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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章 分家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寒月衝破厚厚的雲層,清冽的光輝如水般傾瀉,散落在破舊的小院。夏家的院子裡,平添了幾分朦朧,蕭瑟而寧靜。

夏老太太坐在門檻上,銀髮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她手裡撚著一根褪色的木簪子,那是丈夫留下的唯一念想。

破舊的木門發出“吱呀”聲響,夏二爺帶著新媳婦回來了。

新媳婦是瀋陽城裡做蒜苗印子生意家的閨女,讀過洋書,模樣俊俏,性子也爽朗。她身上那件城裡纔有的水紅色細布褂子,在這蒙塵的小院裡,像是初春頭一朵炸開的杜鵑,紮眼又新鮮。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矮桌旁,桌上擺著糙米飯和燉得稀爛的蘿蔔,油星少得可憐。

夏二爺說起自己這些年在瀋陽做學徒的經曆,眼裡閃著光:“那做蒜苗印子的門道可多了,從育種生髮、挑選蒜瓣、切頭剪尾,再到控製室溫、防蟲防黴、施肥澆水,每一步我都摸得透透的。”

他邊說邊比劃著,動作麻利的在空氣裡切割無形的蒜苗印格。

夏老太太聽著,滿是欣慰,她放下木簪子,輕輕拍了拍二兒子的手臂,“老二,你有這手藝,咱家以後就有指望了。”

“那可不!”夏二爺說得眉飛色舞,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啥租不租地的,咱不能把身子拴在那幾畝地上!咱以後租鋪子,把蒜苗印子的生意做起來,那纔來錢快!比土裡刨食強百倍!”

他媳婦在一旁抿著嘴笑,眼神亮亮的,帶著對未來的篤定。

眾人聽了,都覺得是個好主意。可開鋪子得要錢,家裡的積蓄不多,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也是筆不小的開銷,這可怎麼辦?

短暫的興奮過後,空氣裡隻剩下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隻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夏老太太的目光,緩緩地、沉甸甸地掃過三個兒子的臉。

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分家。家中的積蓄和那點兒可憐的現錢,統共也冇多少,全數留給夏二爺,供他在盤山縣城裡租鋪麵,著手蒜苗印子的生意。餘下的薄田分成三份,夏老太太一份,夏三爺和夏四爺兩家各一份。

夏四爺立刻開口,語氣急急的,彷彿怕被誰搶了先:“娘,我媳婦以後生孩子,您得給照應著!您跟我過!您那份田,自然歸我種,我也能多份收成。”

他說著,偷偷覷了一眼旁邊悶聲不響的四媳婦。

四媳婦冇抬頭,隻輕輕掐了丈夫腿側一下。夏四爺立刻閉緊了嘴巴,臉微微漲紅。

夏老太太冇說什麼,目光靜靜地落在夏三爺身上。

三爺向來不是計較的人,他正費力地壓抑著一陣悶咳,臉憋得有些發紅。他喘勻了氣,對上母親的目光,心領神會,爽快地應承:“行,聽孃的,也聽老四的。娘跟著老四過,娘那份田,老四種著,合情合理。”

話剛說完,夏三爺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狂風裡一片枯葉。他媳婦夏張氏連忙放下懷裡打盹的兒子德麟,給他捶背順氣。

夏二爺的兒子德勝,一直緊緊挨著三嬸兒坐著,此刻更是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縮了縮,小手揪住了夏張氏的衣角。

夏二爺見狀,想起一事,忙道:“三弟,我托人打聽過了,城外的北大廟,正缺個老實可靠的人照看菜園子。活計不算太重,好歹有份穩定進項。廟裡那住持,功夫了得,八十多歲了,端著滿滿一大板豆腐的架子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走起來,那叫一個穩當!你去那兒,跟他學學吐納功夫,興許能治治你這喘的毛病。”

夏三爺咳得說不出話,隻是感激地點點頭,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德勝突然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爹,我不想進城,我捨不得德麟和三嬸兒,也捨不得家裡的地。”他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安,像隻離了巢的雛鳥。

夏三爺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眼眶微微泛紅,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德勝的頭:“好孩子,三叔也捨不得你,就留下來吧,跟你德麟弟和三嬸兒作個伴。”

夏張氏也摟住德勝的肩,無聲地歎了口氣。

夏二爺和新媳婦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急忙點頭答應。做蒜苗印子是個技術活兒,做生意更不是容易的事。德勝還小,夠不上勞力,吃的又多。但,夏二爺也理解兒子的心思。聽人說,有後孃就有後爹,德勝對新家和繼母,還是有些忌憚。

分家那天,依舊是清冷的月光照著這個小院,氣氛卻比那晚更沉滯。夏二爺兩口子收拾好了簡單的鋪蓋卷和幾件衣物,包袱癟癟的,裝走了這個家幾乎所有的活錢兒。

夏老太太把二兒子送到院門口,月光下,她鬢邊的銀絲根根分明,眼神複雜,有期盼,也有深不見底的擔憂。

夏二爺最後看了一眼這破舊但熟悉的院子,對送出來的三爺和四爺說:“三弟,四弟,以後有啥難處,儘管來縣城找我。”

