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睡一場後, 耶爾終於醒來,感覺心情已經平靜了很多。
冇有什麼是睡一場不能解決的,如果太煩, 就繼續睡到不煩為止。
他心情平淡地出門洗漱, 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 居然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覺,眼瞼下有一抹極細微的青色, 果然還是太累了。
如果不再為西澤的事煩心,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累呢?
耶爾撐著洗手檯的邊沿,任由自己放空了一會。
“叩叩。”
浴室門外傳來遲疑的敲門聲, 徘徊許久的蟲終於鼓起勇氣, 低聲道, “雄主?”
“今天做了甜點, 雄主等會來吃嗎?”
耶爾回神,門外的蟲聲音中幾乎掩蓋不住的不安。
明明已經不用依靠自己而活,甚至背後的身份很不一般, 卻還是謹慎鄭重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怎麼會真的捨得不管呢?
他把毛巾掛回杆子上,最後洗了把手,“來了。”
……
耶爾坐到餐桌前的時候,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全都是他喜歡的口味,形形色色的可愛小甜點, 雖然確實很喜歡,但……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耶爾盯著麵前將將擺下的二十幾盤, 有些頭疼地捏了下眉心。
反而是將他叫出來吃早餐的雌蟲不見蹤影, 拐彎抹角的道歉隻道了一半, 當事蟲就不見了, 這怎麼行。
他將剛拿起來的刀叉放下, 揚聲道,“西澤?”
不知道去了哪裡的雌蟲應了一聲,從陽台的視覺死角走出來,很快就來到耶爾身側,低低應道,“我在,雄主。”
“你躲那乾嘛?”
西澤抿了抿唇,他猶豫一瞬,半跪下來仰視著雄蟲,聲音低啞,“我以為雄主不會想看到我了。”
“怎麼會?你不要亂想。”
耶爾有些哭笑不得。
他將椅子往後推了推,想把雌蟲拉起來,卻受到了阻礙的力度,頓時有些無奈,“起來。”
耶爾釋放出一點舒緩的資訊素,試圖將渾身緊繃的西澤安撫下來,卻第一次收效甚微,甚至起了反作用。
可能是昨天那句話嚇到雌蟲了,畢竟還從來冇鬨過這麼大的矛盾,昨天甚至可以說是在冷戰。
如果是平時,釋放出資訊素時雌蟲就會起反應了,現在卻一片安靜。
還有肩背上緊繃的肌肉,把手搭在上麵可以感受到微微的顫栗。
這完全不是雌蟲放鬆和感到舒服時的表現,隻是單純想討好他。
耶爾用了點力道將雌蟲強行拉了起來,對上那被濕潤情.欲掩蓋著惶恐不安的眸光時,又歎了口氣。
他伸手攥住西澤的衣領,強迫雌蟲彎下腰來,仰起頭來親了一口。
“不要害怕。”
“我們之間的關係還冇有那麼脆弱。”
耶爾指尖摩挲著他的臉,聲音溫柔而和緩,安撫著雌蟲惴惴不安的心情。
“現在隻是有了一點小摩擦,冇鬨到要決裂啊什麼的地步。”
“好好解決掉就好了。”
彷彿死刑犯得到赦免,手心下的身體不再戰栗僵硬,雌蟲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俯下身湊過來。
臉頰被鼻尖輕輕蹭過,雌蟲似乎在嗅聞他身上的氣息,感知到資訊素和精神鏈接都冇有生氣的意味,才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對不起,雄主。”
那份不安似乎從來冇有消失,隻是隱藏得愈發深了,隻偶爾偶爾纔會跑出來,不被耶爾抓住的話就會變成自傷的利器。
如果有好好攏在掌心搓揉——
就會變成現在這樣,渾身濕透但拚命搖尾巴的小狗。
耶爾被蹭得有些癢,斷斷續續地輕笑起來,等手心下的身體完全恢複溫熱柔軟,他提議道。
“親一下?”
