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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92章 坎兒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太陽漸漸西斜,變成了橘紅色,把田野染成了金紅色。翻好的土地像波浪一樣,整齊地鋪在田野裡。

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坐在田埂上歇腳,拿出帶來的乾糧。玉米麪餅子,就著鹹菜吃。

德昇從包裡拿出早上剩下的貼餅子,遞給德麟:“吃點兒,墊墊肚子。”

德麟接過,掰了一半給夏三爺:“爹,你也吃。”

夏三爺笑著接過來,咬了一口:“這餅子香,比城裡的白麪饅頭還香。”

德麟拿出菸袋,裝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煙霧在夕陽裡散開。

他看著翻好的土地,笑著說:“等這些菜長出來,咱夏家大隊,啊不,八一大隊就好了,城裡的人也能吃上新鮮菜了。”

王大牛湊過來,也想抽一口煙,說:“夏書記,趕明兒技術員來了,俺也來學學,要是真能多出錢,明年俺家小子娶媳婦就有指望了。”

德麟笑著把菸袋遞給他:“行,到時候你跟著學,保準讓你的工分翻倍。”

德昇看著夕陽,橘紅色的光落在德麟的臉上。他想起了俊英,想著孩子,想著未來的日子。冬天能吃上新鮮的白菜,孩子能穿著花布小褂子在地裡跑,家裡的日子能越過越紅火,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知道,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風裡帶著泥土的香味,還有種子的氣息,飄在夕陽裡。田野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社員們的笑聲。

遠處的遼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在夕陽下閃著光。德昇站起身,幫夏三爺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爹,回家吧,明天還得早起乾活呢。”

夏三爺點點頭,德昇攙起他的胳膊,被他甩開了,隻好跟在後麵,手裡提著空水壺。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翻好的土地上,像撒在田野裡的希望。

隔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德昇就被雞叫聲吵醒。

他揉著眼睛出門,卻見東邊的地裡已經圍了一圈人,王大牛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幾根發黃的菜苗,臉比土還沉。

“這咋回事?剛撒的白菜種,冒芽冇兩天就蔫了!”王大牛的聲音帶著急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旁邊的李大叔也慌了,他負責那壟雪裡蕻更糟,有些芽尖直接爛在了土裡,沾著黏糊糊的泥水,“不說來技術員嗎?都多長時間了,我就說我育不好苗……”

盤錦墾區周邊的大隊都進入合併改製的階段,技術人員一時半會兒的指派不來。難免社員們人心惶惶。

德昇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土壤。潮得發黏,還帶著股悶味兒。

“是水澆多了?”有人小聲嘀咕。

王二嬸湊過來,扒拉著土坷垃歎氣:“昨兒傍晚下了陣小雨,我看土濕,就冇敢澆。可這苗咋還爛了?”

正說著,德麟扛著鋤頭跑過來,看見這景象,剛舒展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夏三爺拄著柺杖也來了,他蹲在地裡摸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開口:“這土看著肥,實則底下板結,水滲不下去,芽子在裡頭悶壞了。”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人群,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全大隊的社員們,這麼長時間的心血和汗水,換了一場空歡喜。

狗蛋攥著木耙子,眼圈有點紅。他還特意把土敲得細細的,滿心盼著菜苗長高,現在卻看著它們蔫頭耷腦,心裡不是滋味。

德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彆慌,等技術員來了,肯定有辦法。咱們先把爛苗的地鬆鬆土,通通氣。”

可冇等大家動手,西邊又傳來喊聲。李大叔家的二蛋跑過來,喘著粗氣喊:“爹!不好了!咱家負責的那壟育苗的地,被雞刨了!”

李大叔一聽,撒腿就往西邊跑,眾人也跟著過去。隻見幾壟剛冒芽的土豆苗,被幾隻散養的土雞啄得七零八落,土麵上還留著雞爪子的印子。

李大叔急得直跺腳,撿起被啄斷的苗,聲音都啞了:“這可是咱的指望啊,咋就遭了這禍!”

“都怪你,不看好雞!”他轉頭罵餵雞的張嬸兒。張嬸兒被他罵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雞都是生產隊的雞,又不是我們家自己個的雞,隊裡的雞禍害了隊裡的苗,你罵俺乾啥……”

德麟看著眼前的亂象,心裡發沉。

一連串的麻煩像趕趟兒似的,把原本的乾勁兒衝得七零八落。

王大牛蹲在地上,菸袋鍋子抽得“吧嗒”響,悶聲說:“我就說這菜不好種,剛開頭就這麼多坎兒,往後還咋弄?”

德昇冇說話,他走到被雞刨過的地裡,撿起一根冇被啄斷的土豆苗。苗尖還帶著點綠,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較勁。

他轉頭看向眾人,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哪有乾活不遇坎兒的?苗蔫了咱學控水,雞刨了咱搭籬笆,技術員早晚會到,咱先把能做的做了,總不能看著地荒著。”

狗蛋先站了起來,把木耙子扛在肩上:“德昇哥說得對!我去砍樹枝搭籬笆,不讓雞再過來!”

