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三天。
我在省委機關認識的人很少。進去也不必一路打招呼。
週三,我剛到辦公室,胡靜就把茶泡好,端到我的桌子上,我內心湧起一股溫暖。畢竟一路上,彆人把我視為路人,一進門就有一杯熱騰騰的茶在等著。
我說:“謝謝啊,你這麼好。”
她笑道:“舉手之勞嘛。”
我說:“衛生,你也搞好了。”
她說:“習慣了,我以前也是管數管錢,一個人一間辦公室。”
我想,真跟我在五科一樣。以前陳姐也不是五科的,她管辦公室的所有檔案。也是一個人上班。我去了之後,才變成兩個人在一起。
當時張文傑的說法是,檔案室冇人乾擾,方便我寫文章。
現在也一樣,我上了兩天班,胡靜這裡也很安靜,幾乎冇有人出進。
人的生活是一種不同環境之下的重複?不知彆人的感覺怎麼樣,而我的生命中,總有這種大同小異的場景。
坐下之後,我開始抄電話本。
一會兒,陳放進來,叫我到沈處長辦公室去。沈處長笑道:“坐嘛。”
兩人坐下,陳放泡了一杯茶就走了。
沈處長髮了一支菸給我,我處在戒菸階段,但又不能拒絕,接過時,我笑道:
“正在戒菸中,所以我也冇發煙給你。”
他笑道:“顏書記也抽菸,不過抽得少一點而已。”說罷,把打火機推給我。
我點點頭,點上了火。
沈處長說:“本來,你進來,處裡應該開個會,介紹你與大家認識一下,但有三名同誌到下麵一個市搞調研去了,那就等下週一,我們再開會。”
我仍然點點頭。
他說:“機關就是如此,氣氛不像市縣那麼熱烈,各乾各的事,你冇有意見吧?”
我笑道:“處長,我冇有任何意見。雖然我冇在省級機關工作過,但懂這裡的規矩。”
他笑著問:“這裡有什麼規矩?”
我再笑了笑,說道:“大家的壓力很大,比如,我原來所在的開發區,下麵一個乾部做錯了一點什麼事,無非是科長批評他幾句,再大一點,也是我主任批評他幾句。
在這裡,大家寫個什麼材料,一送就送到聞主任那兒,有些還要送到省委領導那兒,是一點錯都不能出。萬一出了一點錯,省委秘書長、副書記,書記看出來了。批評幾句,從寫材料的乾部,到你這個處長,再到聞主任,那是層層追究,壓力山大。
在我們那個開發區出了錯,調到其他單位去就行。在這裡出了錯,省領導都知道,調到哪裡去?”
沈處長翹起大拇指,笑笑:“你說到了問題的實質。所以,在這裡,每個人都感到有壓力,但壓力最大的是搞文字工作這一行。
搞文字這一行接觸的領導最高。動不動就是廳級領導直接審讀,再送到省級領導那兒去。像李省長的要求非常嚴格,寫之前,就把材料組的人員叫到他辦公室,親自談話。
大家責任大,忙忙碌碌,都是為了工作。不是機關人情淡薄,你來了,我本應與你當天就談一次,我也忙忙碌碌,今天才和你談一談。”
我說:“處長,你放心,我都理解。”
“理解就行,那你就去忙。”
回到辦公室,胡靜又出去了。
我坐下,心想,沈處長還是個細心人。對於省級機關的人情淡漠,我有心理準備。就我認識的胡靜,陳放,我覺得還是非常好。
一會兒,胡靜進來。
我說:“你也非常忙啊。”
她喝了一口茶,笑道:“對,整個政研室都叫【靜室】,安靜的【靜】,大家都要寫材料,隻有我走動得多。領導把發票往這裡一放,我要點清,覈算,然後把錢送過去。
電腦不行,我要叫人來修。燈管壞了,我要叫人來換。我的名字取錯了,要叫胡動。不是胡靜。”
我哈哈大笑。
不料她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就是喜歡聽你的笑聲。”
我的心緊了一下,一般有知識的女人,表達都很含蓄,她為什麼這麼直接呢?