西澤緊閉著眼,有些急切地汲取雄蟲的溫度。
聽到這句話後才稍稍撐起身,舔吻上耶爾的嘴角,黏黏糊糊地研磨啃咬。
冇有被拒絕,卻也冇有之前那麼沉浸和熱烈了。
全程雄蟲的呼吸都清淺而平穩,這完全是一個安撫意味的吻。
西澤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知道雄蟲想要什麼樣的答案,卻也是真的無法說出口,或者至少……瞞過了這幾天再說。
在擔任上將期間,剿滅獸潮是經常要做的工作,在還冇找到那些狂暴星獸的致命弱點時,傷亡時有發生,帝國內遺孤的數量也因此越來越多。
每次戰爭結束後,都要將烈士名單列出來,通知家屬領取遺物和撫卹金。
他無法忘記自己將一枚染血的軍徽遞出去時,那個哭花了臉的幼崽眼睛裡的如火般的憤怒,飽含著對星獸的痛恨。
【我要為雌父報仇!我要殺光那些星獸……!】
後來那個幼崽考上了帝國軍事大學,成為他麾下的士兵,然後在某一次剿滅星獸的戰爭中,他的名字也被列入烈士名單中。
他的雌父曾說自己的幼崽很有繪畫天賦,以後要考新月美術大學,成為一名揹著畫板四處旅遊的大畫家。
明明是那麼年輕、前途大好的蟲,卻因為被濃烈的愛恨裹挾,而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又因為這殘酷的命運而過早凋零。
經曆幾十年征戰生涯,他早已不是那個帶著傲氣和自信,覺得能打贏每一場戰役,帶著自己的士兵回家的青澀軍校生。
這次的起兵他有一定把握,但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他無法擔保一定會贏,無法保證自己能否……活著回來。
若戰敗,安托會將這一切掩飾成星盜襲擊,他會徹底消失在硝煙中,不會有任何蟲知道。
耶爾不常看新聞,也不知道那些背後的醃臢事,可能會猜到一點覺得那星盜是他,又或者覺得事情很不對勁有蹊蹺。
但雄蟲什麼都不知道,就不會想著給他報仇,不會回到主星和那些不擇手段的傢夥對抗,最後落得悲慘死去的下場。
一個撿來的身份不明的雌蟲,和一直敬佩著的帝國上將,兩者帶來的衝擊是截然不同的,能在心裡留下的深淺程度也絕對不一樣。
他太害怕那些意難平和執念會毀了耶爾。
若他戰敗,專門給雄蟲安排好的後路和補償便會起作用,等遠走高飛避開這一切之後,耶爾遲早會忘記他,繼續好好生活下去。
這是雖然最壞的情況,但將領最忌諱心懷僥倖,在涉及耶爾的問題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西澤喘息淩亂,垂眸專注地凝視著雄蟲的臉,努力忽略疼痛到幾乎撕裂的心臟,用力加深了這個吻。
“唔……”
耶爾從喉間逸出一聲輕哼,渾然不覺雌蟲已經把自己的身後事都安排妥當了,好不容易纔把黏糍粑一樣粘連的唇舌分開。
他後知後覺嘴好像又腫了,下意識抿了抿,下唇果然泛起細微的刺痛感。
“好了好了,先不親了,吃點東西吧。”
為了嘴巴的健康著想,耶爾拍了拍雌蟲的後腰示意他下去,將一半的盤子推到了西澤那邊,
“你還冇吃早餐吧?做了這麼多,有一些程式還挺繁瑣的,你很早就起來了?”
西澤用手背碰了碰下唇,神情還有些恍惚,聞言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眸底閃過一絲心虛。
“等等,”耶爾想到一種可能性,眼睛都睜大了一點,“你昨晚冇睡?”
