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害人之心】
------------------------------------------
冬奧結束後的第七天,天空飄著初春微涼的風。
沈淩薇和周婷並肩走著,兩人都戴著口罩和帽子,但穿著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這是她們近兩年來第一次像普通十九歲女孩那樣逛街。
不用想訓練計劃,不用控製飲食,不用在鏡子前檢查每一個動作的肌肉記憶。
“所以說,那家冰淇淋店真的有那麼好吃?”周婷翻著手機上的探店攻略,語氣輕鬆。
“林靜老師推薦的。”沈淩薇說。她手裡提著個小紙袋,裡麵是剛買的髮圈和護手霜。
“她居然還懂這個。”周婷笑,“我以為她的世界隻有編舞圖和肌肉解剖圖。”
兩人相視一笑。
轉過街角,前麵就是那家網紅冰淇淋店。下午三點,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大多是年輕情侶或結伴的學生。
周婷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沈淩薇問。
“你看那邊。”周婷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街對麵的咖啡店落地窗。
沈淩薇看過去。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著謝至純。她穿著淺粉色的羊絨外套,頭髮精心打理過,正和對麵的中年女人說話。那女人側著臉,沈淩薇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那是誰?”周婷眯起眼睛。
沈淩薇搖搖頭。兩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謝至純的表情不太對,臉上帶著焦慮的神色。她對麵的女人情緒更激動,邊說邊用手比劃著什麼。
“她們在吵架?”周婷小聲說。
隔著一道街,聽不見聲音。但肢體語言很明顯:謝至純在搖頭,身體後仰,像是要拉開距離。中年女人往前傾,手指幾乎要點到桌子上。
然後,幾個詞的聲音飄了過來。
因為街對麵咖啡店的門開了,有客人進出,短暫的開門聲讓裡麵的對話漏出來一些。
“我聽見……”周婷皺緊眉,“‘硫酸’……還有‘可惜’……”
沈淩薇心裡一緊。
緊接著,又有幾個詞:“沈淩薇”。
這次兩個人都聽見了。
周婷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盯著街對麵,眼睛死死盯住那箇中年女人的臉。然後她想起來了,平昌冬奧會機場被抓的張銳的母親。
她倆在警察局見過她!
“是她。”周婷的聲音很冷,“那個潑硫酸的瘋子的媽。”
沈淩薇也認出來了。雖然隻在那天混亂的場麵裡見過一麵,但那張扭曲憤怒的臉,她記得。
謝至純怎麼會和張銳的母親在一起?
周婷已經拿出了手機,點開錄像功能。“你在這兒等著。”她說,聲音裡有種沈淩薇熟悉的、準備戰鬥的緊繃感。
“周婷——”
“我就去拍個證據。”周婷打斷她,眼睛冇離開手機螢幕,“光天化日,公共場合,她們還能怎樣?”
她不等沈淩薇迴應,快步穿過馬路。沈淩薇跟了上去。
咖啡店門口的風鈴響了。周婷推門進去,手機攝像頭對著那桌。謝至純先看見她,臉色唰地白了。張銳的母親還在激動地說著什麼,冇注意到身後有人。
“……你這種劣跡運動員還敢裝無辜!”張銳的母親聲音很大,店裡其他客人都看過來,“現在我兒子在牢裡!三年!你答應的事呢?錢呢?”
謝至純驚慌地搖頭,快速回答:“阿姨你小聲點……我從來冇說過那些,是你兒子自己——”
“放屁!”張銳的母親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兒子說過!‘沈淩薇搶了你名額’‘給她點教訓’——是不是你說的?”
周婷的手機鏡頭穩穩對著她們。
謝至純終於看見了周婷,也看見了鏡頭。她的表情從驚慌變成恐懼,又迅速變成一種泫然欲泣的委屈:“周婷姐姐?你怎麼在這裡……這是誤會,這個阿姨她……”
“誤會?”周婷把手機對準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我聽見了。硫酸。可惜。沈淩薇。”
店裡徹底安靜了。其他客人有的悄悄舉起手機,有的起身往外走。店員猶豫著要不要過來。
張銳的母親轉過頭,看見周婷,愣了兩秒,然後認出來了:“是你!!”
“是我。”周婷往前一步,手機鏡頭幾乎懟到女人臉上,“你剛纔說什麼?謝至純指使你兒子?指使他去潑硫酸?”
“我冇有!”謝至純尖叫,“她在胡說!她兒子犯罪被抓了,就想拉我下水!”
“拉你下水?”張銳的母親突然笑起來,那笑聲又尖又刺耳,“要不是你家裡有關係,你現在能坐在這兒裝無辜?”
謝至純渾身發抖,眼淚掉下來了:“我冇有……我真的冇有……我隻是跟張銳哥哥說過,沈淩薇選手很厲害,我很佩服她……可能他理解錯了……”
“理解錯了?”周婷冷笑,“理解到去買硫酸?理解到去機場蹲人?”
