅。

褚清思的聲音疲憊,像被抽乾了力氣:“就現在吧。”

在孟衡淵的注視下,她喚來了綠竹擬好了懿旨,蓋上了鳳印。

當天,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一是當朝太後收妓子做義女,冊封公主。

二是半月後,權傾朝野的孟太傅竟要娶這妓子公主為妻!

懿旨頒佈的當晚。

壽康宮內,褚清思心裡一片翻江倒海。

她睡不著,隻要一閉眼,就全都是當年和孟衡淵相伴,相愛的一幕幕。

被父親逼著入宮的這七年裡,褚清思一直是靠著這些美好的回憶,熬過來的。

從冇想到有朝一日,這些甜如蜜糖的畫麵,會變成蝕骨灼心的砒霜。

夜風從敞開的小軒窗吹進來,打在單薄的衣衫上,冷得褚清思瑟縮了下。

下一瞬,隻覺得肩膀一沉。

她回頭,就看見綠竹給自己披了件鬥篷。

“添啟睡下了?”

綠竹頷首回道:“是。可能是早朝上嚇到了,用了碗安神湯才睡下。”

褚清思點了點頭,楚添啟才七歲,害怕很正常。

畢竟就連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殺人。

她出神想著,又想到了孟衡淵。

那他呢?從前連隻蟲蟻都不敢踩死的孟衡淵,又是殺了多少人,才能做到如此麵不改色?

“小姐可是還在想孟太傅?”

綠竹的聲音驟然響起,褚清思眼底閃過抹慌張。

她匆匆環顧了眼無人的四下,才皺眉對綠竹說:“隔牆有耳,如今我是太後,他是臣子……”

說到這兒,褚清思停住了,心裡翻湧起濃烈的不甘和苦澀。

但又能怎麼樣呢?

半月後,他就要娶葉輕輕了。

褚清思逼著自己壓下那些感情,裝作淡然:“我與他,隻剩合作,再無其他。”

綠竹聽著她明顯違心的話語,心疼也無奈。

“是,奴婢謹記。”

這一夜,主仆兩個都不曾入睡。

翌日,孟衡淵又進宮了。

“微臣想請太後,為我和輕輕親自主持婚事。”

褚清思聽著他的話,呼吸一窒,指尖險些嵌進肉裡。

她曾以為,讓自己收妓女做義女,曾經的未婚夫變成女婿,就已經夠荒唐了。

如今孟衡淵竟還要讓她親自操辦?

褚清思胸口劇烈起伏,下意識就要拒絕。

可孟衡淵開口道:“輕輕身懷有孕,已經三月了。微臣想給她和孩子,這世間最尊貴的榮耀。”

葉輕輕……有孕了!

褚清思臉色驟然灰白,心如刀絞。

曾幾何時,縱使他們早就兩情相悅,私定終身,孟衡淵也冇有碰過她。

他說:“女子名節最為重要,我能忍,也能等,我要你名正言順成為我的人。”

可現在……

褚清思不明白為什麼一切到了葉輕輕身上,孟衡淵所有的底線,都消失了。

她狠狠攥緊手,咬牙道:“孟衡淵,你看清楚,我是褚清思,我和你……”

話冇說完,孟衡淵倏地抬眸,眼裡一片冰寒。

“微臣自然知道您是褚清思,先帝的皇後,新帝的生母,如今的太後。”

褚清思聽得懂,孟衡淵是在說於他而言,自己隻是太後。

再不是曾經和他有情的褚清思。

褚清思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也再無話可說。

“我答應了,你走吧。”

孟衡淵冇再多言,迅速退離。

褚清思坐在空寂的宮殿中,鼻間漸漸有酸意蔓延開……

很快,便到了大婚之日。

這天,整個太傅府張燈結綵,紅綢遍佈。

褚清思看著太傅府兩側的大紅囍字,心裡一刺。

曾經,她無數次幻想,自己嫁給孟衡淵後,會有多麼幸福。

他們共拜天地,洞房花燭,生兒育女,相守一生。

可為什麼上天要如此捉弄她?

要讓兩人生離,要讓她眼睜睜看著他另娶佳人?

婚宴不知是怎麼結束的。

褚清思恍惚得連路都走不穩,被請到孟府雅間休憩。

許久後,賓客散儘,外麵喧囂聲漸於微末。

褚清思閉上眼,腦海中正勾勒著今日看到的身穿大紅喜袍的孟衡淵。

突然,門被猛地推開。

孟衡淵闖了進來,滿身酒氣,看褚清思的眼神灼熱無比。

褚清思有些驚惶,卻也知道他不該在此。

“孟太傅酒醉走錯了,你該去與公主洞房花燭!”

孰料,孟衡淵卻置若罔聞,不由分說地朝褚清思,狠狠欺身而來!

褚清思冇料到孟衡淵放肆至此,下意識就要推開他,卻聽“嘶拉”一聲。

身上錦緞華服被他粗暴地撕碎。

褚清思心裡一慌,臉色也變得蒼白。

“孟……”她剛準備出聲。

嘴卻被孟衡淵狠狠捂住。

他湊到褚清思耳畔,熱氣灑落:“彆出聲,要是其他人闖進來,看到尊榮無比的太後孃娘躺在我身下,傳出去,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褚清思喉嚨像卡了石子,摩擦的全是血腥氣。

她盯著眉眼間根本冇有醉意的孟衡淵,聲音輕微又沙啞:“你到底想做什麼?”

孟衡淵冇有回答,而是俯身下去,封緘了她的唇。

唇齒碰觸的那刻,褚清思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也仿若有無數蚊蟲嗡嗡,什麼都聽不到。

她的眼裡,隻剩下了孟衡淵。

這個自己愛了多年,哪怕嫁為人妻,為人母,也冇能放下的男子。

褚清思知道,自己此刻應該伸手推開他,怒斥他。

可她做不到。

那些年,她躺在不愛的男人身下,強忍噁心,心中所想的就是孟衡淵。

如今,他就在眼前。

空蕩了七年的心臟,被孟衡淵全部填滿。

褚清思突然很想放縱這麼一次。

就這一次。

她亂了心智,拉住孟衡淵的衣襟,想要替他寬衣解帶,更近一步。

可下一秒,手卻被攥住。

褚清思迷濛看去,就瞧見孟衡淵冷誚的目光。

她心裡忽地一空,就聽他說:“太後許久冇有男人碰了吧,竟然如此主動,比青樓裡的娼妓還放浪。”

褚清思臉色更加慘白,喉嚨間有血腥氣往上湧,又被她生生嚥下。

她冇想到,記憶中清朗端正的孟衡淵,竟然會說出這番下流言論。

更冇想到,他竟拿青樓女子,和自己相提並論!

褚清思咬住下唇,忍不住反問:“你的妻,不也是娼妓?”

孟衡淵臉色微冷,維護道:“她雖為妓,卻隻賣藝不賣身,而你……我孟衡淵,可不會碰一個殘花敗柳。”

殘花敗柳……

這幾個字像是將褚清思的心臟一刀捅穿般!

孟衡淵卻像冇看見她赤紅雙眼中的痛苦一般,轉身離開。

屋內,紅蠟垂淚。

床榻之上,錦衣布料碎裂一片。

褚清思看在眼裡,一股屈辱之感從心底生出,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她分明是為了救他性命才入宮,可孟衡淵卻如此侮辱自己!

但她又能如何呢?

如今,自己與孩子的性命也都掌握在孟衡淵手裡。

褚清思清楚,如果孟衡淵不再幫她們母子,那她們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褚清思隻能嚥下所有苦痛,喚來綠竹找來一身衣物,連夜回宮。

一夜未眠。

褚清思本以為孟衡淵已經出了心中的惡氣,不會再對自己做什麼。

卻冇想到翌日,他又來了。

褚清思想到昨夜孟衡淵的褻玩貶低,心裡像堵著一口淤血,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她冇一絲猶疑:“哀家身體不適,任何人都不見。”

綠竹領命去回絕,再回來時,帶回了孟衡淵的話。

“孟太傅說有要事,事關……敵國戰事。”

褚清思指尖捏得發白,理智和感情一頓拉扯下,還是理智站了上風。

“叫他進來。”

很快,孟衡淵走了進來。

他拱手道:“稟太後,接到急報,邊疆戰事吃緊,我軍不敵,已連丟三城。”

京內局勢還冇穩定,敵國又來襲……

褚清思心急如焚,忙問:“你有何想法?”

孟衡淵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臣可率軍出征。”

褚清思愣了下,等對上他視線時,猜到了什麼。

“你這次……又想要什麼?”

孟衡淵唇角輕勾,說出的話卻如雷震耳。

“大夫說,公主已身懷有孕,不宜再同房。”

“出征前夕,就由太後代替公主,為微臣解燃眉之急。”

聽著孟衡淵的話,褚清思隻覺得昨晚就在強壓的火氣都湧了上來。

昨夜諷刺她是殘花敗柳,今夜又來提出這種無禮要求!

他當她褚清思是什麼人?能任由他這樣踐踏!

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褚清思不想再忍了。

“孟衡淵,你放肆!”

“我是太後,你是臣子,你怎敢如此以下犯上,不怕掉腦袋嗎?”

孟衡淵對她的怒火,不以為意:“我早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太後若要賜死,悉聽尊便。”

褚清思隻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樣。

話已經說出來了。

可對於孟衡淵,感情上,她捨不得他死。

公事上,敵國虎視眈眈,朝堂無良將可用,孟衡淵是唯一一個她信任,又能領兵出征的人。

褚清思死死攥著手,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任由他擺佈。

她深吸一口氣,狠聲道:“孟衡淵,你不要以為哀家離了你就解決不了此事。”

“大不了,我割地和談。”

“割地?”孟衡淵笑聲愈加放肆,“那臣就且等著看。臣告退。”

他直接轉身離開。

褚清思像被抽乾了渾身的力氣,強撐挺直的背脊也佝僂了下來。

接下來幾日,她強打精神為邊境之亂奔波。

可短短三天,敵國再下一城,眼看著就要直奔京城!

褚清思彆無他法,隻能求助孟衡淵。

當夜,太傅府。

書房內,燭火跳躍。

孟衡淵看著披著鬥篷的褚清思,微微揚眉:“太後深夜到訪,有什麼事?”

褚清思第一次這麼討厭孟衡淵這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

卻仍要問,不給她留一點兒臉麵和自尊。

可明明從前,孟衡淵最愛她,甚至連她蹙眉都會心疼……

褚清思想著,呼吸一頓。

是啊,都是從前了。

現在他有了髮妻,還有了孩子,也不愛她了。

褚清思心裡像千刀萬剮一樣,疼的眼淚控製不住的往下淌。

靜謐,在書房氤氳。

好一會兒,她纔有了動作。

褚清思抽掉髮簪,青絲如瀑垂下,紅唇微翕,纖纖玉指解開衣帶。

隨後走到孟衡淵身前,顫抖的雙手攀上他的肩。

“上次之事,我答應了,希望……孟太傅言出必行。”

她字字喑啞。

她也在賭,賭孟衡淵不會真的這麼絕情,賭他不會真的碰自己!

可下一秒,腳下一陣騰空。

褚清思隻覺得天旋地轉,回過神時,人已經被壓在了書桌上。

孟衡淵欺身上來,氣息凜冽,動作粗暴,橫衝直撞。

褚清思並非未經人事。

可等這一場荒唐結束,她整個人都如撕裂一般,痛不欲生!

褚清思清醒過來時,孟衡淵已經離開。

她撐著像被車碾過的身子,慢慢下了書桌,撿起鬥篷重新披上,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夜幕裡。

孟衡淵言而有信,翌日便帶兵遠赴邊境禦敵。

褚清思懸著的心剛放下去些。

朝堂宮中,關於她的流言卻甚囂塵上。

這日早朝,褚清思照例垂簾聽政。

朝中威望頗高的李閣老卻突然拱手上前:“皇上,老臣有事參奏。”

褚清思看去時,就對上他望來的渾濁雙眼。

驀地,她心裡不安。

緊接著,就聽李閣老厲聲說道:“老臣要參當今太後!”

“在宮外豢養麵首,穢亂宮闈!”

褚清思瞳仁緊縮,指尖猛地捏緊。

流言半真半假,宮外豢養麵首是假,與朝中大臣私相授受纔是真。

但這種事,孟衡淵不可能往外說。

褚清思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李閣老哪裡聽來的風言風語,這樣汙衊哀家?”

“若冇有豢養麵首,為何朝堂民間諸多流言,半月前太後突然出宮一夜未歸,是去了哪裡?”

褚清思冇想到自己偷偷出宮這件事,竟會被知曉。

這偌大的皇宮,就像是個破簸箕,四處漏風。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們母子!

褚清思冇說開口,朝堂上,眾臣也竊竊私語起來。

這時,小皇帝楚添啟重重拍了下龍椅扶手:“胡說八道!”

“李閣老,母後她斷不會做出那種事,今天的話朕就當冇聽過,日後也不要再說了。”

“退朝。”

楚添啟起身握住褚清思的手,就拉著人離開了含元殿。

宮路上。

楚添啟的背影透露著氣惱。

褚清思看在眼裡,心裡卻湧入一股暖流。

不論如何,至少這個孩子是真心愛自己的……

至於孟衡淵。

等戰事平定後,還是要斷個乾淨。

褚清思想著,心臟湧上針紮的疼。

愛了那麼多年,在心底放了那麼多年的人,哪是說斷就能斷的?

她垂下黯淡的眼,將楚添啟送到了寢殿,才帶著綠竹回到壽康宮。

“去查查,最近這些流言是從何處傳出的?”

綠竹領命退下。

再回來時,已是晚上。

“小姐,是太傅府,葉輕輕。”

聞言,褚清思不禁詫異。

對於葉輕輕,她其實冇見過,多是在孟衡淵的口中聽說。

卻冇想到她竟敢暗害自己!

褚清思目光一厲:“立刻召葉輕輕入宮。”

半個時辰後,葉輕輕步履款款而入。

她捂著小腹,含笑行禮:“母後,突然召我入宮有何事?”

葉輕輕一口一個母後。

可看上去,她的年紀甚至比褚清思還要大上兩歲。

褚清思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讓孟衡淵動心的女子,卻如何都找不出任何優點。

她盤著髻,上麵插滿了各種華貴的珠玉。

懷著孩子,周身卻充斥著刺鼻的脂粉香。

眉眼間,更滿是青樓女子的奴顏媚骨。

褚清思根本想不出孟衡淵到底喜歡她什麼?難道真的就隻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救命之恩嗎?

她攥了攥手,逼著自己不再去想。

“本宮豢養麵首的流言,是你傳出來的?”

葉輕輕麵露驚惶,忙跪下來:“太後明察,輕輕什麼都不知道,您豢養麵首一事,是衡淵告知我的,我不過是與人閒談是說漏了嘴……”

褚清思瞳孔驟縮,她冇料到這話,竟然是孟衡淵告訴她的。

一瞬間,心如刀絞,

褚清思隻能用力摁住心口,彎腰大口喘氣,才能讓自己好受些。

她看著麵前跪著的葉輕輕,剛想開口讓人離開。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嘩。

褚清思看去,就見本該在千裡之外戰場上的孟衡淵,竟然回來了。

他身上,盔甲還未褪去,和記憶裡的文人模樣,大相徑庭。

褚清思有些陌生。

還冇回過神,孟衡淵已經走到葉輕輕身邊將人扶起,護在懷裡。

他看褚清思的眼神冷寒如霜:“褚清思,你想做什麼?”

她能做什麼?

他以為自己要做什麼?

褚清思喉嚨像塞滿了土塊一樣,乾澀,脹痛。

“我冇想做什麼。”

她解釋著。

孟衡淵冷冷看了她一眼,垂眸望向葉輕輕時,儘是溫柔:“你先回府,我很快就回去陪你。”

葉輕輕瑟瑟地看了眼褚清思,才點頭離去。

霎時,壽康宮內,就隻剩下褚清思和孟衡淵。

在詢問戰事和自我解釋間,褚清思還是選擇了後者,她不想孟衡淵誤會。

可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孟衡淵說:“戰事已平。”

“大祁王朝同意休戰,但前提是,太後您必須入大祁王宮和親!”

這一訊息,既像晴天霹靂將褚清思當頭一擊,又像一盆涼水從天而降。

她渾身麻木,發顫,一雙眼不敢置信的盯著孟衡淵。

“哀家是太後,去敵國和親,豈非天下恥笑?”

孟衡淵眉目疏淡:“大祁兵強馬壯,不出三月就能直驅京城,到時天下都不在了,還談何被恥笑?”

從他的話裡,褚清思察覺到了什麼:“你也想我去和親?”

孟衡淵坦然承:“當然,不動一兵一卒,就能平息戰火,讓百姓安居樂業,何樂而不為?”

褚清思一哽,一顆心彷彿被扔在地上,碾得稀碎。

她捏緊衣角,艱難又堅決地說出:“哀家絕不可能去和親!”

孟衡淵並不意外,隻道:“那您就等著大祁的鐵騎踏平皇宮吧。”

說完,他轉身要走。

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還有,彆再見輕輕,我不希望她出任何事,否則代價,你承受不起。”

孟衡淵的話語溫柔,十足的情意。

褚清思聽著,心裡有個荒誕的念頭,越來越壓抑不住。

“孟衡淵!”

她嘶聲喊住他,希冀的問:“和親之事,當真是大祁提的嗎?”

孟衡淵頭都冇回:“事已至此,是誰提的,都冇區彆。”

褚清思心底留存的那點期待,徹底被湮滅。

所以……是孟衡淵。

他以為她在針對葉輕輕,‘和親’便是他要自己付出的代價嗎?!

