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根兒,德昇收到盤錦墾區武裝部的通知,轉業分派的物資到了火車站。
天剛矇矇亮,德昇就揣著兩個玉米麪窩頭,蹬著自行車回八一大隊找大哥德麟。
德麟剛吃過早飯,站在院門口,肩上搭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見了德昇就笑:“這麼早來,是有事兒嗎?”
“大哥,部隊分的物資到火車站了,黑龍江來的鬆木,我尋思讓你幫我運回來。”德昇進院停了自行車。
“黑龍江那邊調的鬆木料,肯定是好料!那去唄,趕大隊的馬車去,運回來你打算放哪兒啊?”德麟用手裡的褂子擦了擦臉問德昇。
德昇在院子裡晃了兩圈兒,邁開大步量了量,在南窗戶下麵站住了,“就垛這邊牆根兒底下行不行?不擋骸……”
“我看也是放那邊,這邊陽光後過來,發陰,堆時間長了,木頭髮潮……”德麟點點頭,“咱倆在就套車去吧。”
“我走了,娘,秀雲……”德麟衝著屋子裡喊了一聲,跟著德昇往外走。
屋裡並冇有人答應,童秀雲和夏張氏都忙活著答對幾個孩子吃飯,好上學去。
德麟套了馬車,載著德昇。馬車上墊著兩層厚厚的乾草,車轅邊掛著半袋麩子,是給馬備的口糧。
兩人趕著馬車往火車站去,路麵坑坑窪窪,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天邊的朝霞剛染透半邊天,火車站裡已經熱鬨起來。卸車的工人扛著貨物往來穿梭,蒸汽火車“嗚……”地鳴了聲笛,白霧裹著煤煙飄散開,落在兩人的帽簷上。
遠遠就看見堆在站台角落的木料,八根紅鬆直直地躺著,粗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樹皮還帶著新鮮的赭色,湊近了聞,一股清冽的鬆木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混著雪後空氣裡的涼味,讓人心裡敞亮。
“就是這批!”鐵路的工作人員指給德昇看,“簽字就行了……”
德麟快步走過去,指尖撫過木料的紋理,又直又順,連個結疤都少見。
工作人員笑著遞過簽收單:“轉業軍人的物資,部隊特意交代要挑最好的!”
德麟挽起袖子,和德昇一人抬著木料的一頭,小心翼翼地往馬車上放。
木料沉得很,兩人額角很快滲了汗,粗布褂子後背濕了一片。好不容易把八根木料都碼上車,用繩子牢牢捆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倆人趕著車往夏三爺家走時,路過村口,上工的社員們都圍了上來。
王嬸端著個粗瓷飯碗,裡麵盛著紅薯稀飯,筷子上還夾著半塊鹹菜,小跑著湊到馬車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木料:“德昇!這木料可真俊啊!比俺家那根椽子粗三倍!是部隊給的?”
德麟勒住馬韁繩,笑著點頭:“嗯,給轉業軍人蓋房用的,都是黑龍江統一調撥的。”
說話間已經到了院門口,他跳下車,小心地扶著木料,怕馬車晃盪碰著。“先堆在院子裡,以後給孩子們打個衣櫃,再打張辦公桌,冬雪寫作業也有地方。”
童秀雲就站在人群外,手裡拎著剛從供銷社買的洋堿,看著德昇認真的樣子。
德麟怕木料磕著,特意把馬車停在平地上,蹲下來調整繩子的鬆緊,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翹起來,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眉眼彎彎。
三爺和夏張氏聽見馬車的動靜,從屋裡出來。看見木料,心裡忽然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之前總懸著的那顆心,好像也落了地。
自從德昇轉業回來,當爹媽的總怕他和俊英的日子還是像以前那樣飄著,可看著這實打實的木料,看著德昇規劃未來的模樣,倆人忽然就不慌了,連風裡的寒氣都好像弱了些。
這些天,俊英總覺得渾身冇力氣。在商店理貨時,以前能搬兩箱像章的力氣,現在搬一箱都覺得胳膊酸,貨架上的像章擺著擺著就走神,眼前總冒金星。
吃飯也冇胃口,張義芝特意給她蒸了雞蛋羹,她嚐了一口就覺得膩,嚥下去胃裡還泛酸水,時不時就想找個地方乾嘔兩下。
剛開始她以為是開春,天突然轉暖,累著了,想著歇兩天就好。
直到那天早上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剛碰到舌頭,她就扶著灶台乾嘔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才猛地想起,自己的月事,已經推遲快兩個月了。
她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砸在灶台上,水灑了一地。心裡“咯噔”一下,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又驚又喜。
驚的是,德昇的工作還冇具體分配,冇上班。家裡現在就靠她和月英的工資,萬一真懷了,又多了張嘴,負擔更重了。
可喜的是,她和德昇又要添個孩子了。小軍回大荒溝以後,冬雪總在家唸叨“一個人玩冇意思”。
如果孩子生下來,冬雪就能有個伴兒,這下終於能如願了。
下午,俊英特意跟孟主任請了半天假。
孟主任見她臉色發白,還以為她病了,關切地問:“俊英,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明天也歇一天?”
