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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95章 挪窩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臘月的北風跟野狼似的在窗外嗥叫,德昇家土坯房的窗戶被吹得簌簌發抖。

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火星,把牆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德昇搓著凍僵的手,哈出的白氣在燈光裡散成霧。

炕頭上,俊英剛睡著,懷裡的小嬰兒呼吸均勻,臉蛋皺得像顆冇長開的花生。

“按老理得從輩分排,”夏張氏磕掉菸袋鍋裡的灰,銅煙鍋在炕沿上敲出沉悶的響。

“你娘說的對,你們這輩是‘德’字,下輩該帶‘明’,盼著日子明亮點。”夏三爺眼角的皺紋裡積著歲月的霜,他往火盆裡添了點煤油,火光突然亮起來,照亮了房梁上懸著的乾玉米串。

德麟往火堆裡添了塊柳木疙瘩,火星劈啪濺起來:“爹說得是,可畢竟是小閨女,也得有點文氣。”

“我前兒看《詩經》,有句‘如月之恒’,不如叫明玥?玥是神珠,鎮宅。”三爺的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手指在掌心畫著字形,“閨女家帶個玉字旁,金貴。”

德昇盯著炕上的孩子,粗糙的手掌在衣角蹭了又蹭,終究冇敢碰那軟乎乎的小臉。“明玥,夏明玥。”

他低聲念著,喉結動了動,“我盼她不光命裡帶光,將來還能識文斷字,不用跟咱似的一輩子刨土坷垃。”

他想起白天去工農兵商店買麥乳精時,售貨員們圍著他打聽俊英的情況,充滿關切的眼神,心裡像被凍住的土塊硌得慌。

他希望他的閨女,也能在這樣的關切和愛戴裡,長大成人。

夏三爺撚著鬍鬚笑了:“這名兒中聽。五行裡缺火,明字帶日頭,玥字藏著玉,玉能生暖。等開春蓋新房,我把這名字寫在房梁上,保準家宅平安。”

夏張氏從樟木箱子裡摸出個紅紙包,裡麵是三枚銅錢,“給孩子壓枕頭底下,辟邪。”

德麟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塊磨得發亮的桃木:“這是我在部隊削的,按老規矩削把小劍,滿月時給孩子掛身上。”

木頭紋理裡還帶著鬆脂香,他用紅繩仔細纏好,“咱莊戶人冇啥講究,就圖個結實長大。”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德昇把銅錢輕輕放在孩子枕邊,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孩子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幾個人不再說話,隻看著那微弱的光亮,彷彿能從中看見來年的收成和新房的模樣。

半個月的陪產假一晃就到了頭,德昇收拾好行囊,歸隊的日子近在眼前。

臨走前,他拎著小軍最愛吃的芝麻糖,還有半袋子土豆,專程去了張義芝家。

小軍手裡正捋著剛擇好的青菜,見德昇拎著東西過來,忙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去接。土豆袋子入手沉實,芝麻糖的甜香飄進鼻尖。

張義芝明白德昇的用意,他是放心不下俊英一個人在婆家坐月子。

畢竟對女人而言,生孩子遠非簡單的生命延續,而是一件真正關乎生命存亡的大事,藏著難以預知的風險與不易。每一步都牽動著生死,容不得半點輕慢。

德昇把小軍拉到身邊坐下,語氣懇切的輕聲囑咐:“你二姐這人麵子矮,心裡有事不愛說。我走後,你多陪陪她,要是她有啥難開口的,你就跟我娘唸叨,實在不行找德麟大哥,或者給我寫信。不管啥情況,你多幫我盯著點兒,彆讓她受委屈。”

小軍原本盯著德昇手裡的芝麻糖,眼睛亮閃閃的,等聽清德昇的囑咐,她悄悄把剛要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攥著衣角點點頭。

她認真應道:“德昇哥,我知道了!我以後每天都去二姐那,她要是有啥不開心的,我立馬跑回來跟大娘說,絕不讓二姐受委屈!”

小軍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子認真,攥著芝麻糖的手緊了緊,像是把承諾也一併攥在了手裡。

張義芝歎了口氣,眼角眉梢都帶著體諒:“你這孩子,回部隊還記掛這些。俊英那邊你放心,我隔天就去瞧她,她要是悶得慌,我就拉著她說話。你在部隊好好的,彆總為家裡分心。”

說罷又拍了拍德昇的胳膊,那力道輕緩,藏著長輩對晚輩的疼惜。

滿月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德麟就套好了馬車,接來了張義芝和小軍。

馬車停在了三爺家的院門口。車軲轆上裹著草繩防打滑,車幫上貼著用紅紙剪的囍字,被寒風颳得撲撲響。

小軍穿著新做的藍布棉襖,正踮著腳往車上搬鋪蓋卷,鼻尖凍得通紅。

“二姐,你慢點。”她扶著俊英上馬車時,特意把棉墊墊厚了些,“這車座我用麥秸焐了,不涼。”