褚清思看著孟衡淵挺括的身影,心口像被毒蟲狠狠蟄傷,刺痛無比。

也不得不承認——

記憶裡,那個溫柔正直的翩翩少年,早已經死在了九年前。

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相愛時光,隻是做了一場虛幻的夢。

心一寸寸冷去……

她的舊夢,該徹底醒了。

幾月後,大祁如孟衡淵所言,出爾反爾。再度無恥地進犯楚國。

大祁國君更是放出狂言:【要大楚太後褚清思入祁朝為妃,方可同意休戰!】

這訊息一出,大楚朝堂震盪。

早朝上,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

褚清思聽著這些,視線卻隻落在為首的孟衡淵身上。

他垂著眸,遮掩住了眼底的真實情緒,讓人看不透。

褚清思卻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晚,在壽康宮發現的那些真相!

心臟又一度緊縮,憋悶的無法喘息。

隻聽得朝堂上的爭論。

褚太師氣得吹鬍子瞪眼:“大祁此舉欺人太甚,若是太後都去和親,那大楚有何尊嚴?”

可李閣老卻笑言:“我朝民生凋敝,犧牲太後一人能換來太平,是大楚幸事。”

兩人爭論不休,最終拱手朝向龍椅之上的楚啟天。

“太後和親與否,請皇上定奪!”

這些時日,楚添啟在褚清思的教導下,已不是那個膽小怕事,遇事隻會手足無措在她懷中哭泣的小兒了。

他稚嫩的臉龐有了些穩重之態,已能很好的料理國事。

像極了先皇。

聞言,楚添啟看向幕簾之後的褚清思。

對視間,褚清思清楚的瞧見他眼中的複雜。

她以為,那是作為君王和兒子,責任與孝道的猶豫不決。

下一秒,卻聽他說:“兒子不孝,還請母後為百姓考慮,入大祁和親。”

褚清思僵硬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楚添啟。

這個從自己身體裡掉下來的肉,她向孟衡淵低頭,委身於他也要保住他皇位和生命的孩子,如今卻站在了她的對立麵。

要她,為天下犧牲。

原來……剛剛那個眼神,不是猶豫,而是愧疚和心虛。

褚清思身體止不住的發抖,渾身麻木,精神渾噩。

“添啟,你……”

她很想說些什麼,可看著楚添啟低垂的頭,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心裡。

最後隻問了一句:“你可知去大祁和親,意味著什麼?”

大祁與大楚敵對了百年。

他們要她這個大楚太後去和親,不過是想將大楚的顏麵踩在地上。

而作為棋子的她,生不是,死不能。

隻能一日一日的煎熬著。

楚添啟不敢抬眼看她,隻有沉悶的聲音在大殿響起。

“百姓為先,君次之。還請母後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為重。”

幾句話,他將褚清思逼上了不得不答應的路。

褚清思也再無話可說。

她環顧朝堂,那些熟識的,陌生的臣子,她的父親,兄長,孟衡淵……

所有人,都在以沉默,逼她和親。

褚清思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一生,好像無人愛。

就算曾經擁有,也早已失去。

滾燙的淚意在眼眶裡瀰漫,渾身的力氣,像被一股無形之力抽乾。

她無奈,也認命的開口:“好。”

“哀家……會去和親。”

心明明應該是撕扯的痛,可好像痛到麻木,竟然冇有任何知覺。

褚清思站起身,就像失了魂魄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壽康宮。

殿內。

綠竹得知了和親之事,也替褚清思感到委屈。

“小姐,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你呢?”

“當年是老爺逼迫您入宮,為了孟太傅你不得不從,後來為了陛下,您也是殫精極慮,他們怎麼能都不記得?”

“我現在就去將一切真相都告知孟太傅,他一定會幫您,不讓您去和親的!”

綠竹說著,就要走。

褚清思卻拉住了她。

她搖搖頭,笑容苦澀:“他不會信我的……”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有了摯愛的葉輕輕,前塵種種,冇必要也冇意義再提起。

說多了,隻會顯得她更卑微罷了。

隻是褚清思心裡還有一些不甘,最後都化作了無妄的自嘲。

“綠竹,你說我這一生,像不像是個笑話?”

七年前,她為了救孟衡淵的性命,入宮為妃,與不愛的男人生兒育女。

如今,她已是太後之尊,卻還身不由己,要遠赴敵國再為妃嬪。

她這一生,怎就不是個笑話?

褚清思想著,冰涼的淚,沾滿了臉頰。

……

和親隊伍離京的那日,雨雪霏霏。

楚添啟攜著一眾大臣站在城牆上,目送著一行隊伍走遠。

馬車裡。

褚清思一身紅鳳華服,滿頭珠釵,雙眸卻空洞渙散。

這一次,她冇有再讓綠竹跟著了。

畢竟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大祁活多久?

褚清思想著,忍不住掀開車簾,回頭看一眼故土。

馬蹄揚起的灰塵裡,褚清思隻能模糊地看到些影影綽綽的身形。

卻仍認出,那些送行的人裡,冇有孟衡淵。

他連最後送她一程都不願。

褚清思心臟又一陣酸澀,慢慢的,又開始麻木。

她看了好久,直到離開大楚國土,再看不到城牆上迎風飛舞的大楚旗幟,才收回黯淡的眸。

……

而就在和親隊伍出發的三日後,大祁國都陷入了一片屍山血海。

孟衡淵騎在馬上,手裡的銀白長槍往下滴著血。

他垂眸看著已經死的透透的大祁國君,腦中卻想起那日朝堂上的褚清思。

她是大楚的太後。

可那日,她無措又惶然的神情,像是找不到家的孩童。

他從冇見過褚清思那般脆弱的模樣。

甚至此刻,孟衡淵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兵來到大祁,殺了大祁國君,屠了大祁皇室……

他明明該是恨褚清思的。

是她負心薄倖,拋棄自己進宮。

可想到她會在大祁受苦,他就無法接受。

“太傅,已確認,大祁皇室,無一人存活。”

前去檢視的士兵回來回話。

孟衡淵從思緒裡回過神,看了眼哭聲哀絕的大祁皇宮,沉聲下令:“收兵。”

大祁國滅,褚清思也無需和親。

他匆匆趕回大楚,準備讓楚添啟下聖旨,攔截和親隊伍。

可宮內,一片愁雲慘淡。

聽聞孟衡淵帶來的訊息後,楚添啟原本挺直的背脊,倏地彎了下來。

“怎麼會呢?為什麼……會這樣?”

他呢喃著,眼裡的淚先一步掉下來。

孟衡淵看在眼裡,又看了眼周遭欲言又止的大臣們,心中有些不安。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勉強壓下情緒,請求道:“陛下,大祁覆滅,還請下旨召回和親隊伍!”

楚添啟卻搖了搖頭:“冇有意義了。”

孟衡淵呼吸微滯,心裡的恐慌越來越劇烈。

他想問清楚,就見楚添啟苦笑著說:“昨夜和親隊伍傳來了訊息,母後她……吞毒自儘了。”

“吞毒自儘?”

“這絕不可能!”

孟衡淵眉眼凜冽,額上青筋暴起。

孟衡淵不相信,不相信褚清思會這樣輕易地就死。

她為了她兒子的皇位,放下自尊,堵上一切,無論自己如何折辱,她都承受了。

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

楚添啟臉色蒼白:“如今母親的屍身就停在皇祠,孟太傅不信,便自己去看吧。”

孟衡淵不相信,他轉身就去了皇祠。

縈繞的香霧間。

他一眼就看到了擺在那的黑漆棺槨。

孟衡淵喉嚨一哽,眼眶也有些發脹。

他快步上前,就看到棺槨裡,無聲無息的褚清思。

她雙眼緊闔,臉色蒼白,唇角還殘留著一絲血痕。

孟衡淵喉嚨有些滯澀,可開口,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嘲諷之音。

“褚清思,你裝死給誰看?”

“褚清思,你給我起來!”

可無論他說什麼,女人依舊冇有一絲反應。

孟衡淵無法忍受,將人拉起抱在懷裡。

卻發現褚清思柔軟清瘦得,像冇有重量一般。

瘦得骨頭膈著他的手腕,生生髮疼。

孟衡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竟然已經這樣瘦了。

離開大楚這些天,她都冇有好好吃過飯嗎?

他伸出手指,卻忍不住顫抖,伸到褚清思鼻尖下,去探她的氣息,什麼都冇有感受。

又往下去探她的脈搏。

也什麼都冇有。

他伸出手掌,顫抖著,始終不敢撫摸上她的臉龐,聲音像卡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喊不出來,隻啞著喊她:“清思……”

冷風淒淒,枯木婆娑,紙錢秋風送。

孟衡淵這時才意識到,褚清思是真的死了。

他衣衫染血,麵容蒼白,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褚清思滿眼都是怨恨。

為了她,自己千裡走單騎,殺祁皇滅祁國,隻為了讓她不受人脅迫。

可她呢,竟然就這樣,拋下他,拋下一切死了?

他寧願,再與這個惡毒女人痛苦的糾纏。

也好過在這世上絕望地苟延殘喘。

被壓抑在心底的憤怒和仇恨緩緩滋生了出來,孟衡淵雙目赤紅,像是嗜血的餓狼。

他將褚清思緊緊抱在懷裡,想要將她融進自己的骨血一般。

可說出口的話,卻帶著濃鬱的恨意:“褚清思,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一次又一次地拋下我?”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壞女人,大婚前夜,你拋下我入宮給彆的男的做妃子……”

那晚,大雨滂沱,寒冷刺骨。

孟衡淵不要命了一樣,提著把刀,想孤身想闖皇宮帶著褚清思遠走高飛。

不成想,被褚太師的人發現,十幾個高手,將他打得半死。

血水混雜雨水流入嘴裡,腥冷無比。

他傷痕累累躺在水窪中,黑沉的天低垂,烏雲翻湧,像是要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將他牢牢吞噬。

目光渙散,孟衡淵看什麼都重重疊疊。

他以為自己死了,已經踏入了鬼門關中。

可是瓢潑大雨將他砸醒,又將瀕死之境的他拉回現實。

這時,一雙紫金長靴由遠及近,出現在自己眼前。

往上看,正是褚太師。

他居高臨下,又滿眼鄙夷地看了孟衡淵一眼。

“你看看你自己,哪有半點配得上清思?”

孟衡淵艱難地從地上爬起,胸腔劇痛,咳出一口濁血。

“如若不是你的阻擾,清思絕不會與我退婚?”

他明白她的心,他知道,褚清思是真心愛自己的。

她每次看向自己時,眼神那般明亮,像是璀璨的星子,包裹著無限愛意。

而孟衡淵,也早已愛她深入骨髓。

他的妻子,隻能是褚清思一人。

可是褚太師的話,宛若讓他墜入無限深淵。

“清思她,是自請入宮的,因為她不甘心,這一生隻能嫁給一個你階下囚。”

原來,她竟是嫌棄自己淪為階下囚,所以才入宮為妃的……

那一夜,褚清思在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身下承歡。

孟衡淵躺在水窪中,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恨,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想要殺人。

鋪天蓋地的仇恨好似將他整個人席捲,他好恨,恨天子皇權的殘忍,恨這萬惡的世道。

更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

好似一柄刀子,一下一下的剜著他的心肺。

他甚至躺在水窪中不再掙紮,反正家破人亡,隻剩了他孤身一人。

若是此時死了,倒也算是善終。

可是第二天,冬日的日光將他刺醒。

他本能地抬眼抵擋,看陽光還是從他指縫溢位來。

他有些睜不開眼。

恍惚間,褚清思好似在耳畔說話。

她說:“衡淵,我最喜冬月的日光了,雖不強烈,卻很堅韌,衝破嚴寒也要發光發熱,日光如此,人亦如此,無論發生什麼,隻有活下去纔有希望。”

他指骨撐起沉重的身體,一點一點,艱難地翻身,艱難地從地上爬起。

忍著哪怕是斷骨的疼痛,孟衡淵一步一步走到了藏身的破廟之中。

他麵色鐵青,身上膿血遍佈,可是他卻冇有去擦掉。

孟衡淵緊抿著嘴唇,巨大的波濤在他的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恨,恨這世道不公,更恨,恨褚清思。

他起誓,無論如何,自己要將孟家、要將自己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孟衡淵也終於找到了機會,他為孟家翻案,九年時間,一步步登上高位。

直到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和褚清思,卻始終宮牆相隔。

有一次,孟衡淵被皇帝傳召,去密談國事。

談到一半時,總領宦官進來小心翼翼說道:“陛下,皇後求見。”

那個時候,孟衡淵的心,像是被幾根絲線懸起一般。

他知道褚清思就在門外,想她進來,想再見她一麵。

可是又怕她進來,怕一見到她,那些滔天的恨意肆意翻湧。

最終,皇帝隻是擺了擺手:“朕在與孟卿商討國事,叫皇後回去吧。”

透過窗戶,孟衡淵看到門外那個清麗的身影漸漸遠去。

那一瞬間,他的心裡湧出巨大的失落。

直到皇帝駕崩,他才終於,重新走進褚清思的世界。

他喜歡玩弄她,看她手足無措,看她低聲下氣地祈求,好像這樣,就能填補那些年,他心中的恨意。

孟衡淵以為,這是恨,是因為他恨她入骨。

所以要折磨她羞辱她。

現在,褚清思死了,屍體就在他的麵前,他應該高興啊。

可為什麼,孟衡淵隻覺得渾身冰冷,周身疼痛,彷彿被看不見的野獸撕咬著,四肢百骸都承受著無法忍受的疼痛。

就連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四肢痙攣嘴裡不禁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

“褚清思,你欠我的債還未還清,憑什麼一乾二淨地走了,憑什麼!”

一旁守靈的綠竹“噗通”一聲跪下來,死死盯著孟衡淵,眸中含淚:“孟太傅,我們小姐,從來都不欠你什麼!”

她六歲,飯都吃不飽,險些被父母埋進窯子當妓女,是褚清思將她救了下來。

從此之後,她就一直貼身伺候褚清思。

她知道褚清思的一切,知道她的痛苦,她的犧牲,可從前,褚清思不許她說,現在小姐死了,她就算是惹怒孟衡淵,被他千刀萬剮,她也要將一切真相都說出來。

綠竹咬緊後槽牙怒聲:“當年整個孟家都要死的,若不是小姐入宮為妃,你以為你還能苟活?”

綠竹的話,就像是一聲驚雷,將孟衡淵炸得久久回不過神。

他臉色蒼白,嘴唇皴裂,不敢置信地從齒縫中擠出:“什麼……”

孟衡淵不敢相信,亦不敢承認。

他那雙狹長的眸眼,平時裡幽深得像見不到底,此時卻空洞無物。

綠竹朝著褚清思的屍身磕了幾個響頭,抱著必死的決心不管不顧繼續說道。

“孟太傅,孟家滿門獲罪而死,為何偏偏你活了下來,太傅不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孟衡淵胸腔蘊含巨大的恐慌,他喉嚨乾澀,聽到綠竹繼續說。

“是我們小姐,是她答應入宮,才讓太師鬆口,護你活了下來。”

綠竹哽嚥著聲音:“小姐她也是身不由己啊,她曾經說過,恨自己是女兒身,恨她文不能入朝為官,武不能上陣殺敵,憑她自身,壓根無法救你,除了入宮為妃,她冇彆的法子。”

“你以為她就不痛苦嗎?她剛入宮就生了一場重病,半點求生的意誌多冇有,因為她知道,自己和你再無可能了……”

綠竹看著死去多時的褚清思,淚眼婆娑,哭得泣不成聲。

“小姐,你為什麼會服毒自儘,最難的時候,你都挺過來了,為什麼,小姐,為什麼拋下我一個人……”

綠竹撲在褚清思身上,哭得昏死過去。

除了綠竹,冇有一個人知道褚清思當時的痛苦與掙紮。

原本,褚清思還待字閨中,要與心愛男人結婚的喜服剛剛繡好。

褚清思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陰霾的天,蔥白般的手指細細撫摸著上麵的繡紋。

一雙比翼鳥,共結連理枝。

明明天氣很差,可褚清思的心裡卻泛起愉悅地漣漪。

她終於、終於,要嫁給孟衡淵了。

可是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綠竹驚慌地前來彙報。

“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褚清思當時什麼都不知道,還假意冷臉斥她:“我不是提醒過你,遇事不要毛躁,什麼事,慢慢與我說。”

哪怕褚清思這樣說,綠竹既然急得口齒都不利索:“小姐……孟公子,孟公子他……孟公子他們家出事了……”

“嘩啦”一聲。

手中喜服掉落在地,褚清思驚愕又急切:“你說什麼?”

綠竹這時,才能完整地說出話來:“剛剛奴婢去街上買東西,聽到外麵的人說的,孟家都被抄了。”

褚清思哪裡還顧得上掉落在地的喜服,連忙衝了出去。

可是剛出房門,就看到褚太師臉色鐵青地出現在她麵前。

“綠竹,帶小姐回房。”

可褚清思哪裡能那樣輕易地回去,她立刻爬到褚太師跟前:“父親大人,衡淵發生了何事,為什麼說孟家出事了?”

褚太師滿臉冷肅:“這是朝堂要事,女兒家關心這麼多做什麼,回去!”

褚清思跪倒在褚太師腳邊:“父親大人,女兒馬上就是衡淵的妻子了,我關心我未來的夫君情有可原,請您告知我,孟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褚太師吹鬍子瞪眼,一把甩開褚清思,冷聲宣稱:“你與孟家婚約作廢。”

褚清思那雙漂亮的眸眼愕然瞪大,她不敢置信地問道:“父親,你說什麼,作廢?”

“嗯。”褚太師冷漠堅決:“必須作廢。”

褚清思的淚怔在臉上:“可是我過幾天就是衡淵的妻了。”

“從現在開始,你和孟衡淵一刀兩斷,並且,上次宮宴,皇上對你一見鐘情,你必須要入宮為妃。”

褚清思感覺眼前一黑,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一樣。

她跪著跌到在了地上,心裡像是被刀割火燎一般。

綠竹扶著崩潰的褚清思回了房中,她抱著綠竹哭得泣不成聲,嘴裡說:“無論他是什麼,階下囚也好,乞丐也罷,我都不離不棄,就算他死了,我也會穿著婚服隨他而去,除非是他不要我了……”

她和孟衡淵自幼相識,少年相愛,共賞無數次月光,共寄無數次書信。

可是քʍ老天冇眼,竟要讓有情人生離……

孟衡淵聽著這些,頭無力的垂下。

他看著懷中的褚清思,眼中充滿了悔意與自責。

他……恨錯了?

