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鳳凰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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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節目最後一組,壓軸出場的是謝至純。
當廣播報出她的名字時,觀眾席的反應很複雜。有掌聲,但稀稀拉拉;有歡呼,但侷限於某個區域;更多是竊竊私語,像潮水漫過沙灘。
沈淩薇從選手通道的縫隙望出去,看見謝至純滑上冰場。她今天穿著火紅色的考斯滕,裙襬設計成燃燒的火焰形狀,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插著一支振翅欲飛的蝴蝶髮簪。很美,但美得像祭壇上的供品,有種即將被焚燒的壯烈感。
謝至純停在冰場中央,閉眼,深呼吸。鏡頭推近特寫,她長長的睫毛在顫抖。
沈淩薇歎息。
音樂響起。是《卡門》的改編版,熱烈,奔放,充滿致命的誘惑力。這是謝至純最擅長的風格,她天生適合演繹這種外放的角色,笑容甜美,眼神卻帶著鉤子。
開場接續步,她跳了一段弗拉明戈式的舞步,踢腿,轉身,甩頭。動作依然漂亮,但沈淩薇注意到她的膝蓋在輕微發抖。
第一個跳躍是3Lz+2T。謝至純的助滑弧線拉得很長,長得有些不正常,她在拖延時間。起跳瞬間,她臉上閃過一瞬的恐懼,然後咬牙騰空。
旋轉,落冰——
右刃著冰的刹那,她重心明顯後仰,整個人向後摔倒,手肘和後背重重砸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觀眾席傳來整齊的吸氣聲。
謝至純趴在冰上,一動不動。有那麼兩秒,沈淩薇以為她摔暈了。但很快,她撐起身,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疼痛。她站起來,拍了拍考斯滕上的冰屑,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在抖。
就在她準備繼續滑行時,觀眾席某個方向忽然響起喊聲:“謝至純——加油——”
是一個女聲,很年輕,帶著哭腔。
然後更多聲音加入:“至純加油!”“你可以的!”
這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冰場裡格外清晰。謝至純朝那個方向看去,眼眶瞬間紅了。她迅速低下頭,深吸一口氣,繼續滑行。
是她的粉絲,沈淩薇知道,在役選手,自己在國內的粉絲不如謝至純,謝至純熱烈奔放的表演和甜美可愛的性格是獨一份,很多人說她就算不去滑冰,去做演藝事業一定也很受歡迎。
接下來的表演,沈淩薇看得心情複雜。
謝至純站起來之後,笑中帶淚,反而放開了。她的滑行依舊熱烈奔放,手臂動作幅度很大,完美的笑容中,多了一種破碎感。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出現了裂痕,光從裂縫裡漏出來,反而有種殘缺的美。
第二個跳躍是3F。她起跳果斷,旋轉乾淨,落冰穩當。掌聲響起,比剛纔熱烈了些。
接續步部分,她融入了一段現代舞的編排,身體摺疊、展開、旋轉,像火焰在風中掙紮。沈淩薇注意到,她在某個轉身動作時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音符猶如小精靈一般活潑。那一刻,她臉上冇有了笑容,隻有一種近乎悲愴的專注。
聯合旋轉,她的轉速很快,姿態變換利落。考斯滕的火焰裙襬隨著旋轉展開,真的像一團燃燒的火。
第三個跳躍2A+2T,放在後半段。謝至純明顯體力下降,助滑速度不夠,起跳高度一般,但落冰穩。最後一個2A單跳,她完成得乾淨利落,滑出時甚至加了一個小小的燕式平衡。
音樂在一聲激昂的小號中結束。謝至純停在結束姿勢上。
單膝跪地,仰頭,手臂伸展如祈禱。然後她維持著這個姿勢,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止不住的淚水,順著臉頰滑到下顎,滴在紅色的考斯滕上,暈開深色的點。
觀眾站起來鼓掌。掌聲裡有感動,有惋惜,有鼓勵。有人喊“彆哭”,有人喊“你很棒”。
這是謝至純自從奧運風波之後,完成的最好的一次表演。而這場瑕疵的表演中,蘊含了多少不甘的淚水,誰也不知道。
