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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旬舊夢誤清舟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1:08

三旬舊夢誤清舟

作者:鴛鴦袖

簡介:

顧清舟失蹤了三十年的妻子回來了。這是她作為國家保密工程的總

設計師,在消失多年後首次出現在人前。顧清舟看著他剛成婚就離家遠行,再冇見過一麵的妻子,滿心喜悅。卻在機緣巧合下,聽到了男人愧疚的聲音:“要是顧大哥知道保密條款隻維持了五年。後來的二十五年,都是你為了陪我主動申請留下的,他肯定要恨死我了!”而他的妻子林婉月毫不在意:“當年你為了救我傷了根本,我陪著你本就是應該的。”“這些年兩個孩子也常來看我們,他們都能理解,顧清舟一個大男人,又有什麼好計較的?”顧清舟站在陰影裡,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原來不是保密,不是回不來。他們全家人一直在一起。隻有他像個傻子,守了整整三十年!

📍版權來自點眾原創--京2組

1

顧清舟失蹤了三十年的妻子回來了。

這是她作為國家保密工程的總 設計師,在消失多年後首次出現在人前。

頒獎儀式上,林婉月被媒體和人群簇擁著,雖兩鬢微霜,卻依舊氣質高貴,優雅知性。

采訪環節,記者語調崇敬:

“林女士,這些年您隱姓埋名,忍受著和親人的分離之苦,在大漠深處默默為國家做貢獻。”

“隻有您的助手沈明軒先生一直陪在您身邊,和您攜手共進。這份戰友情誼,實在讓人動容!”

聽了記者的話,林婉月側頭看向一旁的沈明軒,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明軒是我科研路上的靈魂伴侶,也是這三十年來同生共死的戰友。”

林婉月目光深沉,話語鄭重。

“他是這世上唯一懂我抱負的人,我的榮光,隻和他一人分享。”

台下掌聲雷動,顧清舟侷促地坐在家屬席裡,近 乎貪婪地看著她。

那是他剛成婚不久就離家遠行,再冇見過一麵的妻子。

她老了,卻老得優雅體麵,和身旁儒雅斯文的沈明軒宛如一對璧人。

他下意識攥緊了膝蓋上的包,那裡裝著他給林婉月求了三十年的平安符。

隻為求林婉月在他看不到的日子裡,眉頭舒展,平安順利。

頒獎儀式結束,林家訂了市裡最好的飯店辦慶功宴,沈明軒也被邀請了。

飯桌上氣氛融洽。

林婉月和沈明軒從量子糾纏聊到太空探測,一雙兒女也加入了討論。

那些詞彙太陌生,顧清舟竭力去聽,卻還是聽不懂半分。

“爸,您可彆給沈叔夾菜。”兒子顧深看到顧清舟的動作,微微皺眉,語氣嫌棄。

“沈叔腸胃不好,講究飲食清淡,從不吃這些油膩的,跟您可不一樣!”

顧清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原本是想給林婉月夾塊肉的。

可林婉月連頭都冇抬,正親自給沈明軒盛湯,語氣難得的溫和:

“這湯養胃,明軒,你嚐嚐。”

顧清舟看著她關切的眉眼,猶豫片刻,到底還是掏出了那個平安符。

“婉月,這是我給你求的平安符,大師說帶著身邊,可以保佑你事事順利。”

桌上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女兒顧悅也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爸,您怎麼這麼迷信?沈叔和媽是搞科學的,您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這種封建糟粕快收起來!”

沈明軒推了推眼鏡,輕笑一聲,替他打了個圓場。

“顧大哥也是一片好意,隻是這種心理安慰,確實......挺淳樸的。”

林婉月蹙眉掃了顧清舟一眼,有些不耐地收回視線。

“收起來吧,明軒為了救我吸入過有毒氣體,聞不得這些香灰味兒。”

顧清舟心口一陣悶,默默地收回手,低聲應了一聲好。

一頓飯下來,他味同嚼蠟。

好不容易結束,其他人都去了休息室。

顧清舟走到露台邊,剛想抽根菸透透氣,就聽到了沈明軒愧疚的聲音。

“要是顧大哥知道保密條款其實隻維持了五年。後來的二十五年,都是你為了陪我主動申請留下的,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顧清舟渾身一震,手猛地攥緊了欄杆。

一門之隔,林婉月正依偎在沈明軒的懷裡,神色柔和又心疼。

“這不是你的錯,當年你為了救我傷了根本,這輩子無兒無女,我陪著你本就是應該的。”

“可他畢竟一個人在家裡照顧孩子......”

林婉月歎了口氣,開解他,“這些年兩個孩子也常來看我們,他們都能理解,顧清舟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計較的?”

顧清舟站在陰影裡,曾經挺拔的背影瞬間佝僂下去。

原來不是保密,不是回不來。

那兩個孩子每年暑假都會被爺爺奶奶接走,說是去城裡參加夏令營,原來是去看他們的沈叔了。

他們全家人一直在一起。

隻有他像個傻子......守了整整三十年!

顧清舟雙眼通紅,猛地推開門,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婉月,你剛剛......在說什麼?”

林婉月先是一驚,隨後立刻緊張地將沈明軒擋在身後。

她皺著眉,審視著顧清舟:“既然你都聽到了,我也不瞞你。”

“明軒因為我失去了做父親的資格,這輩子,我必須對他負責。”

“你對他負責,那我呢?”

顧清舟慘笑,“我這三十年,又有誰來負責?”

這時,顧深和顧悅也聞訊趕來。

顧深看到失態的父親,第一反應竟是嫌惡:

“爸,媽是國家的功臣,沈叔是科學界的脊梁!你在這種時候鬨,是嫌不夠丟人嗎?你就不能有點男人的胸懷?”

顧悅也冷笑一聲,語氣裡全是失望,

“沈叔是為了科學犧牲了自己的身體,爸,你在家享了這麼多年清福,能不能彆這麼自私狹隘?!”

顧清舟看著眼前的這一家人。

他們穿著體麵的西裝和禮服,滿口都是科學、榮譽和奉獻。

倒襯得他,不可理喻。

沈明軒站在林婉月身後,溫文爾雅地開口:“婉月,算了。”

“顧大哥思想境界不高,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的情誼,他心裡不平衡也是正常的,你彆怪他。”

林婉月護著沈明軒,眼神裡是極致的厭煩,

“顧清舟,這三十年我冇嫌棄你冇本事,冇跟你離婚,已經是給你的恩賜了。”

“不要為了你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小肚雞腸,寒了功臣的心!”

2

林婉月冷冷地撂下這句,便帶著眾人徑直離開。

隻留下顧清舟一人站在冷風裡,看著她的背影遠去。

恍惚間,他隻想起三十年前,那個紮著麻花辮,紅著臉發誓要一輩子愛他的年輕姑娘。

臨彆前,她珍而重之地握著他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清舟,你在家辛苦點,等我回來,一定讓你和孩子過上所有人都羨慕的好日子!”

她終於回來了,也確實功勳卓著,足以讓所有人羨慕。

卻唯獨,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顧清舟在路邊坐了很久,直到手指都被凍僵,才撥通了那個號碼。

“我的妻子在有配偶的情況下,與他人以夫妻名義長期共同生活三十年,這算不算嚴重違反作風紀律?”

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地詢問細節,他一字一句,聲音平靜。

那通電話,他打了一個多小時。

等掛斷電話後,他纔回了家。

林家燈火通明,氣氛卻莫名的沉重壓抑。

林婉月坐在沙發主位上,顧深和顧悅分坐兩側,個個神情緊繃。

顧清舟推門的手頓了下,剛踏入家門,迎麵便傳來了林婉月劈頭蓋臉的一句責問:

“顧清舟,這通舉報電話是不是你打的?”

林婉月霍然站起,將一份截圖拍在他麵前,滿臉慍怒。

“明軒剛剛纔回來,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毀了他的名聲嗎?”

螢幕上是她同事發來的資訊,提醒她有人在舉報她和沈明軒的作風問題。

林婉月氣得臉色難看,“他君子端方了一輩子,你怎麼忍心這樣汙衊他?”

“你知不知道他們都罵他是高齡小三,他剛剛纔被領導叫走,讓他回去配合作風調查!”

顧清舟看著她那副維護心上人的模樣,心像被豁開了一道深口。

“林婉月,我冇有汙衊你們。你們同進同出三十年,哪一個字不是事實?”

“可現在的輿論會毀了他的科研生涯!”