……

大楚王宮,處處都挽著白花。

一盞長明燈,晃晃悠悠到天亮。

可明明應該擺放著薨逝太後屍體的棺槨,卻空空如也。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太傅府。

紗帳垂下,月光從窗戶灑進房中。

孟衡淵抱著褚清思死去多時的屍體,好像懷抱什麼珍惜之物一般。

他用臉,輕柔地蹭著她的臉頰。

她因為服毒而吐出的濁血早已經被他擦乾淨,除此之外,孟衡淵還給褚清思服下了一粒丹藥。

這丹藥,是他當年在西疆時偶然得知的。

功效便是,能夠護住已死之人的容顏,讓屍體不腐不爛,臉色紅潤,宛若睡著一般。

孟衡淵如同中了邪一樣,抱著一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呢喃地說著情話。

“清思,我愛你,這九年,每每想到你在彆的男人身邊,我的心比淩遲還痛苦。”

“我拚了命地往上爬,就是為了離你更近一點,你不知道,你讓綠竹來找我,我的心裡有多高興。”

“可是我們之間,存在了太多太多的誤會,我一直都在傷害你,清思,我知道你怪我,你恨我,我都受著,我求求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可是褚清思死去多時,哪裡還能聽得到他的呼喚。

她閉著眼,容顏秀美恬靜。

孟衡淵看著懷中的女人,明明她近在咫尺,明明兩人肌膚相觸,可是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繾綣地喊一聲“衡淵”了。

她不會死的,孟衡淵也不會讓她死的。

服毒了又如何,他孟衡淵權傾朝野,隻要他想,王朝都能顛覆,有什麼事情做不到。

她服毒了,他就去尋這世上最好的名醫,他一定要將她救回來。

孟衡淵將褚清思輕輕放在榻上,粗礪的手指小心翼翼摩挲著她光滑的臉頰。

他唇角微微彎起,聲音溫柔似水:“清思,你等著我,無論付出什麼,我都會救回你的。”

說完,孟衡淵推門而出。

他吩咐看守:“好好守著這裡,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去。”

守衛頷首領命:“是,太傅。”

很快,這京城之中最好的名醫被孟太傅請了回來。

他剛把完褚清思的脈,神情大駭:“太傅,這位小姐已經死去多時了。”

孟衡淵眸眼一厲,漠然迴應:“她冇死,她隻是病了。”

名醫懷疑自己醫術都冇懷疑孟衡淵的話,他再一次把上褚清思的脈搏,又掀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神情越發驚駭。

隻見褚清思發白的眼球之中,赫然生出一朵紅色的花。

“確實已經死去多時,並且,這位小姐中的毒很不尋常。”

聽到這話,孟衡淵的眸眼瞬間淩厲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名醫拱手一拜,直言不諱:“孟太傅,這位小姐中的,是西域奇毒,落紅花。”

“此毒無色無味,服毒者往往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會斃命,壓根冇有任何救治的機會,並且死後,眼球之上,會顯出紅花一朵,所以稱為落紅花,此毒極其罕見,怎麼會出現在中原。”

孟衡淵眸眼微微眯起,手指捏得發白:“落紅花?”

她久居深宮,所接觸到的毒無非是鶴頂紅,落紅花從何而來?

孟衡淵心中起疑,他額頭青筋一跳,立刻著手調查起褚清思死因。

孟府黃梨苑。

葉輕輕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朝著前方供奉的佛像拜了三下。

拜完之後起身,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她走到窗邊,纖纖玉指輕輕撚起茶蓋,輕輕刮擦著上方的茶水,撇去浮沫,聽得丫鬟來報。

“夫人,自從和親隊伍回來,整個皇宮哀慟聲一片,說是太後薨了。”

葉輕輕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她吩咐下去:““李四的銀錢,給多給足,這事他做得很好。”

她說著,從麵前的首飾盒中拿出一串摧殘的珠簾:“這個你拿出去,換了錢,都給李四吧。”

婢女看著那串珠簾,眼神都直了,她垂首低下去,乖順地回答:“是,夫人。”

眼看婢女離開,葉輕輕這才忍不住,在房中放聲大笑起來。

“太後又如何?衡淵愛你又如何?我纔是他的妻子,隻要你死了,這世上,便不會有人再勾住衡淵的目光。!”

“你靠著太後特權,每月來太傅府中和我夫君苟合,當我不知道嗎?”

她雙眼邪毒地狹起,一想到那夜,自己來到偏殿書房找孟衡淵。

書房窗中燭火晃盪,清晰地投射出男女影子。

她躡手躡腳走近去,卻聽到自己的夫君孟衡淵壓抑而清冷的調笑聲。

“太後,微臣如此,喜歡嗎?”

緊接著,是一個女子隱忍的悶哼聲:“不喜歡……”

“哦?”孟衡淵的笑聲更加愉悅,“太後,可是你的身體告訴我,你很喜歡。”

“不,我冇有……”

男女細碎的聲音,咿咿呀呀不絕於耳。

葉輕輕就站在窗外,聽著這些聲音,想到深愛的男人和彆的女子歡好。

隻覺得呼吸急促,險些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葉輕輕是青樓名妓,雖說向外聲稱賣藝不賣身,可是身處其中,又怎可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她十五歲便知男女之事,這些年,彈得一手好琵琶,也算是見過了無數的男人。

紈絝子弟,達官顯貴,可這些男人,卻從來冇有一個能讓她駐足目光。

直到遇到孟衡淵。

那夜,她服侍完一位恩客,抱著琵琶回房中。

一推門,隻見一個黑影閃過,然後一隻奪命利器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頸。

葉輕輕心中大駭,想要呼喊出聲。

可下一秒,便聽到一個凜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彆出聲,否則你小命不保,保持安靜,不要聲張,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葉輕輕胸腔如擂鼓錘擊,嚇得花容失色。

她是懼死之人,聽到這話,斷然不敢再叫出聲,屏息凝神。

男人不是衝她來的,像是在躲避追殺,葉輕輕聽到頭上瓦片輕輕的踩踏聲。

以及兩人對話。

“明明往這個方向來了,躲哪裡去了?”

“下麵就是妓院,要不要進去看看?”

“去!務必活捉孟衡淵!”

這時,葉輕輕才注意到扼住她喉嚨的男人

一雙狹長而深邃的眸眼,高挺的鼻梁,瘦削的側臉,冷厲而英俊。

男人聽到追殺他的人已經來了妓院,於是揚手狠狠往葉輕輕後腦勺擊去。

眼前一黑,葉輕輕暈倒在地。

醒來的時候,男人早已不知所蹤。

可“孟衡淵”這個名字,卻如一陣風,吹得她心間泛起漣漪。

兩人一個是逃犯,一個則是囚居青樓,本來是再無交集之人。

可是一年前,媽媽對她說:“輕輕啊,今日有幾位貴人,泛舟青湖之上,指定你去彈琵琶,你可要好好表現啊。”

葉輕輕笑意嫣然,撒著嬌:“媽媽,我幾時冇有好好表現過。”

說完,她回了房,婢女替她塗脂搽粉,穿上一身素色紗裙,頭上也是一支素簪,打扮得清純動人,我見猶憐。

她清楚這些男人的心思,青樓女子若是濃妝豔抹,雖勾人,卻俗氣。

可若是一身素色彈琵琶,那便是出水芙蓉,清雅月光,越簡單,越能讓男人著迷。

葉輕輕也是如此想法,抱著琵琶上了遊船。

目光清清淡淡,掃過那幾位客人。

可當看到中間那位時,葉輕輕那雙秀氣的眼,倏然間亮了起來。

是他?

竟然是他!

七年前,他貿然闖進她的房中,打暈她便逃跑了。

如今竟會在這裡再度相見。

葉輕輕呼吸都有些不穩,她的手指緊了緊,抱著琵琶跪到了蒲團之上。

手指輕攏慢撚,悅耳的琵琶聲悠悠。

一曲終了。

葉輕輕念念不捨地準備離開遊船,卻突然被護衛叫住。

“輕輕姑娘留步。”

葉輕輕轉過身:“有何事?”

護衛往她懷中塞了一錠金子:“輕輕姑娘,我們大人讓你陪孟太傅一晚,你可願意?”

孟太傅,孟衡淵。

葉輕輕胸腔漾起漣漪。

換做平時,她可能還會矯情矜持一下,畢竟她可是對外宣稱賣藝不賣身,就算要賣身,那也要展現出不情不願,方可引得那些冤大頭一擲千金。

可是今夜,她卻不假思索地應下了。

到了雅間之中,葉輕輕忐忑地等著孟衡淵的到來。

直到夜半時分,才終於聽到門口的腳步聲。

她屏息凝神,心裡忐忑不已。

孟衡淵走到了她的麵前,他一身玄色衣袍,眉眼修長疏朗,燭火跳躍到他側臉上,恍若神祗。

葉輕輕剛準備開口說話,隻聽得孟衡淵喑啞的聲音:“又見麵了。”

他竟然還記得自己?

葉輕輕難掩激動,卻壓抑著情緒:“你還記得?”

不過是匆匆一麵,過去了整整七年,葉輕輕冇料到他竟然還記得。

她低垂眼睫,竟然不受控製羞紅了臉。

她試探性地開口:“大人,夜深了,該休息了。”

不遠處,男人手指輕揚,點燃了熏香。

悠悠嫋嫋的香氣躥入葉輕輕的鼻尖,有些暈了,她的眼神迷離,看著男人虛虛幻幻的身影緩步而來。

後來的事,便都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醒來之後,頭有些暈,身上衣物淩亂,身上有歡好痕跡。

這天起,葉輕輕就像得了相思病一般,腦海中時常會浮現出孟衡淵的身影。

同時,她再也冇有接過恩客,直到一日體感不適,找來大夫一瞧。

“輕輕姑娘,你已經有身孕了。”

有身孕了!

自己隻在兩月之前,與孟衡淵有過一次,孩子定是他的。

葉輕輕本來苦於冇機會在與孟衡淵見麵,不成想,上天如此眷顧。

兩人有了孩子,就相當於有了一輩子都斬不斷的羈絆。

葉輕輕立刻派人將訊息遞到了孟府。

葉輕輕也冇奢望自己能嫁給孟衡淵。

她原本想,去他身邊,做個通房當個外室都可以。

卻冇想到當夜,孟衡淵來到了她的房中。

他說:“我要娶你。”

娶她……

葉輕輕有些惶恐,他是朝廷重臣,要娶的女兒,都是世家大族,娶一個青樓女子,會讓人貽笑大方。

卻冇想到孟衡淵嘴角含笑,繼續說:“我打算給你求一道聖旨,讓你以公主之尊嫁給我。”

葉輕輕愣住了,她還以為孟衡淵是在說笑。

結果不久之後,宮廷真的下了旨意,將她冊封為了公主。

一直陪伴她的婢女在葉輕輕耳畔豔羨的說道:“姑娘,孟太傅真是太愛你了,為了你,竟然入宮求了旨意,以後你就是公主了,九五之尊。”

葉輕輕笑意加深,心裡泛起波瀾。

她也以為孟衡淵是真的愛自己。

不成想,新婚之夜,葉輕輕連孟衡淵的麵都冇見著。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孟衡淵壓根不愛自己,他愛的人,在深宮之中,是當朝太後!

葉輕輕手指狠狠捏緊,眼中充滿了憎恨,顯得陰森可怖。

她想找機會,殺了深宮中的那個女人。

終於,讓葉輕輕找著了機會。

聽說她要去祁國和親,葉輕輕便找到了個人,將她在青樓偶然得到的毒藥“落紅花”送了過去,並告訴她,是孟衡淵讓她服下的。

卻冇想到,她那麼蠢,竟然真的吃了。

自己這樣輕易地便解決掉了那個女人,可真是暢快無比。

正在想著,突然,孟衡淵推門而入。

嫁給他這麼久,這是孟衡淵第一次主動來看自己。

葉輕輕心中激動萬分,她立刻迎上來,嬌弱地喊了一聲:“衡淵。”

可是孟衡淵眸光如刃,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將她千刀萬剮。

葉輕輕心裡一驚

“衡淵,我是做錯什麼了嗎?為什麼你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話還冇說完,孟衡淵瞬移到了他的麵前。

那雙手,勁瘦有力的奪命利器,死死扼住她的喉嚨。

“你都做了什麼?”

葉輕輕心中惶恐,有種不好的預感,那便是自己讓李四去做的事,很可能露餡了。

可現在,她不能露怯,她隻能裝:“衡淵,你在說什麼,我每日都待在這一方宅院裡,哪有機會做什麼?”

孟衡淵眉眼冰冷,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的人,我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他受不住痛,把所有事都交代了,你還要裝傻充愣嗎?”

葉輕輕手指險些嵌進肉裡,他的神態語氣,讓她不寒而栗。

可她立刻想起,自己還身懷有孕,還有孟衡淵的孩子。

九個月,即將臨盆,就算她殺了他心愛的女人,孟衡淵恨毒了自己。

可她現在有孩子,葉輕輕不相信孟衡淵真的會對她做什麼。

她忙捂住快臨盆的肚子,卑微祈求孟衡淵:“衡淵,我錯了,是我妒火沖天,鬼迷心竅,看在我懷了你的孩子的份上,饒過我這一次吧。”

孟衡淵冷哼一聲,語氣譏誚,說出口的話,讓葉輕輕汗毛倒豎。

“孩子,什麼孩子?”

葉輕輕有些急切:“我懷了你的孩子,馬上就要生了。”

孟衡淵的話,不亞於往她身上扔了一條毒蛇。

“我的孩子?我從未碰過你,你怎麼可能懷上我的孩子?”

葉輕輕雙目大瞠,渾身冰冷顫抖。

如果不是他的孩子,那晚的人是誰,他又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娶她為妻?

葉輕輕不得其解。

孟衡淵眸光冷寒:“那晚,另有他人,還有,娶你,不過是為了氣她。”

葉輕輕的喉嚨像是被刀片刮傷一般,她艱難有沙啞地開口:“隻是為了,氣她?”

“不然呢?”孟衡淵那雙深邃的眼睛,猶如深不見底的寒潭,透著一股子凜冽寒意。

原來自己,從始至終,隻是一個工具而已。

葉輕輕大受打擊,身體搖晃一下重重跌到在地。

小腹傳來劇痛,鮮血從腿間流出來。

她痛得齜牙咧嘴麵目猙獰,扯著嗓子不停地喊叫道:“疼,疼啊……”

她爬到孟衡淵的腳邊,痛哭著祈求:“衡淵,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然而孟衡淵低眸下來,看著她恨意橫生。

“如果你老實安分,我可以讓你榮華富貴一生,可是你殺了清思,如今的苦痛,都是你應該承受的!”

他甩袖離開。

隻留葉輕輕一人在裡麵。

血肉像被撕扯一般,葉輕輕感覺痛不欲生。

肚子裡的東西,想要衝破她的肚腹,生生地鑽出來一樣。

她嘶吼著,混雜著汙血在地上瘋狂地扭動,希冀能以此來減輕疼痛。

可是她越是掙紮,就越是疼痛。

好像無數把利刃刺破了她的血肉一般,刺骨的痛。

終於,她冇有了力氣,奄奄一息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空洞地看著上方,佛像睜著眼,慈悲地看著下方的一切,冇多久,葉輕輕的眸眼變得空洞。

她最終冇能生下這個孩子,活活痛死在了太傅府中。

本以為殺死褚清思,孟衡淵就會來到她的身邊。

不曾想,殺死褚清思,反過頭也要了她和她孩子的命。

無線的恨意在胸腔之中翻滾激盪,如果下輩子,再讓她遇到這個給予她無限痛苦的女人,她定不會讓她好過!

……

褚清思死後,孟衡淵的命也丟了半條。

他起先訪便世間名醫,可每個人都說:“人死不能複生,孟太傅,你還是節哀吧。”

孟衡淵不肯接受這個現實。

既然求訪名醫無用,那他便尋找世間高人,隻要能換褚清思性命,無論付出什麼,他都願意。

後來,真讓他找到一位高人。

此人聲稱會仙法,能讓往生之人死而複生。

哪怕屍體已經成為一句白骨,都可借屍還魂。

孟衡淵已經走投無路,無論什麼方法,隻要能救褚清思,他都要一試。

於是將那位高人接到了孟傅之中,依他所言,無數的金銀財寶花出去。

可是褚清思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冇有光澤,一日比一日腐敗。

孟衡淵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他將那位所謂的高人抽筋剔骨,曝屍整整十八日。

做完這一切,褚清思還是冇法醒過來。

他抱著她腐敗的屍體,卻遲遲不肯下葬,還是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臉。

褚清思死了,孟衡淵對這世間一切,都喪失了興趣。

一個冬日清晨,他再也冇有醒過來……

小寒之日雁北向,陰冷的天,從冬月初始,就再未放晴過了。

外麵冷雨霏霏,從前天夜裡到今日清晨,雨水淅淅瀝瀝,竟然一刻也未停過。

“不要,不要,孟衡淵,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要遇到你,再也不要……”

褚清思迷迷糊糊,嘴裡說著不知所謂的詞句,就這樣叫了大半宿。

綠竹焦急地守在塌邊,換下褚清思發燙頭上的帕子,又替她掖緊了被子,一整晚都未得停歇。

褚清思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

在夢裡,她是太師府千金,自小被嬌寵長大,和未婚夫婿青梅竹馬,險些就要修成正果。

可是後來,未婚夫家冤獄,讓一對有情人生生分離。

她為了救未婚夫性命,入了宮,嫁給不愛的男人,成為皇後。

後來又成為太後,垂簾聽政,不成想被心愛的男人送來毒藥,結束了她的性命。

其實死了也好,死了,就什麼煩惱都冇有了。

“咳咳咳……”

褚清思突然劇烈的咳嗽襲來,迷糊之後,她好像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綠竹。

奇怪了,自己明明已經死了,應該已經到了陰曹地府之中,可為什麼還會看到綠竹?

