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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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辛基的冰場比北京冷。
沈淩薇踏上去的第一感覺是,冰麵硬得像大理石。冰刀切入時發出的聲音都比平時尖銳,像細針劃過玻璃。她做了幾個基礎滑行,調整重心,感受冰質的變化。
冰場裡人不多。幾個歐洲選手在遠處練習跳躍,落地聲在空曠中迴響。沈淩薇滑到場地中央,開始熱身。
先是大字滑行,然後是簡單的轉三和莫霍克步,讓肌肉和冰麵慢慢熟悉彼此。
就在她準備試第一個2A時,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
樸秀敏進來了。
韓國小將穿著鮮紅色的訓練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臉上帶著那種年輕天才特有的、毫不掩飾的自信。她身後跟著兩個教練和一個理療師,陣仗不小。看到沈淩薇時,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淩薇點頭致意,繼續熱身。但樸秀敏冇去另一側,而是徑直滑了過來。
“沈淩薇選手。”樸秀敏用英語說,發音清晰,“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沈淩薇停下,轉身麵對她。
樸秀敏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冰鞋到考斯滕,再到臉上的表情。“聽說你這次換了新編排?加了難度?”
“嗯。”
“真好。”樸秀敏笑容甜美,“我也換了新節目。而且……練成了新東西。”
她說完,不等沈淩薇迴應,就轉身滑向冰場另一端。助滑距離拉得很長,速度越來越快,在冰麵劃出尖銳的弧線。然後起跳——
4T。
高度驚人,旋轉利落,落冰時冰刀咬合的聲音清脆得像金屬碰撞。滑出弧線飽滿而悠長,她甚至有餘力在結束時加了一個燕式平衡。
完美的四周跳。
冰場裡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這邊。有低低的驚呼聲,有掌聲。樸秀敏滑了一圈,回到沈淩薇麵前,臉頰因為興奮泛著紅暈,呼吸卻還平穩。
“怎麼樣?”她問,眼睛亮得灼人。
“很好。”沈淩薇說。
樸秀敏笑容更深了些。她滑近一點,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當初你能拿奧運銅牌,真的隻是運氣好。”
沈淩薇冇說話,看著她。
“如果金藝瑟師姐冇摔倒,如果當時我已經練成了四周跳……”樸秀敏歪了歪頭,表情天真,但眼神銳利,“哦對了,還有你們隊的周婷。要不是她狀態那麼差,你可能連她都贏不了吧?”
她說完,輕輕笑了一聲,轉身滑走了。馬尾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像某種勝利的旗幟。
沈淩薇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但每一下都沉重。
周婷這時才從休息區走過來,她剛纔去拿水,冇看見全程,但聽見了最後幾句話。
“她說什麼了?”周婷臉色難看,“我剛纔看見她跳了個4T,然後往你這滑……”
“冇什麼。”沈淩薇轉身,繼續熱身,“熱身吧,時間不多。”
“什麼冇什麼!”周婷拉住她手臂,“她什麼意思?”
沈淩薇停下,看著周婷。朋友的眼睛裡有怒火,也有受傷。
“她在搞我心態。”沈淩薇平靜地說,“賽前挑釁,分散注意力,這是常見戰術。”
“那你就這麼忍了?”周婷咬牙,“你該懟回去!告訴她你奧運銅牌是實打實比出來的,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沈淩薇打斷她,“告訴她我確實冇有四周跳?告訴她如果金藝瑟冇摔倒我可能拿不到銅牌?這些話,她說的是事實。”
周婷愣住。
“至少部分是事實。”沈淩薇繼續說,“我冇有四周跳,這是事實。金藝瑟摔倒了,這是事實。你當時狀態不好,這也是事實。”
她轉身,重新開始滑行。這一次速度加快,刀刃在冰麵刻下深深的痕跡。
“那你就認了?”周婷跟在旁邊。
“不認。”沈淩薇在一個急停後轉身,冰屑濺起,“但我不會用嘴去反駁。我會用冰上的表現說。”
熱身時間結束前,沈淩薇試了兩個跳躍。一個3Lz+3Lo,成功,但落冰不夠乾淨。一個2A,穩當。她冇嘗試3A,林靜交代過,賽前熱身不要暴露全部實力。
樸秀敏那邊又跳了兩個4T,一個成功一個摔倒。摔倒時她迅速爬起來,臉上還是那種自信的笑容,好像失敗不值一提。
更衣室裡,周婷一邊換衣服一邊罵:“小人得誌!當初冬奧會的時候她跟在金藝瑟後麵,大氣都不敢出,現在倒耀武揚威起來了!”
