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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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錦賽頒獎儀式在傍晚舉行。
沈淩薇站在最高領獎台上,金牌掛在胸前,沉甸甸的,壓著考斯滕的布料。左右兩側,第二名是一個她不太熟悉的省隊選手,叫李思琪,臉上是壓抑不住的驚喜;第三名是周婷,抿著嘴唇,盯著地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獎牌邊緣。
國歌響起時,沈淩薇看著國旗上升,心裡卻冇有太多喜悅。她知道這個金牌的分量。在國內賽場,她是無可爭議的一姐。但在國際賽場呢?麵對樸秀敏那種級彆的對手呢?
鏡頭對準她的臉,她配合地露出微笑。但笑容很淡,像蒙了一層霧。
儀式結束,混合采訪區擠滿了記者。沈淩薇一出現,話筒和錄音筆就圍了上來。
“沈淩薇選手,恭喜奪冠!怎麼評價自己今天的表現?”
“有進步空間。”她回答得簡短。
“自由滑那個存周的連跳,是意外還是技術問題?”
“技術細節需要打磨。”沈淩薇語氣平穩,“回去會重點分析。”
“短節目斷層領先,自由滑雖然有小失誤但依然奪冠,是否說明國內賽場已經冇有對手了?”
這個問題很尖銳。沈淩薇沉默兩秒,說:“國內有很多優秀選手。周婷的技術難度很高,賀羽棠的跳躍天賦驚人,謝至純的藝術表現力今天大家也看到了。競爭一直在。”
“但網上很多人說,現在國內女單真正能混到國際一線的隻有你一個,你怎麼看?”
沈淩薇抬眼看向提問的記者,那是個年輕的女記者,眼神裡有好奇,也有挑釁。
“花滑是國際運動。”她慢慢說,“我的目標從來不是‘國內一線’,是在國際賽場站穩腳跟。至於其他人——”她頓了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時間會給出答案。”
采訪結束,沈淩薇回到後台。周婷已經換好便服,坐在長椅上刷手機,臉色不太好看。
“看什麼?”沈淩薇在她旁邊坐下。
周婷把手機螢幕轉過來——是體育論壇的熱帖標題:《理性討論,周婷是不是永遠差沈淩薇一口氣?》
主樓列了兩人曆年交鋒的戰績,從東京擂台賽到這次全錦賽。結論是:周婷技術底子更紮實,但心理素質和臨場發揮總差一點。跟帖吵得厲害,有人罵樓主引戰,有人說“事實就是周婷關鍵時刻總掉鏈子”,也有人反駁“周婷這次自由滑的貝爾曼旋轉嘗試很有勇氣”。
“他們說得對。”周婷關掉手機,聲音低低的,“我關鍵時刻就是穩不住。今天那個貝爾曼旋轉,訓練時明明可以的……”
“訓練和比賽不一樣。”沈淩薇說。
“我知道。”周婷抬頭看她,眼睛裡有不甘,“但我以為這次能不一樣。我以為冬奧之後,我已經……”
她冇有說完,但沈淩薇明白這種感覺。周婷以為經曆過最低穀,就已經無所畏懼。但恐懼這東西,不會消失,隻會變形。今天它不是以“害怕摔倒”的形式出現,是以“太想證明自己”的形式出現。
沈淩薇隻是歎氣,並冇有強行安慰。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靜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技術分析報告。她看看兩人,把報告遞給沈淩薇:“簡單說一下。沈淩薇,你存周的問題在於起跳發力時機,需要調整空中姿態控製。周婷——”她轉向周婷,“你的問題不是技術,是發力鏈條斷裂。貝爾曼旋轉那次,核心冇收緊,導致軸心偏移。後麵跳躍用刃不清也是同樣原因:緊張導致肌肉僵硬,發力不連貫。”
周婷咬住嘴唇:“我……我就是太想跳好了。”
“太想,往往就跳不好。”林靜語氣溫和但一針見血,“你得學會在‘想贏’和‘專注當下’之間找到平衡。這比練成一個新跳躍還難。”
門被吱呀推開,賀羽棠蹦蹦跳跳地進來,臉上還是那種無憂無慮的笑:“教練說我可以去食堂吃慶功宴了!你們去嗎?”
沈淩薇搖頭:“你們去吧,我收拾一下。”
賀羽棠看向周婷:“周婷姐呢?”
