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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68章 抉擇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小軍五歲那年初冬,有人請慶雲去城外挖地窖,給的錢比平時多兩倍。慶雲想著能給孩子們買件新衣裳,就答應了。

地窖在地下三尺,陰冷潮濕,齊膝的水裡結著薄冰,他站在水裡,一鎬一鎬地刨土,鎬頭沉得像灌了鉛,刨一會兒就得喘口氣。

收工那天,他扛著鎬頭往家走,腿像灌了鉛,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夜裡,他開始咳,咳得胸口像要裂開,臉憋得通紅。

義芝給他熬薑湯,給他捂熱磚敷胸口,可還是落下了氣管炎的病根兒,一到冬天就咳得厲害;腿也得了老寒腿,一變天就疼,疼到豆大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卻從不喊一聲疼。

後來才知道,地窖的幕後老闆是小鬼子,慶雲又懊惱又自責,一窩火就落炕了。

每天倒在炕上,靠著被垛,望著窗外的一小塊天空。陽光灑進來,落在慶雲的臉上,常常使他淚流滿麵。

轉眼月英就十八歲了,她隨了慶雲,性格開朗潑辣,還寫得一手好字,被招進了製繩廠上班,每個月能掙十幾塊錢。一家六口從租的小下屋搬出來,住進了公房區的長租房。房子不大,卻有兩扇窗,冬天能曬到太陽,看到更大的天空。

為了貼補家用,十三歲的俊英也咬牙離開了家,去了幾百裡外的田莊台造紙廠做工。

俊英走那天,義芝送她到車站。雪下得正緊,她把自己的舊棉襖脫下來給俊英披上,又塞給她揣熱的兩個雞蛋,話冇說幾句,就轉過身偷偷抹眼淚,她捨不得閨女。

可家裡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還有慶雲買藥,實在是需要錢。

後來,俊英每個月的工資是十三塊,她自己留五塊吃飯,餘下的八塊都捎回家裡。

五塊錢要用一個月,俊英治好節衣縮食。隻吃最便宜的窩頭,窩頭餿了,掰開時拉出長長的絲。

俊英堅持給家裡寫信,說廠裡的事,說她想爹紮的紙燈籠。

慶雲收到信,總會讀好幾遍,然後紮個小小的紙燈籠,托人帶給俊英。燈籠上總畫著個小姑娘,趴在男人的肩膀上,像極了俊英小時候的樣子。

變故來得突然。

那天早上,天剛亮,義芝就起來做早飯。玉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鹹菜是她前晚醃的,切得細細的;還有兩個貼餅子,是給慶雲留的。他最近咳得厲害,得吃點熱乎的。

她喊慶雲:“孩他爹,吃飯了。”

冇應。

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冇聲。

小軍醒了,揉著眼睛爬過去,小手碰了碰慶雲的臉,突然哭起來:“媽!爸的臉好涼!”

義芝心裡一緊,衝過去撲在炕邊。慶雲躺在炕上,眼睛閉著,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可身上已經涼了,再也冇了呼吸。

那年,慶雲七十九歲,義芝五十五歲,小軍才九歲。

義芝抱著慶雲冰冷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啞了。她喊他的名字,搖他的胳膊,甚至打他的後背,可那個總給她暖手、教她寫字、把閨女扛在肩頭的男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孩子們圍著她,哭成一團。

月英強撐著眼淚,把小季摟在懷裡,安慰著弟弟。

俊英從造紙廠趕回來,一進門就抓著慶雲的手不放,她把臉貼在慶雲的手上,手還冇完全涼透,可再也不會給她暖手了。她想起小時候,爹就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教她紮紙兔子,教她寫名字。

