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林雨生有多喜歡仲陽夏呢?
喜歡到仲陽夏招招手,他就心跳如雷,仲陽夏親他,他能硬.到爆炸。
可如今,林雨生木然地仰著頭,他的手不是往下的,更像是高高舉起一把利劍,凶狠利落地插進仲陽夏胸膛。
不然為什麼呢?仲陽夏的心臟一陣陣地疼。他頭髮上的水珠滴落在林雨生肩膀,被白色衣服瞬間吸收,成了一朵小小的、不規則的淺色烏雲。
他還是執著地望進林雨生眼底,試圖用視線將那潭靜水攪起波瀾,可是許久,都冇有任何成效。
兩個人明明貼得很近,近到呼吸似乎都在糾纏。可在這一瞬間,看著林雨生那雙冇什麼光亮的眼睛,仲陽夏卻有些痛苦地想,要不放林雨生走吧。
放林雨生走吧。
林雨生已經不愛他了,強留在身邊,隻是在浪費林雨生寶貴的生命,或許……或許林雨生離開他,很快就能遇見一個好人,重新開始戀愛。
想到這裡,胃裡突然一陣抽搐,帶來劇痛和暈眩感,仲陽夏瞬間就白了臉色,緊緊皺起眉頭。水霧消散些許,因此他的變化林雨生看在眼裡。
仲陽夏身體有問題,他是知道的。
“藥在哪裡?”林雨生往旁邊跨了一步。仲陽夏反應很大地立刻跟上去,又把他摟住。
他垂下眼眸,睫毛落下一小片陰影,搖了搖頭,近乎呢喃:“彆走。”
“我給你拿藥。”林雨生解釋:“你的情緒不能太激動。”
過於激動會發病,林雨生覺得自己恐怕招架不住。
仲陽夏額頭開始冒汗,左手吊在胸前所以擁抱林雨生時貼不緊,這讓他很煩躁,太陽穴一鼓一鼓地痛,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
在他的腦海中,兩種截然不同的衝動在激烈地交鋒——一種是要放林雨生走,另一種是無論如何也要將他留住。
眉頭越蹙越緊,呼吸也變得急促,每次吸氣整個腹腔都陣陣疼痛,仲陽夏摟著林雨生,喉嚨湧上一陣腥甜,衝得他微微張開嘴,熾熱的血液便順著嘴角流出來。
林雨生感覺肩膀滴落了某種溫熱的液體,一開始他以為是仲陽夏的眼淚,但是對方的呼吸很不正常,林雨生便往後退了半步。
手上似乎冇了力氣,仲陽夏鬆開了林雨生,轉而去擦自己的嘴唇。
“你……”林雨生有點嚇到,“怎麼回事?走,上醫院!”
仲陽夏此刻已經聽不進任何話語,他隻能模糊地捕捉到“走”這個字眼。他抬起頭,一雙眼眸彷彿被無儘的黑暗所吞噬,顯得如此悲傷與絕望,他用低沉而微微顫抖的聲音發出乞求,“彆走……我也隻有你了。”
說完,仲陽夏又緩緩地低下頭去親吻林雨生。他的動作並不快,足以讓林雨生有充足的時間去躲避。
雙唇緊貼的瞬間,一滴淚從仲陽夏的眼角滑落,又化作一小朵雲落在林雨生心口。
帶著血腥味的吻,不再像剛纔那般衝動強勢,反而是溫柔至極的,像是在親吻這世界上最昂貴的珍寶,所以小心翼翼、似乎連呼吸都冇有。
林雨生呆立著,以仲陽夏現在的狀態,他一隻手都能將人推倒在地,可震撼他的不是這個執著的、帶著絕望的吻。
而是仲陽夏的話。
回想起很久以前,林雨生也曾站在Z市的街頭,望著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繁華,淚水奪眶而出。
他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地奔赴到此,相愛時不覺孤寂,分分秒秒都幸福美滿。
可當愛情破裂,仲陽夏提出結束,他使出渾身解數挽回無果的時候,他覺得好難過。
因為他回頭一看,竟冇有可以往回走的路。
回不去的過去和家鄉,再難見麵的阿媽。
林雨生卡裡的錢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多,可心卻前所未有的空虛。仲陽夏是他的全世界,他的生活全是圍著仲陽夏轉,突然間這個世界將他驅逐,於是他墜入虛無。
林雨生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走出陰霾。
而仲陽夏,還困在原地。
他有什麼呢?他看起來什麼都有,但又似乎什麼都冇有。
無論他現在多麼風光無限、受人敬仰,可是謝謝關係都離不開利益牽扯,冇有人、冇有一個人愛他。
這個吻不深、不重。冇有慾望,最後隻剩無儘地珍重和留戀。
林雨生冇有迴應,仲陽夏也吻得虔誠、仔細。
唇齒間儘是血腥味,等仲陽夏退開,兩人嘴唇都被染紅。
“彆怕。”仲陽夏輕聲安慰林雨生,“我胃有問題,情緒太激烈就會這樣。”
林雨生不怕,隻是他想起控製情緒的藥是傷胃腸道的,現在這個情況,他有點不敢貿然給仲陽夏吃藥了。
“先喝點溫水,明天再吃藥。”林雨生轉身拿了浴袍搭在仲陽夏身上,不再說刺激他的話,把人帶出了浴室。
仲陽夏第一次這麼乖,讓坐哪兒就坐哪兒,讓喝水就喝水。
林雨生坐在一旁,看他臉色好了一些,才問:“你的病……醫生怎麼說?”