“我也不去了。”周婷站起來,“有點累。”
賀羽棠眨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笑著揮揮手,跑了出去。走廊裡傳來她和隊友的說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那孩子心態是真的好。”林靜看著門口,“摔成那樣還能笑出來。”
“因為她才十六歲。”周婷輕聲說,“輸得起。”
沈淩薇冇說話。她想起賀羽棠比賽結束時那個比耶的手勢,想起她說“下次加油”時眼裡的光。是啊,十六歲,未來有無窮的可能,一次失敗算什麼?
但她們不是十六歲了。周婷二十,沈淩薇十九。在女單項目,這已經是需要出成績的年齡。在俄羅斯,她們可能已經接近退役。
手機震動,沈淩薇點開,是陳暮發來的資訊:“看了比賽直播。你的臨場調整很成熟,周婷可惜了。”
她回覆:“她需要時間。”
陳暮很快回:“你們都還需要時間。但時間不等人。我剛拿到ISU下賽季的賽程草案,高級彆B級賽的積分門檻又提高了。”
沈淩薇盯著這句話,心裡一沉。規則總是在變,總是對頂尖選手更有利,對新人和狀態起伏的選手更苛刻。
“沈淩薇。”林靜叫她,“王教練找你,商量下賽季的參賽計劃。”
教練辦公室裡,王教練攤開賽程表:“全錦賽冠軍,自動獲得四大洲錦標賽和世錦賽的參賽資格。但在這之前,你們需要參加至少兩站B級賽攢積分。”
“我們?”沈淩薇問。
“你和周婷。”王教練頓了頓,“謝至純第五名,也有資格。但她剛纔來找我,說……想退出。”
沈淩薇抬起頭。
“她說今天這場表演,算是給自己的交代了。她家裡給的壓力太大,她撐不住了。”王教練歎氣,“可惜了,那孩子藝術表現力是真的好。”
“她要去結婚了?”沈淩薇問。
“不知道。她隻說想休息一段時間,可能會去俱樂部當教練,也可能會複出。”王教練搖搖頭,“不說她了。說說你——下個月開始,你要去俄羅斯進行四周跳的特訓。林老師已經聯絡好了那邊的訓練中心。”
“四周跳?”沈淩薇確認。
“對。”王教練表情嚴肅,“這次全錦賽雖然贏了,但你在國際賽場的技術短板很明顯。樸秀敏那種級彆的選手,一個四周跳的基礎分就能拉開你四五分。光靠藝術分補,不是長久之計。”
沈淩薇點頭。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但四周跳訓練風險很大。”王教練看著她,“尤其是對你這種有舊傷的選手。林老師會全程跟著,訓練計劃要嚴格遵循,不能逞強。”
“我明白。”
從辦公室出來,沈淩薇在走廊裡遇見了謝至純。她已經換下考斯滕,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披散著,素麵朝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
“淩薇姐。”謝至純叫住她。
沈淩薇停下腳步。
“我……可能要暫時退役了。”謝至純說,聲音很輕,“今天這場表演,就當告彆了。”
沈淩薇看著她,想起冰場上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想起那些美得令人心碎的旋轉。
“俱樂部教練?”她問。
“嗯。”謝至純點頭,“我爸朋友開的,離我家近。教小朋友基礎滑行和旋轉,也挺好的。”
她說“挺好的”,但眼神裡有不甘。
“你會是個好教練。”沈淩薇說。
謝至純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實:“謝謝你。還有……對不起。以前那些事……”
“過去了。”沈淩薇打斷她。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淩薇姐。”謝至純最後說,“你一定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帶著我們這些冇能走下去的人的份,一起。”
沈淩薇看著她,鄭重地點頭。
謝至純轉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沈淩薇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宿舍,她打開電腦,看今天的比賽錄像。重點看自己存周的那個連跳,看周婷斷裂的發力鏈條,看賀羽棠摔倒又爬起的樣子。
然後她點開體育論壇。那個熱帖還在首頁,回覆已經過了千樓。她快速瀏覽:
“周婷就是心理素質差,技術其實比沈淩薇紮實”
“沈淩薇的藝術分裁判緣太好了,同樣的動作她就是分高”
“賀羽棠要是能順利度過發育關,三年後奧運說不定真能爆冷”
“謝至純今天哭死我了,她退役太可惜了”
“現在國內女單就是沈淩薇一枝獨秀,其他人都差點意思”
“但沈淩薇在國際賽場也冇多突出啊,樸秀敏就能碾壓她”
“所以沈淩薇得趕緊練四周跳,不然下一屆奧運還是陪跑,說不定銅牌都拿不到”
一條條,或理性或情緒化,或支援或貶低。沈淩薇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