慶雲走後,義芝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日子過得比以前更難。

她賣掉了慶雲當初娶她時,送給她的銀簪子,安葬了慶雲。

她把慶雲用過的竹篾、皮紙、糨糊罐都收拾起來,放進了他親手做的木箱裡。

木箱上刻著“慶雲和義芝”,是他們剛結婚時,慶雲花了三天時間打的。

她把箱子鎖上,鑰匙藏在灶台下的磚縫裡,再也冇打開過。

她怕看到那些東西,怕想起那個對她好、對孩子們好的男人,怕自己忍不住哭。

義芝摟著小軍,聽著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把眼淚嚥進肚子裡。

她知道,慶雲不在了,她就是孩子們的天,不能倒。

義芝的耳邊彷彿還能聽到慶雲的笑聲,混著孩子們小時候的哭聲,順著風飄過來,飄向那輪清冷的月亮,也飄向他們一起走過的、滿是煙火氣的半生。

慶雲的心願就是讓俊英調回盤山城裡,哪怕苦點兒,也是在家跟前兒。

月英拚了命托人,把俊英從田莊台造紙廠調回來,被選進了工農兵商店做售貨員。

夜晚,風停了,月亮爬上來,清冷的光灑在盤山,灑在長租房的屋頂上,也灑在義芝佝僂的背影上。

月英還冇回來。

俊英坐在炕頭,靠著山牆想心事。

張義芝坐在燈下,給小軍縫棉襖釦子。手裡的針線是慶雲留下的,線軸上還纏著他當年紮紙人用的紅線。

她輕聲唸叨:“孩他爹,有人給俊英提親了……”她說不下去。想了想又說,“你放心,孩子們有我呢。我會把他們拉扯大,讓他們好好過日子,不讓你操心。”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嘩啦”的開門聲,接著是月英歡快的喊叫聲:“媽,我回來了!還買了煤油!”

張義芝立刻直起身子,用袖口飛快地抹了把臉,把眼底的紅意壓下去。

俊英也趕緊擦乾眼淚,坐回炕桌邊,手指又開始摳炕蓆的縫隙。

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夜的涼氣,還有淡淡的機油味。

劉月英走了進來,她穿著藍色的工裝褲,褲腳沾了些塵土和黑色的機油印兒,圍著紅圍巾,黑色北京棉的棉鞋。

上身是件工作藍的棉大衣,裡麵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的釦子掉了一顆,用線隨便縫了兩針;手裡拎著個鐵皮煤油桶,桶身還冒著熱氣。

“今天廠裡加班檢修機器,回來晚了。”月英放下煤油桶,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掃過炕桌時頓住了。

那張紅底金字的庚帖就放在桌角,上麵寫著夏德昇的生辰八字,旁邊還壓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笑得很精神。她彎腰拿起照片,眉頭微微挑了挑:“夏德昇?”

俊英猛地抬頭,眼裡還含著淚,聲音帶著點鼻音:“姐,你記得他?”

“嗯,夏家大隊的,字寫的好,高小同學。”月英把照片放回桌上,指尖在照片邊緣輕輕劃了下,像是在回憶往事,“我們同班三年,他坐在我斜後麵。那時候他就老實,不惹事,作業總是寫得工工整整,還幫老師收發作業本。後來他初中畢業就去鋼鐵學院了,後來又去當兵,聽說在部隊表現不錯,是個乾部呢。”

她轉頭看向俊英,見妹妹眼圈通紅,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夏桂珍來家裡說親了?”

張義芝在一旁接話,語氣裡帶著點欣慰:“是啊,夏家托了桂珍好幾回了。我看這孩子不錯,當兵的,吃國家糧,俊英嫁過去不受罪。”

月英脫了大衣,摘了圍巾,走到炕邊坐下,“夏德昇人確實不錯,上學時就熱心腸,你小時候,他還幫你拾過柴禾呢,你忘啦?”

俊英愣了愣,她早就忘了這件事,冇想到姐姐還記得。心裡的陌生感好像淡了點,可對婚事的牴觸還在。

“不過嫁不嫁,還得你自己願意。”月英話鋒一轉,看著俊英的眼睛,語氣很認真,“要是心裡不舒坦,就算夏德昇再好,媽再勸,你也彆點頭。婚姻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委屈自己。但是話說回來,你要是錯過了他,再找這麼靠譜的,可就難了。彆像我似的,把心思都放在革命上,回頭想找的時候,好人家都冇了。”

這話讓屋裡的氣氛更沉了。月英嘴上說“革命優先”,其實心裡也不是不著急,隻是她拉不下臉跟人提婚事,更不想為了結婚耽誤進步。

俊英冇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低了。她知道姐姐是為她好,也知道母親的難處,可心裡的那道坎,怎麼也邁不過去。

張義芝歎了口氣,起身收拾炕桌:“行了,都早點睡吧,有啥事兒明天再說。”她端著盤子往外走,腳步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聲響,像是帶著千斤重的心事。

盤子裡的糖塊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俊英跟著收拾炕桌,把庚帖和照片疊在一起,放進了木櫃的抽屜裡,又把瓜子倒進布口袋,把粗瓷盤子擦乾淨。

月英則去灶房倒了點煤油,給燈添滿,燈芯撥亮後,屋裡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俊英接過碗,熱水的溫度透過粗瓷碗傳到手上,暖乎乎的。“姐,你跟夏德昇很熟嗎?”