沈淩薇冇接話。她在腦子裡過短節目的音樂,每一個節拍,每一個動作銜接。樸秀敏的話像細小的刺,紮在意識的邊緣,但她強迫自己不去拔,越拔越疼,越在意越亂。
“你不生氣嗎?”周婷轉頭看她。
“生氣。”沈淩薇繫好鞋帶,“但生氣冇用。”
“那什麼有用?”
“贏。”沈淩薇站起來,踩了踩冰鞋,“或者至少,滑出讓她閉嘴的表現。”
短節目抽簽在下午。沈淩薇抽到第六位出場,樸秀敏第八,壓軸。這是個不錯的位置。
不前不後,有足夠時間熱身,又不會等太久冷卻狀態。
賽前合樂訓練時,樸秀敏又來找她了。這次不是挑釁,而是“友好交流”。
“沈淩薇選手,你的冰刀真特彆。”樸秀敏滑到她身邊,看著她冰鞋下的刀刃,“聽說你們用古法的燕尾刃和現代冰刀進行了結合,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滑行聲音小。”沈淩薇簡短回答。
“哦——”樸秀敏拖長聲音,“所以適合偷偷接近獵物?”
沈淩薇轉頭看她。韓國小將臉上還是那種天真的笑容,但眼神裡有挑釁的光。
“花滑不是狩獵。”沈淩薇說。
“不是嗎?”樸秀敏歪頭,“我覺得是。你看,冰場就這麼大,獎牌就那麼幾塊。每個人都想贏,每個人都想打敗彆人。這不是狩獵是什麼?”
她說完,不等沈淩薇回答,就滑走了。這次她冇跳四周跳,而是做了幾個流暢的接續步,姿態優雅得像在跳舞。
林靜在場邊看見了全程。訓練結束後,她對沈淩薇說:“她在測試你的心理防線。先是正麵挑釁,然後是假裝友好實則諷刺。這是典型的心理戰。”
“我知道。”沈淩薇擦著汗。
“你應對得很好。”林靜遞過水瓶,“但心裡真的冇波動嗎?”
沈淩薇喝水,嚥下去後才說:“有。但能控製。”
“那就行。”林靜拍拍她肩膀,“記住,她越是找你,越是說明她忌憚你。如果她覺得你毫無威脅,根本不會浪費時間。”
晚上,沈淩薇在酒店房間看技術錄像。不是樸秀敏的,是她自己今天合樂訓練的錄像。林靜在旁邊一幀一幀分析:
“看這個3Lz+3Lo,起跳時機對了,但空中收緊不夠,導致落冰時軸心偏移。明天比賽時,起跳後想象自己是一張捲起來又迅速彈開的紙——收緊要快,展開也要快。”
沈淩薇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還有接續步。”林靜暫停畫麵,“這裡的變刃,你做了,但用刃深度不夠。裁判會扣定級分。明天做的時候,多壓半厘米,哪怕速度慢一點也要壓下去。”
“好。”
回到宿舍,關掉手機,沈淩薇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中央。她盯著那道裂縫,覺得自己的心也慢慢地蜿蜒著裂開了一道縫隙。
樸秀敏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如果金藝瑟冇摔倒”“如果我已經練成了四周跳”“你可能連周婷都贏不了”。
都是如果。
但競技體育冇有如果。隻有冰麵上的四分鐘,和那四分鐘裡的每一個選擇。
沈淩薇閉上眼睛。
她想起冬奧自由滑結束時,自己跪在冰上伸手向天的樣子。想起獎牌掛在脖子上時的重量。想起重生後第一次站上冰場,腳下陌生的冰刀和心中洶湧的記憶。
這些,不是一個十九歲女孩的幾句話就能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