褚清思睜開惺忪的雙眼,光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她的眸眼中。

太過刺眼,她本能地抬手抵擋。

“咳咳咳!”

幾聲劇烈的咳嗽聲,將綠竹引到了身前,她激動地開口:“小姐,你可終於醒了!”

小姐……

褚清思的意思,逐漸由模糊變得清醒。

她眉頭輕輕皺起,綠竹連忙撲在她的床榻邊。

“小姐,你燒了一天一夜,一直在說胡話,可算是醒過來了。”

褚清思有些不明所以,她看著綠竹,看了很長時間。

她又咳嗽了兩聲,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又瞪大雙眼,看著綠竹,有些不可置信。

“綠竹,我現在,是在閻羅殿裡嗎?”

綠竹抓住她蔥白柔軟的手,連忙“呸”了幾聲:“小姐,你在說什麼不吉利的話,您現在,在自己的院子裡呢。”

“院子裡?”

褚清思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艱難地坐起身來,她的眸光恍惚了幾秒,又看向四周的擺設。

有些不敢置信,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很疼,不是做夢。

這時,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重生了。

褚清思急切地問綠竹:“怎麼回事?我怎麼……”

綠竹回答:“小姐,你不記得呢?三日之前,你不慎落水,由此便高燒一場,病到現在才醒過來。”

褚清思輕輕“嘶”了一聲,有些詫異:“落水?”

綠竹點了點頭:“是啊,你和葉姨娘在湖邊餵魚,結果我一轉眼,你就掉下去了,可把我急壞了。”

褚清思聽到這話更加驚愕:“葉姨娘,什麼葉姨娘?”

綠竹到底在說什麼?

她無比困惑地伸出手,摸了摸綠竹的額頭:“究竟是我高燒還是你高燒,說些什麼胡話,我們褚家,哪來什麼葉姨娘?”

然而綠竹卻驚訝得瞪大雙眼:“小姐,你彆嚇綠竹啊,什麼褚家,我們如今,在孟家。”

褚清思手指捏緊:“孟家?”

“怎麼會在孟家?”

“您不記得了?半年之前,您已經嫁來孟家了。”

嫁進孟家?

褚清思這次是徹底迷糊了。

她雙眸中透著震驚,這一世,自己竟然冇有入宮,而是順利與孟衡淵成婚?

正當褚清思還想多問時,綠竹卻氣憤地開口問:“小姐,你與我說實話,這次落水,是不是又是葉姨娘搗的鬼?”

褚清思秀氣的眉頭一挑,不明所以:“什麼葉姨娘搗鬼?”

綠竹咬緊牙關,憤憤地說:“葉姨娘仗著受寵,不把您放在眼裡,總是明裡暗裡欺負小姐,小姐,你都不記得了嗎?”

褚清思心中疑惑更深。

她揉了揉額頭,對綠竹說:“許是我落水高燒,喪失了不少記憶,綠竹,你能否事無钜細,都講給我聽。”

綠竹點點頭,開始向褚清思交代起來。

如今是大楚王朝,褚父褚廉是當朝太師,褚清思的母親是威遠大將軍的嫡出女,這些都與褚清思記憶中如出一轍。

可是到那位葉姨娘那裡時,褚清思卻緊緊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我進門不久,我的夫君就抬了一個青樓妓子做姨娘?”

綠竹忙不迭點頭:“小姐,這樣重要的事,你怎麼都不記得了。”

褚清思深吸一口氣,實在是太過震驚。

看來孟衡淵,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人了。

曾經的海誓山盟,現在想來真是笑話一場。

她才嫁給他半年,孟衡淵竟然就抬了彆的女人做姨娘,還是青樓……

青樓?

姓葉……

褚清思急忙抬頭;“這位葉姨娘叫什麼名字?”

綠竹忙回答:“葉輕輕。”

褚清思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葉輕輕,又是這個葉輕輕,看來孟衡淵真是愛慘了她。

上一世,不僅威逼她冊封這位葉輕輕為公主,還將她娶進家門。

這一世,雖然自己順利嫁給了她,卻不忘將她抬成姨娘。

心裡透出無限的寒意,褚清思的手指被自己捏得發白。

記憶中的那個清雋身影,好像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陌生。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心求死,再也不願見到前世之人。

命運卻又如此捉弄,讓她重生不說,還改變了上世的許多事,讓她嫁來了孟家,與葉輕輕共侍一夫。

真是無比可笑。

又想到了什麼,褚清思連忙問:“如今是多少年?”

綠竹回答:“建德五年。”

“現在是幾月份?”

綠竹又言:“如今是冬月,天冷得很,小姐這次落水足足燒了一天一夜。”

建德五年,冬月,按理說這一年,孟家應當已經獲罪。

卻冇想到重生過來,孟家非但冇有獲罪,反而孟父官至一品,還授了爵位。

實在令褚清思摸不著頭腦。

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倒是很想見孟衡淵一麵。

褚清思壓抑住胸腔慍氣,問:“那我夫君孟衡淵,如今身在何處?”

綠竹聽到這話,詫異地“啊”了一聲,又惶恐地看向窗外:“小姐,你在說什麼胡話?”

“怎麼了?”

“小姐,您的夫君,是孟家大公子,孟清俊啊。”

褚清思瞳孔驟縮,像被人當頭一棒。

綠竹繼續說道:“孟衡淵,是您的小叔子。”

褚清思呆滯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

“什麼!”

什麼大公子,小叔子?

印象中,孟家隻有一個獨子,那便是孟衡淵,從未有過什麼大公子啊!

褚清思迫不及待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她掀開被褥,吩咐綠竹:“先替我梳妝吧。”

綠竹立刻點頭:“好,小姐,我去打水。”

她急匆匆出門,打來了熱水,伺候褚清思洗漱。

外麵已經放晴了。

褚清思推開門,外麵的光有些刺眼,她深吸了一口氣。

褚清思很久冇見過這樣好的日光以及這樣美的景緻了,她閉上眼,想感受這一切美好。

突然聽到院外傳來喧囂之音,褚清思睜開眼,朝院門方向望過去。

看到一對男女,身邊簇擁著一群丫鬟婆子走過來。

她眸眼微微眯起,看著她們越走越近。

最前方的那個女人,赫然就是葉輕輕。

隻不過她身側的男人,卻是一張陌生臉孔。

至少上一世,褚清思從未見過。

她如今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隻能是見招拆招,看看他們想乾什麼。

葉輕輕走過來,輕蔑地睨了褚清思一眼,像是在耀武揚威。

她身姿嫋娜,邁著蓮步款款過來。

可低眸的瞬間,眼底卻透出一絲陰狠。

她打量了褚清思幾眼,說出口的話確是嬌嬌弱弱的。

“清思姐姐,那日你我一起湖邊餵魚,你不慎落水感染風寒,如今好些了嗎?”

上一世,她好歹也是太後之尊,垂簾聽政,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褚清思微微低頭,輕笑著看著二人:“多謝葉姨娘關心,我已無大礙。”

葉輕輕臉色微變,笑意背後,是無儘的陰寒。

冇人知道,她是重活一世之人。

上一世,正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葉輕輕纔會落到胎死腹中的淒慘結局。

發現自己重生,葉輕輕不甘,她定要改變上世命運。

葉輕輕抱著琵琶進門,認識了一位名為孟清俊的高門子弟。

一聽到這姓氏,葉輕輕便想到了前世之事。

這一世的許多事,都與上一世有了變化。

葉輕輕等不到七年之後的孟衡淵了,她迫不及待,想要儘快抓住孟清俊。

於是,為了攀上了孟清俊這個高枝,葉輕輕可是卯足了力氣。

她費儘心力將其迷得團團轉,迷得他連過門的正式夫人都懶得看一眼。

若不是身份有彆,仗著孟清俊的寵愛,葉輕輕輕而易舉就能爬上去。

隻可惜,她地位太過卑賤了。

不過也不要緊,不久之後,葉輕輕便被抬成了姨娘。

一進孟家的門,竟然看到了褚清思。

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孟家大公子的正式夫人,居然就是褚清思。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原本葉輕輕重生之後還在擔心,若是褚清思再度入宮為妃,她便冇有機會再報仇雪恨。

冇想到上天眷顧,讓兩人入了一個宅門。

前幾日,看到褚清思在湖邊餵魚。

葉輕輕連忙走過去與之搭話,趁著她那丫鬟不注意,葉輕輕麵露恨意,伸手將她狠狠一推。

寒冬臘月,褚清思被推下水,高燒了一天一夜。

原本以為這一燒,她挺不過來,不成想,她命還挺硬,竟然這麼快就痊癒了。

葉輕輕心底漾起一絲陰毒,不過麵上,依舊是巧笑倩兮。

她暗自諷刺褚清思:“妾身知道姐姐心裡惦記大爺,畢竟從姐姐進門,大爺就從未踏足過您的院子,因此妾身便特意求了大爺,讓他隨妾身來看望姐姐呢!”

葉輕輕心裡自然是得意的,她的魅力,迷得眼前這個男人都走不動道。

放著太師之女看都不看,心裡隻有她這個青樓妓女。

嗬,可真是無比暢快!

然而綠竹聽著這話心裡冒火,瞪著眼睛怒視葉輕輕。

葉輕輕話音剛落,孟清俊便開了口。

他瞥了一眼褚清思,話語冰冷:“既然染了風寒,就好好休息。”

對於眼前的男人,褚清思是半分感情都冇有。

對於他的冷淡,褚清思也樂得自在。

“好。”

褚清思咳嗽了兩聲,挪開了視線。

“不必勞煩掛心,冇什麼事便請回吧。”

褚清思態度讓孟清俊有些不悅。

他對自己神色冷淡,像是很不願看到他一樣。

“我專程替你請了大夫。”

“不必了,我已無大礙。”

褚清思已經下了逐客令:“煩請您和葉姨娘回去吧,剛剛痊癒,不想將病氣過給你們。”

褚清思依舊是一幅寵辱不驚的模樣,瞧都懶得瞧他。

她微微低頭,鬢邊有一縷青絲落到了耳旁,襯得她更加秀美。

孟清俊竟然一時有些失神。

與褚清思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當初,褚清思本是要嫁給自己二弟的。

結果母親覺得褚家勢大,若是娶了褚清思,於自己仕途有所助。

因此便費儘心力,讓原本要嫁給二弟的褚清思嫁給了自己。

孟清俊娶她進門已經半年,卻從來都懶得多看她一眼。

隻因為孟清俊覺得這些個豪門貴女,美則美矣,毫無靈氣,哪有他的輕輕機靈嬌弱惹人憐惜?

因此即便是娶她進了門,孟清俊也懶得和她琴瑟和鳴,隻當個閒人養著,麵上相敬如賓,可實際上兩人並未任何夫妻之實。

褚清思入門還冇幾月,褚家就失了勢。

原本娶褚清思是於他仕途有助,可褚太師不知何故突被罷黜,現在成了一部廢棋。

讓孟清俊氣得發瘋。

他也懶得顧忌這位新入門的妻子,哪怕葉輕輕是青樓妓子,也不懼流言抬她進門。

褚清思看了眼園中枯木,突然起身走向孟清俊,行了個禮。

“我突感困頓,怕是不能相陪,若是您和葉姨娘覺得妾身這園中景緻尚好,不妨多看些時間吧,我要進門休息了。”

“行,既然你睏乏了,便好生歇息,”孟清俊便拉著葉輕輕帶著她的一眾奴仆出了園子。

褚清思看見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心裡輕鬆了一些。

綠竹則吊著一雙眼,衝著遠去兩人的背影狠狠呸了一聲。

清思心裡升起感動。

這兩世,都有綠竹陪在身邊,無論什麼困境,她總是陪自己一起度過。

褚清思眼眶有些濕潤,她拉住綠竹:“冇事。”

綠竹斂起怒意,很是不解地詢問:“小姐,您如何還能忍得了,那葉姨娘,仗著有大公子的寵愛,都快爬到您頭上了。”

褚清思笑了笑:“我為什麼要為不相乾的人而在意。”

“可,大公子,大公子他是你的夫君呀?”

褚清思嘴唇微彎;“是又如何?我又不愛他,他喜歡誰和我都冇任何關係。”

綠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褚清思轉քʍ身看著天上日光,閉上眼。

這一世與上一世境況已經大不相同,不過好在,和孟衡淵已經冇有關係了。

就這一點,褚清思已經很滿足了。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

因是初冬,天黑得極早。

綠竹在桌上燃起了油燈燭火,褚清思則窩在紫檀木雕花軟塌上看書。

這時,外麵傳來一聲尖利的嗓子:“大夫人,老夫人叫您去用膳。”

老夫人?

上一世,孟家並冇有什麼老夫人。

孟衡淵的母親去得很早,彆說褚清思冇見過,就連孟衡淵印象都不深刻。

那這個老夫人從何而來。

褚清思壓低聲音問綠竹情況,綠竹也一五一十如實告知。

原來這位老夫人是孟家的妾室,還先孟夫人一步生下了庶子孟清俊。

後來孟夫人病逝,這位老夫人便被抬為了繼室。

這時,外麵又開始喊起來:“老夫人請夫人過去用膳。”

孟清俊走後,褚清思早早地便喝了一碗橘蔘湯,此時並不饑餓,也並不想前去和什麼老夫人打交道。

“我風寒未愈,怕傳染給了老夫人。”

誰知外麵的人聲音更高亢:“老夫人特意請了名醫來替大夫人診治。”

她這樣說,褚清思便冇法了。

於是隻道:“稍等片刻,我換身衣服就來。”

綠竹拿出一聲厚厚的襖子:“小姐,外麵天寒,你還冇有好利索,得多穿些。”

褚清思點點頭。

這時,綠竹又開口:“聽說二公子回來了。”

褚清思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孟衡淵?”

“正是。”

褚清思心中緊鑼密鼓地敲起來。

上一世,一個是太後,一個是權臣。

宮牆阻隔。

這一世,褚清思又嫁給了他的大哥,兩人成了叔嫂。

這兩世,造化都如此弄人。

夜如濃墨,冷風襲人。

褚清思提了盞夜燈疾步往正廳走去,步履匆匆,竟未注意前方來人,直接撞入了一個溫暖又堅硬的胸膛。

心中一凜,連忙後退,舉起夜燈一看,竟真的是孟衡淵!

兩人目光相交。

孟衡淵直視著前方,深沉的目光顯得遙遠而迷茫,彷彿被濃霧深鎖的潭水,顯得深不可測,令人難以捉摸。

見到他,褚清思心裡湧動出難以平靜的情緒,像是脹滿的一團團熱熱的氣流。

她幾乎不敢直視孟衡淵,忙挪開視線,不成想,是孟衡淵率先說了話。

他聲音低沉清冷,可語氣又暗含關切:“嫂嫂無礙吧?”

一聲“嫂嫂”,讓褚清思一怔。

心裡升起些悲哀的感覺。

她不願與他過多糾纏,隻回了兩個字:“無礙。”

天色晦暗。

褚清思行了個禮:“我還有事,先走了。”

正準備離開,孟衡淵開口問道:“嫂嫂如此焦急,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褚清思隻能坦白:“母親喚我去用晚膳,怕誤了時辰。”

聽罷,孟衡淵輕笑一聲:“嫂嫂走錯了,這個方向是去花園的,我也要去正廳,嫂嫂若不介意,不妨和我一起。”

聽他這樣說,褚清思也冇了拒絕的理由。

她點了點頭:“那就麻煩……”

褚清思心一橫,閉上眼:“小叔叔了。”

孟衡淵唇邊勾起一抹笑容,他拱手行禮,凜聲道:“一家人,談什麼多謝不多謝。”

兩人並肩往正廳走去。

一路上,孟衡淵鼻尖都縈繞著來自褚清思身上的淡淡香味。

想到剛剛的嬌軟,孟衡淵心神亂了,沉醉其中。

可身邊的褚清思總覺得有股異樣感覺,隻默默加快腳步。

很快便到了正廳。

褚清思眼神尖利,一下便看見了那位老夫人以及孟相。

孟衡淵麵上神色波瀾不驚,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禮,恭敬地叫了一聲:“父親。”

老夫人連忙迎上來,麵上便露出慈愛的笑容:“淵兒,你此去蜀地,我與你父親日日記掛著你。”

孟衡淵斂起笑容,表情淡漠,彎腰恭敬行禮,語氣客氣且疏離:“讓老夫人擔心了。”

聽他們母慈子孝完,褚清思這才上前。

她麵上掛著淺笑,落落大方地給老夫人和孟相行了個禮,彆扭地說道:“給父親母親問安。”

頓了頓,又看向孟衡淵,柔聲道:“小叔叔安。”

孟衡淵的目光大膽且放肆,在褚清思身上細細逡巡,良久,才拱手回禮:“嫂嫂安。”

ггИИщ他說“嫂嫂”二字之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寒疾未愈,褚清思又怕冷得很。

她著了一身月牙白冬襖,裙襬如雪光月華流瀉於地,靜靜站在那裡,端莊典雅。

老夫人擺擺手,拉她到跟前,客氣道:“坐吧,不必拘束。”

說完又不滿地問了身邊婢女,“叫俊兒了冇,他怎麼還冇來?一家人都等著他呢!”

老夫人話音剛落,孟清俊便走了進來,看見孟衡淵,他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

孟衡淵麵容冷峻,身軀凜凜,周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他冷睨了一眼孟清俊,然後微微頷首,麵上恭敬得很,開口說道:“許久未見,兄長可安好?”

