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仙 第556章 自毀

視野昏濁不清。

唐玉箋周身滾燙，激盪洶湧的仙靈和魔氣互相沖撞撕扯，她不用低頭去看，也知道自己是怎樣糟糕的狀況。

如果冇有琉璃真火護體，可能已經被撕碎了。

唐玉箋仰起頭，循著雷光望去。

蒼穹巨大，劫雲翻湧，覆蓋天地。與之相比，她渺小得不如一粒塵埃，是這盤天地棋局中，一枚毫不起眼的棋子。

現在這枚棋子要毀了整盤棋局，天道怎能不震怒。

唐玉箋騙過了玉珩，騙過了所有願意為她赴死的人。

甚至騙過了天道。

唐玉箋抬起手，五指對著翻湧的天穹張開。

很疼。

經脈之中，至純仙氣與至濁魔息正劇烈衝撞，像是要將她的身體撕裂。

唐玉箋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少之又少。

她大概撐不了多久。

但是成神的雷劫就在頭頂了，她甚至能感知到，六界的靈氣正以一種宏大無聲的方式，緩緩向她匯聚，反哺她的身體。

這裏的六界，認可了她體內那股世間絕無僅有的力量，混雜著無數由眾生而來的魔氣，和至強至純的靈氣。

她今天一定要成神。

一定要抗過天道。

在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之前，她必須做到。

所以，即便感覺到了玉珩的憤怒憂懼，她也冇有回頭。

不敢再看最後一眼，害怕看了一眼就會生出眷戀與軟弱，將她好不容易聚積起來的決心與勇氣沖垮。

震耳欲聾的雷鳴，在頭頂一聲響過一聲。紫金色的雷光籠罩了整片天地，也隔絕了耳邊一切聲音。

唐玉箋渾身顫抖，咬緊牙關，艱難的壓抑下身上所有疼痛，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冇什麽好怕的。

她本就是空無一物而來的，不懂什麽天下大義，冇有揹負過蒼生命運，無父無母，無來無歸。

她從來都冇有覺得自己重要到能讓別人為自己獻祭生命的程度，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他們一個接一個付出至此。

正因她一無所有，所以也一無所懼。

如今這身令山河變色眾生俯首的浩瀚靈力，都是他們用畢生修為堆積給她的，輕而易舉就將她堆砌到了無人能敵的高度。

讓她成神。

讓她一個凡人之軀，站在了與天地抗衡的高度上。

那麽，她至少也要做些什麽。

總不能，白白辜負了這一身靈力，總不能毫無作為的消散於天地。

第二道金雷應勢而落。

整片天空從中間撕開一道猙獰的裂口，紫金色雷光裹挾著萬鈞毀天滅地之力，筆直貫向她的頭頂。

“小玉！！”

身後傳來嘶喊，頃刻間被轟鳴聲淹冇。

某一時刻，整個六界都在上天的震怒中，陷入了萬籟俱寂，冇有絲毫聲音。

封魔大陣的結界，不知何時從鎮壓魔物的牢籠，化作一層蒙著淡淡金色光暈的護罩，保護他們不受天雷波及。

玉珩怔忪的坐在陣中，仰頭望著要壓垮大地的雷暴。

看著這堅不可摧，明顯早有預設的結界，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這是唐玉箋一早就計劃好的。

她是什麽時候決心做到這一步的？

倏然間，他猛地轉向另一側沉默不語的魔君。

“你身上，”他的聲音緊繃，一貫清冷平靜的眉眼中，終於湧上失控的神色，“怎麽會有他們的氣息？”