三爺和四爺都用力點頭,嘴裡應承著,眼裡滿是不捨和茫然。

日子就像村口那條渾濁的小河,不聲不響地往前淌。夏家的三兄弟,在各自生活的河道裡掙紮浮沉。

夏三爺拖著病體去了北大廟。廟裡那點微薄的工錢,剛夠他自己餬口。家裡的幾畝薄田,沉甸甸地壓在了夏張氏和半大的德勝肩上。

德勝彷彿一夜之間拔高了筋骨,褪去了孩童的懵懂,沉默地跟在三嬸身後,鋤草、間苗、澆水、施肥。稚嫩的肩膀過早地扛起了犁耙的重量,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結,最終凝成一層厚厚的繭殼。

夏張氏心疼他,常偷偷把玉米麪餅子掰大半給他,自己隻啃一點點硬邊。

農忙時節,四爺倒是會扛著鋤頭過來搭把手。他力氣大,乾起活來一陣風似的,可汗水未乾,便跑去北大廟找夏三爺。

夏四爺習慣性地搓著手,湊到三哥跟前:“三哥,你看三嫂和德勝種地就是不行,你們那邊的幾畝地還得靠我,我這家裡也不好過,實在揭不開鍋了,孩子餓得直哭……那工錢,能不能先支點給我?”

夏三爺每每看著四弟那張混合著窘迫與渴求的臉,再想想弟媳懷中麵黃肌瘦的小侄子,總是默默地把自己在廟裡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那點錢,悉數塞到老四手裡,喘息著叮囑:“老四,省著點花,你媳婦孩子都指望著你呢。”

夏四爺接過帶著體溫的銅錢,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臉熱辣辣的,可想想家裡裝不滿的米缸,那點愧疚轉眼就被日子的艱難碾碎了。他攥緊銅錢,轉身匆匆離去,不敢再回頭。

盤山縣城裡,夏二爺的“福記蒜苗印子”鋪子,生意卻紅火得令人眼熱。二爺的手藝確實精湛,處理過的蒜苗青白分明,脆嫩茂盛,長勢喜人,帶著一股子勾人食慾的辛香。

“買蒜苗印子不用大老遠的跑到奉天了,盤山縣城福記的苗兒旺著呢!”這口碑如同長了腳,從街頭巷尾聲名遠播。

天還黑黢黢的,二爺鋪子裡的油燈就亮了。他挽著袖子,一絲不苟地清洗、劃塊、分根、碼放,動作精準得像在雕琢玉器。

二爺媳婦更是成了算賬收錢的一把好手,十指翻飛,算盤珠子打得劈啪脆響,收錢找零麻利又爽快,臉上總帶著得體的笑。

夫妻倆配合得天衣無縫,小鋪子蒸蒸日上,攢下的銀錢漸漸有了分量。

夏二爺偶爾托人捎點瀋陽城裡的洋點心和稀罕糖果回來,東西送到三爺家,夏張氏總要小心地分出一些,讓德勝給四叔家送去。

然而,命運似乎見不得人稍得喘息。這年秋收剛過,一場罕見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持續了整整六天六夜。夏三爺家那幾畝低窪的薄田,徹底成了水鄉澤國。眼看到手的收成泡了湯,夏張氏愁得直掉淚。

偏偏禍不單行,夏三爺惦記著地裡那點冇搶收完的稗子,冒雨去田裡檢視,回來就發起了高燒,那哮喘的老毛病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撲了上來。他躺在炕上,喉嚨裡像塞滿了粗糙的砂礫,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發出可怕的“嘶嘶”聲,臉憋成了駭人的青紫色,胸脯劇烈地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家裡那點兒可憐的錢,早被老四一次次的“借支”掏空了。請大夫抓藥?簡直是癡人說夢。

德勝看著三叔在炕上痛苦掙紮,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三嬸摟著德麟哭得六神無主。他猛地抹了一把臉,衝到牆角,拖出家裡唯一那架破舊的板車,又翻出幾根粗麻繩。他瘦,但骨架已經撐開了,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三叔抱到板車上,再用麻繩一圈圈仔細地捆牢實。

“三嬸,看好家!我帶三叔去北大廟!主持爺爺興許有法子!”少年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他不顧夏張氏的哭喊阻攔,一頭紮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夜路漆黑如墨,雨水冰冷刺骨。泥濘的土路被泡成了爛泥塘,車輪深深陷進去,每一步都像在與無形的巨獸角力。

德勝弓著腰,頭幾乎要抵到地麵,用整個身體死死抵住車轅,腳上的破布鞋早已不知去向,赤腳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濘裡,每拔一次腳,都帶出沉重的“噗嗤”聲。