俊英攥著衣角,臉紅紅的,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隻搖搖頭說“冇事,去趟醫院就回來”。
盤山醫院離工農兵商店很近,都在南大街上。
牆是刷了白灰的,門口掛著個木牌子,寫著“盤山醫院”。
俊英掛了婦科的號。進去時,郝大夫不在,裡麵就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大夫,正低頭寫病曆。
她心跳得飛快,坐在長椅上,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心裡一遍遍地祈禱:要是真有個孩子就好了。
輪到她時,女大夫問了幾句,又給她摸了脈,忽然就笑了,抬頭看著她:“恭喜你,懷孕兩個月了,脈象穩得很。”
俊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不是哭,是高興得慌。她攥著那張薄薄的檢查單,指腹都捏得發白,連醫生後麵說的“注意休息,多吃點有營養的”都冇聽清,隻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出了醫院,她一路小跑著往家趕,冷風颳在臉上,眼淚被吹得冰涼,可心裡卻熱得發燙。
路上遇到賣糖葫蘆的,她還停下來給冬雪買了一串,想著女兒要是知道有弟弟或妹妹了,肯定高興。
推開張義芝家的院門,就看見德昇在院子裡擺弄著一小塊紅鬆木料。
他找了塊粗砂紙,正順著木紋打磨木料的邊角,木屑像碎雪似的落在地上,沾了他一褲腿。
冬雪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小樹枝,在地上畫圈圈,嘴裡還唸叨著:“爸爸,你什麼時候給我打小桌子呀?”
陽光透過院牆上的石榴樹,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父女倆身上,暖融融的,連空氣裡的鬆香味都變得溫柔了。
“德昇!”俊英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手裡的糖葫蘆和檢查單攥得更緊了。
德昇回過頭,看見她通紅的眼眶,手裡的砂紙“啪嗒”掉在地上,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咋了?出啥事兒了?”
他越說越急,眼神裡滿是慌神,手都有些抖。
俊英狠狠地搖頭,把檢查單遞給他,眼淚笑著往下掉,話都說不利索了:“德昇,我們……我們又有孩子了,冬雪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德昇盯著那張檢查單,上麵“懷孕兩個月”幾個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半天冇反應過來,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抱住俊英,胳膊收得緊緊的,又怕碰著她的肚子,連忙鬆了鬆力道,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腰,聲音激動得發顫:“真的?俊英,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冬雪不知道爸爸媽媽在高興什麼,見他們抱在一起,也跟著拍著小手笑,手裡的小樹枝扔在地上,跑過來抱住俊英的腿:“媽媽,你們在笑啥呀?”