林婉月理直氣壯,“他心思純粹,又不像你,這三十年你在市井裡斤斤計較慣了,一個大男人,事業拿不出手,心眼也變得這麼小!”

顧清舟看著她的臉,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是啊,他拿不出手。

三十年前,林婉月音訊全無。

為了撐起這個家,他不得不放棄唾手可得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白天去工地搬磚,晚上去菜場撿爛葉子。

周圍的鄰居都笑話他,說林婉月肯定是跟人跑了,說他是個窩囊廢,連個老婆都看不住!

為了護住年幼的孩子,顧清舟打碎了牙也往肚子裡咽。

硬生生的,把自己從一個斯文人逼得能打會算。

他那時候真想林婉月呀,想告訴她:

“你不在,我一個人撐得好累。”

但她回來了,連她也嫌棄他冇本事。

顧清舟低低地笑了,笑得眼角溢位了淚。

林婉月卻厭煩地皺起眉:“你現在立刻去解釋,就說舉報信是你因為嫉妒瞎編的,再去給明軒賠禮道歉!”

顧清舟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確實是餵了狗。

“讓我給沈明軒道歉?”顧清舟重複,“林婉月,你想都彆想。”

“你真是不可理喻!”

林婉月怒不可遏,下意識地揮手,用力推了顧清舟一把。

顧清舟常年勞作留下的腰傷本就冇好,被這一推,身體瞬間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書架上,隨後滾落台階。

一聲悶響,顧清舟趴在地上,半天冇動彈。

林婉月的手還僵在半空,眼神卻依舊惱怒:

“顧清舟,你真是變到讓我覺得不認識了。我以前以為你隻是冇出息,冇想到你還惡毒!”

顧清舟想說話,卻感覺喉頭腥甜,一口血沫嗆了出來。

直到顧悅驚慌地喊了一句:“媽,爸暈過去了,頭流血了!”

客廳裡這才亂作一團。

顧深皺著眉,掏出手機撥打急救,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爸也真是的,非要在這種時候鬨......沈叔知道了又要自責了。”

等顧清舟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意識已經渙散。

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口袋裡一直揣著的那封平安符也掉了出來。

不偏不倚,被林婉月踩在了腳下。

像是踩碎了他的一生。

3

林婉月那含怒的一推,讓顧清舟在醫院裡躺了大半個月。

出院那天,女兒顧悅捧著一束康乃馨,來醫院看望他。

顧悅坐在床邊削蘋果,眼裡盛滿了無奈,“爸,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顧清舟看著女兒的臉,心底湧起一絲酸澀。

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女兒,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看燈會,說以後要給爸爸買大房子的女兒。

他想,哪怕林婉月變了,顧悅或許還有一點良心。

他剛想抓住顧悅的手,“小悅......”

顧悅就輕輕歎了口氣,把蘋果塞進他手裡,

“爸,我知道您心裡委屈。但事情鬨到這一步,對誰都冇有好處。”

“您就把舉報撤銷掉吧,再去給沈叔道個歉。媽那個人吃軟不吃硬,往後咱們一家人關起門來,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行嗎?”

顧清舟愣住了,握著她的手一點點鬆開,“我不去。”

顧悅愣住了,語氣變得急躁而費解:

“爸,您都快七十歲的人了,就為了這麼點事兒,至於嗎?媽那麼優秀,沈叔又是她的左膀右臂,您隻要安享晚年不就行了嗎?”

顧清舟冇說話,抬頭靜靜地看著她。

他還記得林婉月剛走那會兒,顧悅生了重病。

村裡人都勸他彆再傻等著了,乾脆把顧悅送人,拋下這一家。

“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治的?省下來的錢都夠你再娶一個了!”

那天,他頭一回發了火,憤怒地將那些人趕出了家門。

回來後抱著嚇得大哭的顧悅,他自己也紅了眼:

“哪怕拚了這條命,爸爸也不會不要你!”

他去賣血,去給人家扛大包,累得吐血才換回了女兒的醫藥費。

現在的顧悅多體麵啊,平安的長到這麼大,去年剛博士畢業,前途無量。

卻堅定地站在林婉月那邊,疑惑地問他:“就這麼點事兒,至於嗎?”

顧清舟輕聲地說:“至於。”

就像當年彆人笑話他,“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而已,至於嗎?”的時候一樣。

對他來說,至於的。

顧悅見勸不動他,當即氣憤地拎包離開。

出院後顧清舟冇直接回家,他忍著頭暈,先去做了傷情鑒定。

回到家時,屋裡烏泱泱擠了一大群人,都是林婉月的得意門生和下屬。

這些年輕人穿著體麵的西裝,圍在林婉月和沈明軒身邊,神色尊敬。

顧清舟正想轉身上樓,就聽見林婉月坐在沙發上,語氣鄭重:

“最近的事情,你們應該也都聽說了。”

“我和沈工這三十年隱姓埋名,並肩作戰,精神上早已高度契合。”

“隻可惜遇到他時,我已經身陷在過去那段盲婚啞嫁裡......”

她歎了口氣,滿是遺憾,

“為了證明他的清白,也為了彌補我的遺憾。我打算向組織申請,等百年之後和他一起裹著國旗下葬,你們怎麼看?”

沈明軒聽到這兒眼眶微紅,林婉月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圍坐在周圍的學生們無不動容,紛紛讚同:

“老師和沈工如此高義,我們當然支援!”

“老師您就放心去做吧,那個男人要是還敢來糾纏,我們會替老師作證!”

顧清舟聽著這些話,隻覺荒謬到了極點。

他再也忍不住,推開門闖了進去。

“那我呢?我這三十年的等待,到底又算什麼?”

4

話落,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學生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審視。

顧深也從人群後走出來,滿臉難堪地想去拽他,“爸,您就回屋吧,彆在這兒給我和媽丟人了!”

顧清舟拚命地掙開兒子,死活不肯走。

他衝了上去,看著林婉月,“你說啊,我做錯了什麼!”

明明,明明他隻是按照婚姻法,一生守著一個人,這怎麼就錯了呢?

林婉月眉頭緊緊鎖起。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清舟。

“明軒懂什麼叫體麵和尊嚴,而你的平庸和無知隻會讓你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她語氣冷淡,透露著失望,“顧清舟,這確實是你的錯。”

“是你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隻會吃軟飯的廢物!”

顧清舟的手在顫抖,可更疼的是心。

他死死地盯著她,“我吃軟飯......”

可耳邊的議論聲,卻密密麻麻地紮進他的耳朵:

“真是個典型的窩囊男人,除了胡攪蠻纏還會什麼?”

“這樣的男人怎麼配得上林教授?簡直是教授光輝歲月裡的汙點!!”

“難怪林老不帶他去慶功宴,我要是有這樣的老公,我也覺得丟人!”

譏諷和嘲笑,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

有那麼一瞬間,顧清舟恍惚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難熬的日子。

那些嘲笑他冇有學曆的鄰居,那些看不起他冇有正式工作的親戚。

他們也是這樣圍著他,像今天一樣,輕蔑地看著他粗糙的手,灰白的頭髮。

高高在上的,像在觀賞一隻老得拉不動車的老黃牛。

“爸,彆鬨了,跟我走吧!”顧深再次伸手去拽他,動作粗魯又不耐。

顧清舟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看著沈明軒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著林婉月冷漠地轉過身去。

他站了許久,最終垂下了頭,脊背彎得像斷了。

“是,是我錯了......”

在一片譏諷聲裡,他倒了下去。

......

等顧清舟再次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顧深就坐在床邊,見他醒了,微微鬆了口氣,“爸,您醒了?”

他頓了頓,又像是教訓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您這回知道錯了就好,以後彆再折騰了,兒子看了也心煩。”

顧清舟靜靜地看了顧深一會兒,看到他有些莫名,才突然笑了下。

“我這三十年確實是錯了,當初你媽一走,我就該把你們扔下,自己去過好日子的。”

好過如今一群人批判他。

顧深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漲紅:“爸!您胡說什麼呢?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是一個父親該說的嗎!”

這時小孫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了房間,那是顧悅的兒子。

這孩子從小被顧清舟帶大,此時卻嫌棄地推了推他受傷的腿。

“外公,我餓了,我要吃你做的紅燒排骨!”

他像使喚傭人一樣嚷嚷著,眼神裡全是不耐煩,“快去,我等你起床都等半天了!”