俊英懷裡的明玥裹在大紅繈褓裡,腦袋上戴著虎頭帽,帽簷上的絨球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晃動。

夏張氏把一截桃枝塞進繈褓角落,枝椏上繫著紅布條:“帶上這,邪祟不近身。”

張義芝在明玥的額頭上用鍋底灰抹了一塊黑,嘴裡唸叨著,“黑臉去,白臉回……”

等小明玥回來,還得在額頭抹一塊白麪。

張義芝挎著籃子隨後上了車,裡麵是煮好的紅雞蛋和紅糖:“到了家啥也彆乾,俊英你就安心歇著。”她看著俊英蒼白的臉,心裡直歎氣,“昨兒桂珍送來了兩條鯽魚,給你熬湯下奶。”

馬車碾過積雪的聲音咯吱咯吱響,德麟坐在車頭趕車,時不時回頭看看車廂裡。

俊英靠在車壁上,懷裡的明玥醒了,小嘴巴不停咂著。

“餓了吧?”俊英解開棉襖想餵奶,卻隻擠出幾滴奶水,眼圈一下子紅了。

張義芝趕緊遞過麥乳精罐子:“彆愁,越愁越冇奶,咱慢慢補。我當年生你大姐時,也冇奶,是靠米湯喂大的。”

到了張義芝家,小廂房早收拾妥當。土牆剛用黃泥糊過,炕上鋪著新曬的炕蓆。

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月英正往灶膛添柴,煙氣從煙囪裡冒出來,在雪地裡散成淡藍色的霧。“炕燒得熱乎乎的,”她憨厚地笑,“俊英,炕頭給你和孩子。”

小軍把帶來的尿布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紅的藍的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鮮亮。

她學著夏張氏的樣子給孩子換尿布,笨手笨腳地把明玥的腿抬起來,結果剛墊好的尿布又滑了。

“看我的。”張義芝過來示範,手指靈活地把尿布折成方形,“老閨女,學這些不丟人,將來都能用得上。”

小軍臉一紅,蹲在旁邊認真看著,睫毛上還沾著雪粒化成的水霧。

德麟婉拒了張義芝留他吃飯,大隊部一堆事兒,德麟趕著馬車,著急忙慌的回去了。

晌午時分,明玥突然哭鬨起來。

俊英抱著她在屋裡來回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小軍在外屋地忙乎,把凍了的鯽魚化開,收拾乾淨,學著熬湯。

魚刺卡在指甲縫裡,她齜牙咧嘴地挑出來,又接著往鍋裡添薑片,“姐,魚湯熬好了。”

她端著粗瓷碗進來,袖口沾著不少油漬,“媽說多喝湯才下奶。”

俊英喝著湯,眼淚卻掉了下來。奶白色的湯裡飄著幾塊魚肉,這在平時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好東西。

“哭啥,”張義芝進來添柴,看見這情景趕緊勸,“月子裡不能哭,對眼睛不好。”

她往灶膛裡添了塊楊木,“等開春讓德昇告訴他爹多種點黃豆,咱磨豆漿給孩子喝,一樣長肉。”

窗外的雪還在下,小廂房裡卻暖融融的。

明玥在俊英懷裡漸漸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奶漬。

小軍趴在炕沿上,看著孩子細小的手指,突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她偷偷把自己攢的幾毛錢塞進俊英的枕頭底下,那是她幫人割麥子攢下的,本來想買本算術書。

日子像屋簷下的冰棱,一天天往下滴著寒氣。

俊英的奶水始終冇下來,明玥全靠麥乳精吊著,小臉瘦得能看見頜骨。

每天天剛亮,小軍就揣著空罐子去工農兵商店門口,排隊等著開門,有時候能買到半罐麥乳精。趕上要票的日子,隻能空手回來,鞋底沾滿雪泥。

“麥乳精進貨都進不來,你彆怪孟主任不給你批條,他批了冇貨也白扯……”俊英聽見門響,從炕上坐起來,看小軍氣得鼓鼓的,空著手回來,勸她。

小軍把空罐子放在炕桌上,罐子底結著層白霜。

“媽說,咱小時候就是喝米湯長大的,咱也能用米湯養大小玥。”她蹲在灶坑前燒火,火星濺到褲腳上。

小軍這陣子學會了不少本事。她能把尿布洗得乾乾淨淨的,用滾燙的水燙一下。還會用粗布給明玥做小墊子。

她會坐在炕桌前,用溫水給孩子衝麥乳精,瓷勺輕輕颳著罐底,生怕浪費一點。

“小外甥女真乖。”她很會逗孩子,明玥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嘴裡咿咿呀呀的迴應她。

張義芝挎著籃子從外麵回來,裡麵是半包通草和幾個豬蹄殼:“這是從你二舅家淘換來的,聽說通草下奶。”

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燒水,“豬蹄殼雖冇肉,熬湯也管用,你們商店肉食組的老郭特意給留著的,這就給你燉上。”

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俊英喝著黑乎乎的通草湯,眉頭皺成一團。藥味嗆得她直咳嗽,剛喝下的湯差點吐出來。

“良藥苦口。”張義芝在一旁勸,“為了孩子,咱啥苦不能吃?”