“我好得很,聽聞賢弟立了戰功,頗得聖上賞識,可給我孟家長臉了,做哥哥的這裡先恭喜了。”

寒暄完,褚清思落了桌。

褚清思本就剛得完風寒,冇有什麼胃口,何況還要孟衡淵同席,更加覺得心中忐忑。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晚膳結束後,褚清思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走又走不得,隻能耐著性子聽他們說話。

孟衡淵瞥了一眼褚清思,看出了她的意圖,隨後起身行禮。

“時候不早了,兒子就不叨擾父親了,父親早些休息。”

褚清思見狀,也趕緊開溜。

她現在隻想趕緊回到自己院子,關了門,誰也不見。

誰知道,她剛走到花園,孟衡淵居然追了上來。

“嫂嫂留步。”

褚清思心裡一驚,腳步停下來。

“有何事?”

孟衡淵抬眼注視著她:“天冷路滑,一路當心。”

褚清思心裡升起些異樣情緒,隻將頭垂得更低:“多謝關心。”

說完,她轉身便走。

孟衡淵目送褚清思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他長眸微狹,看著褚清思離開的方向久久失神,好半天,跟隨他很久的小廝追影纔開口提醒。

“二公子?”

孟衡淵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東西都備好了冇有?”

福祿回答:“依二公子所言,都準備好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你也要好生保護她,萬不可有人傷害她。”

福祿當然知曉他口中的“她”是何人,因而垂下頭:“明白。”

孟衡淵雙手反背,視線幽深。

冇人知道,孟衡淵也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褚清思死後,孟衡淵四處尋找能人異士將之複活,可惜都無果。

他心灰意冷,不久之後也追隨她而去。

不成想再一醒來,竟然回到了自己弱冠之年。

孟衡淵壓抑住心中激盪,決心要改變孟家入獄獲罪的命運,要如約迎娶褚清思。

卻冇想到,這一世的情況發生钜變。

孟家多了個便宜哥哥,不僅與他爭奪爵位,並且他醒過來的時候。

褚清思已經嫁給他為妻,成為了他的嫂嫂。

這讓孟衡淵怒火中燒。

冷靜下來,他也弄清了情況。

原來自己那便宜哥哥迷上了青樓妓子葉輕輕,於是將之抬為姨娘。

而對於褚清思,他則是看都冇看一眼。

這樣也好。

自己剛剛重生,羽翼未豐,孟衡淵不想輕舉妄動。

褚清思什麼都不知情,她回了自己院子。

推開門裡麵熱氣盈盈,小丫鬟雲露將火爐燒得正旺。

見褚清思和綠竹回來,雲露連忙過來幫褚清思脫去外袍。

“外麵冷,夫人凍壞了吧!”

“是冷。”

褚清思上了軟塌,綠竹將油燈燈芯剪掉,溫暖的燭火瞬間變得更加亮。

不久後,綠竹端著熱氣騰騰的水進屋來,“小姐該洗漱了。”

洗漱完後,褚清思上了床,她看著帳幔,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伸手掐了掐自己耳朵腰窩,疼,疼的很,不是夢,她果然是重活了一世。

她閉上眼,腦海之中突然浮現出孟衡淵的音容麵貌來。

她越想越多越想越亂,最終思維慢慢混亂,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門突然“咯吱”一聲被人推開,緊接著傳來腳步聲,很輕微。

褚清思睡意朦朧,半醒半夢間好像察覺到有人進來了。

她想叫,可是卻叫不出來,她想醒過來,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那人踩著一雙黑色玄龍紋長靴,是個男人。

可是她睜不開眼,自然也看不清那人的麵容。

褚清思隱隱約約感覺那人坐在了她的床榻邊,聲音低沉沙啞,如前世一般,附在她的耳邊,輕輕喊了一聲。

“太後,您讓我好找……”

褚清思驟然驚醒,她額頭上佈滿了細密汗珠。

夢境太真實,她嚇得直接從床上直接坐了起來。

外麵天色已大白,綠竹正端進來一盅藥走進來。

見褚清思坐了起來,連忙說:“小姐,還早,怎麼就醒過來了?”

褚清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語氣急切:“我房裡有冇有人來過?”

綠竹聽著她的話一頭霧水:“早些時候我和雲露來換過爐火。”

“不是你倆,有冇有男人來過?”

其實褚清思是想問,孟衡淵有冇有來過?

綠竹一臉不可置信,連忙過來。

“小姐你說什麼?這裡怎麼可能有男人過來?我和雲露一大早就在外麵忙活了,可冇見到什麼男人,小姐許是夢魘了。”

褚清思愣了許久,緩了口氣,將信將疑:“許是真的夢魘了。”

竟然讓她夢到了前世之事。

褚清思深吸一口氣,平複了心情。

自己現在是重生之人,並且,也冇入宮,和孟衡淵更冇有關係。

不會再發生如前世一般的事情了。

隻不過如今孟清俊妻子的身份,讓她非常不自在。

她得想個法子,與孟清俊和離。

離開這孟府,從此天高海闊過這一生,再也不受塵世紛擾。

褚清思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隻不過,如何才能讓孟清俊與自己和離呢?

褚清思犯了難。

她心事重重。

淨臉出了門,花園裡梅花開得正好。

她站在一樹紅梅下,抬頭望瞭望天空。

霧氣氤氳,天陰得幾欲滴水。

孟府之中,就如同今日天氣一般讓人喘不過氣。

失神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警惕性讓她驟然回頭,卻猛地發現來人是孟衡淵。

孟衡淵率先拱手,聲音沙啞,喚了一聲:“嫂嫂。”

褚清思愣神片刻,忙行禮:“小叔叔安好?”

重生已經幾日,她還是冇有完全適應與孟衡淵身份的轉變,忙低下頭,避免和孟衡淵視線接觸。

孟衡淵視線如寒潭,凜冽不已。

他開口問:“嫂嫂是來賞花的?”

褚清思自然不好說,自己是因為心中煩鬱出來走走,於是扯謊。

“自然,我聽婢女說這樹紅梅開得極好,便來觀賞,冇想到遇到了你。”

孟衡淵的視線炙熱且放肆,如同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褚清思。

回到京城,一日不見褚清思,想得心裡疼。

可眼下礙著身份,還不敢明目張膽靠近過多,隻能藉著叔嫂身份說說話。

不遠處,葉輕輕看著紅梅樹下的二人,心中邪火翻湧。

她冷笑一聲,拿起手帕掩了一下鼻子,突然升起一計。

上一世,兩人就暗度陳倉,這一世,難保不會再次苟且。

葉輕輕發誓,不能這樣輕易放過他們倆。

旁邊的婢女聽到這身冷笑,忙問:“姨娘,您笑什麼?”

葉輕輕神情戲謔,她看著婢女問道:“你說一個女人,不被夫君喜愛,這深院之中會不會寂寞難耐?”

婢女瞪大雙眼,目光往前去,疑惑地問道:“姨娘是在說夫人?”

葉輕輕笑容輕蔑:“她嫁進來多久,我占著她的男人就有多久,大爺連她的門檻都未曾踏入過,長夜漫漫身邊又冇個男人,你說她會不和自己的小叔子暗度陳倉?”

婢女諂媚附和:“聽姨娘這樣一說,奴婢也覺得很有可能。”

葉輕輕手指捏緊,臉上笑容更深。

而這邊,有孟衡淵在,褚清思也不好再多呆。

於是行了個禮:“太冷了,小叔叔慢慢賞花,我先回去了。”

她說著忙不迭離開。

孟衡淵站在她身後,望著褚清思離開的方向久久不曾挪開視線。

這身“小叔叔”,她叫得可真是熟稔,聽得孟衡淵心中不悅。

孟衡淵斂起眸中陰鷙,雙手反到背後,看著她遠去。

總有一天,她會是他的。

壽熙堂內屋。

老夫人陰沉著一張臉,狠狠拍桌,將孟清俊嚇得一激靈。

孟清俊看著她的臉色,唯唯諾諾地叫了一聲:“母親?”

老夫人冇說話,他跪著超前幾步:“母親!”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蠢鈍如豬!”

孟清俊低下頭不發一言。

老夫人狠狠掃了桌子,茶盞落地,聲音刺耳。

孟清俊心中一驚,連忙磕了頭:“母親,您無緣無故,發這樣大的火氣做什麼?”

“做什麼?你就算再寵愛葉氏,也不能拂了褚氏的麵子,她畢竟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

“長安貴胄是最講究儒家名聲的,你偏寵妾室,傳出去那些達官顯貴會怎麼看你?鬼迷心竅了!”

孟清俊滿心滿眼都是葉輕輕,正濃情蜜意著,哪有心思在彆的女人身上?

不過被母親這樣訓斥,孟清俊心中還是有著老大的不快。

“母親,我為了得到褚家助力娶了她,可是如今,褚太師被罷黜,褚家於我,一點用都冇有了。”

他小心翼翼抬眼,試探問道:“不如,與褚氏和離,反正我不愛她,她也未必愛我。”

老夫人又一拍桌:“我怎麼就生下你這麼個蠢出昇天的,褚太師被廢黜又如何,褚家再怎麼樣,也比你迎回家的青樓妓子強。”

被罵了,孟清俊一臉慍色,也不敢再駁嘴。

“不過就是一個女人而已,你不喜歡把房圓了,再者表麵功夫做足便是了,再說了褚家真失勢假失勢誰又能清楚,更何況,就算真失勢了,必要之時何不將這褚家作為你仕途的墊腳石呢?”

孟清俊皺起眉頭,不明所以,頓了頓疑惑道:“兒子不明白,請母親指點。”

老夫人眼眸微眯,湊到孟清俊耳邊小聲說了一番話。

孟清俊聽著,咧嘴一笑,臉上滿是得意,末了才拱手道:“母親真是英明,兒子愚鈍,竟未能想到這點。”

老夫人閉了眼,神色自若:“將我說的都記清楚了,該怎麼做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

“兒子都記下了。”

“我也睏乏了,你且出去吧。”

……

褚清思近來時常困頓,纔回自己院子裡睡意便上來了。

綠竹替她脫了外袍與鞋,褚清思便躺在軟塌上小憩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糊之中隱隱約約聽到有腳步聲。

褚清思猛地驚醒,然後便看見孟清俊雙手反在背後,倨傲地看著她。

“醒了?”

褚清思一驚:“你怎麼來了?”

孟清俊大喇喇坐上了她房中軟塌,瞥了一眼初醒的褚清思。

隻見她翦水秋瞳,靡顏膩理,呼吸不由得一促。

其實不得不說,在姿容上,褚清思確實不輸,也是百裡挑一的美人。

不過是圓房而已,也不是不能接受。

孟清俊笑了笑:“來看看你,上次落水,寒疾是否痊癒了?”

褚清思神情疏離,張了張殷紅的唇:“不勞掛心,已經痊癒。”

她說著,往旁邊挪了一些。

孟清俊有些不悅:“你站那麼遠做什麼?坐我身邊來。”

褚清思眉頭微蹙,身體卻不動。

孟清俊本來還有些性質的,眼下看著她這幅模樣,越發覺得比不上葉輕輕。

“我們是夫妻,怎麼同我如此生疏?”

“前些日子是我不好,忽略了你,往後我會好好對你的,你不會放在心上吧?”

褚清思正苦惱不知開口說些什麼,外麵突然傳來喧囂之音。

緊接著還有驚呼聲,再然後綠竹突然火急火燎闖了進來。

“夫人,外麵……姨娘非要闖進來……”

聽到“姨娘”二字,褚清思如釋重負。

她正想不出法子擺脫孟清俊,葉輕輕的到來正中她下懷。

褚清思淡淡道:“姨娘怎麼了?”

“姨娘非要闖進來,我和綠竹姐姐冇攔住,進來的時候姨娘絆著石頭了,在院口摔了。”

一聽葉輕輕摔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連忙甩袖往外走去。

褚清思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稍微鬆了口氣。

低頭一看,雲露還跪在地上,滿臉自責。

“快點起來,還跪著做什麼?”褚清思聲音輕柔。

話音未落,外麵起了吵鬨。

院中之人,她清清楚楚地聽到葉輕輕嬌俏的聲音。

“大爺,都是姐姐房裡這婢女害我摔倒了,您要為我主持公道。”

褚清思美目灼灼,神情中透出一抹肅殺。

她與綠竹和雲露一起出門去。

一見到褚清思,葉輕輕又開始演戲,她指著雲露哭哭啼啼。

“就是這小賤蹄子害我摔了,姐姐你要替我罰她!”

雲露喊冤:“分明是姨娘自己摔了,與我有何關係?”

她說著走到褚清思身邊,委屈地開口:“夫人,明明就是她自己摔的。”

葉輕輕見狀立刻掩麵抽泣,淚眼婆娑,看上去委屈得很。

孟清俊是最看不得葉輕輕哭的了。

她一哭起來孟清俊的心也化了,血也熱了,腦子也不清楚了。

連忙將葉輕輕攬在懷中,柔聲安慰,問她:“你想怎麼罰?”

葉輕輕聽到這話,指著雲露咬牙切齒道:“依妾身之見,應當找個人牙子將這小賤蹄子發買了。”

雲露年歲到底不大,一聽這話,急得眼眶淌淚。

“夫人,救救我……”

褚清思聽到這話怒火中燒:“姨娘真是好大的威風!”

“雲露做錯了什麼,姨娘你要將她發賣?”

葉輕輕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我見猶憐。

她指著地上的雲露胡言亂語道:“這婢女冒犯了我!”

雲露又委屈又惱怒,漲得滿臉通紅。

褚清思兩世為人,從前深宮之中,多少陰謀算計?

如今她還怕一個葉輕輕的挑釁?

褚清思目光冷凝,開口質問:“我是正室夫人,而你隻是妾室,你以下犯上,突然闖入我園中,要發買我的婢女,你心裡還有冇有妻妾分彆,尊卑次序?真應該狠狠掌你嘴!”

葉輕輕一愣,滿臉不服,她仗著有孟清俊的寵愛,無法無天。

伸出豔紅的蔻丹指著褚清思的鼻子:“褚清思,你敢掌我的嘴?”

褚清思不由分說,伸出手狠狠打了囂張跋扈的葉輕輕一耳光。

隻聽到“啪”的一聲脆響,打得葉輕輕腦子嗡嗡。

反應過來後,葉輕輕氣急敗壞,想要打回去。

可褚清思上一世可是連大皇子宮變,她都派人將之活捉關進大牢。

區區一個姨娘,褚清思自然不懼。

她攫取住葉輕輕的手腕,將之狠狠往外一推。

葉輕輕身嬌體弱,一點反抗力都冇有。

身體踉蹌一下,孟清俊還來不及扶,便重重跌落在地。

一聲輕笑,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褚清思望過去,看到孟衡淵就坐在樹頂上。

隻見他翻身而下,眸光微狹,周身都帶著寒氣。

孟衡淵不動聲色彎唇一笑,麵上很客氣地叫了聲“兄長”。

“房內爐火太旺,我不習慣,出來透口氣,誰知道竟然給我遇上了這齣戲。”

見到他,葉輕輕心起盪漾。

又心虛得緊,稍微往後退了幾步,低頭不再看他。

孟衡淵神情冷漠,將手反到背後。

“我分明看到這位葉姨娘非要闖入嫂嫂院子內,被婢女阻攔,結果她惱羞成怒,索性躺在了地上撒潑打滾,以前聽說葉姨娘是青樓賣藝的我還不信,如今一看還真是,唱得一手好戲。”

孟衡淵說到此處時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愉悅。

話中帶著諷刺,意在說孟清俊冇有眼光喜歡一個滿嘴謊言的戲子。

他氣得火冒三丈,也不好直接發出來。

隻能低聲斥責葉輕輕:“彆丟人現眼了,同我回去。”

葉輕輕擅長變臉,見局勢不對立刻做小伏低裝可憐樣。

跪到褚清思腳邊哭道:“姐姐,都是妾身不好,一時間妒火燒身做了這等蠢事……”

她哭得肝腸寸斷,見孟清俊臉色不佳,索性故技重施轉暈躺在了地上。

她身邊的婢女也是個人精,見狀立馬大喊大叫起來:“姨娘暈倒了……”

孟清俊第一次對葉輕輕感覺丟臉。

他厭棄瞥了一眼地上那人,怒火中燒,甩袖直接離開了。

才躺下去冇多久的葉輕輕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一鬨丟了麵子,見孟清俊離開,葉輕輕氣得齜牙咧嘴也趕緊落荒而逃。

走時她還回頭瞥了褚清思與孟衡淵一眼,眸中陰毒無比。

“嫂嫂還好吧?”孟衡淵開口道,聲音低沉。

褚清思心裡一咯噔,忙低下頭。

“我還好,見笑了。”

孟衡淵緊盯著褚清思,眸中似有千萬種情緒糾纏。

褚清思不願與她多接觸,行了個禮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孟衡淵看著她的背影,眸光一黯,心中似有萬千毒蟲啃噬,又癢又疼。

他能感覺到,褚清思對他刻意的迴避。

可她為何要迴避自己?

難不成,清思也重生了……

孟衡淵心中疑竇叢生。

而這邊,孟清俊則是發了好大的火。

葉輕輕也是大氣不敢出。

這些天,孟清俊的寵愛,讓她得意忘形。

忘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得倚靠身邊的男人。

她雙腿像是冇有骨頭一樣,一下癱軟下去。

葉輕輕可憐兮兮認錯道:“大爺,我錯了,我今日不該那樣,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孟清俊手指捏緊:“我再怎麼不喜歡褚氏,她也是我的正妻,母親已經教訓過我一次了,難道你希望我因為這事再被數落?”

葉輕輕大氣都不敢出:“自然是不希望的。”

孟清俊恰了一口茶:“既然如此,你就安分一些,不要再給我找事了。”

他說著又補充:“之前,我和她的洞房之夜,我來了你這裡,後來又一直冇碰過她,母親很生氣,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與她圓房了。”

“大爺想去便去吧。”葉輕輕話裡拈酸,可也無能為力。

這邊,孟衡淵江桌上茶盞狠狠摔落在地。

“什麼,圓房?”

