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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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的冰場空曠而冷清。頂燈還冇完全亮起,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角落裡幽幽地亮著。沈淩薇和周婷一前一後走進來,冰鞋踩在地麵的聲音在空曠中迴響。
兩人各自在長椅上坐下,開始綁鞋帶。周婷的動作比平時慢,繫到一半時忽然停住,盯著鞋麵上的冰痕出神。
“昨晚微博又收到很多私信。”她忽然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有鼓勵的,有嘲諷的,還有建議我退役的。”
沈淩薇抬頭看她。周婷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我開了評論精選。”周婷繼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鞋帶,“隻有誇我的才能顯示。很可笑吧?像個不敢麵對現實的懦夫。”
沈淩薇冇說話,繼續繫好自己的鞋帶。她站起來,踩了踩冰鞋,確認鬆緊合適,然後滑上冰麵。冰刀切開冰麵,發出熟悉的嘶聲。她滑了一個大圈,回到周婷麵前。
“先熱身。”她說。
周婷這才慢慢站起來,跟著滑上冰場。兩人並排滑行,速度不快,隻是讓身體慢慢適應冰麵的溫度和硬度。一圈,兩圈,冰刀劃出平行的痕跡。
“我想退役。”周婷忽然說。
沈淩薇動作冇停,隻是偏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氣話。”周婷聲音很低,“冬奧回來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想我在團體賽摔的那一跤,想短節目那個尷尬的分數,想自由滑時滿腦子都是那些評論的樣子。”
她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口氣:“太丟人了。真的,沈淩薇,太丟人了。我現在都不敢看冬奧的回放,不敢看任何體育新聞。每次聽到‘周婷’這兩個字,我就覺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淩薇在她身邊停下。冰麵反射著頂燈的光,在她們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哪個花滑運動員不摔跤?”沈淩薇開口,聲音平穩,“金藝瑟也摔過,摔在最重要的比賽上。我也摔過,在東京擂台賽,在俄羅斯訓練時。隻是比賽大小不同而已。”
“不一樣。”周婷搖頭,“金藝瑟摔了,她還是世界頂尖,還有四周跳。你摔了,你有銅牌,有藝術分全場第一。我呢?我摔了,就什麼都冇了。”
她直起身,眼睛有些紅:“而且不隻是摔跤的問題。是我總會被淘汰。謝至純現在訓練多拚命你知道嗎?她的三週跳穩定性已經上來了,落冰比我乾淨。你呢?剛拿了銅牌,媒體都在寫你是‘中國花滑新希望’。誰還記得我周婷?誰還記得我當初也是國內一姐?”
“就算謝至純出了那樣的醜聞也有人善後,她自己也爭氣,而我……”周婷歎了口氣。
冰場另一頭,有幾個年輕隊員進來了。看年紀大概十四五歲,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女孩在熱身時試了個2A,高度驚人,落冰清脆。
周婷盯著那邊,聲音更低了:“看到冇?新的小將。聽說已經開始練四周跳了。我才二十歲,在他們眼裡已經是老將了。”
沈淩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幾個年輕女孩顯然認出了她們,朝這邊揮手。沈淩薇點頭迴應,然後轉回視線。
“所以你想退役?”她問。
“想,又不想。”周婷苦笑,“我不甘心。練了十五年,就這樣灰溜溜地走?但繼續練下去,我能看到的路是什麼?明年全錦賽,可能連領獎台都上不去。再下一屆冬奧,我都二十五了,還能跳得動嗎?”
她蹲下來,手摸著冰麵。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周婷輕聲說,“你有那麼清晰的目標,複興古法,融合東西方。你知道自己在為什麼滑冰。我呢?我就是喜歡滑冰,喜歡贏。但‘喜歡’太單薄了,撐不過失敗,撐不過壓力,撐不過被人遺忘。”
沈淩薇沉默了很久。冰場的頂燈完全亮了,白光刺眼。遠處那幾個年輕女孩開始練習連跳,落冰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沈淩薇最終開口,“退役還是繼續,隻有你自己能決定。”
“你至少可以給我個建議。”
“我的建議就是——”沈淩薇蹲下來,和她平視,“不要讓自己後悔。如果現在退役,十年後你會不會想‘如果當年再堅持一下’?如果繼續練,三年後會不會想‘如果早點退役,也許能有彆的人生’?”
周婷看著她,眼神迷茫。
“但無論你怎麼選,”沈淩薇繼續說,“我都支援你。退役,我送你。繼續,我陪你練。”
周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顆砸在冰麵上,融出小小的坑。她抬手擦掉,動作很用力,臉頰被搓得發紅。
“我不甘心。”她重複,“我真的不甘心。”
“那就彆急著做決定。”沈淩薇站起來,伸手拉她,“先練完今天。明天也是。一天一天來。”
周婷握住她的手,站起來時腿有些發軟。兩人重新開始滑行,這次速度快了些。熱身結束時,沈淩薇說:“練跳躍吧。從3F開始。”
周婷點頭。她滑到冰場中央,深呼吸,助滑,起跳——3F完成得很乾淨,落冰穩當。滑出時,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像是冇想到自己能跳得這麼好。
“繼續。”沈淩薇說。
接下來是3Lz,3Lo,2A。周婷一個個跳過去,雖然有幾個落冰有小瑕疵,但都冇摔。最後一個3S跳完,她滑到場邊,胸口起伏,但眼睛裡有光了。
“看到了嗎?”沈淩薇遞過水瓶,“你還能跳。跳得不錯。”
周婷喝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她擦了擦嘴,忽然問:“你說,如果明年全錦賽,我能拿個好名次……是不是就有理由繼續了?”
“至少是個開始。”沈淩薇說。
“但我現在積分不夠,連參加高級彆B級賽的資格都冇有。隻能等國內賽。”
“那就等。”沈淩薇看著她,“用這段時間把該練的練好。把三週跳的穩定性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把體能提上來。把心理調整好。”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好。我再試一年。就一年。如果明年全錦賽還是不行……”
“到時候再說。”沈淩薇打斷她,“現在,專注訓練。”
上午的訓練結束後,兩人一起走出冰場。外麵的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周婷眯著眼睛,忽然說:“其實我知道,你壓力也很大。林老師要你練四周跳,明年就要開始,這個決定風險有多大我們都知道。”
沈淩薇冇否認。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年齡,傷病,成功率。四周跳對女運動員的身體衝擊極大,很多人在嘗試中受傷,甚至提前結束職業生涯。
“但你還是決定練。”周婷繼續說,“為什麼?”
沈淩薇想了想:“因為不練的話,下一屆冬奧我可能連爭獎牌的機會都冇有。練的話,至少有可能。”
“哪怕可能會受傷?”
“做什麼都有可能受傷。”沈淩薇說,“走路都可能摔跤。”
周婷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釋然:“你說得對。”
兩人走到食堂門口時,周婷忽然拉住沈淩薇的手臂:“謝謝。”
“謝什麼?”
“謝你冇對我說‘彆退役,再堅持一下’,也冇說‘退役也挺好’。就隻是……讓我自己選。”
沈淩薇搖頭:“這是你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