“不算太熟,同學而已。”月英在炕邊坐下,“不過他名聲挺好的,那時候班裡有個同學家裡窮,冬天冇棉衣穿,他把自己的棉襖給人家了,自己凍得感冒了好幾天。”

她頓了頓,看著俊英說:“不過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人是會變的。你要是心裡冇底,等他下次探親回來,媽可以托人約著見一麵,你自己看看。”

俊英捧著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父親常說的話:“識人要看心,心好的人,日子差不了。”可父親走得早,她已經忘了心好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姐,你為啥不嫁人?”俊英突然問。她知道有好幾個媒人給月英說過親,有教師,有工人,可月英都拒絕了。

月英的眼神暗了暗,她低頭摳著衣角:“我想再等等,等廠裡的運動結束,要是能評上先進,就能當上副股長,漲不少工資呢。”

俊英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見過月英枕頭下壓著的集體照,其中的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笑得很斯文。她問過月英,月英隻說是廠裡的同事,可那眼神裡的歡喜騙不了人。

“是因為王大哥嗎?”俊英小聲問。

月英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拍了俊英一下:“小孩子家家懂啥?趕緊睡覺。”可她的聲音裡冇有火氣,帶著點羞赧。

王大哥是月英廠裡的技術員,上海來的知青,聽說學問很高。俊英見過他一次,來家裡給月英送資料,說話溫溫柔柔的,還給小軍帶了本連環畫。她看得出來,媽對王大哥不太滿意,總說上海人嬌氣,靠不住。

“媽就是老思想,覺得女孩子早點嫁人好。”月英歎了口氣,“可日子是自己過的,要是嫁個不稱心的,一輩子都憋屈。”她看著俊英,眼神認真,“俊英,你聽姐的,這事不能勉強,哪怕媽不高興,也得找個自己願意的。”

俊英點點頭,心裡亂亂的。她知道姐姐說得對,可看著母親鬢角的白髮,看著弟弟瘦小的身子,她又覺得自己不能太自私。

家裡的日子確實緊巴,月英的工資自己要留大半,交給家裡的所剩無幾。

俊英的工資要交房租,要買菜,還要供小軍上學。

媽每天去幫人打草繩,手指頭都磨出了繭子。

要是她嫁了人,夏家肯定會給彩禮,媽就能用彩禮給弟弟蓋房子,姐姐也能冇有負擔地考慮自己的婚事……可那樣,她自己呢?她就要嫁給一個隻見過照片的男人,去陌生的家,過著不知道什麼樣的日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影。俊英想起父親紮的那些紙人紙馬,個個都帶著精氣神。父親說過,紙紮的物件雖然是給死人用的,但也要用心做,因為那寄托著活人的念想。

那她的念想呢?她的念想是坐在父親的肩膀上放風箏,是姐姐給她梳辮子,是弟弟趴在她背上撒嬌,是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年夜飯。

這些念想,能寄托在一場冇見過麵的婚姻裡嗎?

“姐,我再想想。”俊英輕聲說,把臉埋進被子裡。

月英幫她掖好被角,輕輕歎了口氣:“嗯,慢慢想,不急。”

照例的,月英占了炕頭,她斜靠著自己的被垛,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毛主席語錄》,藉著煤油燈的光讀了起來。

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和著煤油燈芯的“劈啪”聲,成了屋裡唯一的動靜。

俊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晃動,像父親以前紮的走馬燈。

她想起桂珍說的話,夏德昇在部隊立過功,是個乾部;想起月英說的,他上學時就樂於助人;想起媽說的,他穿著軍裝,端著國家的飯碗,保靠。

也許,他真的是個好人?也許,嫁給他真的能讓媽和大姐弟弟妹妹都輕鬆點?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團亂麻。炕麵的餘溫漸漸散去,有點涼了,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議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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