王二嬸也跟著起身:“我回家拿篩子,把板結的土再篩一遍,透透氣總好些。”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慢慢都站了起來。扛鋤頭的去鬆土,抱筐的去撿爛苗。

夏三爺拄著柺杖,把散落的種子歸攏到一起,心裡沉甸甸的。

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地裡,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土,卻冇了剛纔的愁容。

德昇扛著鋤頭,跟在德麟身後往西邊走,遠處傳來社員們的號子聲。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心裡忽然踏實起來:坎兒總會有,但隻要人齊心,再難的坎兒,也能邁過去。

德昇的探親假結束了,臨上車時叮囑德麟,“大哥,菜田有啥事兒給我寫信,我們部隊也有菜園子,能相互交流學習呢。”

德麟點頭答應著,看著綠皮火車慢慢的駛出了視線。眼睛有些酸酸地疼,不由自主的流下淚來。

午後的日頭正烈,村口的土路上揚起一陣煙塵。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德麟直起腰,看見兩個戴草帽的人往這邊走。

走在前麵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沾著泥,手裡提著個鐵皮箱子,箱子上印著“瀋陽農業大學”幾個紅字。

“這是周教授,區裡派來的技術員。”德麟老遠就喊起來,“和他的學生小楊。”

周教授冇等歇腳,先蹲到蔫苗地裡,手指撚起一點土搓了搓,又翻開爛苗根部仔細看了看。“土壤板結厲害,加上連陰雨,根係缺氧爛根了。”

他直起身,從鐵皮箱裡拿出個巴掌大的儀器插進土裡,“濕度計顯示含水量太高,得趕緊開溝排水。”

王大牛湊過來,菸袋鍋子還冒著煙:“周教授,這土去年種水稻還好好的,咋種菜就不行了?”

“水稻喜水,蔬菜怕澇。”周教授指著地壟,“得改成高壟栽培,壟高三十公分,溝寬四十公分,這樣水能及時排出去。”

他讓小楊打開帶來的圖紙,上麵畫著整齊的田壟,“還要深翻土地,摻上腐熟的農家肥,改善土壤結構。”

正說著,狗蛋舉著個稻草人跑過來,草人戴著破草帽,胳膊上繫著紅布條,風一吹晃晃悠悠。“周教授你看,俺們做的驅鳥神器!”

周教授笑著搖搖頭:“這能嚇唬麻雀,可防不住雞刨,得用柳樹條兒編成籬笆,高點兒,”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

周教授是大個子,“籬笆得這麼高,差不多一米吧,雞就過不來了。”

他轉頭對德麟說,“下午先組織人開溝排水,明天我教你們做高溫堆肥。”

第二天一早,周教授帶著社員們在村頭空地支起了堆肥堆。秸稈、雜草鍘成小段,拌上牛羊糞和周教授帶來的菌劑,澆足水後蓋起塑料布。

“這堆肥得發酵二十天,翻兩次堆,溫度能到七八十度,能殺死病菌和蟲卵。”周教授邊示範邊講解,“腐熟後施到地裡,土壤就疏鬆了。”

可王大牛蹲在一旁犯嘀咕,趁周教授轉身的功夫跟德麟說:“這玩意兒能比大糞好使?彆耽誤了下種。”

德麟剛要回話,就見李大叔慌慌張張跑過來,手裡舉著片蟲咬的葉子:“周教授你看,剛長的新葉被蟲子啃了!”

周教授拿起葉子一看,眉頭皺起來:“是地老虎,專咬幼苗根。”

他讓小楊打開鐵皮箱,裡麵裝著些玻璃瓶,“這是白僵菌,生物防治,撒到地裡能治蟲,還不汙染土壤。”

正當大家忙著撒藥的時候,西邊突然颳起一陣涼風。

夏三爺抬頭看了看天,眯起眼睛說:“不好,要下雨了!”

這話讓所有人都慌了神。剛冒頭的菜苗經不起雨打。

周教授卻異常鎮定:“趕緊搭小拱棚!用劈柴做支架,蓋上葦蓆子,晚上再蓋一層乾草。”

他指揮社員們分片行動,“這叫雙膜覆蓋,能提高棚內溫度五到八度。”

德麟帶著年輕人砍劈柴棍兒,鋪葦蓆子,婦女們幫忙遞繩子。

太陽落山前,一塊塊葦棚在田野裡支起來,像搭起了無數個小帳篷。

周教授逐個檢查,在邊緣壓上土塊:“一定要封嚴實,不然雨潲進來。”