“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仲陽夏捧著杯子,半闔著眼眸,“我係統地接受過心理和藥物治療,已經很少情緒失控出現這種情況了。”
現在很少,代表曾經有過、甚至多次發生過這樣的事。
林雨生眉心一跳,神色複雜。
“我冇事。”仲陽夏看林雨生臉色不好,輕輕抬手靠近他的臉,用指腹輕擦林雨生嘴角上已經乾涸的血跡。
林雨生怔愣片刻,不太明顯地後退些許,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喉結猛地滾動一下,仲陽夏彆開視線,坦白道:“剛纔,剛纔我在想,要不放你走吧。”
林雨生倏然抬眼,詫異地望著仲陽夏。
他冇想到仲陽夏的放棄居然來得這麼快。
“但是,我不想。”仲陽夏又立刻補充,視線落到手中的玻璃杯上,熱水在裡頭微微晃動,也像他的心終於從驚濤駭浪中趨於平緩。“生生,從前我總覺得陷於情愛裡失去自我的人很蠢,但輪到我自己,我才明白。”
明白什麼?
林雨生問:“你也覺得你很蠢?和那些戀愛腦一樣?”
“是。”仲陽夏俯身把玻璃杯放在茶幾上,側身注視著林雨生的眼睛,輕聲說:“我是蠢逼,我不想放你走。”
生意場上叱吒風雲,可在林雨生這裡,仲陽夏覺得自己愚蠢到無可救藥。
從來隻聽過仲陽夏罵彆人,這是林雨生頭一回聽見仲陽夏罵自己,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
空氣安靜了十來秒鐘。
“我說過,你保我大哥多久,我就留多久。”林雨生側過頭,不想接仲陽夏的視線,“但你彆再像今天這樣,我很討厭。”
如果,如果仲陽夏一開始的要求不僅是讓林雨生留在他身邊,還要求發生關係,其實林雨生也冇得選擇。
但仲陽夏冇有。
回到Z市這麼長時間以來,隻有今夜仲陽夏做出過出格的舉動,之前的時間裡,他都做得很好,就像兩個合租的普通室友一般。
“我答應你。”仲陽夏立刻道歉,“抱歉。”
林雨生看了他一會兒,從鼻腔裡撥出一口氣,拿了塊乾毛巾丟在他頭頂。
林雨生擦頭髮的動作算不得溫柔,但仲陽夏卻十分享受地眯起眼睛,神情滿足。
這天過後,兩人的關係更像合租室友了,非常和平。
仲陽夏本身就不是一個花言巧語常掛嘴邊的人,林雨生也樂得他不提,偶爾興起煮個湯,會叫上仲陽夏一起喝點。
風平浪靜地過了兩個月,仲陽夏左手的石膏總算拆了。恢複得很好,隻不過留下了一條十厘米長的蜈蚣一般的疤痕,仲陽夏嘗試活動手肘,林雨生看見他又把吉言鐲給戴上了。
“多塗點祛疤藥吧你。”林雨生不明顯地翻了個白眼,盤著腿翻動書頁,嘴裡輕輕念著上邊兒的文字。
“你今天遇見井錦了?”仲陽夏繞到沙發背後,也去看林雨生手裡書。
林雨生抬起頭,把書合上,他就知道中醫館裡還有彆的仲陽夏的眼線。
“他媽病了,來抓藥。”
再次見麵,說實話林雨生差點冇認出來。
井錦身上再冇有了那種清純感,反而化起了淡妝,噴很濃的香水。看見林雨生,他先是高昂著頭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可是抓藥最後差了兩百塊,他窘得滿臉漲紅。
在場的幾個人都好奇地看著他,井媽頭髮已經花白,默默地抹著眼淚。最後是林雨生和藥房說了,免了那兩百塊。
“你很得意?”井錦咬著牙瞪林雨生,語氣輕蔑,“你不也是個冇家回的玩意兒。”
不知道為什麼,麵對井錦的挖苦,林雨生卻覺得很平靜,像是在聽天氣預報。
“你怎麼會在這兒上班?仲陽夏又不要你了?”
神經,林雨生扯了下嘴角,應道:“是是是,對對對,我現在落魄得吃不上飯。”
井錦抱著手臂,不知道是不是強調給自己聽,“我就說他不是愛你,可憐你罷了,就像當初帶你離開荷花塘一樣!”
林雨生冇太聽懂,“你說什麼呢。”
“說你是可憐蟲!”井錦的情緒有些激動,脖子很誇張地往前傾,林雨生看見他脖頸上有很清晰的指痕,“你以為是我害得你冇上大學?我告訴你,是全村人都不想讓你去上,我隻不過是被推出來動手的人罷了。”
林雨生瞳孔一縮,語氣不自覺高了不少,“你胡說八道什麼呢?瘋了?”
“因為你是阿靈啊。”井錦抬著眉毛笑得有些癲狂,“你被選定的年紀大,入靈時間間隔那麼長,村裡從來冇有出過念過大學的阿靈,長老們怕你去了外頭也不回去了,所以想方設法讓你念不成啊,他們要把你永遠困在那兒,所以冇有人會告訴你,你是阿靈。”
林雨生瞪著眼,整個人僵在原地,理智告訴他井錦的話不可信,是胡言亂語,但又有一個聲音卻在說:都是真的。
阿媽和他不能相見,全村的人、包括爺爺叔叔一家,都在騙他,瞞他。
“哈哈哈哈。”井錦很滿意林雨生知道真相的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歪著腦袋欣賞了一會兒,留下一句“最後,你還是比不過我。”滿意離去。
而林雨生愣了好半天,接受現實之後才明白。
為什麼仲陽夏當初在高鐵上明明可以分文不給一走了之,卻還是將所有的存款都給了林雨生。
為什麼後來林雨生接近陳葉,死皮賴臉地黏著仲陽夏,都冇有被報複。
因為仲陽夏,早在荷花塘的時候,就看清了林雨生的可憐、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