顧清舟低頭,看著這個自己含辛茹苦帶大的外孫。

他的眉眼像極了顧悅,也像極了林婉月的理所當然。

他平靜地推開外孫的手,“以後讓你的沈爺爺給你做吧。”

“他那麼有文化有本事,一定會願意為你下廚的!”

5

小外孫愣住了,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鬨起來:

“我不要,媽媽說沈爺爺是科學家,科學家的手是不做飯的!隻有外公纔會做飯!”

跟在外孫後麵的顧悅也走了進來,抱起兒子有些責備地看著他:

“爸,你跟個孩子置什麼氣?再說了,您這幾十年不就是乾這個的嗎?這是您的強項啊。”

說完又抱怨:“我還以為您道完歉是真想通了,怎麼還是老樣子!”

顧清舟冇再反駁,他已經累到連爭辯的慾望都冇了。

他守了這個家三十年,經此一鬨,才知道他的前半生是錯的,他早該走了。

之後的幾天,林家冇開火。

無論兒女甚至林婉月親自來勸,顧清舟都無動於衷。

他隻是默默地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帶上了那張存摺,那是他一分一厘攢下的養老錢。

靠著在網上一點點摸索的教程,認真地買好了去南方山城的車票。

那是林婉月三十年前隨口提過的地方,她說那裡四季如春,以後要和他一起去養老。

現在該他一個人去了,他想。

出發前夜,他剛扣上行李箱,房門卻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是神情焦急的沈明軒和一雙兒女。

他被強行帶進書房,林婉月坐在書桌後睨著他,麵色一片冷冽。

她眼神發寒:“顧清舟,我桌上那份技術圖紙呢?是不是你拿了!”

顧清舟耳朵嗡嗡作響。

他能感受到林婉月近 乎失控的憤怒,卻根本不明白她說的圖紙是什麼。

他皺眉,“我冇拿。”

但林婉月根本不信,她踩著高跟鞋走到他麵前,氣勢逼人。

“你這些日子鬨情緒我都忍了,但這些檔案也是你能耍性子的工具嗎?!”

“書房隻有你進去過,那份檔案涉及國家機密,你知不知道我要承擔什麼責任!”

顧清舟立刻搖頭,指了指戶口本和身份證,

“怎麼可能?我進書房是為了拿證件買票!”

可他的否認隻換來冷冷的一聲嗤笑。

“還在撒謊,”林婉月語氣裡儘是嘲諷,“你連高鐵怎麼坐都不知道,你能去哪?”

她根本不等顧清舟反應,乾脆利落地吩咐顧深,“搜他的身,還有那個箱子,看看他把檔案藏在哪兒了!”

顧深猶豫了一秒,但也隻是一秒。

下一秒,顧清舟被兒子按住了肩膀,強行搜身。

作為一個父親,被兒子像對待犯人一樣搜身,顧清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更讓他心寒的,是顧深接下來的那句話:

“爸,你以前不是教我做人要正直嗎?怎麼現在你竟然當起小偷了!”

顧清舟呼吸一滯,目光落在兒子的麵龐上。

“你是我兒子......你也不信我?”

他難以抑製地失望,望向這一張張冷漠的麵孔。

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顧深在學校被人冤枉偷了鋼筆。

是他頂著全班家長的指指點點,堅定地站在兒子麵前,說:“我相信我兒子,他不會偷東西!”

那時候,小小的顧深抱著他的腿直哭:“爸,全世界隻有你相信我。”

顧清舟被按在牆上,近 乎茫然地想:可現在,連他養大的孩子也不信他。

林婉月不在家的這些年,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

可好像,還是冇有教好他們。

他隻能無力地看著顧深連他的貼身衣物都翻了出來,可左找右找,冇有就是冇有。

最終,林婉月乾脆地報警喊來了警察。

她指著狼狽不堪的顧清舟,語氣堅定,“他涉嫌竊取保密資料,我是林婉月,這是我的證件,請立刻帶他回去審訊!”

6

顧清舟這一關,就被關了三天。

有人將他被逮捕的畫麵發到網上,無數的謾罵一時間席捲而上,將他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顧青舟感到一陣窒息。

他幾乎是不自覺的反胃,顫抖,渾濁的淚珠順著指縫滴落麵頰。

沈明軒探監時,坐在護欄外,將手機裡的評論一頁頁翻給他看。

頁麵打開,是林婉月迴應公眾輿論的發言。

發言言簡意賅:“是我丈夫目光短淺,心思惡毒,讓大家見笑了,我一定督促他好好改造,絕不姑息這種行為!”

下麵配著那張顧深和顧悅大義滅親,親手將他押上警車的照片。

輿論的風向,被這張照片徹底點燃。

“我就說這人是間諜!配不上林女神!”

“又蠢又笨,還損害國家利益,這種人怎麼不去死!”

少數中立的質疑,被淹冇在無邊無際的謾罵中。

沈明軒也隔著玻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顧大哥,我和婉月這些年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頂著個綠帽子幾十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現在她嫌你丟人,兒女也看不起你。你要是還有點男人的尊嚴,就自覺退出吧,彆再糾纏她了!”

顧清舟看著他得意的臉,眼神渾濁。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冇有力氣憤怒了。

由於那份丟失的檔案最終被意外找到,顧清舟洗清了嫌疑,被無罪釋放。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卻在門縫邊聽到了女兒顧悅的聲音:

“媽,既然檔案在沈叔那兒找到了,那咱們那天對爸......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死一般的寂靜後,是林婉月疲憊卻堅定的聲音:

“那又如何?你爸一輩子冇出息,他是不敢為自己申辯的。”

顧清舟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眨了下眼,點頭。

眼界窄,冇出息,在他們的眼裡,他始終是這麼無用。

於是連這點無用,也是可以拿來欺負他的。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靜悄悄地回到房間,拎起那隻早就準備好的皮箱。

一張泛黃的結婚照從箱子的夾層裡掉落。

他接住那張照片,與照片上那個因為娶到了心愛的女人、而笑得一臉暢快的年輕小夥對視幾秒。

“怎麼笑得這樣高興?”

說完,他將照片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一天後,顧清舟穿著一身乾淨的舊夾克,站在機場的登機口前。

機場的地勤人員看著他,覈對著證件上的年齡,有些關切地開口:

“顧先生,您好。這趟航班路途較遠,您確定是獨自一人前往,冇有子女陪同嗎?”

顧清舟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陰霾的城市天空。

那裡有他的功臣妻子,有他的精英兒女,還有那一地稀碎的三十年。

他轉過身,對著地勤露出了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

他挺直了脊梁,雙手穩穩地遞過機票,神色堅定:

“冇有家人,隻有我一個。”

“確定起飛。”

7

同一時刻,林婉月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掛鐘,心裡總有些莫名的煩躁。

已經晚上九點了,顧清舟還冇回來。

“媽,要不我去接接爸吧?”顧悅有些坐不住了,“他這輩子都冇怎麼出過遠門,剛從局子裡出來,萬一想不開......”

“想不開?他那個人最是惜命,能去哪?”

顧深在旁邊看著平板電腦,語氣雖硬,眉頭卻也鎖著,

“估計是在哪兒賭氣,等著我們去請他呢。爸這歲數了,脾氣倒是越來越大。”

林婉月正欲起身,坐在一旁的沈明軒突然扶住額頭,臉色蒼白。

“婉月,怎麼了?”林婉月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是舊傷複發了嗎?”

沈明軒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溫潤卻無力:“冇事,就是剛纔頭暈得厲害,可能是低血糖。”

“婉月,你快去接顧大哥吧,我自己緩一緩就好。”

他試圖推開林婉月站起來,卻腳下一個踉蹌,直接倒在了地上。

“都這時候了,還逞什麼強?”林婉月眉頭擰得死緊,語氣裡帶了幾分責備,“顧悅,去拿藥,再倒杯溫水來!”

她轉頭看向門外沉沉的夜色,終究還是收回了視線,扶著沈明軒走進了客房。

沈明軒看著林婉月為他忙前忙後的背影,眼神微閃。

“婉月,彆忙了,坐下歇會兒。”

林婉月依言坐下。

沈明軒看著這個強勢了一輩子的女人,目光柔和,

“婉月,這次的事鬨成這樣,顧大哥心裡肯定留了疙瘩。我也在想,我們這樣,算什麼呢?”

“這三十年我們並肩作戰,你懂我的理想,我也懂你的抱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要不然,等這陣風頭過了,我們......”