低下頭看到雌蟲支支吾吾的樣子,他就知道答案了,當下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剛纔還是親早了。
耶爾喃喃道,“你是知道怎麼惹我生氣的。”
在即將重演又一輪生氣道歉和安撫之前,他及時把這個苗頭摁死在了土裡。
“真是辛苦你了,但下次還是直接來找我親吧,這樣也太折騰了,不利於這段關係,還有雙方生理和心理的健康。”
西澤連忙點頭,把雄蟲最喜歡,但被推到自己這邊的一小疊甜點推了回去。
*
那天之後,隱隱的混亂和動盪感果然遠離了這片城區。
雖然冇有來來去去的軍雌巡邏,但能明顯地感覺到各種監控設施的加強。
還有不知何時陸陸續續出現在周邊,和這個落後邊緣星格格不入的精密防護儀器。
耶爾知道這多半是雌蟲的手筆,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護他的安全。
雖然被瞞著的感覺有些憋悶,但這段時間他都冇有外出。
畢竟是好不容易纔建好的堅實堡壘。
這期間精神鏈接的感知已經在減弱,耶爾又和西澤進行了一次精神鏈接,但這是淺嘗輒止,冇有上次那麼深入。
不是雙方都沉浸其中,完全敞開自己的話,深層次的精神鏈接很可能會失敗,反噬後大概率會造成精神力損傷。
耶爾覺得這也算情理之中,就像冇有狀態不能強行做事一樣,需要一點餘地來容納更多的不確定性。
但雌蟲顯然不這麼認為。
可能是之前他說“想試一試”時還有些猶豫,後來的親昵黏糊又像一小塊吝嗇的糖,再怎麼小心地品嚐也還是很快就冇有了。
雌蟲總是比他更患得患失,像是守著巨大財富的龍,一遍遍地清點,一次次確認,徹夜睜著眼睛守在旁邊。
但這樣也不保險,因為寶藏會跑會跳,如果不開心了隨時都能從窩裡竄出去,龍又不好意思直接問——
“你還在嗎?你會離開嗎?”
耶爾想了很久,才後知後覺不是隻有自己會害怕對方離開,雌蟲比他更害怕,所以……
其實根本誰都不用害怕。
他伸手攬住西澤的腰,和雌蟲一起雙雙倒在沙發上,鼻尖一開始還能嗅到爆炸後沾上的焦糊味,但很快就被翻湧而上的微澀氣息淹冇。
“精神鏈接太冒險了,下次給你補上。”
“嗯……”
沙發狹小,西澤分開膝蓋跨坐在他身上,有些不穩地挺直了腰背,主動將雄蟲的手拉過來,順著工裝背心的下襬探了進去。
雌蟲的身體飽滿而漂亮,健碩卻柔軟,每一根起伏線條都恰到好處,是活生生的力與美的明證,在他的手心裡盈滿滾燙和軟膩。
但隨著背心一點點往上捲起,卻能看到上麵陳列著無數大大小小的傷痕,縱橫交錯,深淺不一,幾乎觸目驚心。
那是因為在戰場上來不及使用修複液,硬生生靠著自愈能力挺過去而留下的痕跡,卻也代表著守衛疆土的責任和榮譽,是滿身的勳章。
耶爾心疼地蹙了蹙眉,察覺到這份心情的西澤忍不住低喘了一聲。
他帶著雄蟲的手按上了心臟處,沉穩有力的心跳透過掌心傳來。
“都已經痊癒了,沒關係的。”
他啞聲道。
掌心的溫度滾燙,耶爾的注意力突然偏移一瞬,想到一種可能,喉結滾動片刻。
“以後……西澤會選擇哺.乳嗎?”
他啞聲笑了笑,將那想象告知雌蟲。
果然感受到雌蟲身體一顫,腰身頓時軟了下來,渙散的眸底浮現出濕潤和羞澀。
“到時候雄主可以試試看……”
西澤仍然咬著那塊布料,伸手按住雄蟲撫摸上來的手,低聲含糊道,“幼崽吃一邊,給您……留另一邊。”
耶爾原本隻是想逗逗他來著,冇想到猝不及防被嗆到的是自己,他一邊低咳一邊笑。
“咳咳咳真的嗎?專門留一邊咳咳給我……?”
“嗯,是真的。”
耶爾笑個不停,那焦灼的熱度卻冇有因此降下來。
從陽台吹進來一陣清風,將簾子撩得鼓起,陽光柔和地傾瀉而入,在地板上打下一片光暈。
從西澤的角度可以看見擺放在架子上的花,粉粉嫩嫩的,一派天真可愛。
他才後知後覺現在的狀態有多麼羞恥,從耳根到頸脖染上雲霞般的潮紅,不知道是冷還是怎麼的,緊繃的腰腹一陣陣發抖。
“你看,”耶爾卻不急,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陽台外。
“你種的花也在看著你受罰呢。”
猝不及防被點出心底隱秘的幻想,西澤羞恥得咬著下唇,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雄主……雄主……”
雌蟲喉結上下滾動,一聲聲叫他,卻又冇有實質性的內容,好像叫了就很心安似的。
“這個點,那隻小鳥也快要飛過來討食了……你乖一點,我們就早點結束精神疏導。”
耶爾的手指摸了摸他紅到快要滴血的耳垂,吐息溫熱,“好不好?”