福祿麵上漠然,他點頭:“我確實偷聽到了,大公子說要與夫人圓房。”

孟衡淵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陰狠,就憑他孟清俊?

片刻之後孟衡淵便恢複了冷靜,他眼中似有萬年寒冰不得融化。

坐直身體緩緩開口:“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要讓這孟清俊和清思圓不了房,明白?”

“遵命。”福祿低頭回答,隨後如一陣風般離開了。

又一日,褚清思躺在榻上小憩,孟清俊又來了。

綠竹已經沏好了一壺桂花茶,端著茶水腳步匆匆,將茶盤放置於桌上。

又朝孟清俊行了一禮,擔憂地望了一眼褚清思,隨後出了門。

褚清思麵容懶懶,看也冇看孟清俊一眼,便開口道:“找我何事?”

孟清俊接過那杯茶,輕抿一下,桂香盈口。

孟清俊臉上浮現出一抹柔情。

母親早就催促他讓他快些與褚清思圓房,孟清俊覺得擇日不如撞日。

褚清思嫁給他也半年有餘了,一直不和她圓房確實說不過去。

思及此,孟清俊突然欺身下去想吻上褚清思的唇。

誰知被她躲開,緊接著腳上被她狠狠踩了一腳,孟清俊吃痛地叫了一聲。

“你做什麼?”

孟清俊吃了一癟,看著褚清思,想著剛剛的溫香軟體與褚清思的抗拒,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過自己洞房花燭夜都將她晾在一旁,後來又半年都對她不聞不問。

她心中有氣牴觸,也是很正常的。

來日方長,孟清俊心中雖怒,可也明白這事急不得。

於是便起身看著褚清思,一改之前對她不耐煩的態度。

“清思,你不願意我也不強迫你,不過我們畢竟是夫妻,房是肯定要圓的,你寒疾才愈,好生歇息,我明日再過來看你。”

明日還來?褚清思如臨大敵,眉頭緊緊蹙起。

圓房?她可不願意,不能坐以待斃,得想個法子,徹底打消孟清俊的心思。

什麼法子呢?有了!

褚清思突然眸光一亮。

若是一個女人,被毀去了容貌,應該就能引起厭惡了吧?

ггИИщ……

孟衡淵身著玄色朝服,眉眼淩厲,鬢若刀裁。

才入孟府,福祿便如一陣風似的站到了他的身邊。

他神色冷淡,慢慢踱步道:“如何?”

福祿彎腰恭敬道:“回公子,都辦妥了,按照您的吩咐,在孟清俊出門時安排了瘋馬,他被踢上一腳。”

這一腳,恐怕要讓他在床上好好躺上一段時日。

孟衡淵冷嗤一聲,眸光微斂。

在院子裡,褚清思也收到了訊息。

“大爺被瘋馬踢中,現在昏迷不醒……”

褚清思鬆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他隔三差五要來與自己圓房。

好在被瘋馬踢了,這下估計能消停一陣。

褚清思連忙吩咐綠竹:“拿身厚襖子給我,我去看看他。”

剛出門不久,身後傳來一聲冷沉的聲音:“嫂嫂這是要去看望兄長?”

褚清思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孟衡淵視線淩厲,緊緊纏繞在她身上。

她垂下眼眸,點點頭;“是。”

孟衡淵眸中情緒幽暗。

他也不猶豫,立刻道:“我同嫂嫂一同前去。”

兩人一路無言,心思各異。

還冇進門,便聽見葉輕輕在裡麵哭天喊地。

孟清俊受了重傷,聽大夫說冇個三月壓根下不了地。

褚清思低頭,唇邊漾起一抹淡笑。

轉瞬即逝,可還是被孟衡淵捕捉到了。

褚清思上前去假模假樣關心了一下孟清俊的傷勢,葉輕輕一看到她便如臨大敵。

“這裡有妹妹照顧著,姐姐不必操心。”

褚清思喜上眉梢,自己正愁冇什麼好的藉口離開,這葉輕輕便幫了忙。

她正好順水推舟:“既如此,我也不好插手,夫君便交給妹妹照顧了。”

說完出了門,爽快得很。

孟衡淵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葉輕輕看著他跟在褚清思身後腳步匆忙的背影,對婢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看著。

孟衡淵自然是早就注意到了葉輕輕婢女跟蹤。

為了不給褚清思添麻煩,出了院門後便故意走了與之相反的方向。

褚清思手上提著盞燈籠,因為夜晚風大,火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這時,身後突然有婆子叫住她:“夫人請留步。”

褚清思轉過身,聽她繼續說:“老夫人請您去一趟。”

褚清思心裡打起鼓來,不知道老夫人叫她有何事。

她稍微福了福身:“我就來。”

到了壽熙堂,老夫人閉目養神坐在檀木椅上。

褚清思上前去請了個安。

老夫人稍微睜開眼,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坐。”

褚清思坐下來,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麼事,於是率先發問:“母親,找我來,所為何事。”

老夫人拿起桌上的茶水民了一口:“為你和俊兒的事情。”

褚清思心裡升起些不好的預感,卻裝傻充愣:“何事?”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正妻,該拿出正妻的氣勢來,被一個妾室壓在頭上,你心裡可甘?”

褚清思很是甘心,她莫名其妙重生,莫名其妙醒過來就多一個便宜丈夫,又冇絲毫感情,她有什麼不甘心的?

不過表麵上,褚清思還是得裝。

她笑了笑:“老夫人,我也不甘,可夫君他一門心思都在葉姨娘上,兒媳又能有什麼辦法?”

老夫人怒而拍桌,茶水震盪,將褚清思嚇得整個人緊繃。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繼續道:“你怎麼這麼不開竅,這麼不會討丈夫歡心!”

褚清思隻能將頭垂得更低:“兒媳愚昧,如今夫君受傷,身邊有葉姨娘照顧,不缺兒媳,兒媳想明日去一趟大慈恩寺,為夫君祈福。”

“你有這個心,也是好的。”

她起身行了個禮:“兒媳就不打擾母親休息了。”

她轉身離開。

翌日,褚清思起得極早,匆匆食完早膳,在綠竹的伺候下更衣梳妝。

她今日穿得素雅,臉上也是略施粉黛。

髻上插了一支白玉步搖,身姿嫋娜如弱柳扶風。

候府門口,卻看到低眉順眼的葉輕輕。

她怎麼也跟來了?

葉輕輕早看到了褚清思,迎了上去。

“姐姐要去慈恩寺為大爺祈福,怎麼都不同妹妹講,妹妹也正有此意呢!”

褚清思語氣詫異地“哦”了一聲,聲音清冷:“姨娘既然也有此意,怎麼還未出發?”

“既然都是入慈恩寺給大爺祈福,我們同行如何?”

褚清思美目微斂,看著熱情的葉輕輕心中打鼓。

事出反常必有妖,褚清思又不是蠢。

葉輕輕針對了她這麼久,現在熱情邀請她一起祈福,肯定冇安好心

既然冇安好心,那她便索性拒絕:“不如何,各走各的路。”

褚清思斬釘截鐵,然後在綠竹的攙扶下火速上了一輛馬車。

拉好簾子吩咐車伕快些走。

車伕得了令,立刻甩動鞭子打在了馬匹身上。

葉輕輕嘴角勾起笑意。

她早就讓人在褚清思那輛馬車上做了手腳。

馬車返程時最多行至半路便會壞掉,她安排了上一世給褚清思送毒藥的李四尾隨。

荒郊野外她一個高門夫人遇到些山匪失了名節,那可有的是笑話看了。

想到上輩子自己的下場,葉輕輕就恨不得將她殺之而後快。

可一刀下去固然痛快,可若為瞭解恨還是得一點一點慢慢折磨纔好玩。

葉輕輕自小便在青樓浸淫,自然明白,想要折磨她這樣的名門貴女,首先便是要毀她名節。

然而這些,褚清思毫不知情。

……

馬車上,褚清思慢慢拉開簾子。

外麵景緻不佳,枯枝敗葉,蕭瑟殘敗。

放下簾子,眼睛皮子跳得厲害,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褚清思問道:“綠竹,你有冇有覺得今日這馬車顛簸得尤為厲害?”

綠竹並未放在心上:“是有些,不過石子多,也正常。”

“綠竹,我們在路上走了多久了?”

“小姐,一個時辰。”

“應該快到了。”褚清思這樣說,心中始終不安。

可又不知這股子不安從何而來,她又拉開後麵的簾子往後看了一眼。

發現葉輕輕的車就在後麵,但與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還有多久到?”褚清思問。

馬伕滄桑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回夫人,冇多久,前麵便到了。”

褚清思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果然冇多久,馬車便停了下來,綠竹先行下車,將褚清思扶了下去。

慈恩寺中香火繁盛,前來燒香拜佛之人是絡繹不絕。

褚清思跪在巨大的金身佛祖前,虔誠地拜了拜。

心裡想到:雖然不知道上天為何要讓她重來一世,不過如今隻希望能從孟家全身而退,尋一處僻靜之所了此殘生,不要再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腦中浮現出孟衡淵的音容麵貌來。

褚清思心虛得很,連忙起了身。

出寺廟時,天色已經不早了。

褚清思趕緊吩咐馬伕:“回去的腳程得快些,最好能在天黑之前就趕到京城。”

畢竟她還要在京城之中,尋那種讓人假裝毀容的藥。

“是。”

馬伕再次駕起馬車。

褚清思有些昏昏欲睡,靠下去小憩了片刻。

不知過了多久,隻感覺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便停了下來。

褚清思蛾眉緊蹙:“發生了何事?”

馬伕有些惶恐,支支吾吾:“走不了了,夫人,馬車壞了。”

想到早上葉輕輕的奇怪舉動,褚清思明白了,一切都是她在搞鬼。

馬伕開口:“夫人,要不然,我騎馬回寺廟,借一輛馬車過來,不然我們幾個,都要耽誤在路上。

如今也冇彆的法子,褚清思應下來:“好,那你快些去,一定不能耽誤了時辰。”

馬伕聽了這話,忙騎上那匹馬,往寺廟方向而去,很快冇了蹤跡。

褚清思被綠竹攙扶著,到了一旁的石塊邊休息。

此時是冬日,天黑得很早。

不多會,天色便隱隱有了暗色。

綠竹急得一直望著寺廟的方向,嘀咕著:“怎麼還不回來,天都快黑了。”

褚清思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又等了一陣子,聽到身後有馬車車輪碾來的聲音。

綠竹欣喜地喊道:“小姐,定是馬伕來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褚清思眯起雙眼,定睛一看。

突然臉色一變,拉起綠竹拔腿就跑。

“跑,那個馬伕有問題。”

綠竹聽到這話,心裡一驚。

握住褚清思的手接著跑起來。

可是兩人都久居深宅,跑了幾步冇有力氣。

寒風依舊凜冽,夜晚更甚。

兩人尋了塊大石頭,儘量蜷縮著隱藏自己。

由於太過於寒冷,兩人都凍得瑟瑟發抖。

風吹動枯葉,發出颯颯響聲,加深了黑夜的可怕。

隱約間,主仆二人都聽到,好像有人來了。

枯葉被踩得咯吱作響,腳步也雜亂無章,定不隻一人。

綠竹冇見過大場麵,險些驚叫出聲,好在褚清思眼疾手快,抬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嘴。

這一世與上一世的差彆太大,褚清思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聲音越來越近,褚清思也印證了自己心中所猜。

看來馬伕和葉輕輕早有勾結,先是路上馬車壞掉,接著則是回去寺廟借馬車。

估計借馬車是假,通風報信是真。

來的這些人,一定不懷好意,她額頭上出了些細汗,心也懸在嗓子眼。

忽然,她聽到一個粗魯的男聲:“不是說有兩個娘們在這一段路嗎?怎麼不見了?”

“再找找吧,肯定跑不了的!”另一個男人回他。

綠竹驚慌失措,瞪大雙眼,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可她越是不想發出來,就越是要將事情弄砸。

綠竹腳步一挪,不成想弄響了地上的枯葉。

那幾個男人警覺地往石塊找來,臉上是猥瑣的笑容。

“兩位小美人,藏得真嚴實啊。”

綠竹嚇得拉起褚清思想往後跑。

可是又有兩個男人圍聚過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看來要跑,是跑不掉了。

褚清思腦子轉得飛快,思索著對策。

“我是孟府的夫人,要是我出了事,永安孟府不會放過你們的!”

褚清思語氣狠狠,隻能希冀孟府的威名能夠震懾這群山賊。

誰知那幾人賤兮兮笑出聲來:“什麼孟夫人,我們不在乎,我們拿了錢,就是專門來找孟夫人的,你可彆怕,我們哥幾個很溫柔,不會讓你們兩朵嬌花樣的美人受罪的。”

褚清思大驚失色,連忙從髮髻上拔下簪子對準幾人。

可那幾個男人笑得更加猖獗,一步步朝著褚清思逼近。

褚清思手指捏緊,突然,不知從哪射來一支離弦之箭。

朝著這幾個山賊而來,直接洞穿了他們的頭顱。

見同伴出事,這幾人一臉戒備拔刀喊道:“誰!出來!”

突然,疾風掠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在幾人身側穿梭。

隻聽到幾聲痛苦的悶哼,剛剛的山賊,全都倒地不起。

那黑影轉過身,淩厲的下頜線條,竟是孟衡淵!

手起刀落。

孟衡淵扔掉淌血短匕,麵上凜冽寒光,讓人望而生畏。

他看著麵前的伸清思,眼神暗含無限溫柔。

“冇事了。”

褚清思看著遍地屍體,從心悸之中回過神來。

她愣神片刻,才驚魂未定地開了口:“多孟相救。”

說完,她拉住綠竹的手,不想再與孟衡淵有過多糾纏。

“天黑了,我得儘快回府。”

孟衡淵聽了這話,眉頭緊皺,眸光中的不悅一閃而過。

褚清思說完就想走,可是腳步太快,隻聽到腳踝一聲“哢嚓”脆響。

她吃痛地跌到在地。

綠竹急切詢問:“小姐,你怎麼了?”

腳踝處傳來了骨裂之痛,她倒吸一口涼氣。

不願在孟衡淵麵上露怯。

然而孟衡淵淡淡地瞥了一眼,走過來,在褚清思身前蹲下。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褚清思心裡一驚,連忙想要往後縮。

可是稍微一動便有劇痛,最終,孟衡淵牢牢抓住了她的腳踝。

她還想掙紮,可孟衡淵卻出聲提醒:“彆動,讓我看看傷勢如何。”

褚清思麵露驚色,甚至都來不及製止,孟衡淵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細細摩挲著褚清思紅腫的腳踝。

他眼眸中染上一抹霧色。

男女本就授受不親,更何況這一世,他們是叔嫂關係,孟衡淵此舉實在是太過放肆。

褚清思語氣中有壓抑的怒火,義正言辭道:“要是彆人看到,我的清白就全毀了,你快些放開我。”

孟衡淵置若罔聞。

褚清思又開口:“你快放開我。”

孟衡淵聲音淡淡:“荒郊野嶺,杳無人煙,哪裡有人看到。”

這時,褚清思感覺到不對勁:“既然杳無人煙,你為何會在此處?”

他抬起頭,視線灼灼看著她,隻覺得心臟中有千萬隻毒蟲在撕咬啃噬,一口一口吸他的血,癢得很。

為何會在此處,自然是知曉她要來大慈恩寺拜佛,後看到葉輕輕暗地給馬伕賄賂。

知道她有難,特意趕來幫她的。

但這些,孟衡淵冇有明說,隻是含糊其辭:“恰好路過。”

恰好路過?那有那麼巧的事?

褚清思心裡像是鼓槌在敲,不自在得很。

孟衡淵低眸,聲音中有一股壓抑的沙啞,他清了清嗓子:“你的腳踝,像是脫臼了。”

“脫臼了,那得儘快回府,找大夫醫治。”

孟衡淵寬厚粗礪的手指在褚清思腳踝上細細摩挲,聲音低沉:“我可以醫治。”

褚清思眉頭微蹙,剛想說不用,誰知孟衡淵冷不防手掌用力,狠狠捏緊褚清思腳踝。

疼!

如同一柄利劍紮在腳踝深處。

疼的很!她的腿似乎是斷了!

哢嚓一聲脆響。

褚清思疼得叫出了聲,咬緊牙關,眸眼通紅,眼淚毫無預兆地便落了下來。

孟衡淵麵上滿是疼惜之色,他連忙過來,朝她伸出了手。

手臂便被褚清思狠狠咬上。

為了減輕疼痛,她下口可不輕,自始至終,孟衡淵連哼都未哼過一聲。

疼痛減輕,褚清思這才睜開眼,抬頭怒瞪了孟衡淵一眼。

“你!”

孟衡淵卻隻是表情淡淡:“剛剛是在給你正骨,你動動,是不是好些了?”

褚清思一怔,動了動,果然好多了。

她這才知道,自己是誤會了孟衡淵。

抬眼,想到自己剛剛那樣狠厲地咬上他的胳膊。

一時之間,有些不好意思。

於是悻悻問道:“你的手怎麼樣了?”

冇想到孟衡淵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冇事。”

“我方纔下口可不輕……”

孟衡淵臉上笑意加深:“真冇事,與被一隻調皮貓兒撓了不相上下。”

竟然將她比作調皮貓兒。

像是在故意調侃她。

褚清思喉間微澀,吩咐綠竹:“扶我起來。”

孟衡淵眉頭挑挑,直接將她攔腰抱起。

一時間,過往記憶湧上心頭。

褚清思大驚失色:“你乾什麼?”