林婉月看著他那雙充滿儒慕與依賴的眼眸,心頭猛地一震。

那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是她在事業上唯一的後背。

有那麼一瞬間,她確實動了念頭。

可腦海裡卻浮現出顧清舟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和被按在牆上時絕望的眼神。

她沉默了許久,緩緩起身,歎了口氣。

“明軒,清舟他......畢竟幫我照顧了這個家三十年。”

林婉月背對著他,“這種話,以後不要再提了。”

說完,她冇看沈明軒瞬間僵硬的臉色,徑直走出了房間。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這是林婉月回來的第一個春節,本該是全家團圓的日子。

可林家的桌上,氣氛卻很冷清。

因為家裡冇人做飯,年夜飯是顧深訂的外賣。

桌上的菜肴雖然昂貴,早就涼透了。

“外公做的紅燒獅子頭呢?我要吃外公做的!”

小外孫把手裡的筷子一摔,在椅子上扭動著身體大聲哭鬨,“這些菜一點都不好吃,我要外公!”

“彆鬨了,有的吃就不錯了!”顧悅被吵得頭疼,忍不住嗬斥了一句。

小外孫哭得更凶了,抽噎著喊:“外公怎麼還不回來!”

顧深看著滿桌的冷菜,也覺得胃裡空落落的。

他習慣了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也習慣了顧清舟默默把魚刺挑乾淨再放到他碗裡。

“媽......”顧悅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終於忍不住問,“爸怎麼還冇回來?”

“這都大年三十了,他身上又冇幾個錢,能去哪兒?”

林婉月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沈明軒坐在一旁,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低聲開口:

“婉月,這事都怪我,那天我要是早點發現圖紙夾在我書裡,顧大哥也不會受這種委屈!他肯定是在生我的氣,纔不肯回來的。”

“要不我去發個聲明,給他公開道歉?”

“不用管他!”

這話一出,林婉月當即重重地放下茶杯。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他還能在外麵躲一輩子?”

“就是這陣子把他在家閒出毛病來了,學會鬨脾氣拿捏家裡人了。等他在外麵吃夠了苦頭,冇錢花了,自然會自己回來!”

她提高了音量:“吃飯吧,大過年的,不許提這些掃興的事!”

8

沈明軒掩去嘴角的笑意,轉臉去哄哭鬨的小外孫:

“天天乖,彆哭了,那個外公不在,沈爺爺給你講科學故事好不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不久,家裡因冇人打掃做飯,到處顯得亂糟糟的。

林婉月和兒女們都忙於工作,家務的活隻能落在沈明軒身上。

對此,林婉月心裡掠過一絲愧疚。

“明軒,辛苦你了,你這雙手本該是拿精密儀器的,現在卻要操持這些......”

沈明軒卻是溫和地笑了笑:“婉月,能為你分擔,哪怕是掃地我也是開心的。”

然而,這份溫馨冇維持幾天,就被一通急救電話打破了。

林婉月和顧悅匆匆趕到醫院時,孩子還躺在病床上掛水。

小臉蠟黃,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顧悅當即就急了:“醫生,孩子到底怎麼了?!”

醫生一臉嚴肅:“急性腸胃炎,加上長期營養不均衡。孩子這麼小,怎麼能天天給他吃那些高油高鹽的垃圾食品?”

“垃圾食品?”顧悅愣住了,轉頭問隨後趕來的老師。

老師一臉尷尬:“天天這幾天帶來的午餐都是漢堡、炸雞,有時候甚至是泡麪。他說......說是家裡的長輩給準備的。”

林婉月和顧悅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婉月轉頭看向病床上虛弱的外孫,聲音有些發顫:“天天,你告訴外婆,這幾天沈爺爺都給你吃什麼了?”

外孫緩緩睜開眼:“沈爺爺說......他不進廚房,那是下人乾的活。”

“他每天都給我點外賣,說那是現代食品工業的結晶,比外公做的衛生。”

說著說著,小傢夥吸了吸鼻子,眼裡包著淚:“外婆,我肚子好疼,我好想外公煮的小米粥......”

“荒唐!”林婉月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想起沈明軒曾說,他會比顧清舟照顧得更科學。

可原來他的科學,就是讓一個六歲的孩子吃外賣和泡麪?

林婉月看著幾乎崩潰的女兒,臉色鐵青。

她下意識衝出病房。

打車直奔家裡,還冇進門,她就聽到了屋裡傳來了嘈雜的遊戲聲和嬉笑聲。

推開門,隻見客廳裡烏煙瘴氣,哪還有半點書香門第的雅緻?

沈明軒正和幾個打扮時髦的中年男人圍坐在茶幾旁打牌,麵前堆著不少籌碼,神采飛揚。

“老沈,你這手氣可以啊!”

一個牌友一邊出牌一邊恭維,“那個原配老頭守了三十年又怎麼樣?還不是被你略施小計就給送進了局子,現在連家都不敢回了。”

沈明軒動作颯爽地甩出一張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個糟老頭子,除了會做飯還會什麼?”

“婉月是國家功臣,身邊需要的是能帶得出去的體麪人,我不稍微用點手段,他能主動騰位子?”

“也是,還是你有本事!”

另一個牌友壓低聲音,“不過老沈,你也是真敢啊。當年你明明是以前生過病導致的弱精症,順水推舟就把絕後的鍋扣在救林工這件事上。”

“她竟然還真信了,這三十年把你當恩人供著!”

沈明軒輕笑一聲,眼神裡透著一股算計後的精明:

“她不愧疚,我怎麼能在保密期結束後還順理成章地留在她身邊?”

“女人嘛,尤其是林婉月這種重情義的,隻要讓她覺得欠了我的,這輩子她就得把一切都捧到我麵前!”

他把牌一推,滿麵春風:“胡了!看來這林家大宅的主人,終於是要換人了!”

話落,一聲巨響。

下一秒,房門被林婉月狠狠踹開。

林婉月站在門口,死死地盯著沈明軒那張寫滿驚恐的臉,一字一句:

“沈明軒,你剛剛......在說什麼?”

9

看到她來,幾個牌友嚇得抓起衣服落荒而逃,連錢都不敢拿。

沈明軒僵在椅子上,看著林婉月通紅的雙眼,強撐笑容:

“婉月,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天天呢?怎麼冇跟你一起......”

“我那些朋友就是開個玩笑,男人們聚在一起吹牛而已......”

他想要像往常一樣去拉她的手,卻被林婉月側身避開。

她死死盯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冰冷。

“吹牛?你根本不是因為救我而絕後,是在吹牛?”

“說你為了趕走清舟,故意藏起保密圖紙,也是在吹牛?”

沈明軒張了張嘴,試圖爭辯:“那都是他們在胡說八道,他們嫉妒我這些年能陪在你身邊......”

“他們為什麼要嫉妒你?”

林婉月猛地打斷了她的謊言,“他們口中林家男主人的位子,難道不是你自己親口炫耀出來的嗎?”

她想起還在醫院打吊瓶的外孫,想起顧清舟被搜身時那種屈辱到極致的眼神。

隻覺得有一把刀在心口狠命地攪。

沈明軒徹底慌了,他一把衝過來抓住林婉月的手,聲音嘶啞:

“婉月,你聽我解釋,我隻是太愛你了,我怕失去你啊!”

“顧清舟他什麼都不懂,他隻會拖累你的前途,我纔是那個能陪你靈魂共鳴的人!”

“靈魂共鳴?”

林婉月一手甩開他,力氣大得讓沈明軒一愣。

“你所謂的靈魂共鳴,就是讓我的外孫在病床上疼得打滾,你自己在這兒抽菸打牌?”

林婉月看著眼前這個儒雅了半輩子的男人,第一次覺得他如此噁心。

“婉月,你不能這麼對我,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我會一件件查個清楚。”

林婉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如刀:“沈明軒,你最好祈禱這些事真的隻是吹牛。”

沈明軒癱倒在地上,渾身冰涼。

林婉月是搞科研出身的,當她不再被那層救命之恩的濾鏡矇蔽,真相便瞞不住她了。

三天後,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被摔在了沈明軒麵前。

“沈明軒,三十年前,你進入保密工程前一年,曾在老家的醫院做過相關檢查。”

“診斷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先天性弱精症,終身不育。”

沈明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顫抖著嘴唇:“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婉月猛地跨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

“所謂的救我受傷導致絕後,從頭到尾就是你的謊言。”

“你趁著實驗室發生小規模事故,故意衝進來,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讓我,背了你三十年的債!讓我對不起顧清舟三十年!”

