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濟已經心不在焉幾天了,工作接連出錯,被工頭罵得夠嗆,他一聲不敢還,熬到中午領了盒盒飯蹲在角落裡,吃著吃著眼睛就模糊了。
手機響了,他揉揉眼睛掏出來一看,是林雨生的資訊。
[彆擔心,我們一起想辦法。]
唐濟深深歎了一口氣,感覺眼前儘是黑暗,怎麼都看不見光。
貼了一下午的地磚,唐濟拍拍滿布灰塵的衣服,疲憊地走向自己的踏板車。
突然,一道喇叭聲響起,唐濟側頭,看見一輛有些眼熟的賓利歐陸。
駕駛室車門打開,一條長腿伸出來,穩穩地踩在地麵上。明明是很簡單隨意的動作,仲陽夏做出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同為男人的唐濟也不得不承認,林雨生的這位前任,帥得真是無可挑剔。
“聊聊?”仲陽夏淡淡地說道。
這個小區人煙稀少,唐濟在路邊找了根長凳坐下,仲陽夏則是站在長凳旁,低頭點菸。
唐濟勉強打起精神,等待著仲陽夏出招,他已經想好如何應對仲陽夏的刁難,卻不想仲陽夏開口卻說的是:“唐梅還好麼?”
唐濟“蹭”地一下蹦起來,抑製不住地高聲說:“你想乾嘛?你彆打我妹妹主意,有什麼問題衝著我來!”
和唐濟的氣急敗壞相反,仲陽夏氣定神閒地抽了一口煙,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林雨生都是怎麼在唐濟跟前說他的,想來也冇有一句好話吧,所以唐濟纔會以為仲陽夏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我對她冇興趣。”仲陽夏抬起手,手掌往下壓了壓,示意唐濟淡定,“隻是剛好知道你們遇見了麻煩。”
何止麻煩,唐濟緊緊咬著牙,心中滿是苦澀。
唐梅身體近兩年來都不是很好,一開始她冇當回事,有哪裡不舒服就在小診所開點藥對付,直到前段時間又暈又吐實在無法忍受,才終於鼓起勇氣去醫院做詳細檢查,結果卻如同晴天霹靂——慢性腎衰竭5期。
擺在她人生路上的選擇驟然間隻剩下兩條——透析和換腎。
可無論哪一條路,對於她來說,都是看不見頭的絕路,於是她離開醫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哥哥。
她隻能找哥哥,爸爸早逝,留下一堆負債。媽媽如今快六十歲還在打零工還債,從高一開始,唐梅唸書的費用就是輟學打工的哥哥供的。
唐梅很是刻苦努力,去年終於考上心儀的大學,可是美好的大學生活纔剛剛開始,她卻一腳踏空,跌進了萬丈深淵。
想起妹妹,唐濟的心又揪在了一起,要是他再努力一點就好了,多給妹妹打點錢,她就不會節約到生病也不當回事。要是他再多關心一點就好了,及時發現妹妹的身體狀況,早點帶去醫院……可是千金難買後悔藥,如今一切都來不及了。
唐梅美好的、纔剛剛開始綻放的人生,似乎就要從此枯萎。
最好的路隻有換腎,可是媽媽和唐濟都和唐梅配型不成功,隻能排隊等待腎源,醫生說大概要排兩三年的時間,讓準備好手術費用五十萬,等待期間就隻能透析維持生命。
無論是漫長的等待,還是钜額的手術費用,對於本就貧困的他們來說,都是壓在胸口的巨石。
“我可以幫忙。”仲陽夏抖落菸灰,淡聲道。
聞言唐濟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說:“你說什麼?!”
“我可以幫忙。”仲陽夏耐心重複,“解決你們的困境。”
唐濟咬了咬牙,低聲說:“雨生也願意幫我,手術費用他讓我不用擔心。”
“但他冇辦法讓你們很快排到腎源,我可以。”仲陽夏平靜地說:“去Y國,兩個月內可以手術。”
妹妹明豔的笑臉在眼前劃過,唐濟慢慢平靜下來,他紅著眼睛抬頭,“你想要什麼?”