孟衡淵語氣淡淡:“剛給你正了骨,強行走路影響恢複,我抱嫂嫂過去吧。”

他一口一個嫂嫂,叫得褚清思臉上飛上紅雲。

她有些慍怒:“不用,你放我下來。”

可孟衡淵置若罔聞,抱著她繼續往前走去。

褚清思見掙紮不動,也就不再堅持了。

聞著他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烏沉香,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讓她回憶起上一世,兩人還是青梅竹馬的時候。

那次出門踏春,褚清思也是不慎扭傷了腳踝。

孟衡淵就那樣抱著她,饒是手臂痠痛無力也不肯放下。

思緒迴轉,現在的孟衡淵已經不是從前的孱弱少年。

他的臂膀堅實有力,氣息輕緩溫熱,灑在褚清思臉頰旁邊。

耳邊有喧囂寒風聲,明明是這樣寒冷的冬日,可褚清思卻不覺得寒冷,隻覺得心口都像著了火一般。

熱。

當然,熱的不止褚清思一個。

孟衡淵視線灼灼,隻覺得心臟中有細線拉扯,又像是有烈火焚灼。

懷中的溫香軟玉讓孟衡淵氣息不紊,他輕輕吸氣。

低眸凝視褚清思的麵容,皎皎月華下她蛾眉緊蹙,很是可愛。

綠竹亦步亦趨跟在孟衡淵身後,到了路邊,看到那夥山賊駕來的馬車。

孟衡淵掀開車簾,小心翼翼將褚清思放了進去。

他叮囑綠竹:“好好照顧你家小姐。”

接著坐上馬車,駕車離去。

車輪黏著碎石子,一路顛簸。

透過車簾,褚清思看到孟衡淵寬厚的背影。

一時間,剛剛他將自己攔腰抱起的畫麵再度浮現腦海。

褚清思呼吸有些不暢快。

一路奔波,終於到了京城之中。

孟衡淵停下馬車,稍微轉頭看向馬車之中。

“到了。”

他說著跳下馬車,朝著簾子伸出手想要扶褚清思下來。

卻被她拒絕:“不用了,人多眼雜,我怕流言蜚語。”

孟衡淵輕笑一聲:“流言蜚語有何懼?”

褚清思目光冷冷,語氣也不佳:“你是男子,自然不懼,可是我……”

她冇說完,孟衡淵也已經明白。

他冇再勉強,默默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難掩心中失落。

在綠竹的攙扶之下,褚清思下了馬車。

……

葉輕輕老早就早孟府府門前頭等著了。

重生這些日子,她冇哪天像今天這般喜悅過,

一想到待會能看到好戲異常,高門貴婦褚清思將被一群低賤的男人扔在孟府門口。

衣衫淩亂,滿身痕跡,名聲儘毀,成為整個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葉輕輕興奮得恨不得手舞足蹈,想要立刻廣而告之,讓所有人都來看看。

隻可惜啊,她倒是在孟府門口望眼欲穿到天黑,冇等到褚清思的笑話。

反而看到孟衡淵駕著馬車和褚清思一起回來了。

葉輕輕臉色大變。

手指捏緊,險些嵌進肉裡。

本來看到褚清思完好無損回來已經夠令她生氣了,現在看到孟衡淵和褚清思一道,更是氣得她想要殺人。

回了自己的院子,葉輕輕氣得拿婢女發火。

她怒不可遏,伸出蔥白般纖長白皙的手指狠狠戳了幾下婢女的腦門,戳得她不停後仰,

“為什麼那個賤人什麼事都冇有,為什麼!”

婢女忍著痛,連忙磕頭求饒。

“姨娘,翠兒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你饒過翠兒吧。”

葉輕輕發泄完,這才如一灘軟肉一般癱在椅子上。

她咬牙切齒,恨恨地開口:“這次讓你逃脫,還能次次都讓你逃脫,冇有讓你失了名節,我自有彆的法子對付你。”

葉輕輕深吸一口氣,腦子幾轉,又想出了法子。

女子除了名節,容貌也極為重要,若是她那張好看的臉蛋生滿了疤痕,看那孟衡淵還會不會多看她一眼。

……

入夜了,褚清思才踏著夜色回,和孟衡淵一同入了孟府。

回到自己院子,雲露將今日所見儘數告知褚清思。

“姨娘早一個時辰便回來了,隻不過明明都到了府門口,偏偏很久都冇進去,而是站在那裡吹了很久的冷風,才氣急敗壞回去,聽說發了老大的火。”

褚清思聽到雲露的話,眸眼微微眯起,心裡很快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看來她這麼大費周章,不為取她性命,而是要壞她名節。

在大楚王朝,女子名節勝過一切。

若是名節儘毀,除了自刎,再無彆的出路。

隻不過自己無論上世亦或者這世,與葉輕輕都冇什麼太多接觸。

她怎麼恨自己入骨,竟然想出這樣惡毒的法子。

褚清思不寒而栗。

看來往後,要多提防她了。

褚清思心中暗暗想到。

與此同時,葉輕輕院子裡。

她慵懶地躺在榻上,那雙勾人美目死死盯著桌上那個香爐,縷縷青煙裊繞不絕,看著甚美,可那煙裡裹挾的可都是毒。

她起了身,掀開香爐蓋,伸出蔥白般修長的手輕輕揚了揚。

一縷淡雅卻略帶苦澀的香味驟然入鼻。

接著,狠厲的眼一抬,葉輕輕唇邊浮現笑意一抹。

“這就是李四從鬼市尋到的?”

婢女點了點頭:“李四說,用這熏香,不出三月,不僅毀容,身上也會生爛瘡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噁心至極。”

葉輕輕聽得捧腹大笑:“渾身長滿惡瘡,那豈不是成了一隻癩蛤蟆。”

婢女也十分附和地陪著她笑:“是啊,看她到時候,還拿什麼和姨娘爭。”

葉輕輕將熏香熄滅,從齒縫中擠出:“隻希望李四這次,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上世讓他送毒藥,他確實送了,也毒死了褚清思。

可惜被孟衡淵發現,連帶著害死了自己。

這次讓他找人擄走褚清思毀她名節,結果她安然無恙回來,他找的那些人,全都死在了密林之中。

將葉輕輕氣得不輕。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次事情上。

不能再失敗了!

她眸中怨毒一片。

深夜才歸,褚清思剛躺下來,便覺得睏意襲來,冇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她又開始做夢,做了好多好多夢。

一開始她看到一個男子,一襲白衣,依稀還是個少年模樣,而她穿著一身鵝黃色宮裝,襯得她膚色如雪,纏著那少年不肯撒手。

她聽到那少年的聲音,是低沉的,清冷的,可他的語氣又分外溫柔,他說:“清思乖,等過些時候,我就帶你出宮去看戲法,如何?”

褚清思又夢到自己死的那天,陰雨霏霏,連綿不絕。

有人往她手裡遞上一瓶毒藥,並說:“是孟太傅給你的,他說隻有你死,大楚國的臉麵,才能保得住……”

褚清思驟然驚醒過來。

她額頭上滿是細汗,呼吸急促。

伸出細白手指,擦去汗珠。

心裡淒然一片。

前塵種種,她都應該拋諸腦後。

這時,綠竹進來。

“小姐,今日給你熬了銀耳湯。”

褚清思點頭,隨後吩咐綠竹為她梳洗打扮。

她今日裡穿得素雅,一身淺底裙襖,將肌膚襯得更加瑩白細膩。

剛準備吃早膳,聽到院門外淒厲的哭喊聲。

“夫人,求您見見奴婢吧,夫人……”

“是誰在外麵哭?吵吵嚷嚷的。”

聽到此聲,褚清思瞬間警覺起來。

綠竹趕緊出門檢視。

原來是葉輕輕身邊一個小丫鬟。

聽到綠竹彙報,褚清思卻心中“咯噔”一聲,愣了片刻的神。

外麵的哭喊聲越來越高亢。

綠竹果斷地從外操起一把掃帚便往外走去,褚清思想攔都攔不住。

她剛想出聲阻止,綠竹已經風風火火走了。

她趕緊追出門去,攔住要將這小丫鬟打出去的綠竹。

褚清思眸眼微狹:“你是葉姨娘身邊的人,在我院門口哭哭啼啼做什麼?”

那婢女委屈得紅紅眼眶:“求求夫人救救我吧。”

褚清思眉頭緊皺:“讓我救你?我怎麼救你?”

婢女挽起袖子,那一道道紅痕看起來怵目驚心。

“姨娘動不動就責打奴婢,奴婢活不下去了,想著整個孟府,隻有夫人纔是最心善的,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吧。”

“我可憐你,我怎麼可憐你?”褚清思低垂眼眸。

那婢女小心翼翼抬眼,試探道:“葉姨娘那裡,我是回不去了,懇求夫人能夠發發善心,讓我留在您的院子裡,做個灑掃婢女也好啊。”

綠竹還想驅趕,可是褚清思眸眼一轉,笑意加深。

她走上前去,彎下腰,將那婢女扶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婢女誠惶誠恐的,站起身來。

“回夫人,我叫翠兒。”

褚清思招招手:“雲露,你帶她下去,給她拿兩身乾淨衣物,找個大夫,看看她身上的傷。”

吩咐完,褚清思轉身回了房中。

綠竹心裡有些不快,她跟上來,憂心忡忡提醒褚清思。

“小姐,你可不能被她那可憐樣矇騙了,那個葉姨娘不安好心,她那裡來的人,不知道安了什麼心,小姐,你可要當心些。”

褚清思頰邊旋開一個深深的笑容。

“這個,我自然明白。”

綠竹快嘴道:“知道您還……”

“可是,如果不讓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怎麼知道葉輕輕打的什麼主意呢?”

褚清思這話一出,綠竹便都明白了。

她也咧開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姐,我會在私下盯著她的。”

這日,褚清思蛾眉緊蹙,太陽穴也生生髮疼,她伸手揉了很久,依舊疼得很。

食過早膳,睏意更甚,反正冬日無事,索性睡他個天昏地暗。

不知道睡了多久,隻聽到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好像就在自己耳邊,褚清思猛地睜眼。

發現翠兒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塌邊,手裡的香爐蓋還未放下

見自己醒來,翠兒臉上的慌張一覽無餘。

褚清思心裡瞬間警覺起來。

“你鬼鬼祟祟在我身邊做什麼?”

翠兒結結巴巴解釋:“冇什麼。”

褚清思眼波流轉,最終定格在她手中的香爐蓋上。

翠兒連忙蓋上蓋子:“夫人,我見熏香點完了,所以想給您放新的進去。”

褚清思並未說什麼,像是毫不在意一樣。

“知道了,你下去乾活吧,不要在我休息時擾我清夢。”

翠兒一聽,喜上眉梢,還以為自己所作所為冇有被髮現。

不成想等她出門,褚清思那雙勾人美目死死盯著桌上那個香爐。

縷縷青煙裊繞不絕,看著甚美。

她起了身,掀開香爐蓋,伸出蔥白般修長的手輕輕揚了揚。

一縷淡雅卻略帶苦澀的香味驟然入鼻。

有貓膩。

褚清思小聲叫來綠竹。

“將這熏香送出府,找個大夫看看,裡麵是什麼東西。”

綠竹領了命,不動聲色出門。

第二天,翠兒又直勾勾盯了案桌上那青煙縷縷的香爐片刻,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閃而過。

雖快,但還是被褚清思精準地捕捉到了。

“你又在這裡做什麼”褚清思故意問了一句。

翠兒這才弓著身子,支支吾吾回答:“我冇……”

“既然冇有,怎麼不快點下去?”

翠兒順坡下驢:“夫人,我立馬下去。”

她說完匆匆忙忙離開。

這時,褚清思睡意已無。

冇多久,綠竹上前來稟告:“小姐,已經全都弄清楚了,那香爐之中,是一種毒。”

褚清思眸眼微狹:“毒?”

“對,那名醫說,若是聞得多了,變回渾身潰爛,容貌儘毀。”

綠竹說到此處一陣後怕,她連忙提醒:“小姐,那婢女,留不得。”

褚清思點點頭:“我自然清楚,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既然葉輕輕要害她,她也正要想辦法毀容,不如就將計就計,也省得她多費心思了。

褚清思抿唇一笑:“等一段時間再說。”

這時,雲露喜氣洋洋進門:“夫人,外麵下雪了。”

褚清思抬起眼眸:“看來明日可以賞雪景了。”

翌日,褚清思很早便起來,穿了一身厚厚的襖子。

外麵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響。

褚清思穿過長廊走到了花園,遠遠地便看見雪中那幾簇山茶花開得正豔。

她喜歡山茶花,忙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綠竹拿了一個竹籃,挽起衣袖打算摘些花瓣回去給褚清思泡水喝。

褚清思才走近,還冇來得及仔細觀賞,便被不遠處的笑聲打斷了。

她一轉身,恰好和孟衡淵四目相對。

他身著黑袍,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隻是他那雙眸眼,盯著她,深邃而熾熱。

褚清思趕緊低下頭,嘴唇緊抿,忙轉過身,裝作冇看到他的樣子。

可誰知孟衡淵像是知曉褚清思在故意躲他,往她的方向走來。

綠竹見孟衡淵來了,忙壓低聲音對褚清思說道:“小姐,二公子過來了。”

褚清思麵上有些懊惱之色,剛想轉身,孟衡淵陰沉的聲音便響起了。

他先是輕笑了一聲,接著問道:“嫂嫂怎麼在此?”

聽他叫“嫂嫂”,還真是不自在。

褚清思勉強笑了笑,行了個禮:“小叔叔怎麼在此處?”

孟衡淵目光灼灼,直言不諱:“我看嫂嫂過來,我便跟了過來。”

酒氣,濃重的酒氣,孟衡淵喝了很多酒?

這一句話,讓褚清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抬眼,看著孟衡淵,看著他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眼。

總覺得,麵前之人不簡單。

不僅僅因為兩人上一世的糾葛。

可具體是什麼,褚清思也不清楚。

這一世,兩人的羈絆糾葛,遠不如上一世深。

可是每次遇到孟衡淵的視線,又讓褚清思心中慌亂。

她又像之前一樣轉身想走,不成想,被他捉住手腕。

褚清思心裡一驚,害怕生禍端,本能推開。

可孟衡淵眸光越來越低沉,反而將她的手捉得更緊。

褚清思吃痛地叫了聲,怒目圓瞪,質問他:“你想做什麼?”

孟衡淵語氣淡淡:“並不想做什麼。”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人多眼雜,小叔叔這般,我豈不是會遭人非議,請立刻放開我,不要落人口舌。”

孟衡淵視線幽深,隻定定看著眼前女子,好似再也容不下其他。

片刻後,孟衡淵才鬆開了她的手腕,褚清思趕緊縮回了手。

迅速環顧四周,見無人才放下心來。

孟衡淵眸光如鷹隼一般銳利,直勾勾盯著他麵前的秀美女子,一直未曾挪開視線。

“我有話對你說。”

“你似乎飲了很多酒?”思考片刻後,褚清思終於開了口。

“今日是喝了些,”他嗓音低沉醇厚。

褚清思轉過身:“我與你,似乎冇什麼好說的。”

“怎麼冇有好說的?”孟衡淵眸光微狹,雙手反在背後,輕聲道:“我有一禮物,想送給你。”

麵前站著的是自己魂牽夢縈的人,鼻尖嗅到的是來自於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香。

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孟衡淵竟一時失了理智,他欺身上去,湊近褚清思。

熾熱氣息伴隨酒氣一同灑入她的耳畔。

舉止太過界,不止褚清思,就連她身後的綠竹也驚了一下,怔怔地看著二人。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生怕他們二人被人發覺,忙低頭吹滅燈籠中的燭火。

燈熄滅後,夜色愈加深沉,孟衡淵的低喘聲在褚清思耳邊迴盪。

她心中似有浪潮翻湧,就連氣息也有些紊亂了。

雖看不清他的麵容,可褚清思能明顯感受到他炙熱的目光。

終於站直了身體,周身氣息淩厲。

太折磨了,這種感覺就如同尖刀在心臟上狠狠劃刻一般。

分明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上一世,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後。

這一世,她的身份上卻是他庶兄的妻子,見著麵時還要遵從禮法,違心地喚她“嫂嫂”。

可笑。

孟衡淵深吸了口氣,稍微恢複了些理智,轉了話鋒:“有一禮物,我想送給你。”

褚清思麵有疑惑,很是不解:“你要送我禮物?”

孟衡淵聲音威儀:“冇錯。”

“什麼?”

“那天,你在回府途中遭遇賊匪,你就不想知道是誰乾的?”

褚清思稍稍吸氣,是誰,她自然清楚。

褚清思不假思索:“葉輕輕。”

孟衡淵的笑意加深。

她還是如前世一般,冰雪聰明。

隻不過……

孟衡淵又開口:“那你想不想知道,在外麵給她做事的人是誰?”

說到這個,褚清思來了興趣。

可即便來了興趣,她也冇有輕易表露,而是假意思忖。

孟衡淵見狀,輕笑一聲:“怎麼還猶豫了,你不想知道?”

想是想,可是比起這個人,褚清思更想知道孟衡淵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她眼眸微狹:“你為什麼要幫我?”

孟衡淵笑意更深:“以後,我自然會讓你知情,不過不是現在。”

褚清思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那外麵買凶的,是什麼人?”

“買凶害你之人,叫李四,葉輕輕在秦樓楚館裡時,他是裡麵的雜役,兩人很有交情。”

褚清思手指捏緊,忙問:“那他現在人在何處?”

說到此,孟衡淵的聲音驟然變得凜冽:“死了。”

這兩個字驟然入耳,褚清思心中一驚,重複了一遍:“死了,如何死的?”

“暴斃而亡,”他一語帶過,不願細說。

其實那廝差點害死褚清思,孟衡淵手段狠厲,自然是嚴刑拷打之後折磨致死了。

想到那夜褚清思差點出事,孟衡淵就恨不得將之剝皮拆骨曝屍荒野千萬遍。

孟衡淵有些愉悅,低低笑出了聲:“他死前,還曾經向我透露了一件事。”

“什麼事?”

孟衡淵言語淡淡:“小心葉輕輕送到你身邊這個丫鬟,她想毀你的容貌。”

話音落,見褚清思臉上冇半分吃驚,孟衡淵倒是很吃驚。

“看你這樣子,想必你早就知道了?”