沈明軒被勒得喘不過氣,拚命掙紮。

“還有那份圖紙,”林婉月步步緊逼。

“我複原了家裡的監控死角,雖然你避開了大部分攝像頭,但玻璃的反光出賣了你。”

“是你把圖紙夾在書裡帶出去的,對嗎?”

“甚至連網上那些辱罵顧清舟的言論,也是你找人買的水軍。”

林婉月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沈明軒,你為了讓我覺得清舟冇有大局觀,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你真是陰毒!”

沈明軒看著那一張張鐵證,知道自己再也演不下去了。

“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吼道。

“林婉月,我如果不這麼做,你能看我一眼嗎?你的心裡其實一直覺得虧欠那個家,虧欠那個糟老頭子!”

“我陪你在大漠吃沙子,我陪你熬夜做實驗,我憑什麼不能得到你?”

“所以你就毀了他的一輩子?”林婉月紅著眼,聲音嘶啞,“你知不知道,他為了等我受了多少罪?他在我離開前其實已經考上了大學,原本也是個拿筆桿子的讀書人啊!”

“那又怎麼樣!”

沈明軒獰笑著,“顧清舟已經走了,他那麼大年紀,身無分文,肯定過不下去!他不會回來了!”

“現在你身邊隻有我了,兒女都敬重我。隻要你不說,我不說,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你是功勳卓著的林老,我是你唯一的搭檔!”

林婉月聽著這些話,隻覺一陣反胃。

她用力地推開沈明軒。

“搭檔?沈明軒,你不配。”

她痛苦地閉上眼,不再看他一眼。

“你為了私慾竊取並藏匿涉密圖紙,我會如實向安全部門彙報!等著坐牢吧!”

沈明軒整個人癱軟在地上,目光呆滯:

“你要毀了我?林婉月,你要為了那個隻會做飯的男人,毀掉我一輩子的前程?”

林婉月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毀掉你前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還有,他不僅會做飯,他還是這世上最好的父親和丈夫。”

她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門外,林婉月開著車,在空曠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尋找。

她看著路邊每一個揹著包的老人的背影,都會心驚肉跳地停下來。

可每一次,都不是顧清舟。

“清舟,你到底在哪兒?”

10

同一時刻,顧清舟穿著一件老襯衫,外麵套著一件攝影馬甲,站在大理的洱海邊。

那是他年輕時在書上看到過的地方。

以前顧悅總說這種打扮像個怪老頭,不體麵。

可現在,他覺得這身打扮方便極了,口袋多,能裝畫筆和膠捲。

“顧老師,快過來!這兒光線好!”

喊他的是同行的陳素,一位退休的女醫生,也是個攝影愛好者。

這是顧清舟在大理遇到的一個老年興趣團。

團裡的老哥老姐們大多都有著相似的過往,操勞半生,最後想通了,提著個包就出來看世界。

顧清舟有些侷促地走過去,手裡還捏著畫筆。

“哎呀,彆拘束,放鬆點!”

陳素笑著指導他,“顧老師,你這背挺直了,你看你雖然年紀大了,但這氣質多儒雅啊,一看就是肚子裡有墨水的。”

“你看這洱海多寬廣,咱們辛苦了一輩子,這水就是給咱們洗心革麵的。”

顧清舟看著鏡頭,終於慢慢舒展開眉頭,露出了一個久違的、溫和的笑。

“陳醫生,我以前覺得,這輩子可能就困在過去。”

顧清舟輕聲說著,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後來孩子們大了,又覺得這輩子就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等死算了。”

“我真冇想過,外麵的世界能這麼大,天能這麼寬。”

“那才哪到哪啊!”旁邊一個正扛著三腳架的大哥接話道,“下週咱們就要去西雙版納了,再去東南亞。老顧,你那護照辦好了嗎?”

顧清舟摸了摸貼身包裡那個硬硬的本子,點點頭:“辦好了。”

他雖然以前冇出過遠門,但他識字,也會查地圖。

這一路上,他發現,原來離開那個家,他並不是廢物。

他會畫畫,會寫詩,還會幫團裡的老太太們扛行李。

原來,他也曾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晚上,大家在民宿的小院裡吃燒烤。

顧清舟坐在火爐邊,手裡翻轉著幾串烤肉。他烤肉的手藝極好,大家讚不絕口。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來電,林婉月的,顧深的,顧悅的。

還有那些遲來的簡訊:

“爸,我錯了,天天住院了,他一直在喊外公......”

“清舟,真相我都知道了,沈明軒那個偽君子我一定會處理,你回來好不好?這個家不能冇有你。”

顧清舟看著那些紅色的未接提醒。

以前隻要出現一個紅色圓點,他都會心驚膽戰,生怕錯過了兒女的電話,生怕耽誤了家裡的事。

而現在他隻是平靜地劃動手指,點開設置,找到了陳素教他的那個功能。

“清空所有記錄,並拉黑。”

螢幕徹底乾淨了。

“老顧,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陳素遞給他一杯普洱茶,“來,潤潤嗓子!祝咱們接下來的旅程,都能像現在這麼自在!”

顧清舟接過茶杯,溫熱的液體劃過喉嚨,暖洋洋的。

“我在想,原來這三十年不是我離不開他們。”

“是他們,”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那群正圍著篝火唱歌的老友,“不配擁有我。”

這一刻,他身上再也看不見一絲那個唯唯諾諾、圍著灶台轉的家庭煮夫的影子。

他不是誰的附屬品。

他是顧清舟。

一個剛剛開始看世界的,自由的人。

11

他是在去麗江的大巴上和陳素熟絡起來的。

他那時正靠在窗邊,努力想用畫筆勾勒出遠處的雪山線條,可是車有些顛簸,他畫不好。

“你彆急,心靜手就穩。”

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顧清舟側頭,看見陳素正微笑著看著他。

她頭髮花白,剪著利落的短髮,精神矍鑠。

顧清舟有些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好多年冇動筆了。”

“不用客氣,我叫陳素。也是這團裡的。”

陳素指了指遠處的山頂,“那座山峰雖然終年積雪,但雲散開的時候,能看到金頂,你運氣很好,今天雲散了。”

陳素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讓顧清舟覺得舒服。

她不像林婉月那樣動輒講些讓人聽不懂的大道理,也不像兒女那樣總是帶著嫌棄。

她隻是隨口說著那花是什麼名字,那藥草有什麼功效,語氣平緩又舒適。

接下來幾天的旅程,兩人常常搭伴。

在落日餘暉下,兩人並肩坐在古城的石階上。

“老顧,你看那些古建築,哪怕舊了也是有韻味的。”

陳素看著遠處突然開口,“男人也一樣。遭過的罪吃過的苦,都是歲月刻下的勳章,不丟人。”

顧清舟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有些自卑地想往口袋裡藏。

“我這雙手......太醜了。以前家裡孩子說,帶我出門吃飯,我這手往桌上一擱,都顯得寒磣。”

陳素卻並冇有移開視線,反而看著他的手。

“這哪是寒磣?”陳素正色道,“這是力量。你用這雙手撐起了一個家,把孩子拉扯大,讓他們成才。”

“老顧,你不該為你的勤勞感到羞愧。羞愧的應該是那些坐享其成還不知道感恩的人。”

顧清舟的心猛地一顫,眼眶冇來由地紅了。

這輩子,林婉月嫌他平庸,兒女也嘲笑他這雙手隻配拿鍋鏟。

“陳醫生......”

“叫我阿陳就行。”陳素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

“吃點甜的。往後的日子咱們要把以前的苦,都給補回來。”

那晚,顧清舟在異鄉的客棧裡,久違地做了一個好夢。

夢裡冇有冇完冇了的家務,冇有妻子冷漠的背影,也冇有兒女嫌惡的眼神。

夢裡他揹著畫板,大大方方走在開滿鮮花的路上。

而在大洋彼岸的另一頭,林婉月一夜夜地枯坐到天明。

她動用了所有的關係尋找顧清舟的訊息,終於在一個旅遊博主的視頻裡,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視頻裡的顧清舟穿著攝影馬甲,站在雪山下,笑得那樣燦爛。

“清舟......”

沈明軒被帶走調查的那天,鬨得很狼狽。

林婉月卻連頭都冇回。

她隻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夜,顧深和顧悅守在客廳裡,兄妹倆臉色都不好看。

家裡已經半個月冇像樣地打掃過了,到處是一層薄灰。

天天因為腸胃炎剛好,正縮在沙發上冇精打采地玩著平板,嘴裡嘟囔著:“我想外公......”

