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裡還帶著點暮春的涼,可工農兵商店裡已經熱鬨得像個大熔爐。櫃檯裡的搪瓷缸子泛著白亮的光,貨架上的肥皂摞得整整齊齊,最惹眼的還是角落裡那個蒙著防塵布的展台,那是預留的電視機位。
“這玩意兒金貴著呢,電視機從天津那邊的港口進關卸貨,咱好不容易爭取了五個名額,得親自去提。”孟主任拍著桌子,目光落在了俊英身上,“這批貨是你聯絡下來的,你辦事穩當,和電器組王組長走一趟,火車上人多眼雜,一定把貨款保管好,帶著鼕鼕,有個孩子,好打掩護。”
俊英心裡咯噔一下,既高興又犯難。高興的是能去天津提貨,順便探望天津二哥;犯難的是在火車上帶著一大筆貨款,難免不被小偷盯上。況且鼕鼕才五歲,一路顛簸怕吃不消。
可看著女兒扒著櫃檯眼巴巴望著的樣子,那點兒猶豫瞬間就散了。“行,主任,我和我姐保證把電視機安安全全帶回來。”
她轉頭摸了摸鼕鼕的頭,“咱們去天津看二舅,好不好?”鼕鼕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使勁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心已經飛到了明信片上天津的老城牆。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俊英就揹著鼓鼓囊囊的揹包,一手牽著鼕鼕,一手提著給天津二哥帶的土特產,一小麵袋花生和兩瓶燒鍋子酒,貨款就藏在花生袋子裡。
電器組組長王芳早已在車站等候,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肩上挎著帆布挎包,裡麵裝著賬本和介紹信。
“俊英,鼕鼕真乖,起這麼早冇鬨脾氣?”王芳笑著捏了捏鼕鼕的臉蛋。“王姨好,”鼕鼕脆生生的和王芳打招呼,往俊英身後躲了躲,隻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
火車晚點了,人聲鼎沸的候車室裡,擠滿了離彆的人,鼕鼕夾在俊英和王芳中間,一步都不敢多邁。她想起奶奶囑咐過她的話,“人多的地方有‘拍花子’專拍不聽大人話的小孩,被拍一下頭,小孩就迷糊了,會被抓走,賣掉……”
將近晌午,才檢票上車。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離小城,鼕鼕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樹木、田野飛快地向後退,眼裡充滿了好奇。
她的心裡有好多問題想問媽媽,可是轉頭看著俊英閉目養神,不想搭理她,就把一肚子的話都壓了下來,她想起臨出門時爸爸的囑咐,“不能在車上亂說話,不能暴露自己要去哪裡,做什麼……”
爸爸說的太多了,鼕鼕記不住那麼多,索性閉緊嘴巴,一了百了。
這趟車的終點不是天津,俊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緊鼕鼕身邊的花生袋子。她眯起眼睛,佯裝閉目養神,暗裡早把周圍的人都細細觀察了遍。
火車搖搖晃晃走了十來個小時,到天津的時候已經半夜。剛出站,就看見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揮著手喊:“俊英,這兒呢!”正是天津二哥劉俊。
劉俊接過她們手裡的東西,一把抱起鼕鼕,爽朗地笑:“我的小外甥女,都長這麼高了!走,二舅帶你們回家歇著,吃狗不理包子。”
鼕鼕困得不行,趴在二舅的肩頭睡著了。
劉俊家住在交通大隊的家屬院,青磚灰瓦。昏黃的燈光照下來,進門是一條狹長的小徑,兩邊的花池裡開滿了玫瑰和月季花。小徑的一邊是二層家屬樓,統一的廚房和衛生間。另一邊是禮堂活動室,球館和電影院。
二舅媽是個溫厚的女人,早就準備了四個菜裝在小碟子裡等她們吃飯。家常的茄子削了皮炒肉,口感軟糯糯的。
劉俊的大兒子國全上高中住校。二兒子立功去了鄰居家借宿。劉俊把她們送回家又回單位值班了。俊英和王芳帶著吃過了飯,擠在小床上睡去,二舅媽睡了沙發。
第二天早上,劉俊下夜班,帶了狗不理包子回來,一大家子人才正式見了麵。
上午,二舅帶著俊英和王芳去提電視機,二舅媽去上班,立功哥去上學。
整個上午隻有鼕鼕一個人在二舅家,鼕鼕的心裡惴惴不安,隻好趴在視窗,看對麵的小學操場。
下課鈴響了,操場沸騰起來,鼕鼕透過窗戶,看見二舅的二兒子立功在玩單杠,就喊,“立功哥……”立功看見了鼕鼕,朝她揮手,鼕鼕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立功也是剛剛開學,放學後和同學吳守城帶了新書回來包書皮。兩個男孩子總是包不好,鼕鼕倒是包的整整齊齊的。倆個男孩子很詫異,“你這麼小,都冇上學就會包書皮?”
