鼕鼕第一次一個人在家裡,有些害怕,把自己蒙在被窩裡,哭著哭著,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爸爸叫她起來吃飯,吃完飯去圖書館。
德昇擔心鼕鼕一個人在家,提前回來,做好了飯。
父女倆吃完了飯,去圖書館。
鼕鼕爬上自行車大梁,小手緊緊抓住車把前麵的橫杆,德昇跨上車子,腳一蹬,車子“叮鈴”響了一聲,就出了門。
春天的風還有點涼,但吹在臉上不疼,帶著點泥土的香味。鼕鼕把臉埋在德昇的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木頭味,覺得特彆安心。
路邊的柳樹發了芽,嫩黃嫩黃的,小鳥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好像在跟他打招呼。
天空又高又藍,一眼望不到邊,風吹過,樹枝晃來晃去,像一片綠色的海。
鼕鼕忍不住伸手去夠路邊的柳枝,指尖剛碰到嫩牙,就被德昇按住了手:“坐穩了,彆亂動,摔下去可疼了。”
她吐了吐舌頭,趕緊把手收回來,乖乖地抓住車橫杆,眼睛卻還盯著路邊的風景。這是她第一次去圖書館,那裡的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好看。
路上的自行車一排排,一行行的,擠在路口。綠燈一亮,像開閘的潮水湧出去,散落在大街小巷。其間跑了幾輛公交車,慢慢悠悠的“哐當哐當”地向前。
路邊有賣烤地瓜的、賣瓜子花生的,香味飄得老遠;一排排整齊的紅色的、灰色的平房,間或矗立的二層或者三層的小樓,有節奏一樣排列著,那些像譜寫著美好生活的高音。
鼕鼕看得眼睛都直了:“爸,那樓好高啊!”
德昇笑著說:“那是辦公樓,以後你好好學習,也能去裡麵上班。”
鼕鼕點點頭,心裡暗暗想: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也住高樓。
圖書館坐落在南大街的東北,盤錦地區的城中心,是個老式的二層磚瓦房。
紅色的磚牆,黑色的木門,門口掛著塊木牌子,上麵寫著“營口市圖書館”。字跡遒勁有力,鮮紅得耀眼,特彆醒目。
德昇領著鼕鼕進去,裡麵靜悄悄的,隻有翻書的聲音,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書架上,灑下一片金色的光。
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阿姨,穿著件藍色的工作服,看見他們進來,笑著問:“小朋友,想看什麼書呀?”
鼕鼕有點害羞,躲在德昇身後,小聲說:“想……想看小人書。”
阿姨笑了,從書架上拿了好幾本小人書,有《鐵道遊擊隊》《雞毛信》,還有《小兵張嘎》,遞給鼕鼕:“這些都是好看的,拿去看吧,看完了再換。”
鼕鼕接過小人書,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好像抱著寶貝似的。
德昇領著她,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旁,自己從書架上拿了本《建築木工手冊》,坐在旁邊看。
鼕鼕翻開《小兵張嘎》,裡麵的圖畫真好看,嘎子拿著木頭槍,跟鬼子鬥智鬥勇。鼕鼕看得入了迷,連德昇什麼時候翻書都冇聽見,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頭,完全沉浸在小人書的世界裡。
不知不覺就到了斜陽映窗,德昇拍了拍鼕鼕的肩膀:“走,帶你去吃包子,肉餡的。”
鼕鼕這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剛纔看嘎子的奶奶被鬼子殺了,她哭了。
“咋了?”德昇問。
鼕鼕搖搖頭,把小人書合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書架:“冇咋,爸,嘎子真勇敢。”
德昇笑了,摸了摸她的頭:“是啊,嘎子勇敢,你也要像嘎子一樣,做個勇敢的孩子。”
兩人出了圖書館,去門口的包子鋪買了兩個肉包子。包子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咬一口,肉汁流出來,香得鼕鼕眼睛都眯起來了。
但她吃了一半就停住了,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包好,放進兜裡:“爸,我留半個給媽媽和姐姐,她還冇吃過肉包子呢。”
德昇心裡一暖,又買了兩個,塞給鼕鼕:“這個也拿著,給你媽。”鼕鼕高興得點點頭,把包子抱在懷裡,生怕涼了。
夕陽映紅了天邊,德昇載著鼕鼕往家走。風是順著吹的,德昇騎得飛快,自行車在柏油路上軋出“沙沙”的聲音。
鼕鼕張開胳膊,感覺風從耳邊吹過,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小鳥的翅膀。他忍不住喊:“爸,快點,再快點!我要飛起來啦!”
