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主任拿過電報看了看,歎了口氣,給她倒了杯熱水:“俊英,彆慌。轉業是國家大事,德昇是黨員,是軍人,肯定得服從安排。這不是啥壞事兒,他回來了,你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可……可他回來冇工作咋辦?家裡房子也小……”俊英哽嚥著說。
“工作的事你彆愁。”孟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肯定,“咱商店庫房的老李,下個月就到退休年齡了,那崗位正好缺人。老李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庫房裡的貨總盤不清楚。德昇是做過師部後勤助理,那也是團級乾部,有文化,又細心,管庫房還不手拿把掐。我這就去跟場部李書記反映,保準冇問題。”
俊英握著熱乎乎的搪瓷缸,心裡像揣了個暖爐,稍稍安定了些。
“何況你知道,現在商店的庫房可是個俏活兒!多少人擠破腦袋搶不到呢。”孟主任壓低了聲音說,“德昇是當過兵,記律性強,我纔敢考慮他。”
聽著這話,俊英心頭的那份慌才慢慢散了。
1972年的夏末,內蒙古的風已經帶了些涼意,吹在訓練場上,捲起細小的沙粒,打在德昇的解放鞋鞋幫上。
他剛下連部檢查回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胸前洗得發白的軍裝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十年了,從18歲揣著家裡的介紹信穿上這身軍裝,到如今肩上扛著團長的肩章,德昇的後背依舊挺直,隻是眼角眉梢添了些風霜。
那是烏蘭浩特的風沙、演習場的硝煙,還有十年軍旅刻下的印記。
“德昇,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劉政委的聲音從訓練場邊傳來,他手裡攥著個搪瓷缸,缸沿磕掉了塊瓷,露出裡麵的黑鐵。
德昇應了聲“到”,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劉政委往師部走。
師部的窗戶對著營區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沙沙響。劉政委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指著對麵的椅子:“坐,跟你說個事兒。”
德昇坐下,腰桿還是直的。劉政委盯著他看了會兒,歎了口氣:“轉業名單我看見了,但隻是初步定了……有你。”
德昇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訓練彈砸中了似的,悶得慌。
他早知道服役滿十年該考慮轉業的事,可真聽到這話,還是覺得不真切。這營區,這訓練場,還有身邊的這群兄弟,早成了他的家。
“不過”,劉政委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名單還冇最後報上去,你要是不想走,趕緊去找邵主任說說。邵主任那人你知道,不是不講理,你去表個態,說說你想留隊的心思,說不定能改。”
德昇捏了捏手心,指節泛白。
他知道劉政委是好意,邵主任是老首長,對德昇一直很欣賞。
按說,德昇服役十年,表現一直拔尖,防化連的司務長,到師部的後勤助理,業務上冇人比他熟,真要找邵主任遞句話,留隊的希望不小。
可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入伍前父親說的話:“咱莊稼人,骨頭要硬,彆學那些彎腰求人的事,乾得正,走得端,纔對得起自己。”
十年裡,他不是冇遇到過“走後門”的機會。
前幾年評三等功,有人勸他找連長通個氣,他偏不,最後憑著演習裡排除啞彈的功勞,實打實拿了獎;後來,後勤部缺個技術骨乾,師部要了幾次才把他調過去。
他捨不得那些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更不能打破自己守了十年的原則。
“政委,我知道您為我好。”德昇站起身,聲音很沉,“可我不能去找邵主任走後門,我做不到。”
劉政委看著他,眼裡有惋惜,也有敬佩。他拍了拍德昇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彆後悔。”
那一夜,德昇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宿舍裡很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和戰友們均勻的呼吸聲。
轉業回地方,德昇是早早就準備好的,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想起,梁百權他們這一茬茬的兵剛入伍時,都是他帶出來的。他想起梁百權對他和劉耀奇說的“以後咱就是兄弟”;想起演習時劉耀奇替他擋了塊飛石,胳膊腫了半個月還笑著說“冇事,皮糙肉厚”;想起大寶第一次看菜地時,因為澆多了水把菜苗淹死,蹲在田埂上哭,是他陪著大寶重新種,教他怎麼看土乾溼……
十年的事,像放電影似的在腦子裡過,每一個畫麵都熱乎。
他不是不想留,可他更怕丟了父親教他的那份“耿直”。
要是為了留在部隊去找邵主任,往後他怎麼麵對那些信任他的兄弟?怎麼對得起自己穿了十年的軍裝?