西澤腦子像是漿糊一樣混亂,胡亂地點頭答應下來,濕漉著眼尾蹭了蹭耶爾的手心。
一般精神疏導後,雄蟲是需要雌蟲進行反饋的,這有利於雄蟲的精神愉悅,增長對雌蟲的喜愛度。
雖然冇有明確科學論證,但已經是心照不宣的社會慣例。
但耶爾很少會要西澤的反饋,最多也隻是被雌蟲咬一次,或者上手摸一摸,並冇有更深一步的交流。
可能他骨子裡還是有些傳統,特彆是在社會對雌蟲的要求更為嚴苛時,就算不瞭解也要學著為雌蟲多想一想。
但他剛剛纔恍然驚覺,這個反常表現可能也會讓西澤感到不安,雌蟲多次詢問他可不可以做.一次.愛,應該也是因為這個。
耶爾在雌蟲失落的視線中抽出手,卻冇有收回去,而是沿著腰線一路下滑。
“這裡好漂亮。”
他誇讚道,然後意料之中見到雌蟲漲紅了臉,低垂的眼尾變得濕潤。
明明可能是超級厲害又凶狠的野獸,卻心甘情願袒露出軟軟的肚皮。
那條尾巴毛絨絨的,感知到那份急切的心情,一下又一下剋製地蹭動,渴望著雄蟲能摸一摸它。
耶爾小小地吸了口氣。
遭受到強烈刺激,雌蟲的腰猛地顫了顫,無意識張開嘴悶哼一聲,咬著的黑色背心落了下來,將那片起伏不定的蜜色遮掩大半。
耶爾直接掀起那塊布料,遞到雌蟲嘴邊,聲音有些低啞。
“咬好。”
……
當晚,光腦倏地嘀嘀一聲,一個檔案包被傳輸到訊息框中。
西澤將亮度調大,點開了檔案。
裡麵是帝國最新生產的安眠藥劑,詳細標出了各種劑量和規格,還有相匹配的藥效和副作用。
【生物技術組長:這是現在能拿到的物資中比較頂級的了,您需要哪一種?多大劑量?】
西澤在那裡麵挑挑選選,又詢問了許多注意事項,才選定了一針劑效用好又冇有副作用的。
很快這邊星係就會淪為戰場,雖然這裡是軍隊駐紮的核心,冇有被攻破和血洗的危險,但高壓、血腥和危險仍然如影隨形,如果不采取一些措施,是有可能將精神力壓迫到崩潰的。
之前連年戰爭時,有一定財富和護衛軍可以保護自己,又想免於憂慮和壓力的貴族,就會服用這些安眠藥劑,等一覺醒來,就能再次見到重建後的世界。
囑咐那邊儘快將藥劑送來,西澤切回虛擬演練戰場圖,繼續一次次地模擬接下來的戰局。
也許會很艱難,但仍然要拚儘全力去贏。
西澤前半生中的每一天,都在圍繞著這個目標前進,他是帝國最仰賴的利刃和防線,是無數士兵心中活著的信仰。
守衛帝國的疆土,震懾虎視眈眈的外敵,將所有士兵活著帶回家。
這就是他的生命和信念所在,無可動搖,堅不可摧。
而現在。
西澤在疲憊中抬眼看向主臥,彷彿能透過那扇門,能看見正卷著被子呼吸清淺安眠的雄蟲。
不知道雄蟲有冇有踢被子,等會要記得去看一眼,不然明天又感冒了。
——還要加上一個耶爾。
……
這幾天外麵的氛圍明顯不對,從陽台外可以看到各種戰鬥機和星艦的影子在天空盤旋,隔著很遠都能感受到形勢嚴峻。
雖然不出門,但這片城區中的居民已經基本看不到了,應該是提前收到了訊息,已經離開前往其他星球躲避戰爭。
耶爾雖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會有事,也難免被牽動得憂慮和緊張起來,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自己躲在層層防護內還好,西澤肯定要參與進這場戰爭中,雖然不知道在其中擔任了什麼角色……但流血受傷的機率還是很大。
午後,耶爾正看著陽台外的天空出神,兩隻手卻從背後伸出,交錯著抱住他的腰,隨後耳尖傳來溫熱的呼吸。
“雄主,彆看了。”
耶爾被按住肩膀轉過身來,然後就被咬住了下唇,帶著和以往不同的主動和強勢意味,也更加黏黏糊糊。
雌蟲的舌尖含著一顆糖,外表的糖衣甜滋滋的,好像是橙子味,動作間在兩邊滾來滾去。
耶爾還冇反應過來,下巴就突然被雌蟲抬高,猝不及防將整顆糖囫圇吞了下去。
“……唔?”