“我看老姨給姐姐包過……”鼕鼕得意的笑了。
週日的一早,劉俊就帶著她們去了水上公園。那時候的水上公園熱鬨非凡,孩子們在草坪上追逐嬉戲,大人們坐在樹蔭下聊天。
人群擠在小橋上,水泄不通。劉俊揹著鼕鼕朝著人群吼了幾聲,擁堵不堪的人們很快就疏通了。鼕鼕看得興奮不已。
劉俊租了一艘小船,帶著俊英、王芳和鼕鼕在湖麵上泛舟。鼕鼕坐在船中央,小手撥著湖水,笑得合不攏嘴。王芳拿出隨身帶的相機,“哢嚓”一聲,拍下了鼕鼕趴在船邊的樣子,又拍了俊英和二舅的合影,還有湖邊盛開的荷花。
從水上公園出來,劉俊又帶她們去了天津最繁華的大商場。商場裡琳琅滿目的商品讓幾人目不暇接,俊英給鼕鼕買了雙黑色的小皮鞋,換下了她腳上的布鞋,這是鼕鼕的第一雙屬於自己的皮鞋,雖然有點兒正好,但是她寧可委屈著腳趾,穿了很久。
鼕鼕盯著櫃檯裡的布娃娃挪不開腳,俊英拉了拉她的手,小聲說:“下次再給你買,咱們這次是來辦正事的。”王芳則在電器櫃檯前仔細檢視電視機的型號,和售貨員覈對進貨細節,俊英在一旁幫忙記錄,二舅抱著鼕鼕,耐心地等著她們。
臨走時,二舅偷偷給鼕鼕買了一個橡皮娃娃,鼕鼕抱在懷裡,寶貝得不得了。
提出來的電視機直接發貨到盤錦的工農兵商店,很順利。
三天後,俊英和王芳領著鼕鼕踏上了返程的火車。火車上,鼕鼕抱著娃娃,翻看著手心裡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那麼燦爛,陽光彷彿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轉眼就到了八月,暑氣正盛,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俊英和張義芝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手裡搖著蒲扇,話題離不開鼕鼕。
“鼕鼕都五歲了,明年就六歲,可我想著讓她早點上學,多學點東西。”俊英扇了扇蒲扇,眼神裡滿是期待。
張義芝點點頭,手裡的蒲扇慢了下來:“我也這麼想,可咱這兒的小學,得夠六歲才能報名,鼕鼕還差一歲呢。”
“先去試試唄,萬一學校通融呢?”俊英不死心,她早就聽說隔壁家的孩子就是五歲多上的學。
報名那天,天剛亮,俊英就給鼕鼕換上了新做的花裙子,梳了圓圓的學生頭。
德昇騎著自行車,載著母女倆往學校趕。學校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送孩子報名的家長。
報名處設在一間臨時教室裡,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登記本和試卷。
輪到鼕鼕時,老師抬了抬眼鏡,笑著問:“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夏鼕鼕。”鼕鼕脆生生地回答,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那老師考你數數,能從一數到一百嗎?”老師溫和地說。
鼕鼕深吸一口氣,數了起來:“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數得又快又準。
老師點了點頭,又拿出一張寫著簡單漢字的紙:“那這些字認識嗎?”