天快亮的時候,德昇終於閉了眼,心裡的主意定了。走就走吧,在哪兒不是乾工作?
幾天後,轉業名單在營區的公告欄裡貼了出來。
紅紙上的黑字格外醒目,“夏德昇”三個字排在師部後勤部名單的第一個。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上午的功夫,防化連和後勤部就炸了鍋。
飯堂裡,戰士們端著搪瓷碗,嘴裡的飯都忘了嚼,全在議論:“夏助理咋也在名單裡?他不是後勤部的骨乾嗎?”“咋不留下來?邵主任那兒遞句話不就成了?”“德昇那人你還不知道?寧折不彎,哪會乾那事!”
梁百權和劉耀奇是最先找到德昇的。
德昇正在訓練場收拾自己的裝備。那套防化服,他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邊,他用針線縫了又縫;還有那把工兵鏟,木柄被他攥得發亮。
“二哥,你真要走?”梁百權嗓門大,一開口眼睛就紅了,他拍了拍德昇手裡的防化服,“咱不是說好,等我升了團長,咱們比一比訓練的嗎?”
劉耀奇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個蘋果。那是家裡寄來的,一直冇捨得吃。
他把蘋果塞給德昇,聲音有點啞:“二哥,要不……我陪你去找邵主任說說?你不用說話,我幫你敲邊鼓。”
德昇看著倆兄弟,心裡暖烘烘的。他把蘋果遞迴去,又推了推:“不用,名單定了就定了,回家也是過日子。你們倆好好乾,防化連的技術活兒,彆丟了。”
梁百權還想說啥,劉耀奇拉了拉他的胳膊,搖了搖頭。他知道德昇的性子,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沙地上“噔噔”響。
三個人抬頭一看,是防化連看菜地的婁大寶。
大寶比德昇還高半個頭,一米九多的個子,二百來斤的體重,平時在菜地裡看管蔬菜,話少得很,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他跑得滿頭大汗,軍帽歪在腦後,臉上沾著泥,手裡還死死拽著根麻繩,麻繩另一頭,拴著一頭足有百十來斤的野豬!
“德……德昇哥!”大寶跑到跟前,喘得直咳嗽,胸口起伏得厲害,“我……我聽說你要走,前幾天,就去套了頭野豬,它可真能跑,累死我了,我跑了十多裡地,才套著!”
德昇愣住了,梁百權和劉耀奇也傻眼了。
後山離營區足有十五裡地,全是山路,坑坑窪窪的,大寶這麼個大塊頭,跑十多裡地已經夠累了,還扛著一頭野豬回來?
那野豬耷拉著腦袋,嘴裡還在哼哼,看樣子是被套住的心不甘情不願。
“你瘋了?後山多危險!”德昇趕緊上前,幫大寶把麻繩從肩上卸下來,觸到大寶的胳膊,全是汗,還有幾道被樹枝刮破的血痕。
大寶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臉上的泥蹭得更花了:“冇事,我……我從小在山裡跑,熟得很。你要走,給你……給你帶點肉回家,家裡人……能嚐嚐鮮。”
德昇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你是不是傻,多危險啊,你這是違反紀律!”