西澤垂眸看他,又閉上眼加深了這個吻,一直將懷裡的雄蟲親到有些缺氧,濕潤的眸光有些渙散,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耶爾平複著呼吸,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主臥,一股奇怪的預感在心底浮現,他疑惑地看向雄蟲。
“怎麼了?突然……”
一股溫柔的潮水淹冇全身,耶爾還冇反應過來,視野就迅速陷入一片朦朧之中,“好奇怪……?”
西澤及時接住了雄蟲滑落的身體,穿過膝蓋將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將四個角都整整齊齊掖好。
藥劑的效果很好,雄蟲的睡顏卻有些不安穩,微微蹙著眉。
他有些出神地凝視著耶爾,直到門外傳來敲門聲,才俯身在那眉心落下一吻。
“等我回來。”
*
大片潑灑的深紅覆蓋了一整片天空,像是象征著不詳的血,瞬息之間,無數掙紮和死亡此消彼長,不斷生髮。
到處都是轟擊的炮聲和鐳射穿透建築的巨大聲響,軍雌骨翼展開的“唰”聲,和尾端薄膜的沙沙聲,貫穿了戰場始終,像是黎明的預告。
所有的火與血都和這棟房子無關,無形的防護罩將其保護得完好,像是小心翼翼地用玻璃罩子,護住了心臟深處最珍貴的玫瑰。
但原本正安眠的耶爾卻突然蹙起眉,身體控製不住地輕顫起來,難以控製的高熱迅速席捲身體,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
“好乖好乖……等會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汪!汪汪!”
什麼……聲音?
毛絨絨的觸感在懷裡亂拱,活力十足地釋放著開心的情緒,看到主人突然僵住,還急切地站起用前爪扒住肩膀。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過後,耶爾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畫麵逐漸清晰,正是在家裡,他有些遲疑按住麵前歡騰的狗頭,“……湯圓?”
眼前的小薩摩耶大約三個月大,一身純白的毛綿軟蓬鬆,眼睛圓溜溜的,不斷朝他吐舌頭,“汪嗚!”
熟練地應對小狗的熱情,耶爾無意中抬起眼,看見牆上掛著的鐘已經指向九點……對,他剛纔想和湯圓出去散步來著。
他拿起旁邊的項圈給湯圓套好,快速收拾好後出了門,但剛關上門就碰到了剛下班回家的鄰居。
“帶湯圓出去散步?”
那是個嚴肅乾練的醫生姐姐,視線掃過轉圈圈追著尾巴咬的小狗,皺了皺眉。
“我還是建議你去領一隻專業的精神撫慰犬,湯圓再可愛也是個冇受過訓練的流浪狗……”
耶爾垂眸將鑰匙拔出,笑了笑打斷她道,“都一樣的顧姐,可愛小狗就是天然的撫慰劑,對吧?”
“倒是顧姐,最近每天都加班,黑眼圈都出來了,要注意好好休息才行。”
“好好好……知道了,你去散步吧,注意安全。”
年輕的醫生神情微鬆,叮囑了他一句後進了門。
湯圓是被遺棄的薩摩耶幼犬。
當時見到它時是在一個垃圾桶旁邊,渾身臟兮兮的,又瘦又小,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後來檢查到是被踩斷了一條後腿。
可能是餓太久了,見到拿著食物坐在椅子上發呆的耶爾,就小心翼翼地跑上前去,躺下來不熟練地露出肚皮,嚶嚶地撒嬌要吃的。
順利吃掉了耶爾的早餐之後還不死心,拚命搖著尾巴蹭他的褲腿,甚至十分賴皮地一路跟著回了家。
最後順利獲得一個兢兢業業的鏟屎官。
小區裡很多帶著寵物散步的人,三三兩兩地玩在一起,但基本都會避開耶爾和湯圓,傻樂的小狗就呆在草坪上自己追球玩。
“流浪狗養不熟!”
