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有了絕交書,鼕鼕和冬雪再也冇跟著德麟家的幾個閨女玩過了。不像以前一樣,幾個孩子結伴說說笑笑的,跑過塘地的邊沿兒,踩臟了塑料涼鞋,就去老於四爺看著的上水線涮腳,然後沿著養魚池的岸邊,走回姥姥家。
也冇再聽過夏張氏不厭其煩的絮叨,“有拍花的,不能跑離家太遠……”
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春節。臘月三十那天,俊英一早就起來忙活,炸丸子、燉肉、貼春聯,屋裡屋外都透著年味。鼕鼕和冬雪穿著新衣服,在屋子裡跑著玩,笑聲不斷。
德昇看著家裡熱熱鬨鬨的,心裡也高興,湊到俊英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俊英,今天是除夕,咱們帶著孩子回我娘那邊過年吧?大哥昨天還跟我打電話,問咱們什麼時候過去。”
俊英手裡的動作頓了頓,炸丸子的勺子停在油鍋裡,油花滋滋地響。她回頭看了德昇一眼,語氣淡淡的:“不去。”
“怎麼不去啊?”德昇愣了一下,“過年不都得回婆家嗎?孩子們也想奶奶了吧?”
“誰想她了?”冬雪跑了過來,聽見他們的話,立刻搖頭,“我不想去奶奶家,雪豔姐在那兒,她會罵我的。”
“我也不去,我怕雪豔姐打我。”鼕鼕也跟著說,小臉上滿是害怕。
俊英放下勺子,擦了擦手,看著德昇:“你忘了上次雪豔寫的絕交書了?忘了她怎麼罵冬雪,怎麼推冬雪的了?咱們去了,她能給咱們好臉色看嗎?”
德昇皺著眉:“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雪豔我已經說過她了,她就是那樣的性子,你彆跟她計較。過年一家人團聚,不去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俊英提高了聲音,“她要是把咱們當一家人,就不會讓雪豔這麼欺負咱們了!我不去,孩子們也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俊英,你怎麼這麼倔啊?”德昇也有點生氣了,“雪豔再不好,跟我爹孃他們沒關係,過年回婆家是規矩,你怎麼能不去呢?”
“規矩?規矩也得講人情吧?”俊英紅了眼眶,“她把咱們當親人了嗎?雪豔欺負咱們的時候,她們都在哪?她要是說一句公道話,我也不至於這麼生氣!我不去,就是不去!”
冬雪看他們吵起來,趕緊拉著俊英的衣角:“娘,你彆生氣,咱們不去奶奶家,咱們在家過年,一樣熱鬨。”
德昇看著俊英和孩子們堅決的樣子,歎了口氣,也冇再堅持:“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咱們在家過年。”
俊英點了點頭,心裡的氣消了點兒。
上午十點多,德昇騎著自行車,帶著俊英和孩子們往張義芝家去。張義芝家的院子裡種著一棵老石榴樹,春節的時候,樹上掛著紅燈籠,看著特彆喜慶。
張義芝早就等著他們了,看見他們過來,趕緊迎了上去,拉著鼕鼕和冬雪的手,往他們手裡塞糖:“鼕鼕,冬雪,快來,姥姥給你們準備了好吃的。”
屋裡炕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和花花綠綠的糖果,月英和小軍忙著擀皮包餃子,李慧琴摟著瑞豐嗑瓜子,熱熱鬨鬨的。
看見他們,俊英心裡的委屈一下子就少了很多,聊著天,臉上也有了笑容。
張義芝看著俊英紅著的眼皮,猜出多半是倆人為了回婆家有不同的意見了。
她把俊英拉到外屋地,悄悄地勸她,“啥事兒就出個耳朵給他們,彆往心裡去。好賴不濟人家給咱家一塊房身地方,咱得念著人家的好,逢年過節的哪有不回婆家的,何況這麼近,你也得看德昇,彆叫他為難……”
俊英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知道母親拉扯她們四個不容易,也知道母親的為人。彆人給點兒好處都受不了,何況是房身地方這麼大的情份。
臘月廿九的午飯桌擺得滿滿噹噹,搪瓷盤裡的紅燒魚泛著油亮的醬色,五花肉燉酸菜咕嘟著熱氣,最惹眼的是青瓷碗裡的糖醋排骨,琥珀色的醬汁裹著肋排,撒在上麵的白芝麻沾著糖霜,是鼕鼕打小就愛吃的味道。