褚清思輕笑一聲:“不早,也才知道。”

孟衡淵問:“你想怎麼處理?我可以幫你。”

褚清思的拒絕態度再明顯不過了:“不必了,小叔叔幫了我這麼多,我感激不儘,之後的事情,讓我自己處理吧,就不勞你費心了。”

孟衡淵卻逼近了些,褚清思渾身不自在,下意識閃躲。

他突然開口叫了一聲“清思”,嚇得褚清思驚慌失措。

“你叫我什麼,我是你的……”

孟衡淵緊緊盯著她,撂下一句輕飄飄的:“你不是。”

褚清思呼吸都急促了,她死死盯住他的眸眼。

越盯,便越覺得熟悉。

就如同上世,他折磨自己時一模一樣。

褚清思感覺有些窒息。

“你定是喝醉了。”

可是孟衡淵隻是輕輕笑了一聲:“我冇醉,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轉身離開。

褚清思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腦中循環往複的,一直是他那聲“清思”。

就連綠竹也看出也不尋常之處,她對褚清思說:“小姐,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二公子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褚清思心裡一顫,緩聲問道:“哪裡奇怪。”

綠竹也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奇怪,隻說:“感覺就是很不一般。”

褚清思勉強地笑了笑,用“可能是錯覺吧”搪塞了過去。

可回院子一路上,褚清思都神思遐邇。

綠竹說的那種怪異感,褚清思也感覺了出來。

她的心裡,瞬間有了種猜想。

如果說,自己是重活一世之人,那麼孟衡淵會不會也是呢?

回了院子。

褚清思匆匆入了門,屋內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洋洋。

褚清思裹了一身的寒氣進門,雲露立刻過來替她解開沾染了寒氣的披風,綠竹也端來熱茶。

她坐在軟塌之上,心中想起孟衡淵,心潮又開始翻湧起來。

褚清思怔怔地望著麵前爐火,澄澈如秋水般的黑眸裡有火光跳躍。

她拉住綠竹,細細盤問起來:“綠竹,落水之後,從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你又一直陪在我身邊,所以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綠竹正在身後替她捏肩膀,捏著捏著湊過頭去:“小姐,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我。”

褚清思眉頭皺得像能掛鎖,她直言不諱:“我想知道,我和孟衡淵曾經的關係。”

綠竹望著房梁,思索了片刻,接著說道:“你們幼時其實相識。”

“然後呢?”

綠竹又說:“我隻記得,曾經和小姐有婚約的,其實是二公子,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變成了這位大公子。”

褚清思又問:“還有呢?”

綠竹搖了搖頭:“冇有了。”

褚清思又陷入思忖中,難道說孟衡淵時因為曾經婚約的事,所以纔對自己如此上心?

想著想著,褚清思太陽穴微微發疼。

她纖長白皙的手指微微彎曲揉了揉,有些困頓。

躺在床踏上,然後一夜無眠,許是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在孟府度過三月,孟清俊痊癒,而褚清思,也日日蒙上了麵紗。

這日,孟清俊痊癒後,第一件事便是來褚清思院子中找她。

結果褚清思的丫鬟強硬地拒絕:“夫人現在生了病,不方便見大爺,還請您回去吧。”

孟清俊心中不解:“她的寒疾不是早就痊癒了嗎?為什麼不肯見我。”

雲露依照褚清思所言又道:“夫人得病了。”

孟清俊狐疑地打量著,心裡並不相信。

回去之後,將這事往老夫人麵前捅去。

老夫人自然是看不慣此事,立刻派人去叫褚清思故去一趟,並斥責她:“做兒媳的,許久不來請安,成何體統?”

開了春,褚清思走出門,卻戴著素色麵紗。

她加快腳步,邊哭邊朝壽熙堂的方向走去。

來叫她的雲嬤嬤心中不解,也隻能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到了壽熙堂,褚清思勉強擠出些眼淚,跌跌撞撞進了外廳。

隨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母親恕罪,兒媳並未不來請安,隻是……”

老夫人麵露狐疑,罪也不打算問了,隻好語氣困惑:“你這哭哭啼啼的,又不來請安,又不侍奉夫君,是發生何事了?”

褚清思雙手撐地,小心翼翼抬頭望了眼老夫人。

又慌張低下頭去,繼續哭泣:“兒媳此生是冇法見人了。”

老夫人又問:“你到底怎麼了,青天白日,在自己府邸裡還戴著麵紗?”

褚清思解下厚袍摘了帽,雙手顫抖著揭開了麵紗。

隻見額頭上生了一塊爛瘡,看起來猙獰可怖。

老夫人驚了一下,指著褚清思:“你這是……你這是……”

老夫人捂著胸口問她:“怎會如此?”

褚清思我見猶憐:“母親,前些日子,葉氏的丫頭說是冇地方去了,叫我收留她,可結果……”

其實褚清思才說了個頭,老夫人便已然猜出了,這定是那葉氏為爭寵想的惡毒法子。

葉氏跋扈,老夫人心中比誰都清楚,褚清思哭腔更重:“兒媳也叫了許多大夫來瞧,都未瞧出端倪,用的藥也是祛疤良藥,也不知這傷疤為何會如此?”

她掩麵哭泣,又接著說道:“自從姨娘院裡的丫鬟過來,我的臉就成這樣子了。”

說及此,老夫人麵不改色,不緊不慢數著佛珠,並無波瀾。

她仔仔細細打量了褚清思麵上傷痕一眼,緩聲道:“你且先起來吧!”

褚清思卻冇起來,依舊跪著哭:“母親,我非故意遲遲不來請安,也不是不去侍奉夫君,實則是容貌已毀……”

她說著挽起袖子:“看看我這身上,也不知道生了些什麼噁心東西……”

“你先起來吧,我未曾怪罪於你,”老夫人歎了聲氣,試探性問道:“就冇法子治了嗎?”

褚清思抽泣幾聲,用帕子將臉上勒痕擦淨。

“宮中有一太醫曾是我父親舊友,請他來看過,說是冇法子治了……”

老夫人揚了揚手,示意褚清思到她身邊來。

褚清思起了身,又差點摔了下去,跌跌撞撞走到了老夫人跟前。

她哭得雙眼紅腫,很是可憐。

老夫人看了兩眼,麵上隱隱有些惋惜之色。

其實隻有褚清思知道,她身上的爛瘡都是假的。

之前找宮中太醫過來是真,不過不是讓他替自己治療爛瘡。

而是她壓根就冇生爛瘡,想讓他做些以假亂真的爛瘡貼在臉上身上。

當然,褚清思也怕露餡。

她也不敢讓老夫人多看,就撩起袖子看了兩眼之後,便迅速地後退了。

隨後站在一旁垂著頭,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冇多會,老夫人麵上的惋惜之色便消失殆儘。

這個兒媳婦,本來因為家中失勢就夠不喜的了,如今她又生了這些個肮臟東西。

老夫人的心裡就越發不滿意了。

她早有讓自己兒子捨棄褚氏,另外娶一家高門大戶的女兒。

隻可惜褚氏嫁進來,並未做過什麼出格之事,老夫人也不好休妻。

和離說出去,又怕落人話柄。

老夫人捧起茶盞送到唇邊,抿了口熱茶,隨口:“其實也不大打緊。”

褚清思心中冷笑,可麵上依舊悲傷。

她假意低頭擦淚,唯唯諾諾道:“母親,我是女子,怎不打緊?外麵如今傳得風風雨雨,我……”

老夫人品完熱茶,將茶盞放在矮桌上,看著褚清思正色道:“為人妻子,最重要的便是知恥懂禮,相夫教子,容貌不過是外在……”

說著瞥了褚清思一眼,“事已至此,往後你便要更加儘心儘力侍奉夫君,若你夫君日後承襲爵位受到提攜有了功名,你便是侯爵夫人,外頭那些人又怎麼敢亂嚼舌根?”

褚清思怯懦回了句:“是……”褚清思她微微抬眸之時,眸中之色如寒潭般清冷。

麵上依舊順從,微微頷首,鼻腔更重:“兒媳明白了。”

等到褚清思一走,老夫人立刻讓心腹:“你去將大公子叫來。”

孟清俊腿傷剛好,此刻正在葉輕輕屋裡摟著她逍遙快活。

外麵一聲高亢的喊聲,嚇得他差點從床上滾落下來。

孟清俊匆匆忙忙開始穿衣服,嘴裡唸叨著:“叫母親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他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往壽熙堂趕去。

屋內燭火搖曳。

老夫人坐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陰鬱,但口中唸唸有詞。

孟清俊不知道母親找自己所為何事。

他探頭探腦進來,然後躬身拱手,神情有些忐忑。

老夫人此刻也正巧睜開眼,他先是尬笑了兩聲。

接著張嘴說話,不過一副小心翼翼的架勢:“母親喚兒前來所為何事?”

老夫人並未睜眼,而是狠狠拍桌:“跪下。”

孟清俊這是心裡一驚,本能地跪下了。

他有些惶恐地看著老夫人:“母親,到底怎麼了,褚氏裝病不肯侍奉我,您叫她來問了吧?”

老夫人卻是臉色鐵青,回了句:“褚氏的確生病了。”

孟清俊心中打鼓,又試探性叫了聲:“母親?”

“她生了什麼病,難不成又是寒疾?”

老夫人直言不諱:“褚氏毀容了。”

“什麼!”

孟清俊聞言先是大駭,接著,臉上鄙夷不已。

“毀容了。”他嫌惡地說道:“原本她性子就冷淡,不是討人喜歡的,現在毀容了,母親,我是對她越大冇興趣了。”

老夫人麵色依舊慍怒,抬眼冷聲問:“她毀容,還不是拜你千嬌萬寵的那位葉姨娘所賜。”

孟清俊有些汗顏:“這件事情,兒子……確實不知。”

老夫人冷哼一聲,目光如利箭:“留著這麼個女人在身邊,實在是禍害,我明日就給你處理了,不然娶多少高門貴女都幫不了你。”

孟清俊一聽這話便急不可耐:“母親,不可啊,那葉氏,已經身懷有孕。”

老夫人放下手中佛珠,瞪他:“好啊你,家裡正室夫人冇個動靜,妾室倒是懷上了,傳出去,你讓京城人怎麼看你。”

孟清俊將頭垂得很低,嘴裡也是不服氣地嘟囔:“當年娘還不是越過孟衡淵母親生下了我……”

老夫人更加震怒,將手裡的佛珠砸他頭上:“你個逆子,說些什麼!”

孟清俊連忙爬過來,在老夫人腳邊認錯:“母親,我冇說什麼,若不是有您這樣好的母親,兒子怎麼可能過得這麼舒坦。”

老夫人無可奈何歎了一口氣:“你若是個有本事的,和孟衡淵一樣,我如今也不至於為了你襲爵之事煞費苦心,可惜你不爭氣,偏偏做什麼什麼不行,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逆子。”

孟清俊更加默不作聲。

可再怎麼不爭氣,也是自己生的兒子。

無路如何,老夫人都是要替他籌謀打算的。

她開口,說起叫他來的正事:“你和那褚氏的婚約,就此作廢吧。”

一聽到這話,孟清俊便喜笑顏開。又想到便心生厭惡,他眉頭皺得極深,不耐道:“褚氏如今容貌已毀,我更加不想與之親近”

“且她父親被罷黜,於我仕途壓根無助,留著也無用,不如與她和離?”

“和離不可。”

“反正褚家已經冇有依靠,就算不可,大不了一紙休書……”

“你真是愈發荒謬了!”老夫人憤怒拍桌,“休妻,你好大的膽子啊,褚太師隻是被罷黜,他朝中人脈甚廣,難保哪天不會東山再起。”

這下倒是讓孟清俊犯了難:“那該怎麼辦?”

老夫人閉目思忖許久,數著佛珠,輕輕說了句。

“讓褚氏消失在這世上,她若死了,你再娶個續絃,褚家也不敢說些什麼。”

孟清俊臉上露出笑意:“母親說的是真的”

“萬事要小心,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兒子明白。”孟清俊說完後退幾步,然後轉身出了門。

老夫人手中數著佛珠,口中念道:“罪過罪過……”

她又睜開眼:“過幾日廣元王世子辦詩會,京城貴女一大半都會來,你去挑個合心合意的。”

孟清俊笑意加深,拱手一拜:“母親替我謀劃周到,兒子先告退了。”

他說著起身離開,紅光滿麵。

一回到葉輕輕的院子,他就將想法和盤托出。

葉輕輕假意震驚:“什麼,暗殺褚氏?這會不會不太好。”

她嘴上說著不太好,可心裡則是大為暢快。

原本她就想要弄死褚清思,隻不過自己想要不動聲色慢慢折磨。

如今終於計謀得逞,將她害得毀了容。

又聽到不用自己動手,孟清俊要殺她,這讓葉輕輕怎麼能不快樂。

“不過——”孟清俊說著,又話鋒一轉,“她死之後,我還要另娶,輕輕,你得安分些。”

他說著說著,開始做起夢來。

“我看中了廣元王的女兒,永城縣主,在京城貴女中,就屬她最尊貴了,到時候我娶了她,你可不能再像現在這般放肆了。”

葉輕輕表麵附和,可是心裡怨懟更深。

她怎麼可能這樣輕易的,讓彆的女人登堂入室。

而另一邊,福祿進了門。

他拱手向孟衡淵稟告:“公子,老夫人和孟清俊,要對褚小姐動手。”

孟衡淵手指捏緊,額上青筋暴起,手中的杯盞成為齏粉。

“對她動手?”

“是,我偷聽到,孟清俊想娶永城縣主,覺得如今的褚小姐礙眼,所以想除掉。”

孟衡淵冷笑一聲:“她們有這個想法倒是挺好,正合我意。”

說著出了門。

……

褚清思來花園賞花,一轉身,便看見孟衡淵站在她身後那株梨樹下。

他穿了一身黑袍,遺世獨立,皎皎月光將他周身都渡上銀邊。

褚清思眉頭微皺,依舊想逃離。

可是孟衡淵的話,讓她頓住目光:“有人想殺你。”

她呼吸一緊,疑惑地轉過頭。

前世之事再度浮現腦海,下意識說道:“除了你,誰想要殺我?”

話一出,兩人皆是一愣。

褚清思還想逃離,卻被孟衡淵一把拉住手。

“你彆走,將話說清楚。”

褚清思此時也不想再和他打啞謎了,她想試探孟衡淵,到底是什麼底細。

於是眼神狠厲,盯著他說道:“孟太傅,請你鬆開!”

聽到這個稱呼,孟衡淵先是低頭淺笑,接著笑聲更加肆意。

褚清思心裡慍怒,問他:“你在笑些什麼?”

孟衡淵目光灼熱,看著她開口說話,聲音低沉。

“原來我們是一樣的人。”

褚清思眉頭緊蹙,手指捏緊。

孟衡淵那涼薄的唇微啟:“太後,彆來無恙。”

褚清思心裡一驚,立刻就要抽手離開。

卻被孟衡淵緊緊拉住。

“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不開誠佈公說個清楚明白,你還想要逃離?”

褚清思眸光狹起,笑了笑:“好。”

孟衡淵問:“上一世,為什麼服毒?”

褚清思眸中儘是冷意,回答:“能為了什麼,不過是天下大義,孟太傅不清楚嗎?那毒藥,是你親自派人送給我。”

孟衡淵眉頭緊皺:“你說什麼?我從未派人送過毒藥給你,送毒藥的,和前些時候買凶的人是一個,叫李四,是葉輕輕的人,已經被我解決了。”

他看著褚清思,鄭重其事道:“清思,其實我的心中,一直都是你,上一世,我去滅了大祁……”

褚清思震驚地抬眼,很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我說,我為了你,滅了大祁,可是當我趕回來,卻得到你已經吞毒自儘的訊息。”

孟衡淵視線幽深,他緊緊盯著褚清思:“我一直都深深愛著你,當年你入宮,我確實恨過你,可是如果冇有愛,哪裡來的恨呢?”

他喉間滯澀,繼續說道:“後來,你的婢女綠竹告訴我一切真相,我才追悔莫及。”

“如今,好不容易再次遇到你,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褚清思雙眼通紅,想起了兩人曾經的過往。

“我們之間,原來有著這麼深的誤會。”

如今誤會解開,孟衡淵將褚清思緊緊攬在懷中。

擁抱都不足以傾訴兩人的思念,麵前站著的是自己魂牽夢縈的人,鼻尖嗅到的是來自於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香。

孟衡淵竟一時失了理智,他欺身上去。

終於,孟衡淵開了口,沙啞著:“清思,我等不及了。”

抱著褚清思回了院子。

燭火熄滅,夜色愈加深沉。

孟衡淵的低喘聲在褚清思耳邊迴盪,似有浪潮翻湧。

一切結束,褚清思靠在孟衡淵胸膛上:“既然他們要殺我,不妨就將計就計。”

孟衡淵唇角勾笑,說道:“聽清思的。”

他拉住褚清思的手,輕輕摩挲著:“等你不是我名義上的嫂嫂,我便名正言順娶你過門。”

……

一日夜裡,褚清思住的院子,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時間,整個孟府都冇有任何水來滅火,隻能任由孟夫人和她的丫鬟們,被燒成灰燼。

孟清俊,葉輕輕,以及老夫人,心裡都很是欣慰。

除掉了褚清思,孟清俊可以另娶嬌妻,葉輕輕出了惡氣一口,老夫人則欣慰,有新的女子進門,可以幫自己兒子仕途坦蕩。

不久之後,孟衡淵大辦喜事娶妻。

可那新婦進門,嚇破了孟清俊的膽,老夫人看到褚清思模樣也是驚駭不已跌到在地不慎偏癱。

葉輕輕懷胎九月,受到驚嚇當晚臨盆,孩子冇能生得下來便撒手人寰,落得和前世一樣的下場。

經曆兩世,褚清思終於與孟衡淵修成正果,終將幸福一生。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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