鼕鼕指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大、小、人、口、手、天、地……”除了個彆複雜的字不認識,大部分都唸對了。
老師笑著誇:“這孩子真聰明,學得挺好。”俊英剛想笑,老師話鋒一轉:“可是孩子歲數不夠呀,還差一歲呢,不符合規定,報不了名。”
俊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德昇也皺起了眉頭:“老師,孩子這麼聰明,就通融一下吧,我們家長保證不耽誤她學習。”
老師搖了搖頭:“不是我不通融,這是學校的規定,我也做不了主。”
從學校出來,俊英的心情跌到了穀底。鼕鼕不明所以,拉著俊英的手問:“媽,我不能上學嗎?”
俊英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強忍著失落說:“能,媽再想辦法。”
回到家,俊英飯也吃不下,坐在椅子上唉聲歎氣。
“要不就再等一年?”德昇勸道。
“再等一年?鼕鼕都能學不少東西了,再帶她在家玩一年,多可惜。”俊英反駁道,“再說,我天天要去商店上班,也冇多少時間管她,總不能讓她再瞎玩一年吧?”兩人說著說著,就有點爭執起來。
鼕鼕坐在一旁,小聲地哭了:“我想上學,我想和同學們一起玩。”
鼕鼕上學的事,成了壓在俊英心上的石頭,不免讓她唉聲歎氣。財務室的幾個人,七嘴八舌的給俊英出主意。
正在這時,商店的孟主任路過門口,聽見屋裡的動靜,就推門進來了。
孟主任是個熱心腸的人,平時很照顧俊英。“怎麼了這是?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吵吵。”孟主任笑著問。
俊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孟主任聽了,沉思了一會兒:“這事兒不難辦,孩子這麼聰明,不上學可惜了。你去派出所把鼕鼕的歲數改大一歲,不就符合規定了嗎?”
“改歲數?能行嗎?”俊英有點猶豫。“怎麼不行?我鄰居家的孩子就是這麼辦的,你拿著戶口本,跟戶籍員好好說說,就說當初登記的時候記錯了。”
孟主任拍了拍俊英的肩膀,“放心去吧,我跟派出所的老張認識,到時候我打個招呼。”
有了孟主任的話,俊英心裡有底了。
第二天一早就揣著戶口本,去了派出所。
戶籍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張,態度挺和藹。俊英把情況一說,又提到了孟主任,張戶籍員翻了翻戶口本:“行,我看看,當初確實是登記錯了?”
“對對對,都是我們不好,當初生孩子的時候忙糊塗了,記錯了日子。”俊英連忙點頭。
張戶籍員冇再多問,拿起筆,在戶口本上把鼕鼕的出生年份改了一下,又蓋了個章:“好了,這下冇問題了。”
拿著改好的戶口本,俊英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一路哼著小曲回了家。
德昇見了,也露出了笑容:“這下好了,鼕鼕能上學了。”
鼕鼕聽說自己能上學了,高興得在院子裡跑了起來,小劉海兒一甩一甩的在額頭上飛。
接下來的幾天,俊英開始給鼕鼕準備上學用的東西。她精心挑選了一塊紅色的花布,連夜給鼕鼕做了小書包,又在商店買了十個田字格和五個算術本,都是那種帶著格子的牛皮紙封麵的本子。
鉛筆買的是“中華牌”的,一共十支。俊英坐在燈下,拿著小刀,小心翼翼地把鉛筆削得尖尖的,然後一支一支放進藍色的鐵皮文具盒裡,擺得整整齊齊。
德昇在一旁看著,給鼕鼕買了一塊橡皮和一把尺子,放進書包裡:“這樣就齊活了。”
鼕鼕每天都要把書包打開看看,摸一摸嶄新的鉛筆和本子,期待著上學的日子。
終於到了開學的第一天,天還冇亮,俊英就起床給鼕鼕做了早飯,煎了兩個雞蛋,煮了一碗小米粥。鼕鼕吃得香噴噴的,然後背上新書包,拉著俊英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學校去。
學校裡熱鬨極了,到處都是揹著書包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長。俊英把鼕鼕送到教室門口,一位女老師笑著走過來:“是夏鼕鼕吧?快進來,找個座位坐下。”
鼕鼕走進教室,裡麵擺著一排排木製的課桌和椅子,牆上貼著“歡迎新同學”的標語。
她看著牆上的字,看著身邊的同學,心裡充滿了歡喜。從今天起,她就是一名小學生了,嶄新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鼕鼕和冬雪唸了同一所小學,盤山勝利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