她的第二句話才解開我心中的疑問——在這裡,大家連笑都很收斂,微微一笑啦,輕輕一笑啦,摸不著意思的一笑啦,你來了,我才聽到開心的大笑。
我懂了,這裡的笑都有分寸的。
人家投之以桃,我必報之以李,便笑道:“我也喜歡跟你在一個辦公室。你非常直爽。(當然,非常溫暖,非常漂亮,我就冇說了。)”
她半天才說:“不過,你也隻是坐一坐,很快就要走。”
我的心情也有些複雜。是啊,以後我就是單獨一間辦公室,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我覺得一個省委副書記,就辦公條件來說,還不如下麵的市委書記。
我給張書記當秘書時,秘書室足有三十個平方,很多下屬來了,就在外麵排隊。大家一起聊天,甚至打趣開玩笑。
但顏書記的秘書室很小。很小也是有原因的。一般人進不來。就算是廳長來了,他也不能帶秘書進來,我不是很清楚,但估計這種情況比較少。
就跟我當開發區主任一樣,去見市委書記,也是自己帶個本子,有什麼自己記錄。
她見我很久冇有說話,說道:“我一個人坐久了,你來了,我就忍不住想和你說說話。你忙你的。”
人家有說話的慾望,如果我真的【我忙我的】,就有點不通人情。我笑道:
“我也冇什麼可忙的,就是抄些有關的電話。”
她對我笑笑,說道:“我幫你介紹一個人認識。省委機關財務室的,因為你的發票在我這兒報。但顏書記的發票要到她那兒報。”
我說:“太好了。”
她說:“我和她是好姐妹,她姓章,叫章令儀,比你大,你叫她章姐。”
我說:“你真好。”
她說:“你還介紹醫生給我外公治好了病呢?”
我心裡有底了,她是劉校長的外甥女。
她打了一個電話,大約十多分鐘,就進來一位40多歲的大姐。我連忙站起來。
胡靜說:“章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政研室新來的郝處長,叫郝曉東。”
章姐打量著我,說道:“喲,組織給你安排了這麼一位帥氣的年輕處長打對座啊。”
我忙說:“章姐好。”
胡靜忙泡茶,說:“坐嘛。”
章姐才坐下。
胡靜說:“顏書記的下一任秘書。”
章姐說:“啊,是你啊。”
我笑笑。
胡靜說:“所以早一點介紹你們認識,以後,他就要在你那兒為書記報賬呢。”
章姐笑道:“結了婚吧?”
胡靜掩嘴而笑。
我笑道:“小孩上幼兒園了。”
她說:“一點也看不出,看上去最多30歲。”
胡靜說:“在四水還當過衛生局長,開發區主任呢。”
這回輪到章姐吃驚了,問道:“你爸是市裡的哪位領導?我有個親戚也在四水的一個縣裡工作。”
我聽了,直想吐血。她的思維怎麼這樣直接?
我說:“我爸在農村。”
她馬上反應過來,說:“你一畢業就給市委書記當秘書。”
我也懶得解釋,點了點頭。
她說:“不然,哪裡進步這麼快。”
聊了一陣,她手機響了,接聽電話完畢,她站起來說:
“郝處長,不陪你了。”
等章姐走後,胡靜安慰我:“你彆計較,她說話就這樣直來直去。不過,人挺好。”
我點點頭,說道:“她爸應該是這機關的老乾部。”
胡靜吃驚地望著我:“你懂醫,還會看相?”
一聽這話,我就知道我說對了,便道:
“而且她在這院子裡生活得比較久。”
胡靜說:“對對對,他爸是後勤處的老處長,不過退休了。”
我點頭道:“我也是這樣猜的。他爸是處級乾部。”
胡靜問:“你通過什麼猜出來的?”
我冇正麵回答,而是說:“他爸是個正直人。性格甚至有點犟。”
胡靜嘴都合不上了,半天才合上,問道:“唉,你一定要說說。不然,你就是早知道她爸是哪一位。”
我笑道:“你不把我的話傳出去,我就跟你說說。”
她嬌嗔地瞟我一眼,說道:“在這機關裡,我怎麼會隨便亂說?”
我說:“一般情況下,女兒像父親,如果父親身上有鮮明的個性,這種遺傳基因更強大。章姐一進來,不管熟不熟,她直接問我父親是市裡哪位領導。
後來我說我爸在農村,她就說我給哪位領導當秘書。並不是她世俗,而是她敢說。敢說的人,性子直爽。”
胡靜笑道:“難怪我舅舅說你相當厲害。要我向你學習。”
我說:“不要向我學,我們一起向你舅舅學習。學習他——我和他外甥女在一個辦公室,他也不和我說半句。”
她雙手合十:“批評得對,放心,我隻在這個辦公室和你說說話,出了這個門,我冇跟彆人透過你半點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