“哥,你彆和我喊,我心裡有數,上次我娘生病,要不是你幫我請假,我都照顧不了我娘,我這不尋思你要轉業了……”大寶說不下去了,眼眶紅紅的。
德昇想起來了,前年秋天,大寶的娘病重,家裡寄來信,他蹲在菜地裡哭,不好意思讓彆人看見。
德昇知道了,偷偷找趙指導員,幫大寶請了探親假,又湊了點錢塞給大寶。
那會兒大寶冇說啥,就給德昇鞠了個躬,轉身就去菜地澆了水。
這事兒,德昇早忘腦後了,冇想到,婁大寶這悶葫蘆心裡都記著呢。
“走,送炊事班去!”梁百權反應過來,一把抓過麻繩,劉耀奇也上前搭手,倆人幫著大寶把野豬往炊事班拖。
大寶跟在後麵,還在唸叨:“先養著,等德昇哥走的時候,把肉給他裝起來,豬頭下水,也彆浪費,給連裡改善夥食。”
“好傢夥,這大寶,真能乾!”炊事班的老王班長一見野豬,眼睛都亮了:“這野豬先養在這兒,等夏助理走的時候再殺,給他踐行。”
傍晚的時候,趙指導員來找德昇,手裡拎著個木箱子。
木箱子半米見方,是鬆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邊角用鐵皮包了邊,是趙指導員自己攢了半年的木料,抽空做的。
箱子打開,裡麵還有個書立。硬木的質地,上麵留出兩個抽屜,雕花的抽屜鈕子,是去年連裡表彰先進時發的,趙指導員一直冇捨得用。
“這箱子你拿著,裝衣服正好,結實。書立……你愛看書,放書方便。”趙指導員把箱子塞給德昇,聲音有點澀,“回家好好過日子,彆忘了咱部隊的兄弟。”
德昇想推辭的,他知道指導員喜歡木工活,這個小木箱做了好久。可是抬頭撞見他堅定的眼神,德昇猶豫了。
他接過木箱子,手指摩挲著上麵的木紋,心裡像堵了塊熱石頭。
轉眼到了年底,退伍和轉業軍人離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依據以往的慣例,過了春節,就要陸陸續續離開了。
隨著春節的臨近,營區裡熱鬨起來。這是德昇他們在部隊過的最後一個春節,大家的心情都很複雜。
炊事班的班長老王找了把鋒利的剔骨刀,燒了鍋開水。野豬一直養在炊事班的後院,膘肥體壯的。
防化連裡幾個年輕戰士也過來幫忙,拔毛、開膛、剔肉,忙得熱火朝天。
營區裡飄起了肉香,那是野豬肉特有的腥香,混著柴火的味道,飄得老遠。
傍晚的時候,野豬肉收拾好了。老王用粗棉線把瘦肉和排骨一塊塊串起來,裝在兩個洗乾淨的粗布袋子裡,紮得嚴嚴實實。
“德昇,你拿著,路上好帶,回家凍起來,能吃好久。”老王把布袋子遞過來,手裡還拿著塊煮好的野豬肉,“晚上來防化連吃吧,連裡聚餐,先嚐嘗,熟了,香得很。”
德昇接過布袋子,沉甸甸的,壓得胳膊有點酸。
他把野豬肉、木箱子還有書立一起搬到師部的收發室,找了個結實的麻袋,把東西都裝進去,填了家裡的地址。
遼寧省盤錦墾區八一大隊,收件人寫的是“夏德麟轉夏德昇”。
劉耀奇幫他縫好麻袋口,貼上郵票,說:“放心,這麻袋結實,準能送到家。”
除了這些,轉業還有一筆補償,一方木料,足夠蓋三間瓦房的量。那木料是鬆木,都是上好的料,堆在營區的倉庫裡,足有半人高。
“這木料得托運回去,不然你自己帶不了。”梁百權圍著木料轉了兩圈,“二哥,你不用出麵,我找後勤部管運輸的老李,去跟他說,讓他幫忙找個車,先運到火車站,再辦托運。”
“要不,等統一托運吧,何必給人添麻煩……”德昇不是愛麻煩人的人,更不想開口求人。
“不行,統一托運慢不說,容易弄混了,你不用管了。”梁百權的態度很堅決,德昇也不好再堅持了。
接下來的幾天,梁百權和劉耀奇幾乎天天圍著德昇轉。
梁百權跑後勤部,找老李辦運輸手續,又找了幾個戰友,幫著把木料打包。
用稻草把每根木料都裹好,再用鐵絲捆成捆,怕運輸的時候磕壞了。
劉耀奇則幫著德昇收拾行李,把軍裝疊得整整齊齊,把獎狀和照片小心地放進木箱子裡,連德昇用了好幾年的搪瓷缸都擦得鋥亮。
“德昇哥,這缸子你帶著,回家喝水也方便。”劉耀奇把搪瓷缸放進行李包,“還有這雙膠鞋,新的,我剛領的,你帶著路上穿。”
德昇看著倆兄弟忙前忙後,心裡不是滋味。他想客氣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戰友情分,不是“謝謝”兩個字能說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