俊英點點頭,捏著鼻子把湯灌了下去,舌尖上還殘留著苦澀的味道。

夜裡,明玥的哭聲格外響亮。俊英抱著她在屋裡踱步,腰痠得直不起來。

小軍睡在外間後搭的炕上,聽見哭聲就爬起來:“二姐,我來抱會兒。”

她把孩子裹在自己棉襖裡,在屋裡來回走著,嘴裡哼著從小聽慣了張義芝那裡聽來的小調。

月光從窗縫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搖晃的大問號。

“二姐,孩子是不是餓的?”小軍看明玥直啃手指,問俊英。

俊英整夜睡不著覺,白天的營養跟不上,她一點兒辦法都冇有,“給你姐夫寫信吧,問問他部隊能不能買到麥乳精或是奶粉”

張義芝爬起來,重新引著了爐子,熬了一小缸白麪漿糊,稀稀的,比奶水稠了些。

俊英試著給明玥餵了點,孩子居然嚥下去了。

她高興得直掉眼淚,趕緊叫小軍來看。

“小外甥女會喝漿糊了!”小軍興奮地拍手,“這下好了,不用餓肚子了。”

朝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孩子臉上鍍上一層金光,哭聲似乎也清亮了許多。

灶膛裡的餘溫還冇散儘,在堂屋地上映出一圈淡淡的暖光。

小軍攥著半截磨圓的鉛筆,指腹蹭上了一層淺灰的鉛末。這鉛筆還是德昇回家時留給她的,筆桿上還刻著個小小的“軍”字。

她把信紙捋了又捋,紙邊沾著的白麪星子簌簌落在桌麵上。

那是早上張義芝熬糊糊時,不小心濺上的。小軍一點點兒的粘起來,聚在碗裡,留著熬糊糊。

她抬頭往裡屋瞅了眼,門簾半掩著,能看見二姐俊英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明玥。

孩子冇睡著,小腦袋歪在二姐胳膊彎裡,細瘦的小手攥著二姐的衣角。

明玥夜夜哭得起勁時,這小手連攥東西的力氣都冇有,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俊英和小軍輪流抱著她,在屋裡來回走,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響,一夜下來,眼窩陷得能塞進半個手指頭,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就是那時候冒出來的。

小軍收回目光,鼻尖抵著信紙頓了頓,終於下筆。

鉛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姐夫,我是小軍。二姐的奶不夠吃,工農兵商店也買不到麥乳精了,咱明玥這幾天快餓壞了,夜裡哭到後半夜,聲音都啞了,小嘴巴總往自己手指頭上湊,含著手指頭就不怎麼哭了,可一吐出來,又開始抽搭。二姐整宿整宿睜著眼,抱著她來回走,我看見她總站在窗根下往外望,背都有點兒駝了。”

寫到這兒,小軍停了停,想起張義芝熬漿糊的模樣。

張義芝是後半夜爬起來的,摸黑找洋火引爐子,灶膛裡的柴有點潮,煙嗆得她直咳嗽,手還不忘護著灶上的小鐵鍋。

她用一把缺了角的小瓷勺,在鍋裡慢慢攪,熬得漿糊稀稀的,比奶水稠不了多少,還特意用嘴吹涼了才端給二姐。

“好在我媽心思細,昨天後半夜重新引了爐子,守著灶熬了小半缸白麪漿糊,熬得稠稀正好,冇想到明玥居然嚥下去了!”

她想起當時的情景,忍不住心酸。要是有奶粉,小明玥就不會這麼可憐。

小軍皺起眉,筆鋒慢了下來:“就是這漿糊畢竟不是奶水,二姐總唸叨,說孩子喝這個長不快。她讓我問問你,部隊裡能不能買到麥乳精或是奶粉?要是不好買也彆著急,家裡先熬漿糊湊活著,我媽說以後每天多攪兩遍,再往裡麵摻點磨碎的小米麪,也能頂些營養。你在部隊可彆牽掛家裡,保重身體,我會幫著照看二姐和明玥。”

她想起姐夫回部隊的時候,那時候明玥還冇滿月,小臉圓乎乎的,現在雖然瘦了點,但今天朝陽照在她臉上時,金閃閃的,她還對著光笑了笑,哭聲都比之前亮堂多了。

她趕緊在末尾添上:“等你下次回來探親,明玥說不定都能叫人了,到時候我先教她叫‘爸爸’!”

寫完,小軍把信紙疊得方方正正,疊了三層,剛好能塞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下地址,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生怕郵遞員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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