鼕鼕的小腦袋湊在桌邊,盯著排骨嚥了咽口水,小手偷偷攥著桌布角,卻冇敢伸手;冬雪比妹妹懂事些,見鼕鼕盯著碗發愣,悄悄用乾淨的手帕擦了擦她沾著飯粒的嘴角。
張義芝手裡的竹筷冇停過,先是給鼕鼕夾了塊帶脆骨的排骨,又往冬雪碗裡舀了勺魚腹肉。
她端起砂鍋裡的雞湯,澄黃的湯汁裡飄著紅棗和枸杞,張義芝特意撇去浮油,穩穩遞到俊英麵前:“俊英,多喝點雞湯,補補身子。你這陣子帶著小雷,夜裡總起夜,彆熬壞了。”
俊英雙手接過粗瓷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口。她想起去年夏天生小雷時,張義芝也是這樣守在炕邊,整夜整夜地熬雞湯,湯裡的紅棗都燉得發糯。
可這份暖意冇焐熱多久,就被張義芝接下來的話澆得發涼。
“俊英,你們今天晚上回德昇他娘那邊過年吧?”張義芝放下湯勺,指節叩了叩桌麵,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俊英手裡的碗猛地頓了一下,雞湯晃出幾滴,落在藍布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不去了,我們想在家過年。”
“怎麼不去啊?”張義芝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筷子往桌上一放,瓷筷碰著搪瓷盤,發出清脆的響,“過年哪有不回婆家的道理?德昇他爹孃歲數大了,眼瞅著夏三爺的背都駝了,你作為兒媳婦,得懂規矩。隔壁老史家的嬸子昨天還問我,說俊英是不是跟婆家鬧彆扭了,連中秋都冇去,我這臉都冇地方擱。”
俊英的心沉得像灌了鉛:“媽,不是我不懂規矩,是雪豔太過分了。上次慧琴帶著孩子想去老史家串門,雪豔堵在門口罵她們,還推了冬雪。”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摳著碗沿兒,指甲泛白,“你不知道,那晚我們回去,她帶著大哥家的幾個丫頭堵在院門口,截著我們遞了絕交書,說再也不跟我們家來往,我實在不想去跟她打交道。而且上次我們去,那幾個孩子連杯熱水都冇給我們倒,人家對咱們也不熱情,去了也不舒心。”
“雪豔那孩子,是有點跋扈,可她畢竟是小輩兒,你跟她一般見識乾什麼?你多讓著點,不就過去了?”張義芝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婆家纔是你的家。你要是總不去,人家該說你媽不懂事,教出的閨女不孝順,冇有家教了。”
“媽,我不是不懂事,我是……”俊英想把心裡的委屈都倒出來,想說上次去婆家,雪豔把鼕鼕的玩具扔到院子裡,想說夏三爺連正眼都冇看她一下,因為生了倆丫頭。
可話剛到嘴邊,就被張義芝打斷了。
“你彆跟我說這些東西,我知道你委屈,可委屈也得忍著。”張義芝的語氣冷了下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鼕鼕和冬雪,“今天下午,你們一起去奶奶家那邊,我倒要看看,誰敢給你們臉色看!你們必須去,這是規矩,不能破。”
俊英抬頭看著張義芝,她的鬢角沾著幾根白髮,眼神裡滿是堅決。這是從小最疼她的媽,小時候她被鄰居家的孩子欺負,張義芝能拿著掃帚追出兩條街,可現在,她卻連自己的委屈都不肯聽。
她的鼻子發酸,想反駁,可眼角的餘光瞥見鼕鼕怯生生的眼神,又看到坐在對麵的月英和慧琴也跟著點頭,就連小軍那眼神裡也是明晃晃的“你該去”。
她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德昇在一旁趕緊打圓場,他伸手拍了拍俊英的手背,聲音放得柔:“你就聽你媽話吧,咱們吃完飯去就行,待不了多久。”
張義芝這才鬆了臉色,拿起筷子給德昇夾了塊肉:“這纔對嘛,你們趕緊吃飯,吃完飯就過去,彆讓老人家等急了。”
俊英冇了胃口,她看著碗裡的雞湯,紅棗的甜香此刻卻透著苦味。
她扒了幾口飯,米粒在嘴裡嚼著,像冇味道的沙子,冇吃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冬雪看她不開心,也停下了筷子,小手輕輕拉著她的衣角,小聲問:“媽,咱們真的要去奶奶家嗎?雪豔姐會不會又罵我?”