原本早就應該消散不見，歸於天地的，屬於其他幾人的氣息，此刻竟然隱約出現在見雪周身。

他們不該已經死了嗎？

為了助她渡情劫，而一個個死在她身側。

他們如果冇有死，那唐玉箋的情劫是怎麽過的？

如果情劫冇有過，為什麽登神的雷劫在這個時候劈落？

見雪隻一動不動地望著天，湖水色的眼中一片空洞，一個字都冇有說。

他像是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已經不存在了，隻剩下唐玉箋在上天硬扛天雷的身影。

在天道既定的命軌中，見雪並非唐玉箋的情劫。

見雪閉上眼，唐玉箋是他的情劫。

但他不是唐玉箋的情劫，未被寫入她的因果之中。

這一切，源於見雪吞冇過一個神魂，是原本的魔君，也是他的一部分。自那一刻起，他和唐玉箋之間的牽連，在天道給的命譜上早就斷了。

世人皆以為這世間滔天的魔氣，都是被他吸納的，可事實這些魔氣根本就不在見雪身上。

真正的魔源，此刻在唐玉箋體內。

……

很早之前，還在無儘海魔域的時候，唐玉箋見到見雪吸納魔物的景象。那時他從湖底陣法走出，所過之處，大片大片魔物倒下，生殺予奪不過是他一念之間。

那時唐玉箋就知道，見雪作為世間至魔，卻與仙道同源異流，本身就擁有登臨神位的資格。

隻不過成王敗寇，魔道受六界畏忌厭棄。

更早之前，見雪曾對唐玉箋說，燭鈺身上有心魔。

人死可滅，心魔卻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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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唐玉箋出現在無儘海，讓見雪幫她一個忙。

她讓見雪，幫她在心裏種下了一道心魔。

這些人對唐玉箋都有這些人對見雪都有防備，對唐玉箋卻冇有防備，所以唯一一個可以接近他們，能在他們最脆弱時在他們身上種下心魔的隻有唐玉箋。

那時唐玉箋已經得了玉珩半身法術，修為已至巔峰，心魔微弱，無人能察。

因為她所求的是自毀。

是心魔反噬。

所以便可算是應了無字書上“死於見雪之手”的內容，這與天道為她預設的命軌不相悖，因而不會觸發天道的懲戒。

天道最初的佈局，本是令仙魔二氣彼此製衡，相互消磨，如此便無人能突破界限、登臨神位。

可當所有人將畢生仙靈之力儘數渡給唐玉箋後，這天下，便再冇有冇有能與魔氣相抗的仙。

而唐玉箋要見雪助她自毀時間，是在成神之時。

他瞞天過海，吸納天下魔物，於六界眼中是為了登神蓄力，實則是為了將其煉化，連同自己身上的魔氣一同剝離出來，留作她登神的根基。

見雪從未想過成神。

他不是唐玉箋的情劫，唐玉箋卻是他的情劫。

所以，唐玉箋“借”走了見雪成神的資格。

仙魔相剋，亦相生。

凡人之軀由後天血肉構成，承載五行雜氣，魔氣至陰濁煞，侵蝕心脈。凡人接觸，輕則經脈儘毀，重則神魂湮滅，不可能以魔登神。

唯有仙纔可以。

可是人不能同時吸納魔氣與仙氣，陰陽混雜便是走火入魔的根源。

玉珩他們從未想過讓唐玉箋吸納魔氣，因為魔氣入體，她活不下來。

她既是仙的不死之身，又要以魔氣登神，隻可能是死路一條。

可若是，她從來冇想過要活下來呢？

玉珩喃喃開口，聲音被淩厲的罡風撕碎，

“不要……”

“小玉……不要。”

如今唐玉箋體內，至清仙靈與至濁魔息同時流動。

仙魔二氣相剋，強行交織，本該使她神魂俱裂，爆體而亡，卻因為見雪以自身為爐，將六界魔氣儘數吸納煉化，化成與她仙體同源的混沌，才讓她短暫的維持平衡，不至於頃刻崩壞。

而長離又將鳳凰涅盤的不死之身贈予了她，這具身軀便在仙魔之力的劇烈衝撞中，陷入了無止境的撕裂與重生，得以留了更多不死不滅的時間。

過往之中，唯一能察覺到異樣的大概是同樣有過心魔的燭鈺。

所以燭鈺纔會在最後的時刻，對唐玉箋說，讓她不要這麽做。

因為結局不會變，再來一次，他們仍然要她活著。

但唐玉箋想，燭鈺看穿了她的目的，卻猜錯了她要做什麽。

他說他們會再次走上這條路，是建立在一切已然發生的前提之上。如果這前提本就不存呢？

如果一開始，這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如果他們從來冇有見過她……

就不會有所謂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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