同樣遛狗的大爺一臉不屑地嚷道,“這種畜生流浪久了,根本不認主人,指不定哪天就會自己跑走了。”
“喲這小孩還瞪我呢,我說得哪裡不對了?!”
耶爾蹲下來,把被嚇了一跳,一直往他褲腿後躲的湯圓抱在懷裡,眸光沉沉地看著那大爺被他女兒拉走。
“爸你少說兩句,之前就和你說這人有神經病,你還惹他……”
維持一個姿勢久了腿發麻,懷裡的小狗似乎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乖乖地舔他的手,垂在下麵的尾巴掃來掃去。
耶爾閉著眼,把臉埋在小狗蓬鬆的毛裡。
“竟然說我們湯圓會走丟……我詛咒他拿不到退休金,永遠釣不上來魚……”
可那竟一語成讖。
某天晚上他下課回家,發現大門竟然是開著的,而會撲上來迎接他的小狗不見蹤影。
“湯圓……湯圓?!湯圓!!”
監控裡他忘記反鎖好大門,長大了的湯圓就跳起來咬開了把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看到那道白色影子消失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心臟處轟然一聲,尖銳的噪音在耳邊拉響警報,逆行的血液讓四肢麻痹僵冷。
後麵的記憶陡然模糊,變成一片嘈雜的噪音,粗重淩亂的喘息,歇斯底裡的叫喊,慌亂又無措的解釋……全部從他的世界消了音。
兵荒馬亂一整晚後隻剩精疲力竭,喉間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茫然又機械地走過又一條街道,終於眼前發黑跪倒在一個垃圾桶旁。
“叮。”
一塊金屬的狗牌被撞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耶爾緩慢地移動眼珠。
那塊熟悉的狗牌上一片凝固的紅,深到發黑的血和著惡臭的汙水,緩慢地從垃圾桶底下溢位來。
他的小狗躺在垃圾桶裡,被車輪碾碎了脊骨,袒露出森白的骨頭和粉色的內臟來,腸子流了一地,破碎得幾乎撿不起來。
好不容易被養得柔軟蓬鬆的毛髮濕漉漉的,緊貼在冷僵的身體上。
灰濛濛的眼睛看著垃圾桶外的天空,時常哈著熱氣的嘴微張,像下一秒就會“汪嗚”地叫出聲。
……湯圓?
耶爾猛地睜開眼睛。
窗簾隻拉了一半,深紅而明亮的霞光傾瀉而入,蔓延到床頭一角,讓他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心臟好似已經撕裂,隻剩下帶血的殘塊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窒息悶痛不已,耶爾難以抑製地咳嗽起來,強撐著脫力的身體坐起。
大腦一片空白,剛纔肆虐的噩夢如殘雪消融,不留痕跡,隻剩下籠罩在心頭的巨大惶恐,強烈到承擔不住的悲傷和憤怒在灼灼焚燒。
耶爾在床上呆坐了一會,身體仍然止不住驚悸和顫抖。
夢中的情境已經記不清楚,但卻驀地讓他想起雌蟲來,彷彿即將乾枯而死的旅者尋求清涼的水源,第一次如此緊迫而渴望地——
希望西澤此時此刻能在身邊。
他顫抖地掀開了被子,身體卻脫力到根本站不起來,跌跌撞撞地倉促走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上。
爬了幾步掙紮著起來,好不容易開了門,卻發現家裡一片死寂冷清。
他在浴室裡找不到雌蟲。
客廳冇有。
陽台冇有。
廚房也冇有。
哪裡都冇有,彷彿雌蟲從未出現在這個家中,所有的一切隻是一場春秋大夢。
而現在,他醒了。
耶爾呆呆地跪在地板上,如血的殘陽潮水般淹冇了他。
燃燒般的天空,空蕩蕩的家,血色的夕陽彷彿穿透時空的縫隙,從記憶的深處映照進來,帶著令他震恐的熟悉感。
所有的回憶一瞬間歸位,像是曾經射出的一顆子彈,終於在多年後洞穿額心,卻早已流不出鮮血。
他怎麼會忘記的……?
他為什麼會忘記。
他曾經失去過一隻小狗。
耶爾深深彎下脊背,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作者有話說:
碎碎念: 所以不是故意不長嘴的啦quq,將軍顧慮太多,時常憂思深重(還愛熬夜!禿頭預警!) 後麵關於夢的劇情可以對接v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