德昇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指腹蹭過她凍得紅紅的小臉蛋:“小雪兒,以後爸爸媽媽給你添個小弟弟,你要當姐姐啦,以後要好好照顧弟弟哦。”
冬雪歪著腦袋,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俊英的肚子,小聲說:“弟弟,出來玩兒,我給你吃糖葫蘆。”
院子裡的紅鬆木料還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石榴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俊英靠在德昇肩頭,看著身邊仰著小臉的女兒,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輕輕的悸動順著指尖傳到心裡,滿滿的都是希望。
“要不,你去學裁縫吧,”俊英試探著問德昇,“我們商店賣布組的營業額快趕上我們像章組了,現在買布做衣服的人多……”
“我一個大男人學啥裁縫啊?”德昇打心底裡,不願意乾那墨跡活兒,他寧可去出苦大力。
“學裁縫是門手藝活,可以去被服廠,以後,至少咱自己家人,或者給孩子們做衣服不用求人了……”俊英堅持著勸她,“有門手藝到啥時候都不缺口吃的……”
“實在不行我跟大哥說回八一大隊,你就彆操心了,等分配通知就得了……”德昇抱起了冬雪往屋走。
張義芝看見德昇黑著臉進來,以為是冬雪餓了,“飯馬上就好了,彆磨你爸……”
她催冬雪從德昇身上下來。
“等通知,等通知,這都多長時間了,讓你去武裝部走動走動,你也不去……”俊英跟著德昇進了屋,依舊嘮嘮叨叨。
“走動啥啊,都是有統一安排的,你就彆瞎操心了,部隊說了,等分配這段時間的工資會補給我們的……”德昇看了一眼張義芝,把嘴閉上了,他不願意再爭辯,怕她心裡不舒服。
“你甩臉子給誰看呢?”俊英的脾氣上來了。
“咋的,吃飯堵不住嘴啊?”張義芝看不下去,隻能壓服俊英。
俊英不服氣,又不能再說什麼,抱過來冬雪,望著窗戶外麵,獨自生氣。
德昇去了外屋地,劈柴。
整個屋子裡,隻聽見張義芝攪動高粱米飯,鐵勺子刮擦鐵鍋底的刺啦聲。
第二天,天剛亮,德昇推著自行車回了三爺家。
既然冇有拿工資回來,他也不想在張義芝家白吃飯。可是,讓他學裁縫這件事,他決定不妥協。
他對自己的將來有清晰的認知,憑著他念過的幾年書,和在部隊從新兵做到的團級轉業的資曆,他不信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事業。
隻是,他不願意和俊英解釋這些。他一向如此,不願意說什麼,隻用行動去證明自己。
德昇依然去張義芝家乾活兒,但是一閒下來,就回到八一大隊的三爺家。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盤錦墾區的分配通知下來了。
那天俊英正在商店整理貨架,孟主任拿著一個信封,笑著走過來:“俊英,大喜啊!德昇被分配到建委工作了!”
俊英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連忙問:“真的?孟主任,您冇騙我吧?”
“騙你乾啥!”孟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欣慰,“我就說德昇是塊好料,在部隊裡練出來的人,細心又負責。建委那活兒雖然忙點,但穩定,工資也比一般崗位高,一個月能有三十七塊五呢!”
孟主任揚著手裡的信封,“不信你自己看!建委的信封,肯定是分配通知書……”
俊英搶過信封,封皮上寫著劉俊英轉夏德昇同誌收……心裡一陣激動。
晚上下班回家,俊英把信封給德昇。
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介紹信細細地讀。
讀完,愣了半天,然後嘿嘿地笑了,摸了摸後腦勺:“建委?行,隻要能好好乾活,讓你們娘仨過上好日子,乾啥都行。”
德昇上班那天,張義芝天不亮就起來了。
灶坑裡的柴火“劈啪”地響,她把兩個雞蛋打進鍋裡,煎得金黃,又熬了一鍋小米粥,還蒸了兩個白麪饅頭。
那是她特意蒸的,留著給德昇上班當早飯。取個“蒸蒸日上”的寓意。
俊英找出德昇的舊軍裝,軍裝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領章早就摘了,她用鐵熨鬥熨得平平整整,連衣角的褶皺都捋得服服帖帖。
德昇吃完早飯,穿上軍裝,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又把袖口捲了卷,轉身對俊英說:“俊英,我走了,你在商店彆太累,中午記得吃飯,晚上我早點回來。”
俊英幫他理了理衣襟,小聲說:“路上慢點兒,到了建委好好跟同誌們相處,彆犯犟。”
“知道了。”德昇笑著點頭,彎腰抱了抱冬雪,“小雪,在家聽姥姥的話,爸爸晚上給你帶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