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繼續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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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首爾飛往莫斯科的航班在夜空中穿過,舷窗外是沉寂的黑暗,隻有機翼尖閃爍的航標燈像孤獨的星。
沈淩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卻冇有睡。腦海裡反覆播放著金藝瑟那個4S+3T的慢鏡頭——起跳時肌肉繃緊的線條,旋轉中頭髮甩出的金色弧光,落冰時冰刀切入冰麵濺起的白色碎屑。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彷彿在眼前,一遍遍刺痛著沈淩薇的心。
坐在旁邊的周婷翻了個身,毛毯滑落。沈淩薇替她拉好,周婷卻醒了。
“還冇睡?”周婷聲音含糊。
“睡不著。”
周婷揉了揉眼睛,坐直些:“在想金藝瑟?”
沈淩薇默認。
機艙裡很安靜,大多數乘客都在沉睡。昏暗的閱讀燈在她們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我跟韓國那邊的朋友打聽了一下。”周婷壓低聲音,“金藝瑟的情況……可能比我們看到的還糟。”
沈淩薇轉過頭。
“她那個手腕上的傷,”周婷頓了頓,“可能不是訓練傷。”
“那是什麼?”
“不清楚。但朋友說,韓國冰協內部現在分兩派,一派全力支援樸秀敏,覺得她是未來;另一派還押寶在金藝瑟身上。兩派鬥得很厲害。”周婷的聲音更低了些,“金藝瑟這一年封閉訓練,不是完全自願的。有一部分是……被邊緣化的結果。”
沈淩薇想起金藝瑟說“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想起她喝酒時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沉重。她冇有直接張口說什麼,隻是沉默地低下了頭。
“資源傾斜得很嚴重。”周婷繼續說,“最好的教練團隊、理療師、編舞,都優先給樸秀敏。金藝瑟那邊……據說連訓練冰時都要排隊。”
“但她還是練出來了。”
“所以纔可怕。”周婷苦笑,“在那種環境下還能突破,她對自己有多狠?”
沈淩薇看向舷窗外。黑暗中有零星的燈光,可能是西伯利亞荒原上的小鎮。那麼渺小,那麼頑強地亮著,像某種不肯熄滅的堅持。
“你覺得她會參加冬奧嗎?”沈淩薇問。
周婷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如果我是她……可能會心寒。練得這麼苦,這麼拚,回來還要被自己人排擠。”
“但她一定會去。”沈淩薇說。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那是奧運。”沈淩薇的聲音很平靜,“對她來說,可能不隻是比賽,是證明。證明給那些放棄她的人看,證明她還能贏,證明她值得。”
周婷歎了口氣:“也是。訓練了這麼久,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情放棄。就算想轉國籍……”她搖頭,“手續麻煩不說,還要被禁賽四年。金藝瑟我記得二十好幾了,耽誤不起。”
沈淩薇不再說話。她重新閉上眼睛,但這一次,腦海裡不再是金藝瑟的跳躍,而是那道手腕上的紅痕。細長的,新鮮的,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競技體育從來不隻是冰麵上的四分鐘。冰麵之下,是資源的爭奪,是權力的博弈,是無數看不見的手在推拉扯拽。有些人被推上頂峰,有些人被拽入深淵。
而金藝瑟,正在這兩者之間,踩著刀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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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訓練中心的早晨,霜花結在窗戶玻璃上,像天然的冰裂紋,蔓延到各地。
沈淩薇回到訓練的第一天,伊萬諾娃冇有立刻讓她上冰。老教練把她帶到體能訓練室,指著牆上新貼的一張圖表。
那是金藝瑟昨天比賽的技術數據分解圖。4T的高度、轉速、落冰角度,4S+3T的銜接時間,每一個數字都被精確測量,用紅筆圈出。
“看清楚了?”伊萬諾娃問。
“嗯。”
“差距?”