德昇笑著加快了速度,車子跑得更快了,路邊的風景往後退得飛快,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鼕鼕看著紅色的天空,看著金黃的雲,心裡像裝了隻小鳥,快活極了。
風還在吹,鼕鼕坐在自行車大梁上,感覺自己真的飛起來了,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心裡的快樂。
因為這個溫暖的家,因為這個充滿希望的冬天。她還小,不會去想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但她知道,隻要和家人在一起,隻要能天天看書,天天看著弟弟們長大,就是最幸福的事。
自行車“叮鈴叮鈴”地響著,載著兩個身影,慢慢消失南大街的拐角,留下一路的笑聲,和一段溫暖的時光。
一個人看家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雖說隻有半天,對於五歲的鼕鼕來說也是煎熬。
鼕鼕把下巴擱在冰涼的門閂上,指節反覆摩挲著木門上一道淺淺的裂痕。
這是爸爸上次修門時,刨子冇拿穩留下的印子,像條細瘦的小蛇,從門軸爬到門環底下。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掛鐘齒輪轉動的“哢嗒”聲,每響一下,她就數一個數,數到一百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牆根下的陰影往炕沿邊挪了挪,像要把她裹進懷裡。
她想睡覺,回到裡屋。抱著媽媽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蜷在炕角。迷迷糊糊的,眼皮沉得像墜了鉛,腦子卻清明得很,耳朵尖豎著,連樓梯口不知誰家的雞溜達,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索性爬起來,跪坐在炕沿上抬頭望天花板。糊棚頂的塑料紙有些發黃,邊角翹起來一點,露出裡麵雪白的天花板。紙麵上印著一排排菱形格,是過年時媽媽糊的,說這樣看著亮堂。
鼕鼕盯著最中間那格看,看著看著,格子忽然動了,先是慢慢變大,邊角一點點往外擴。
她閉上了眼睛,菱形的格子卻冇有消失,隻是近在眼前。顏色也變了,不是紙的米黃色,是前幾天她摔破膝蓋時,流出來的血那種紅,紅得發暗,又慢慢褪成蠟黃,像灶台上放久了的紅薯,接著又變黑,黑得像夜裡冇點燈的屋角,最後竟攪和出五顏六色的光,紅的、黃的、綠的,繞著菱形格轉圈圈,轉得她頭暈。
她趕緊眨巴眨巴眼睛,再看時,棚頂還是原來的樣子,菱形格規規矩矩排著,隻是她的瞳孔裡,好像還疊著那些晃眼的顏色。
不知熬了多久,掛鐘敲了十下,鼕鼕終於撐不住,歪在枕頭上睡著了。
剛合上眼,就看見一片黑漆漆的林子,樹影張牙舞爪的,她想跑,腳卻像被釘在地上。這時聽見俊英的聲音,從林子那頭傳來,脆生生的:“鼕鼕,彆怕。”她順著聲音跑過去,俊英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把銀閃閃的剪刀,遞到她跟前:“把這個放枕頭底下,就不做噩夢了。”鼕鼕伸手去接,剪刀剛碰到指尖,林子突然亮了,刺得她睜不開眼。
再一瞧,自己還躺在炕上,枕頭底下真的硌得慌。
她想起來了,她和媽媽說最近總是做噩夢,夢見嚇人的大地主。俊英就找了把剪刀,塞在了她的小枕頭底下,剪子尖用布包著,怕紮著她,說,“小孩兒枕頭底下放把剪刀,能辟邪,不做噩夢。”
鼕鼕當時冇說話,隻是把剪刀緊緊攥在手裡,直到睡覺前,才小心翼翼地塞到枕頭底下。
晌午,德昇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揚了揚手裡的兩張票:“鼕鼕,單位發的電影票,下午帶你去看電影!”
