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靜好
隆冬清晨,窗外北風吹雪,寒聲難平。
黃銅大盆內,火星整晚燃燼,新炭未添,自有股子清冷四處亂竄,沈二爺起了一回,重點燃炭火,這才又上床榻,把暖呼呼的田薑撈進懷裡抱著。
田薑被涼醒了,揉著眼問他去哪裡,沈二爺闔起眼簾,含糊著說生炭盆子。
田薑便攬緊他的肩胛,小聲嘀咕:“怎都不披件衣裳,二爺身骨冷透透的。”見窗紙透進清光來,又戳戳他胸膛:“今不用去內閣麼?”
沈二爺懶懶的嗯了,攥住她的手指繼續睡,田薑便道:“恰巧叫李裁縫來量衣,省得特為您再跑一趟。”
半晌未聽應答,仰頸看他的臉,眉峰豐俊,闔目睫長,鼻梁挺直,上唇比下唇薄些,唇角勾起,便是不笑也顯得很溫和。
她抬手去摩挲他下頜新出的鬍渣,刺刺糙糙抵的掌心發癢,忍不住哧哧輕笑。
沈二爺便是再想接著睡也不能了,睜開眼睛,正對上田薑目光炯炯、笑靨如花的模樣,倒是很會自得其樂。
他握緊另隻搗亂的手,順勢將她覆在身下,語氣有些戲謔:“你精神倒好,愈發能受住了。”
田薑怔了怔,臉兒倏得通紅,咬著嘴哼一聲:“聽不懂。”
“真聽不懂?”沈二爺湊近耳邊低語,他很願意解釋給她聽。
其實他昨晚不過一時情緒使然,田薑卻當了真。
為證明他依舊年富力強,臊著臉麵撐扶著榻沿邊兒,手兒抓握他的從背後入。
那般扭腰晃股地誘引他狂肆大動,再有嚶嚶嚀嚀聲助興,直弄得一地兒濕,也不曉是誰的。
沈二爺覺得適實的賣慘還是有必要的。
田薑連耳帶腮發燙,伸手推搡他的胸膛,沈二爺還想逗逗她,卻聽得簾外有丫鬟走動說話聲。
曉她臉皮薄透,把嘴兒親啄一下,這才鬆開手,自她身上翻下,趿鞋穿戴周整,翠梅等已捧了熱水進來。
待沈二爺洗漱畢,見田薑正坐在妝台前梳髻,頰腮紅暈依舊未褪,覺得十分有趣,現在知道害羞……昨晚那般大的膽兒哪去了?
田薑被他看得不自在,幸得婆子送早飯來,竟還有一碟糟泥螺,沈二爺道:“是南直隸的知府進京述職,贈了一罈,你嚐嚐味道可好?”
田薑欣喜地挾起一顆,一丁嫩肉滑溜脆嫩,酒香兒縈繞舌尖,竟比那日金小姐送楊衍的糟泥螺,味道更勝一籌。
她隻略提了提,沈二爺即放心上……有些感動地再挾一顆,遞到他唇前,沈二爺也冇拒絕,不過吃後便再冇動過了。
……
用過早飯,沈二爺先去書房,田薑則披上鬥篷往沈老夫人處請安,走進福善堂的院子,就聽得房內傳出崔氏的笑聲。
廊下站著幾個攏袖縮頸的丫頭,有的過來迎接,不待她問,已先道:“是閔老夫人、謝老夫人和李老夫人來探望老太太。”
田薑頜首,知道這是沈老夫人孃家姊妹,她與沈二爺成婚時皆送來賀禮,閔謝兩位老夫人家境殷實,李老夫人相比則要寒酸許多。
房內果然沈老夫人倚在炕上,炕下朝西一溜椅坐著三位老夫人,東邊椅始前坐著何氏,中間空兩椅後坐薛氏,崔氏站在榻沿說笑話,她嘴能言善辯,把老太太們逗得前仰後合。
抬眼見田薑進來,忙上前親熱地拉她手,領到三位老夫人跟前,不說明,隻嘴裡笑問:“您們猜猜她是誰的媳婦兒?”
“有甚好猜的。”沈老夫人搖頭指著田薑:“是我的二兒媳婦。”
田薑一一行了見禮,閔老夫人神情驚奇的打量她,遲疑地問:“這就是澤棠前陣子新娶的媳婦兒?”樣貌出眾,看著尚小。
沈老夫人知她意,說:“正是呢,莫瞧她年紀輕,性子卻定,通身本事最有我當年的風範。”
崔氏聽得眼神一變,閔老夫人便道:“你這幾個媳婦,次次介紹與我們,次次都這番說辭,聽得耳根起膩。”
一眾皆忍不住笑起來。
“是麼,我倒忘了!”沈老夫人也笑道,並不以為意,又閒話起旁的家常。
李老夫人則攜過田薑的手,吩咐丫鬟搬來椅子,伺候她在自己身畔坐了,上下看一回,這才語氣和善說:“澤棠幼時曾隨我住過三年,與我感情甚深,知他脾性,你能嫁他是福氣,他能娶你亦是福氣,我盼著你們來年再生個一男半女,方纔叫圓滿。”
田薑紅著臉稱是,李老夫人見她性子乖順可親,說甚麼皆都恭敬應下,心底愈發喜歡,索性從腕上褪了個翠玉鐲子,要親自給她戴上,田薑縮起手隻是婉拒。
李老夫人道:“我現雖不比那幾個老姐姐富足,好歹曾經也風光過,這鐲子是個有靈氣的好物,能降福抵災,你不嫌棄窮酸就收下。”
那鐲子襯得肌膚白皙瑩潤,且話都說這份上……田薑不便再拒,連忙道了謝,李老夫人輕聲道:“你婆婆說你有她當年的風範,可未曾誇過彆的媳婦哩。”
她二人這邊說著話,田薑不經意間看見崔氏,正給閔老夫人斟茶倒水,滿臉兒奉承,不由笑了笑。
……
幾個老太太要打馬吊,田薑惦記裁衣的事,先行告退回至棲桐院,沈二爺依舊不見影,倒是滿屋子飄散著芋栗香味兒。
“廚房裡的林家媳婦送來些,讓吃著玩。”翠梅用鐵鍬扒開黃銅盆厚積的炭灰,裡頭埋了七八個芋頭和一把栗子,唆著指尖撈進盤裡,熱騰騰的,田薑剝了芋頭吃,覺得十分香甜,便喚人各拿些給沈荔送去。
才吃著,聽得個婆子在廊前問:“二夫人可在麼?”采蓉半掀起氈簾,認出是前門看守的趙婆子,後跟著個穿青袍背布袋、年愈半百的男子,忙道:“可是來量衣的李裁縫?”
“正是呢!”趙婆子笑著回話,采蓉讓她倆略等等,轉身給田薑稟明,田薑讓翠梅領李裁縫去外間吃茶,叫采蓉打來熱水,伺候她盥洗過手麵後,也來至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