他喘著粗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汗水混著雨水從額頭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一個深坑,車輪猛地一歪,板車劇烈傾斜,夏三爺的身體眼看就要滑落!德勝目眥欲裂,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儘全身力氣撲過去死死抵住車身,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土坷垃上,鑽心的疼瞬間傳遍全身。

他顧不得,隻是死死地撐著,直到穩住車子,才咬著牙爬起來,重新把繩子勒進肩膀的皮肉裡,繼續一步一滑地向前掙紮。板車上,夏三爺在昏沉中發出斷斷續續、撕心裂肺的嗆咳。

就在德勝幾乎耗儘最後一絲力氣,絕望地看著那通向北大廟的、彷彿永遠爬不完的泥水時,身後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一道搖晃的馬燈微光刺破雨幕,照亮了夏四爺那張滿是雨水和焦急的臉!他顯然是跑來的,渾身濕透,喘得厲害。“德勝!你個犟種!咋不喊人!”

夏四爺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二話不說,把馬燈塞給德勝,彎腰和他一起死死扛住了那沉重的板車,“撐住!孩子!咱一起把三哥送上去!”

叔侄倆,一個半大少年,一個壯年漢子,在這冰冷的雨夜裡,肩並著肩,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擰成了一股繩,拖著那承載著生命重量的板車,一步一步,艱難地、堅定地向上挪動。泥水混合著血水,在他們身後蜿蜒出兩道深重的痕跡。

北大廟的住持被深夜的拍門聲驚醒。打開門,看到門外兩個渾身泥水、幾乎虛脫的身影和板車上氣息奄奄的夏三爺,老住持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憫。他冇有多問,立刻合力將夏三爺抬進禪房,親自施救。

老主持的功夫果然深藏不露,他沉穩地指點著夏三爺調整呼吸,那套獨特的吐納方法配合著幾味廟裡常備的草藥煎成的熱湯灌下去,竟奇蹟般地漸漸壓住了那凶險的哮喘。

當夏三爺終於沉沉睡去,呼吸雖弱卻平穩下來時,窗外已透出濛濛的灰白。

夏四爺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三哥安穩的睡顏,一直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下來,這才感到膝蓋和手肘火辣辣地疼——那是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留下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裡硬邦邦地硌著他——是他這半年多來,每次從三哥手裡接過救急的銅錢時,都偷偷省下一兩個,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積攢起來的一個小布包。此刻,這小小的布包竟沉甸甸地壓著他的心口。

他看看疲憊不堪、靠著門框睡著的德勝,又看看禪房裡三哥蠟黃的臉,一種遲來的、尖銳的羞愧和溫暖,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北大廟的禪房裡,藥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縈繞不去。夏三爺在住持的精心調理下,那要命的哮喘終於被按了下去,蠟黃的臉上漸漸有了點人色。然而,這場大病不僅耗儘了夏四爺偷偷攢下的那點銅錢,更將夏三爺本就孱弱的身體徹底掏空,短時間內再也乾不得重活。廟裡種菜的活計,暫時也去不了了。生活的巨石,再一次沉沉地壓在了夏張氏和德勝身上。

就在夏三爺一家愁雲慘淡之際,盤山縣城的夏二爺,竟也遭遇了一場無妄的風暴。

不知何時起,縣城裡悄悄流傳開一個惡毒的謠言,像陰溝裡的汙水一樣四處蔓延:說是“福記”的蒜苗印子用了不乾淨的井水泡發,吃了要拉肚子,甚至有人說親眼見人吃了他家的東西中了毒!

這流言蜚語如同瘟疫,一夜之間就讓“福記”門前冷落了下來。原本排隊的顧客消失得無影無蹤,偶爾有不明就裡的鄉民來問,旁邊立刻就有“好心人”神秘兮兮地勸阻。

夏二爺急得嘴角燎泡,二爺媳婦更是愁得吃不下飯,兩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一個常來取貨的老鄉,趁著天黑,偷偷把一張揉得皺巴巴的揭帖塞到夏二爺手裡。

昏黃的油燈下,夏二爺展開那張粗糙的黃紙,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福記蒜苗印子,井水泡發,瘟病源頭!黑心商人,害人不淺!”下麵還煞有介事地畫了個骷髏頭。

夏二爺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狠狠砸在案板上:“放他孃的狗臭屁!這是有人眼紅,存心要搞垮我們!”

就在夫妻倆焦頭爛額、憤怒又絕望之時,夏二爺猛然想起了瀋陽城裡的老東家,也是二爺媳婦的親叔叔。那位做蒜苗印子生意起家、如今已是商會頭麪人物的吳老闆。那是他當年學徒時,真心實意敬重過的長輩。事到如今,隻能厚著臉皮去求援了。

夏二爺咬咬牙,翻出家裡僅剩的一點積蓄當盤纏,星夜兼程趕往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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