俊英摸了摸女兒的頭,手心能感覺到冬雪細軟的頭髮,心裡酸得發疼。她強壓著喉嚨裡的哽咽,點了點頭:“嗯,咱們去。有媽在呢,她不敢欺負你。”
下午兩點多,日頭掛在了當空,臘月的風颳得更緊了,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德昇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雷,他在爸爸懷裡打了個哈欠,小腦袋靠在德昇的肩膀上。
俊英拉著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鼕鼕和冬雪。
冬雪的小手冰涼,一直緊緊攥著她的衣角,走幾步就小聲問一句:“媽,雪豔姐會不會罵我啊?她好凶啊。”
俊英停下腳步,蹲下來幫鼕鼕攏了攏棉襖的領口,把她的小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強裝出笑臉:“不會的,有你爸在呢,她不敢罵你。咱們就待一會兒,吃了飯就回來。”
可她心裡卻冇底,像揣著塊冰。她知道雪豔的性子,也知道婆家的偏心,這場去婆家的春節,註定不會平靜。
出了張義芝家的柵欄門,隔著半米寬的房身流水溝,就是夏三爺家的西山牆。水溝裡結著薄薄的冰,冰麵上落著一層浮雪,被風颳得簌簌響。
夏三爺家的院子裡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紅綢子做的燈穗在風裡晃來晃去,門口貼著火紅的春聯,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看著熱熱鬨鬨的,可俊英一看見那扇木門,就覺得心裡發緊。
剛進院子,一股寒氣就撲麵而來,不是風的冷,是那種讓人心裡發寒的冷漠。
夏張氏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燒火,她的腰比上次見時更彎了,幾乎要貼到膝蓋上,手裡拉著風匣,“呼哧呼哧”的聲音像喘不過來氣的老火車,每拉一下,肩膀就跟著顫一下。
空氣裡飄著油汪汪的鮮香,是五花肉燉粉條的味道,鍋裡的熱氣騰騰地冒出來,模糊了夏張氏的臉。
德昇他們走進堂屋,夏張氏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低著頭拉風匣,灶坑裡的火苗跳動著,映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趕緊走過去打招呼:“娘,我們來了。”
夏張氏這才“嗯”了一聲,慢悠悠地直起腰,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朝著俊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帶孩子屋裡去,你老穀四爺家的大哥他們來了,都在屋裡坐著呢。”
她的聲音乾啞,像被砂紙磨過,眼神掃過俊英和孩子們,又很快落回灶坑裡的火苗上。
俊英冇說話,隻是拉著鼕鼕和冬雪往屋裡走。剛走到屋門口,就看見雪豔跟在德麟身後,從屋裡走出來。
雪豔穿著件新做的紅棉襖,頭髮梳得光溜溜的,看見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睛一斜,瞪了冬雪一眼。
冬雪嚇得趕緊往俊英身後躲,小手緊緊攥著俊英的棉襖下襬。
德麟倒是比雪豔熱絡得多,臉上掛著笑:“你們來了,快進屋吧,屋裡燒著爐子,暖和。”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讓了讓,給他們讓出進屋的路。
俊英跟著他們進了屋,屋裡果然比外麵暖和,爐子上坐著個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屋裡坐著幾個親戚,都是德昇的堂兄堂嫂,俊英冇有見過麵,並不認識。看見他們過來,隻是點了點頭,有的繼續嗑瓜子,有的低頭擺弄手裡的筷子,冇人開口打招呼。
屋裡擺了兩桌,炕上的一桌坐著夏三爺和幾個長輩,地中央的一桌圍著德麟的幾個閨女和童秀雲。
兩桌的菜是一樣的:一大碗豬肉燉粉條,油星子浮在上麵;一盤炸丸子,金黃酥脆;還有一碗燉魚和一盤排骨,都是夏三爺家剛殺的年豬做的,肉多得堆成了小山。
夏三爺坐在炕上的主位上,手裡端著個酒盅,抿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對桌上的親戚們說:“這是德昇和他媳婦,還有孩子們。”
親戚們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繼續聊著剛殺的年豬,說今年的豬養得肥,肉香,冇人理俊英和孩子們。
俊英心裡更委屈了,她拉著鼕鼕和冬雪,在角落裡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椅子上落著層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才讓孩子們坐下。冬雪的嘴脣乾得有點兒起皮,不停地用舌頭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