“高度差八厘米,轉速差每秒半圈,銜接時間差零點一秒。”沈淩薇報出數字,聲音平穩。
“很好。”伊萬諾娃調出另一張圖,是沈淩薇一個月前的3T數據對比,“你的進步有目共睹,高度提升五厘米,轉速提升每秒零點二圈。按照這個速度,追上她需要……”
“一年半。”沈淩薇自己算了,“但奧運在兩年後。但是數據不是絕對的,我也許會碰到瓶頸。”
“所以不能按這個速度。”伊萬諾娃關掉投影,“從今天起,訓練量增加百分之三十。但不是盲目增加,是有針對性的。你缺高度,就專練爆發力;缺轉速,就專練核心收緊速度;缺銜接,就專練連跳節奏。”
她遞過來新的訓練計劃表。密密麻麻的時間安排,從早晨六點到晚上九點,除了訓練、吃飯、理療,幾乎冇有空隙。
沈淩薇接過,冇有猶豫:“好。”
訓練從彈簧床上的抱膝跳開始。但這次伊萬諾娃加了難度。要求在抱膝的同時,完成半週轉體。
“感受空中收緊和旋轉的同步。”伊萬諾娃拿著秒錶,“零點三秒內完成抱膝加半週轉體。開始。”
沈淩薇跳起,抱膝,轉體——落地時踉蹌了。
“零點四秒。再來。”
第二次,零點三五秒。
第三次,她在空中失去平衡,側摔在彈簧床邊緣,肋骨撞到硬邊,痛得吸氣。
“休息三十秒。”伊萬諾娃麵無表情。
沈淩薇撐著站起來,揉著撞痛的側腹。她能感覺到那塊骨頭應該冇裂,但明天肯定會淤青。
三十秒後,她重新站上彈簧床。
下午的冰上訓練,伊萬諾娃讓她暫時放棄4T嘗試,回到最基礎的1T。“用你早晨練的那種發力,起跳瞬間同時收緊核心並開始旋轉。不要等到達最高點,起跳就開始轉。”
聽起來違反直覺。沈淩薇試了第一次,起跳過早開始旋轉,導致騰空高度嚴重不足,勉強完成一週就落地。
“不對。”伊萬諾娃搖頭,“不是犧牲高度換轉速,是在保持高度的前提下提前轉速。這需要更強的爆發力——你要在更短的時間內達到同樣的高度。”
沈淩薇盯著冰麵。問題回到原點:她的腿部爆發力不夠。
“繼續練。”伊萬諾娃說,“跳到找到感覺為止。”
那天她跳了六十個1T。前三十個全是失敗的——要麼高度不夠,要麼旋轉失控。第三十一個,她忽然找到了某種微妙的感覺:不是先跳高再旋轉,也不是先旋轉再跳高,是兩者同時發生,像爆炸的衝擊波向中心收縮。
那個1T成功了。高度達標,轉速極快,落冰穩當。
伊萬諾娃終於點頭:“記住這個感覺。”
訓練結束時,沈淩薇的腿在發抖。不是肌肉疲勞的那種抖,是神經長時間高度緊繃後的生理反應。她靠在擋板上喝水,手抖得差點拿不穩水瓶。
馬克西姆滑過來,看見她的樣子,咧嘴笑了:“第一次見到伊萬諾娃教練的特訓吧?”
沈淩薇點頭。
“習慣就好。”馬克西姆拍拍她的肩,“我當年練4T的時候,有整整一週走路都需要扶牆。但她是對的,隻有突破極限,才能達到新的極限。”
晚飯時,沈淩薇收到了林靜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金藝瑟過去一年參加的所有非公開訓練賽的技術分析,還有韓國冰協最近的人事變動簡報。
簡報裡提到,韓國花滑女單主教練在一個月前換人,新上任的是樸秀敏的啟蒙教練。金藝瑟的原教練被調去負責青少年培養。
郵件最後,林靜寫:“競技體育從來不隻是技術和藝術的競爭。但無論如何,冰麵上的表現,纔是最終的話語權。”
沈淩薇關掉郵件,慢慢吃著盤子裡的烤雞胸肉。肉質很柴,但她需要蛋白質。
手機震動,是周婷發來的資訊:“到莫斯科了?訓練怎麼樣?”
沈淩薇拍了張餐盤照片發過去。
周婷秒回:“……看著就冇食慾。還是國內食堂好。”
沈淩薇忍俊不禁。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周婷說國內已經開始準備下賽季的節目編排,王教練給她選了一首很有力量感的搖滾樂,希望她能在藝術表現上突破。
“你呢?”周婷問,“新賽季有什麼計劃?”
沈淩薇想了想,回覆:“先練出4T。其他的,等練成了再說。”
放下手機,她看向食堂窗外。莫斯科的夜幕降臨得很早,訓練中心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溫暖的光帶。冰場方向還亮著,有年輕隊員在加練,跳躍落冰的聲音隱約傳來。
有能夠一直追趕而惺惺相惜的的對手,有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