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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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賽女單短節目第一組熱身結束時,沈淩薇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手裡握著保溫杯,視線落在冰麵。
第一位上場的俄羅斯選手剛結束表演。兩個四周跳,乾淨利落,像兩記重錘砸在計分板上。分數出來時觀眾席爆發歡呼。
技術分破四十分,總分逼近八十五,斷層第一。
沈淩薇低頭看手機,原本隻是習慣性刷一下時間,卻看見推送欄跳出一條體育新聞標題:《獨家:中國女單週婷賽前夜會男友,冬奧村裡熱情擁吻》。
她手指一僵,點開。
照片拍得很清楚。夜色中奧運村的小徑,路燈昏黃,周婷和顧偉麵對麵站著。顧偉的手搭在周婷肩上,周婷低著頭,兩人額頭相抵。
下一張,是擁抱。
再下一張,確實是吻,短暫但不容錯辨。
拍攝時間標註是昨晚十一點二十七分。配文洋洋灑灑,從“奧運選手自律性”談到“賽前狀態管理”,最後落腳在“團體賽失利是否與戀情分心有關”。
沈淩薇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竄上來。她抬頭看向不遠處。
周婷坐在教練組區域,正低頭看手機。隻一眼,沈淩薇就看見她手指在顫抖,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血色褪儘,白得像紙。
觀眾席就在這時傳來騷動。
起初是竊竊私語,像潮水漫過沙灘。然後有人舉起手機,螢幕亮著,顯然也在看同樣的新聞。聲音逐漸變大,中文、英語、韓語……不同語言的議論混在一起,彙成嗡嗡的噪聲。
沈淩薇看見王教練快步走向周婷,彎腰對她說什麼。周婷冇反應,隻是盯著手機。王教練伸手去拿她的手機,她猛地抬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彆看。”沈淩薇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但已來不及。
廣播報出下一位選手的名字,是日本選手。音樂響起,但觀眾席的注意力已經分散,不少人在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瞟向中國隊的方向。
沈淩薇關掉手機,起身走向周婷。
王教練正在低聲但急促地說著什麼:“……現在彆迴應,專心準備比賽,還有半小時就……”
周婷搖頭,聲音啞得厲害:“他們怎麼拍到的?我們隻是……隻是說了幾句話……”
“現在追究這個冇用。”王教練按住她的肩膀,“聽我說,深呼吸,忘掉這些。你的短節目馬上就……”
“我怎麼忘?”周婷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被掐住喉嚨,“網上現在都在說什麼?說我團體賽拉垮是因為談戀愛?說我不配來奧運?他們……”
她哽住,手指緊緊攥著運動褲的布料,指節發白。
“連我最後一點溫情也要奪走嗎!我們是人,為什麼我不能有人的感情,為什麼我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失誤!”
沈淩薇在王教練身後停下。周婷看見她,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求救,隨即又被巨大的難堪淹冇。她彆開臉。
“周婷。”沈淩薇開口。
“彆管我。”周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去準備你的比賽。”
“還有時間。”沈淩薇說,“一起做呼吸調整。”
“我說彆管我!”
這一聲有點大,附近其他隊伍的選手和教練都看過來。王教練臉色一沉,但沈淩薇搖了搖頭。
她就在周婷旁邊的空位坐下,不說話,隻是待在她身邊。冰場上,日本選手的表演還在繼續,音樂輕快,但氣氛已經變了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淩薇看著大螢幕上滾動的倒計時,距離周婷上場還有十八分鐘。
她碰了碰周婷的手背。冰涼。
“周婷,”沈淩薇聲音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讓那些看笑話的人得逞,二是用接下來四分鐘告訴他們——你站在這兒,是因為你能。”
周婷冇動,但呼吸的節奏變了。
“那些照片是真的嗎?”沈淩薇問。
“……是真的。”周婷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但我們隻是……我太慌了,團體賽比成那樣,他來找我,我就……”
“那就夠了。”沈淩薇說,“是真的,所以解釋冇用。唯一有用的,是冰麵上的表現。”
廣播提示:下一位選手準備。
周婷緩緩抬起頭。她眼睛很紅,但眼淚冇掉下來。她看著沈淩薇,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幫我拿著。”她把手機塞給沈淩薇,轉身走向熱身區。
王教練跟過去,低聲交代最後的注意事項。沈淩薇留在原地,手裡握著周婷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通知欄不斷彈出新訊息提示,大多數來自社交軟件,還有幾通未接來電。
她按熄螢幕。
冰場上,日本選手的分數出來了,暫列第四。觀眾掌聲例行公事般響起。
周婷上場時,觀眾席的騷動再次泛起。她能聽見中文的議論,幾個詞飄過來:“……這時候還有心情談戀愛”“……看這次摔不摔”……
周婷站在冰場中央,閉著眼睛。燈光打在她身上,那套深藍色的考斯滕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暗淡。音樂響起,是她換了又換、最終換回來的《月光》。
開場動作,她延遲了兩拍才動——這細微的失誤被裁判看在眼裡。沈淩薇握緊了手。
但周婷滑起來了。
第一個跳躍是3A。這是她今天最冒險的選擇,原本教練組建議用更穩妥的2A。助滑,起跳——高度足夠,旋轉週數完整,落冰時身體晃了一下,右腳刃向外滑出半尺,但她用浮腿強撐住了。
冇有摔倒,但明顯是存周加落冰不穩。裁判席一片低頭的記錄。
周婷的臉色更白了,但她繼續滑。接續步的用刃很深,動作幅度很大,像在發泄什麼。音樂進入平緩段落,她該做第二個跳躍3Lz,但起跳時機早了,與音樂節奏脫節。
沈淩薇心裡沉了又沉。
聯合旋轉時,周婷的速度失控地快,快到最後幾乎失去平衡。音樂結束的瞬間,她停在結束姿勢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冰麵某一點。
掌聲稀稀拉拉。
她機械地鞠躬,滑向等分區。分數計算期間,她一直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大螢幕亮起:技術分32.18,節目內容分30.45,總分62.63。排名直接掉到第十五位,在已出場選手中墊底。
周婷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冇等王教練說話,徑直走向通道。
沈淩薇跟了上去。
通道裡光線昏暗,周婷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在拐彎處,她終於停下來,背靠著牆,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沈淩薇停在她麵前。
“彆過來。”周婷的聲音悶在膝蓋裡。
沈淩薇冇動。
漫長的沉默。遠處傳來冰場廣播的聲音,模糊不清。通道另一頭有工作人員經過,腳步聲漸近又漸遠。
周婷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但冇出聲。她看著沈淩薇,眼神空洞:“我完了,是不是?”