鼕鼕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長這麼大,隻跟爸爸去看過一次電影,演的是打仗的片子,她嚇得躲在爸爸懷裡不敢看,可心裡卻覺得新鮮。
吃過中飯,德昇騎著自行車,後座載著鼕鼕,往北路的紅旗劇場去。
自行車鈴“叮鈴鈴”響著,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麥田裡的麥香。鼕鼕坐在車梁上,後腦勺貼著德昇的胸口,清晰的感覺到爸爸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今兒演的是埃及的片子,叫《噩夢》和《忠誠》,聽說可好看了。”
電影院裡人真多,烏泱泱坐滿了人,空氣中飄著瓜子皮的香味和淡淡的汗味。
德昇領著鼕鼕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德昇給她買了袋炒瓜子,她一顆一顆慢慢嗑著,眼睛盯著前麵的白布螢幕。
電影開始了,先是《噩夢》。螢幕上出現了埃及的金字塔,金燦燦的,好看極了。
鏡頭在劇場的棚頂射下兩束灰白的光亮。銀幕上兩個女大學生,一個黑人一個白人,揹著揹包去畢業旅行。車開到加油站,突然,從房子裡鑽出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手裡拿著槍,把她們抓住了。
鼕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著瓜子的手都緊了。接著,那兩個女大學生和一群人被關進了鐵籠子裡,籠子又小又窄,她們蜷縮著身子,苦苦哀求。那些穿軍裝的人拿著鞭子,時不時地抽打他們,像抽打牲口一樣。
她看得眼睛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鼕鼕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德昇,德昇皺著眉頭,臉色也不好看。
後來,黑人女學生為了救自己的朋友,拚命把白人女學生推出了鐵絲網。鼕鼕高高吊著的心,算是落了地。
燈光亮起來,休息十分鐘,又放映了《忠誠》,鼕鼕冇看懂《忠誠》是個怎樣的故事。她的滿腦子都是那兩個關在籠子裡的大學生,覺得心裡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從電影院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德昇問她:“電影好看不?”
鼕鼕搖搖頭,小聲說:“不好看,他們好可憐。”
德昇摸了摸她的頭,冇說話,騎著自行車載著她慢慢往回走。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還是冇提前回來。鼕鼕更睡不著了,她整個上午都趴在門口,耳朵貼著門縫聽外麵的動靜。隻要聽見有人經過的腳步聲,她就趕緊站起來,扒著門縫往外喊:“叔叔阿姨,能放我出去嗎?我爸爸還冇回來……”
她把爸爸留給她的那把家門鑰匙,從門縫裡遞出去一點兒,又趕緊收回來。她怕彆人拿走鑰匙,可又盼著有人能幫她找到爸爸。
日子一天天過去,鼕鼕越來越怕。她不敢一個人待在屋裡,總是趴在門口,盼著爸爸能突然出現。可每次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都不是爸爸。
早上,俊英叫醒鼕鼕,說要去上班了。
鼕鼕一下子撲過去,抱著俊英的大腿,哇地一聲哭了:“媽,你彆去上班,陪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俊英蹲下來,拍著她的背,聲音軟乎乎的:“鼕鼕乖,媽得去上班呀,不然誰掙錢給鼕鼕買好吃的呀?”
“我不管,我不讓你走!”鼕鼕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蹭了俊英一褲子。
俊英冇辦法,想了想,說:“那這樣,鼕鼕跟媽去商店好不好?你在旁邊坐著,等中午爸爸下班了,就帶你回家。”
鼕鼕一聽,立刻不哭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真的嗎?”
“真的。”俊英笑著點點頭,伸手幫她擦了擦臉。
俊英牽著鼕鼕的手,往商店走。
路很長,自行車嗖嗖地從身邊過,間或響起汽車喇叭的滴滴。母女倆走了很久,鼕鼕的手一直緊緊地拽著媽媽的手。
俊英已經調到工農兵商店的後院財務室,做收款員。她的頭腦靈活,查起錢來手指翻飛,刷刷刷地,又快又準。
鼕鼕乖乖地坐在俊英辦公桌旁邊的小凳子上,不敢亂動。
前麵的店裡,買東西的人們來來往往。鼕鼕看著俊英忙前忙後,心裡覺得踏實了些。
店員們看見鼕鼕來了,都圍過來逗她唱歌。鼕鼕怕彆人說媽媽帶孩子上班會被領導批評,就站起來,給他們唱歌。
她會唱爸爸教她的《東方紅》,還有俊英教她的《洪湖水浪打浪》,還有好多,是她自己跟著半導體學的。鼕鼕的聲音甜甜的,字正腔圓,很好聽。
來買東西的人都笑著誇她:“這小姑娘真乖,唱得真好聽!”
俊英也笑著看她,眼裡滿是溫柔。鼕鼕聽了誇獎,心裡美滋滋的,唱得更起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