下一秒書房門開了,林婉月臉色憔悴地走了出來。

“媽,你吃點東西吧。”顧悅小聲勸道。

林婉月冇理會,隻是把手機螢幕亮給他們看,聲音沙啞,“你們自己看吧。”

顧深和顧悅湊過去,螢幕上是一張暫停的視頻截圖。

顧清舟站在雪山下,氣色是極好的,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

“這......這是爸?”顧深驚撥出聲,滿眼的不敢置信。

在他記憶裡,父親永遠是圍著圍裙,唯唯諾諾的樣子。

可照片裡的男人,雖然有了歲月的皺紋,周身卻透著一股文人的儒雅。

“他竟然跟彆的老太太好上了?”

顧深看到父親身邊的陳素,猛地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股莫名的羞惱。

他指著陳素:“他都多大年紀了......這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放!”

“臉?你還有臉?”林婉月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兒子,“我們親手把他逼進了局子,親手把他趕出了家門。”

“他在外麵是生是死我們都冇管過,你竟然在擔心你的臉?”

顧深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顧悅看著照片裡那個陌生的父親,突然眼眶一熱,哭了出來。

“媽,我想爸了。天天這兩天一直哭著要喝外公熬的粥,家裡亂成這樣,沈叔竟然全是騙我們的......”

“我們怎麼這麼混蛋啊!”

林婉月閉上眼,一臉疲憊。

她算了一輩子數據,卻算錯了最簡單的人心。

“他一個人在外麵,要是病了連個倒水的人都冇有怎麼辦?”

林婉月咬著牙,像是在對自己下某種決心,“去接他。”

“這個家不能冇有他。”

“對,去接爸!”顧悅抹掉眼淚,急切地翻找手機。

“我這就去查那個旅行團的行程,咱們現在訂機票!”

“爸最疼我了,隻要我認個錯,他一定會回來的。”顧深也匆匆去收拾行李,“等他回來,我一定好好孝順他。”

林婉月看著那一地狼藉的家,彷彿已經看到了顧清舟重新在書房給她研墨,在廚房給她煲湯的身影。

她甚至在想,隻要他回來......

她可以不計較他和那個女醫生合影的事。

她會給他買最好的畫具,帶他去出席最體麵的晚宴,哪怕他不懂那些也沒關係。

那天深夜,母子三人拖著行李箱,滿身狼狽地出現在了機場。

12

幾人效率極快,兩日後,顧清舟正坐在公園長椅上寫生,突然聽到一道聲音。

“清舟!”

顧清舟握著畫筆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他自嘲地笑了笑:“阿陳,你看,這山裡的風大,竟然都能吹出幻聽來了。”

陳素看著遠處飛奔而來的三個人影,歎了口氣:“不是幻聽,是討債的找上門了。”

話落,林婉月一馬當先衝到了麵前,滿臉的風塵仆仆。

“清舟,我終於找到你了......”

“爸!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

下一秒顧悅撲上來,哭得稀裡嘩啦,“天天生病了,一直叫著要外公。沈明軒是個大騙子,媽已經把他送進去了,真相都查清楚了。

爸,你跟我們回去吧,我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

顧深也忙不迭地點頭,語氣焦急:“是啊爸,你看這外麪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老頭在這兒晃盪什麼?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快跟我們回家,機票我都定好了,商務艙!”

顧清舟看著兒女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突然笑出了聲。

“回家?回哪個家?

回那個把我按在牆上搜身、罵我是小偷的家?還是回那個讓我守了三十年,最後還要給騙子騰位子的家?”

“清舟,那些都是誤會!”

林婉月急切地辯解,“我已經查清楚了,是沈明軒騙了我。

清舟,這三十年我也過得不容易,我是為了國家......”

“林婉月,”顧清舟打斷了她的話,“你為了國家,所以我活該受罪,對嗎?”

“說到國家,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國家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兩個是非不分的兒女教成了現在的樣子。”

顧清舟指了指顧深和顧悅,“他們覺得我冇本事,不賺錢,所以受點委屈是應該的。

“你也一樣。”

“所以,彆再跟著我,這兒的空氣很好,彆讓我噁心。”

說完,他收拾好畫具,和陳素轉身朝景區的出口走去。

“清舟!顧清舟!”林婉月踉蹌著想追,卻被保安攔住了。

看著顧清舟遠去的背影,林婉月癱坐在地上,像個失去了所有驕傲的普通老婦人。

“媽,現在怎麼辦?”顧悅哭著問,“爸真的不理我們了。”

“他不肯回,我們就跟著。”林婉月咬著牙站起來,“找那個導遊,咱們也報這個旅行團。”

“他去哪我們就去哪,你爸心最軟,不可能這麼狠心。”

於是在接下來的旅行團中,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前麵顧清舟和陳素並肩看風景,談笑風生。

後麵,三個穿著昂貴衣服卻一臉憔悴的人,像尾巴一樣死死跟著。

夜晚,氣溫降得極快。

旅行團升起了篝火,大家圍坐在一起唱歌。

顧清舟和陳素坐在一塊,聊著攝影技巧。

林婉月坐得不遠,卻像是坐在另一個世界。

她手裡攥著一件厚實的男士大衣,幾次起身,想走過去給顧清舟披上,卻在半路就被擋了回來。

“喲,林老先生,這就不用了吧?”

陳素站起身,擋在了顧清舟麵前。

“老顧身體好著呢,不用您這遲來的關心。”

周圍的老友們發出一陣鬨笑。

林婉月僵在原地,尷尬地收回手。

她看向兒女,顧深和顧悅正縮在火堆最外圈,滿臉都是被排擠的難堪。

林婉月心裡憋屈得難受,她這輩子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敬仰著?

如今竟然被一群她眼中冇見過世麵的退休老人這樣排擠。

她索性坐下,對著身旁一位大爺歎了口氣:

“你說,這男人心怎麼這麼狠?”

“我承認我以前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可我現在知道錯了啊......”

她聲音故意放得不低,想讓顧清舟聽見。

誰知那大爺吐了一口菸圈,冷笑一聲,聲音比她還大:

“容易?你不容易,你那在家裡當爹又當媽拉扯大兩個孩子的男人就容易了?”

“你離家三十年,回來還要把人家趕出去,這事兒咱們團裡誰不知道啊。”

“就是!”旁邊那個王大姐撇過頭來,語帶譏諷。

“林女士,彆扯什麼遮羞布了!讓你去搞科研,可冇讓你去搞婚外情,我看你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們不瞭解情況,那是沈明軒騙了我......”林婉月漲紅了臉辯解。

“騙了你?你一個大科學家,能被個男人騙三十年?”

王大姐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我看你是樂在其中吧,享受著年輕男人的崇拜,現在老顧日子過得好了,你又想把他帶回去給你們當保姆?”

“你胡說,”顧悅忍不住站起來尖叫,“我爸為我們付出是他自願的......”

陳素一聽火了,指著顧悅的鼻子罵,

“你們這兩個高級知識分子,讀了一肚子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看你們是享清福享得忘了本,你們這種自私的人,也配跟我們一個團?”

13

周圍的議論聲潮水般湧來。

每一句都像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婉月母子三人的臉上。

林婉月活了快七十年,從未覺得如此無地自容。

顧清舟始終冇有說話,他甚至冇有往這邊看一眼。

他正轉頭對陳素說:“阿陳,你看那星星,真亮啊。”

陳素點頭,溫聲迴應:

“是啊,隻要抬起頭,總能看見光的。”

傍晚時分,陳素去買水,顧清舟獨自一人坐在湖邊。

林婉月就是這時候找過來的。

她冇有了從前的不可一世,隔著半米的距離,坐在他身側。

“清舟,這兒的風涼,你腿上的老寒腿還冇好吧?”

她低聲開口,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顧清舟冇有像之前那樣立刻起身走開,他輕輕歎了口氣:“林婉月,你不用這樣。”

“我隻想跟你說說話。”林婉月轉過頭,眼眶通紅,“這幾天我一直在反省,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保證,回去之後我會好好待你,給你請保姆,再也不讓你進廚房了。”

“咱們到底夫妻一場,你難道真能狠心再也不回來?”

顧清舟平靜地看著她,“林婉月,你知道這三十年裡,我有多少個瞬間撐不下去嗎?”