“周婷姐姐,你相信我……”謝至純伸手想拉周婷的衣袖,被周婷甩開。
沈淩薇站在周婷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冇說話。她看著謝至純那張淚流滿麵的臉,看著那雙漂亮眼睛裡的驚恐,隻覺得心中湧上來了無力感。
“報警吧。”沈淩薇開口,聲音平靜。
謝至純猛地看向她,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不可置信,很快又被淚水淹冇:“沈淩薇姐姐,連你也不信我?我們是一個國家的選手啊……”
“正因為是一個國家的選手,纔要弄清楚。”沈淩薇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張銳的母親說的是假的,報警才能還你清白。如果是真的——”
她停頓,一字一句:“那你就該為你做過的事負責。”
張銳的母親突然激動起來,指著沈淩薇:“還有你!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麼會去乾那種傻事!他現在前途全毀了!在牢裡天天被人打!你滿意了?!”
沈淩薇迎著她的目光:“你兒子犯罪,是因為他自己做了選擇。不是我讓他選的,也不是謝至純讓他選的。是他自己。”
“你——”女人衝上來想抓沈淩薇的衣領,被周婷一把推開。
“滾遠點!”周婷擋在沈淩薇身前,手機還在錄像,“你再動手,我連你一起告!”
店外傳來警笛聲。大概是其他客人報了警。很快,兩名警察推門進來:“怎麼回事?”
場麵混亂地解釋了一通。警察聽完,看了看謝至純,又看了看張銳的母親,最後看向沈淩薇和周婷:“都需要去派出所做個筆錄。”
去派出所的路上,周婷和沈淩薇坐在警車後排。周婷還在生氣,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剛纔應該再多錄一點。”她咬牙,“那個謝至純,絕對有問題。她跟那女人說話時用的韓語,就是怕被人聽懂吧?”
沈淩薇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冇說話。
“你怎麼這麼冷靜?”周婷轉頭看她,“她可能差點害死你!”
“我知道。”沈淩薇輕聲說,“所以在想,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嫉妒唄。你拿了冬奧資格,她冇拿到。你拿了銅牌,她連奧運村都冇進。”周婷說得直接,“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不行,就見不得彆人好。”
沈淩薇搖頭:“我很希望這不是真相。”
她想起謝至純在全錦賽後台說的話——“下次冬奧會,我會把你和周婷擠下去。”那不是氣話,那是認真的目標。一個有著清晰目標的人,為什麼會用這種愚蠢的方式去清除障礙?
除非……除非她冇覺得自己會被髮現。
派出所的筆錄做了三個小時。張銳的母親一口咬定謝至純教唆,但拿不出實質證據。她說兒子的手機被警方扣留,聊天記錄她隻是看過,冇儲存。
謝至純從頭哭到尾,堅稱自己無辜,說張銳是她的粉絲,她隻是正常和粉絲交流,冇想到粉絲會做出極端行為。
警察問沈淩薇和周婷,兩人如實說了在咖啡店聽到的對話。
做完筆錄出來,天已經黑了。謝至純被家人接走,臨走時還紅著眼睛對沈淩薇說:“沈姐姐,真的對不起,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
沈淩薇看著她,隻說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回奧運村的車裡,周婷還在翻手機。微博上已經有人發了咖啡店衝突的視頻片段,雖然模糊,但能認出人臉。話題正在發酵。
“看,有人扒出來了。”周婷把手機遞給沈淩薇,“張銳的母親,韓國華僑,年輕時在韓國練過短道速滑,後來嫁到中國。”
沈淩薇看著那些資訊,一條條,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還有這個。”周婷點開另一條,“張銳的審訊記錄摘要……他承認是謝至純的粉絲,但堅持說潑硫酸是自己一個人的主意,和謝至純無關。”
“警方信了嗎?”
“證據不足,隻能這樣。”周婷關掉手機,靠回座椅,“但我不信。她剛纔在咖啡店那個反應,如果真跟她無關,她慌什麼?還說的那麼模糊,明顯就是不想讓人聽懂。”
車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一片片掠過。沈淩薇想起賽場上,謝至純自由滑摔倒後崩潰大哭的樣子。那時她覺得那女孩可憐,現在想來,那眼淚裡有多少是真傷心,有多少是表演?
“她會受到懲罰的。”周婷忽然說,“就演算法律治不了她,輿論也會。那段視頻傳開了,以後她在這個圈子裡,彆想好好混。”
沈淩薇沉默。她想起前世,宮廷裡那些笑裡藏刀的妃嬪,那些表麵親熱背後捅刀子的“姐妹”。
曆史換了個舞台,人心的某些部分卻從未改變。
回到房間,林靜在等她。
“聽說了。”導師開門見山,“王教練剛給我打電話。隊裡會發聲明,強調支援警方依法處理,呼籲公眾不要傳播未經證實的訊息。”
沈淩薇點頭,脫下外套。
“你怎麼想?”林靜問。
沈淩薇在床邊坐下,看著窗外夜色:“我在想,如果今天周婷冇發現她們,如果那個母親冇有當街吵起來,這件事是不是就永遠被掩蓋了?”
“也許。”林靜在她對麵坐下,“但紙包不住火。做過的事,總有痕跡。”
“謝至純才十八歲。”沈淩薇輕聲說,“花滑的路還很長。”
“所以更可惜。”林靜語氣平靜,“才華是有的,心思用錯了地方。但這不怪彆人,是她自己的選擇。”
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林靜起身,拍拍沈淩薇的肩:“早點休息。明天開始,新的訓練週期。銅牌是過去的成績了,接下來,是新的開始。”
“我知道。”沈淩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