夜裡果然下起了雨,德麟放心不下,半夜披衣起身,提著汽燈去看苗。

棚裡的菜苗舒展著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彷彿在安穩地睡覺。

等周教授帶著測土儀再次來到地頭時,新栽的菜苗已經冒出嫩綠的新葉。王大牛蹲在翻好的地裡,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土團落地就散成了碎塊。“真神了!”他咧開嘴笑,露出兩排黃牙,“這土真變鬆了。”

周教授讓小楊把帶來的育苗盤分下去,盤裡是育好的番茄苗和茄子苗。

“這些是嫁接苗,抗病性強,產量能提高三成。”他手把手教大家如何移栽,“注意保持株距,澆定根水要澆透。”

王大牛負責的那片地最規整,他按照周教授教的方法,在壟上插了根竹竿當標尺,株距行距分毫不差。

社員們看著綠油油的菜苗,眼裡閃著光:“還得是有文化啊,種菜都有這麼多的學問……”

夏三爺坐在田埂上,看著社員們忙碌的身影。

“周教授,這菜苗長得這麼好,是不是就冇啥坎兒了?”李大叔眯著眼睛問。

周教授望著遠處的遼河,語氣深長:“種地哪能冇坎兒?過陣子要防蚜蟲,雨季要防病害,秋收前還得防霜凍。”

他拍了拍李大叔的肩膀,“不過隻要掌握技術,啥坎兒都能過去。”

夕陽把田野染成金紅色,新搭的葦棚上,反射著霞光。

德麟直起身,擦了把汗,看著社員們親手栽下的菜苗在風中搖曳。

他知道,這菜苗裡的坎兒還多著呢,但隻要人勤快,肯學習,技術硬,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兒。

雨季來得比往年早,連著三天的陰雨,把八一大隊的菜田泡得濕漉漉的。

德麟早上扛著鋤頭去巡田,剛走到番茄地就皺了眉。好幾株番茄的葉子捲了邊,背麵還蒙著層白黴,用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德麟,你快看!”王大牛舉著個番茄枝跑過來,枝椏上的小番茄才指甲蓋大,就蔫頭耷腦地垂著,“這葉子咋還長白毛了?”

德麟蹲下身,指尖蹭了點白黴搓了搓,心裡咯噔一下。

周教授剛叮囑過,雨季要防霜黴病,冇想到這麼快就找上了門。

他趕緊讓狗蛋去喊周教授,自己則沿著田壟往前走,越看心越沉。東邊的茄子地、西邊的黃瓜架,都有零星的病葉,要是不趕緊治,整片菜田都得遭殃。

冇等多久,周教授就提著鐵皮箱跑來了,褲腳沾滿了泥水。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湊近病葉仔細看了看,又用鑷子夾了片葉子放進標本袋:“是霜黴病,雨水多、通風差鬨的。”

“那咋辦啊?”德麟急了,這幾畝番茄是第一批要給油田送的菜,要是毀了,不僅工分受影響,還得耽誤城裡人的菜籃子,“周教授,咱有藥嗎?”

周教授從鐵皮箱裡掏出個布包,裡麵裝著石灰和硫磺:“有辦法,咱做波爾多液。石灰和硫磺按比例兌水,噴在葉子上,能殺死病菌。”

他轉頭對圍過來的社員們說,“大家分工,男人們去拉井水,女人們把石灰敲碎,注意彆沾到皮膚,這玩意兒燒手。”

王大牛扛著水桶跑在最前麵,嗓門比平時還大:“都快點!彆讓病把苗毀了!”

他現在對周教授的話服得很,上次堆肥改良土壤,他家的白菜長得比彆人家的壯一圈,早就冇了之前的懷疑。

轉眼到了秋收的日子,菜田裡一片豐收的景象。拖拉機一趟趟地把白菜、蘿蔔、土豆往城裡的蔬菜水果倉庫運,司機師傅每次來都笑著說:“你們八一大隊的菜長得好,油田的工人都盼著吃呢!”

德麟站在田埂上,看著裝滿蔬菜的卡車駛遠,心裡滿是歡喜。他想起春天翻地時的艱難,想起病苗時的著急,想起大家一起抗病害的日子,眼眶有點發熱。

夏三爺拄著柺杖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咋樣?我說過,隻要人齊心,啥坎兒都能過去。”

德麟點點頭,看向遠處的遼河,夕陽正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像一條閃光的綢帶。他想起童秀雲抱著孩子站在村口等他回家,孩子穿著花布小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是啊,”德麟笑著說,“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明年咱再跟著周教授學種更多的蔬菜,也能讓大家一年四季都吃上菜。”

社員們的笑聲從菜田裡傳來,混著泥土的香味和蔬菜的清甜,飄在夕陽裡。翻好的土地上,新播的大白菜已經冒出了嫩芽,綠油油的一片,像撒在田野裡的希望。

德麟知道,隻要大家繼續勤快乾活、用心學技術,八一大隊的日子,隻會越來越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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