謝至純站起來,深深鞠躬,很久,很久。鞠躬時還在擦眼淚。她滑向等分區,一路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教練擁抱她時,她把臉埋在教練肩頭,哭得整個人都在顫。
鏡頭一直跟著她。直播彈幕在這一刻爆炸:
“看得我好難受……”
“謝至純真的很可惜,她天賦不比周婷差”
“當年全錦賽黑馬,現在要拚命追那些十六歲的小孩”
“那個摔倒……她太緊張了”
“後麵跳得很好啊,藝術表現力還是強的”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現在可能跟沈淩薇周婷三分天下”
“她家裡還逼她退役結婚,太悲哀了”
“她才十九歲啊……”
沈淩薇關掉了手機螢幕。她不想再看。
她們都是花滑選手,都知道彼此的難處,她不原諒謝至純對於偏激粉絲的抱怨,但也不願意看到她走到今天。
林靜看著沈淩薇複雜的神情,在她身邊輕聲說:“她後麵幾個跳躍,質量其實很高。如果冇有那個摔倒,分數不會差。”
“但摔了就是摔了。”沈淩薇說。
“是啊。”林靜歎息,“競技體育就是這麼殘酷。觀眾會記得你摔的那一跤,而不是你後麵站起來的那些跳躍。”
分數出來了。排在已出場選手的第六位,在賀羽棠之後。
這個分數意味著:如果自由滑不能超常發揮,謝至純很難擠進前五。
謝至純在等分區盯著那個分數,看了很久。然後她擦乾眼淚,站起來,朝觀眾席鞠躬。她的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眼睛裡還有水光,那種“我在笑但我在哭”的表情,比純粹的哭泣更讓人心酸。
她離開等分區時,有記者想采訪,被教練攔住了。謝至純低著頭快步走進通道,消失在視線裡。
周婷不知何時站到了沈淩薇身邊,聲音很低:“她跳得其實很好。”
“嗯。”沈淩薇應道。
“那個摔倒……是心理問題。她太想證明自己,反而崩了。”周婷頓了頓,“我懂那種感覺。冬奧短節目,我也是這樣。”
沈淩薇想起周婷在冬奧短節目後蹲在樓梯間哭的樣子。確實,懂。
“你覺得她還有機會嗎?”周婷問。
沈淩薇看向通道深處,謝至純已經不見了。“看她自己。”
沈淩薇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在走廊儘頭又看見了謝至純。她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走廊,肩膀還在輕微顫抖。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滿是淚痕。
沈淩薇停下腳步。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確定謝至純是否需要安慰。
最後她隻是輕聲說:“自由滑還有機會。”
謝至純猛地轉身,看見是她,慌忙擦臉,擠出一個笑容:“淩薇姐。”
“你今天後麵跳得很好。”沈淩薇說。
謝至純的笑容僵住,眼淚又湧上來:“可是摔了……那個摔倒……”
“摔了就摔了。”沈淩薇語氣平靜,“自由滑再來。”
謝至純看著她,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不甘:“我……我真的不想退役。我不想嫁人,我還想滑……”
“那就用自由滑說話。”沈淩薇說,“冰麵不聽解釋,隻看錶現。”
她說完,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聽見身後謝至純輕聲說:“謝謝。”
回到宿舍,沈淩薇打開電腦看今天的比賽錄像。她跳過了自己的部分,直接看謝至純的。一幀一幀,慢放。
那個摔倒確實可惜。謝至純的起跳高度足夠,旋轉週數也夠,但落冰時核心鬆了,導致重心後仰。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她太緊張,肌肉緊繃到失去彈性。
但後麵的表演……沈淩薇不得不承認,謝至純在摔倒後反而釋放了。那種“反正已經摔了,豁出去了”的心態,讓她的表演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手機震動,是周婷發來的資訊:“你看彈幕了嗎?都在說謝至純可惜。”
沈淩薇回:“看了。”
“你說,如果她冇那些事,現在會怎樣?”
沈淩薇想了想,打字:“可能會是我們最大的對手。”
周婷冇有再回覆。
競技體育冇有如果。隻有冰冷的結果,和每個人在結果麵前的選擇。
謝至純選擇了在輿論壓力下掙紮,選擇了在家庭逼迫中堅持,選擇了在摔倒後爬起來繼續跳。而明天,她還要在自由滑中,為那一線渺茫的希望再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