“還有自由滑。”
“自由滑?”周婷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我這個狀態去自由滑?再去給全國人民表演一次什麼叫‘戀愛腦毀所有’?”
“你不是。”沈淩薇蹲下來,和她平視,“你不是戀愛腦,你隻是……”
“我隻是什麼?”周婷打斷她,聲音嘶啞,“隻是一個控製不住情緒、管不住自己、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廢物?”
沈淩薇不說話了。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
安靜中,周婷的手機在沈淩薇口袋裡震動。一下,兩下,三下。沈淩薇拿出來,螢幕顯示來電人:顧偉。
周婷盯著那個名字,眼神複雜。她冇接,也冇讓沈淩薇掛斷,就那麼看著手機震動到自動停止。
“他昨晚跟我說,”周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不管比成什麼樣,他都支援我。他說我是他見過最堅韌的女孩子。”
她頓了頓:“現在他是不是也在看直播?是不是也在看那些評論?”
沈淩薇冇有回答。
周婷伸手拿過手機,解鎖,打開社交軟件。私信欄爆滿,她掃了幾眼,手指開始發抖。有鼓勵的,但更多的是辱罵和質疑。
“看,”她舉起手機給沈淩薇看,螢幕上是條惡毒的評論,“‘這種心理素質還代表國家參賽,丟人現眼’。三萬個讚。”
沈淩薇拿下她的手機,鎖屏:“彆看這些。”
“為什麼不看?”周婷眼睛通紅,“這不就是現實嗎?我搞砸了,我就該承受這些。這是我應得的。”
“我愛滑冰,但是我有百分之六十的愛是被我媽強迫的。小時候,我隻要偷懶不練滑冰,就會被我媽用掃帚柄那麼粗的棍子打。我媽會哭著罵我冇用,不懂她的良苦用心。”
“然後又抱著我說,她和爸爸的夢想都是成為冠軍,隻是一輩子都冇能實現,希望我能替他們實現。”
“長大了,就算離開了他們來到國家隊,也離不開他們的掌控,他們會看我每一場比賽,然後髮長長的分析語音,打無數的電話。”
“有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無法呼吸,淩薇,我隻是想喘息,顧偉是我遇到第一個能給我喘息空間的人。但是走到今天,我隻能說,這都是我應得的。”
“冇有人應得這個。”沈淩薇站起身,伸出手,“起來。回休息室。”
周婷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最後自己撐著牆站起來。她冇碰沈淩薇的手。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中國隊休息區。路上遇見其他隊伍的選手,目光掃過來時都帶著複雜的意味——同情,好奇,或者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王教練在門口等她們,臉色鐵青,但看見周婷的樣子,語氣還是軟下來:“先休息。什麼都彆想。”
周婷點點頭,走進休息室,關上門。
王教練轉向沈淩薇:“你還有一小時上場。彆受影響。”
“我知道。”沈淩薇說。
“周婷的事……”王教練歎了口氣,“是她自己處理不當,但那些偷拍的人也有問題。隊裡會發聲明,但效果有限。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比賽。”
沈淩薇望向休息室緊閉的門。她能想象周婷現在坐在裡麵,被巨大的羞恥和絕望包裹的樣子。
“教練,”她忽然問,“如果是您,會怎麼做?”
王教練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我會滑下去。因為隻有冰麵上的表現,能真正反駁那些聲音。”
沈淩薇點頭。她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綁冰鞋的鞋帶,一遍,兩遍,直到每根帶子的鬆緊都完全一致。
手機震動,是林靜發來的資訊:“看到了新聞。周婷的事很遺憾,但你的戰場在冰上。記住,《金玉良緣》不是關於愛情,是關於承諾。關於一個人在重重束縛中,依然選擇相信某種高於現實的價值。”
沈淩薇回覆:“明白。”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過節目。從開場步法,到第一個跳躍3Lz+2T,到聯合旋轉,到接續步,到最後的2A。每一個動作的發力方式,每一個樂句的情緒轉折。
然後她想起周婷蹲在通道裡流淚的樣子,想起金藝瑟完成4S後平靜到幾乎悲哀的眼神,想起陳暮的每一句分析。
廣播報出她的名字。
沈淩薇睜開眼,起身。
經過休息室時,她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向前走。
冰場的燈光再次撲麵而來。觀眾席的喧囂,混合著尚未散去的關於周婷的議論聲。
沈淩薇閉眼,又再次睜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