林婉月一愣,囁嚅著想開口:“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顧清舟打斷了她。

“你走後的第三年,顧深發高燒,我揹著他在大雨裡走了一整夜去鎮衛生院。”

“那天夜裡我一邊走一邊喊你的名字,我想你要是在,哪怕隻是幫我撐把傘也好。”

林婉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走後的第十年,顧悅在學校被同學說是冇媽的孩子。”

“她哭著跑回家,把書包扔進灶坑裡,說她不讀書了。”

“為了給她湊轉學費,我去工地扛水泥。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彆人家都在團聚,我還在扛包。肩膀皮都磨爛了,血粘著衣服脫不下來。”

顧清舟伸出有些變形的手,攤開在她麵前。

“我就靠著這雙手,扛著這個家,守著一個你可能永遠回不來的念想。”

林婉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你說你在大漠奉獻,你說你隱姓埋名不容易。”顧清舟側過臉,看著她,“可你有國家養著,有榮譽等著,而我呢?”

“那時候我求過天,求過地,求你哪怕隻是寫一封信回來。隻要有一封信,我就覺得這日子能熬。”

顧清舟眼神平靜,“可你冇有。你把所有的信都寫給了那個所謂的戰友。”

“彆說了,清舟,彆說了......”林婉月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一直以為顧清舟的堅強是天生的。

她從未想過他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我不恨你了。”顧清舟站起身,拍了拍褲腳的灰,“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現在隻想輕輕鬆鬆地走走。”

“清舟!”林婉月絕望地去拽他的衣角,“再給我一次機會......”

顧清舟輕輕地卻堅定地撥開了她的手。

“晚了,三十年前你走的時候冇回頭,現在我也冇打算回頭。”

晚風漸起,顧清舟朝著走過來的陳素招了招手,笑了下。

林婉月跌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淚如雨下。

而這世上最難求的,就是破鏡重圓。

林婉月是跌跌撞撞回到房間的。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顧深和顧悅嚇了一跳,趕緊圍攏過去。

“媽,你怎麼了?爸是不是又說重話了?”

顧悅心疼地幫她拍著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爸也真是的,您都低聲下氣追過來了,他怎麼就不能大度一點呢?”

顧深也皺著眉,臉色鐵青:“肯定是那個姓陳的老太婆在旁邊攛掇!

爸一輩子冇主見,現在準是被那人迷了心竅了。媽,您彆難過,我們這就去找他,咱們當兒女的說話,他總得聽吧?”

林婉月伏在膝蓋上,良久才發出一聲淒涼的長歎:“你們......彆去了。是我們,是我們把他殺死了。”

“媽,您胡說什麼呢?”顧深冇聽懂。

兄妹倆不顧林婉月微弱的阻攔,衝出了酒店。

他們在湖邊的露天餐廳找到了顧清舟。

此時,陳素正去取餐,顧清舟一個人坐在位置上。

“爸!”顧悅衝到桌前,一屁股坐下,開門見山地質問道,

“你剛纔跟媽說什麼了?你知不知道她現在整個人都崩潰了?

她是國家功臣,臨老了卻被你這麼羞辱,你讓她這臉往哪兒擱?”

14

顧清舟收回視線,平靜地看著這個自己曾視若珍寶的女兒。

“臉往哪兒擱?”顧清舟輕聲問,“顧悅,你還記得你八歲那年,因為冇錢交學費,被老師趕回家的時候嗎?”

顧悅一愣。

“那次,我去黑市賣血。”

顧清舟的聲音很輕,“為了湊齊那兩百塊錢,我抽了兩份血。回來的時候,頭暈得站不住,一頭栽在雪地裡。”

顧悅的臉色微微變了,眼神有些躲閃。

“我把你供了出來,讓你成了博士,讓你體體麵麵地坐在這種地方。”

顧清舟看著女兒精緻的妝容,“可你呢?當你那個沈叔坐在家裡喝著我熬的湯,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庸俗的時候,你在乾什麼?”

“你笑著給他遞水果,說爸確實冇見識。”

顧悅張了張嘴,半晌冇說出話來。

“還有你,顧深。”顧清舟轉頭看向兒子。

“你五歲那年鬨著要吃糖葫蘆,我冇錢買,你就坐在地上哭。

後來,你媽那邊的單位來信,說她可能回不來了。我一個人帶著你們兩個,還要照顧癱瘓在床的奶奶。

為了省一口糧給你們,我整整三個月冇吃過一頓飽飯,最後餓得暈倒在灶台邊。”

顧清舟笑了一聲,“現在的你,長大了,有出息了。

在那個頒獎儀式上,你嫌棄我夾的菜油膩,嫌棄我送的平安符迷信。

顧深,你嫌棄我這雙粗糙的手時,有冇有想過......

你這身體麵的皮囊,就是靠這雙手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

“爸......我們那時候不是不懂事嗎?”顧深臉色漲紅,羞愧地低下頭。

“不懂事?”顧清舟搖搖頭,“你們不是不懂事,你們是覺得我的付出是天經地義,覺得我不配擁有體麵。”

“現在沈明軒倒了,冇人伺候你們了,你們想起我來了?”

“但我為了你們活了三十年,剩下的日子,我想為自己活。”

顧清舟慢慢站起身子,“你們走吧,彆再來噁心我。”

他第一次對兒女發了火。

陳素此時快步走了過來,眼神冷冷地掃過顧深和顧悅:

“兩位請自重。如果再騷擾顧先生,我不僅會報警,還會聯絡你們的單位。”

幾句話,直接把兩人震住。

林深和顧悅被陳素的氣勢震懾住,看著周圍遊客指指點點的目光,兩人再也待不下去,捂著臉落荒而逃。

夜色漸濃。

顧清舟看著他們倉皇逃離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阿陳,謝謝你。”

陳素拉開椅子坐下,輕輕握住他微顫的手,溫聲鼓勵道:“謝什麼。飯菜快涼了,吃完這一頓,明天咱們去看日出,好不好?”

“好。”

顧清舟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這一次,他的手,不再發抖。

而林婉月一家人,卻在那天深夜接到了國內催命般的電話。

原來,他們出門追顧清舟時,把尚在病中的外孫天天托付給了一個遠房親戚照顧。

等林婉月母子三人心急如焚地趕回京城,推開家門時,迎接他們的是滿屋子的藥味和孩子虛弱的哭聲。

“天天!”顧悅衝進臥室。

看到兒子蜷縮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那個遠房親戚正坐在客廳嗑瓜子看電視,見他們回來了,有些不耐煩地抱怨:

“哎呀,你們可算回來了!

這孩子也太難伺候了,一會兒說肚子疼,一會兒說要喝魚片粥,還得是剔了刺的。

我不過是給他餵了碗剩飯,又帶他去路邊攤吃了串烤腸,誰知道他就又吐又拉的。”

“他腸胃炎還冇好利索,醫生說了要吃流食,要精細養護!”

顧悅心疼得眼淚直掉,衝著親戚吼道。

親戚一聽也火了,冷笑一聲:

“喲,嫌我養得不精細?這得怪誰啊?要怪就怪顧清舟!

以前孩子都是他帶,誰知道他把孩子養得這麼嬌氣。

吃個飯要挑刺,喝個粥要熬兩個小時,連衣服都要手洗三遍。他這不是養孩子,這是在給你們全家養廢人呢!”

親戚白了林婉月一眼,繼續說道:“以前他在的時候,咱們誰也冇覺得這日子難過,都覺得照顧個孩子能有多累?

現在他一撒手,這家裡裡外外全亂了套。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把孩子養得離不開他,好拿捏你們!”

林婉月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亂七八糟的廚房和滿地的雜物,聽著親戚那刺耳的話,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

以前,她總覺得顧清舟在家享清福,不過是做做飯、帶帶孩子。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她扔掉了什麼。

是顧清舟三十年如一日地守在灶台邊,是他半夜一次次起身檢視孩子的體溫。

是他把所有的繁瑣與勞累都默默吞下,才換來了她們母子三人在外麵的體麵與光鮮。

她以為那些理所當然的舒適是天上掉下來的,卻不知那是顧清舟用命在供養。

而顧悅抱著天天,看著屋子裡熟悉卻又冷冰冰的一切,突然崩潰大哭。

“媽......”顧悅抬頭看著林婉月,聲音哽咽,“你說......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15

“以前天天鬨騰,爸隻要抱一抱,他就不哭了。以前我下班回來,不管多晚,爸都會給我留一盞燈,端上一碗熱麵。

我總覺得那些麵冇味道,嫌他煩,嫌他不識字跟我冇共同語言。”

顧悅揪著自己的頭髮,泣不成聲:“可現在,麵冇了,燈滅了。沈明軒是騙子,親戚是外人,咱們這個家......是不是真的散了?”

顧清舟回國後的第三天,被顧悅攔住了。

顧悅懷裡抱著瘦了一圈的天天。

孩子一見到顧清舟,原本緊縮的小身體猛地一掙。

他張開小手哭得撕心裂肺:“外公!我要外公!外公不走,天天聽話,天天不吃辣了......”

那一刻,顧清舟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那份血脈裡的親昵是騙不了人的。

他停下腳步,從顧悅懷裡接過天天。

孩子像小猴子一樣死死勾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不停地抽泣。

“爸,你看看孩子。”

顧悅站在一旁,眼眶紅腫,“天天回國後一直反覆發燒,誰餵飯都不吃。

醫生說這是心病,是想您想的。

爸,就算媽錯了,就算我和哥混蛋,孩子是無辜的啊......

您忍心看著他受罪嗎?”

顧清舟一下一下輕拍著天天的背,動作溫柔一如往昔。

他拉著顧悅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

“小悅,”顧清舟看著女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拉家常,“你還記得你生天天那天,我在產房外守了多久嗎?”

顧悅愣了愣,低聲答道:“......記得,十二個小時。”

“那天我看著你被推出來,滿頭大汗,心疼得恨不得替你去受那個罪。”

顧清舟苦笑了一下,“天天生下來後,你忙事業,半夜不肯起來,是我整宿整宿地抱著他。

你上班忙,要評職稱,要寫論文,我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

我那時候想,你是我的女兒,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心頭肉。隻要你們過得好,我這輩子就算爛在家裡,也值了。”

顧悅羞愧地垂下頭:“爸,我知道您辛苦......”

“我那會是被媽和沈叔誤導了,我真的後悔了!”

顧悅一聽父親的話就慌了,哭著想去抓顧清舟的手。

顧清舟輕輕避開了。

他把懷裡漸漸止住哭聲的天天放到長椅上,讓他自己坐穩。

“小悅,你今年三十二歲了。你是名牌大學的博士,是彆人口中的精英,可你發現了嗎?你其實還冇斷奶。”

顧清舟看著女兒,目光還是溫和的,

“你覺得孩子離不開我,其實是你離不開我。”

“天天會長大的。他會發現外公不在了,他得學會自己吃飯,學會生病了配合醫生。”

“而你,顧悅,你也得長大了。”

顧清舟站起身,他看著女兒,再次掙脫開女兒的手。

“小悅,這世上冇有任何一個人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哪怕是親爹。做錯了事,就得承擔後果。”

他俯下身,在天天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在孩子再次哭鬨之前,硬著心腸轉過了身。

“爸!你去哪兒?爸!”顧悅在後麵絕望地哭喊。

但顧清舟冇有回頭。

他說:“顧悅,你得有你自己的人生啦。”

聲音落下,顧悅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看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儘頭。

她突然大哭起來。

終於明白,那個曾經無條件包容她的避風港,真的消失了。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在深夜裡為她留一盞燈,在她受欺負時永遠擋在她麵前了。

顧清舟回國後,在城郊租下了一個帶院子的小 平房。

陳素搬到了他的隔壁,兩家中間隻隔著一道花牆。

這天黃昏,陳素手裡拎著兩盆剛淘來的蘭花,熟練地撥開小門走了進來。

“老顧,我想著你的書桌旁正好缺一點綠意,就給你送過來了。”

顧清舟正坐在竹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佈滿風霜的眼裡,如今藏著從未有過的安寧。

“陳醫生,你總往我這兒送東西,我這院子都快被你塞滿了。”

顧清舟放下書,笑著起身去接花。

陳素冇有鬆手,她聲音有些溫和:“老顧,這半年來,咱們一起走過洱海,看過雪山,也在這小院裡喝過無數次茶。”

“我原本以為,就這麼隔著牆過下去也不錯。”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但我發現,我還是貪心了。”

“我想在每天睜眼的第一時間,看你給院子裡的花澆水,嚐嚐你做的早餐。”

顧清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一步,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阿陳......你是個好人。”顧清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你知道我的過去。”

“我當了三十年家庭煮夫,冇工作,冇退休金,我這輩子最好的力氣和光陰都耗在那個爛攤子裡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我現在都快七十了,這把年紀了,談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傳出去都讓人笑話。我配不上你。”

“阿陳,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16

陳素聽著他這些話,不僅冇有退縮,反而又上前了半步。

她放下花盆,兩隻手穩穩地扶住顧清舟的肩膀。

“清舟,你看著我。”

陳素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花白的鬢髮,眼神裡冇有憐憫,隻有欣賞。

“你說你年紀大了,”陳素輕輕笑了一下,“難道我不是嗎?”

顧清舟愣住了。

陳素指了指自己同樣花白的頭髮,語氣緩慢而鄭重:

“我也六十多了。我這腿下雨天也會疼,看書也得戴老花鏡。咱們倆,半斤八兩,都不年輕了。”

“清舟,剩下的日子咱們不是在過晚年,而是在過我們從未擁有過的,真正的青年。”

“既然咱們都老了,那正好誰也不會嫌棄誰,咱們就在這餘下的光陰裡,好好過下去,行嗎?”

夕陽徹底沉下了山頭,天邊燃起了瑰麗的晚霞。

顧清舟眼角的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他冇有低頭。

他輕輕回握住了陳素的手,哽嚥著笑出聲來:

“阿陳,那以後......蘭花記得澆水,我老是記不住這些講究。”

陳素大喜過望,像個少女一樣攥緊他的手:“放心,這輩子的水,我都包了。”

在那座冇有林家人的小城裡,兩道花白的身影並肩坐在夕陽的餘暉中。

他們確實都老了。

但正如陳素所說,他們隻是老了,還冇有死。

人隻要活著,什麼都來得及。

這一年,顧清舟六十八歲。

他正式地給林婉月發了一條簡訊,雖然隻有幾個簡單的字,卻是他思考了很久纔打出來的。

“民政局見。”

發完之後,他冇有看林婉月回覆的資訊,直接關了機。

那天的風有些大,陳素陪著他,一直送到他到大門口。

“我在這兒等你。”陳素看著他,笑容溫和,“這些事都結束後,我帶你去看看南方。

那裡的景色可好了,有不少人曬秋,春天可以種菜,夏天可以納涼,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寫生。”

顧清舟笑了笑,點了點頭。

民政局的調解室裡,林婉月、顧深、顧悅,甚至連一直鬨著要外公的小孫子天天都在。

看到顧清舟進來,全家人都站了起來,神情複雜。

“清舟,你回來了......”林婉月聲音沙啞,她看起來老了很多,曾經挺拔的背脊此刻佝僂了下去。

顧清舟冇有坐下,他從包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平平整整地放在桌子上。

“這是離婚協議。財產我一分不要,有人給我安排了律師。”

“那個姓陳的嗎?”顧悅急了,“爸,你都這把年紀了,離了婚去哪兒住?那個姓陳的萬一是個狐魅子......”

“顧悅,閉嘴。”林婉月突然開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她看著顧清舟。

眼前的男人皮膚曬黑了點,但眼神亮得嚇人,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彩。

她知道再多的哀求,在這樣的眼神麵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好。”林婉月顫抖著手,拿起鋼筆,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個字,都簽得她心如刀絞。

其他流程走的很快,當那本紅色的離婚證換成了離婚證明遞到顧清舟手裡時。

他撫摸著紙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而在街對麵的樹蔭下,陳素正站在一輛白色的SUV旁,對著顧清舟招手。

顧清舟提起那隻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舊皮箱,頭也不回地穿過馬路,走向了她的新生活。

車子緩緩發動,林婉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中。

她突然覺得,過往的一切都成了無邊無際的荒野。

她贏了一輩子,贏了事業,贏了名聲,卻在人生的終點輸了個乾乾淨淨。

而在白色的車子裡,顧清舟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輕輕哼起了年輕時喜歡的歌謠。

那是他二十多歲結婚前,常常哼唱的曲子。

“說走就走,大丈夫有的是時間,在未來的日子裡,瀟瀟灑灑,勇往直前......”

調子輕快,滿懷著對遠方的嚮往。

而他,三十年後,終於對此作出了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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