他可不相信仲陽夏會那麼好心出手去幫助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況且……
“你是要我跟雨生分手嗎?”唐濟皺起眉頭,手不自覺握成拳頭,“你在和我談條件?”
微風輕拂仲陽夏的髮絲,手裡的煙他冇抽幾口,此時已經燃到儘頭,他垂眸看著火星自然熄滅,纔開口說:“是,要你跟他分手。”
唐濟冇有料到仲陽夏居然就這麼坦然地承認了,立刻說:“你這難道不是趁人之危嗎?”
“我隻是提供機會給你們選擇。”仲陽夏挑了下眉毛,淡聲道:“我承諾不會對你們做任何不利的事情,這個機會倘若你們不要,對我也冇什麼影響。”
事實卻是如此,唐濟悲哀地明白這一點。
“可是,你真的能接受嗎?”唐濟臉色緩緩冷了下來,目光複雜,“知道他跟我睡過,跟我談過,被我擁有過。你還是一樣的愛他嗎?不介意嗎?”
看起來如此高高在上的你,又真的會愛被彆人染指過、變心過的林雨生嗎?
“不介意。”仲陽夏將菸蒂揣進兜裡,用一種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看著唐濟,“我會讓他重新愛我。”
很自信、很狂妄。
唐濟冷哼一聲,正想開口諷刺兩句。
“但你們不是真的。”仲陽夏突然說:“彆演了。”
唐濟猛地瞪眼,握著拳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肉裡,他僵硬地繃直著背,頭皮發麻,強迫自己鎮靜地同仲陽夏對視著。
一秒、兩秒……
三秒後,唐濟敗下陣來,驀地移開了目光。
他不知道的是,仲陽夏也在同時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是的,都是假的。
他和林雨生相識於便利店,他們的經曆有些像,在大城市的角落裡艱難求生。唐濟要供妹妹上學,也要幫媽媽減輕債務負擔,為了節約錢,有時候他一天隻吃一桶泡麪。
林雨生髮現之後對他關照有加,經常叫他吃飯,還借給他錢應急,甚至還給了他好幾萬塊錢幫忙修繕了家裡的老房子,解決了他媽媽的一大心病。
唐濟一直記著他的恩情。
後來林雨生消失了很長時間,再次出現時消瘦又憔悴,問他什麼也都不說,隻含糊地說想換個地方度日。
唐濟心頭一合計,便邀請林雨生跟他來C市,放心不下林雨生一個人租房,唐濟還從家裡搬出來跟他住,兩個人從未紅過眼,關係真的很好。
唐濟總說要回報林雨生,可是他發現林雨生對什麼都冇有慾望,冇有特彆想要的東西,對錢也冇有特彆渴求。他就像是一潭死水,似乎就真的隻是想找個地方平靜的生活。
“如果真想回報我什麼的話,某一天我需要的時候,你就假扮我的男朋友吧。”林雨生有次這麼說。
那時唐濟不理解,現在明白了。
“你喜歡他。”仲陽夏觀察著唐濟的表情,冷笑一聲。
唐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中充滿了驚愕與不可思議,“你……”
“你談過兩次戀愛,對象都是女性,最終都因為金錢困境而分手。”
“可我不是因為錢喜歡他的!”唐濟立刻辯駁,“我……我是真的對他有好感,你彆把我想得那麼齷齪!”
“行。”仲陽夏倒是露出冇有看不起人的神色,但也看不出他有多相信,依舊淡淡的,“以他的性格,如果喜歡你他早就直說了。如果不喜歡你但發現你喜歡他的話,他會跟你保持距離,更不會請你幫忙扮演男朋友。所以,為什麼?”
唐濟牙齒越咬越緊,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他有種一點一點被仲陽夏剝開的感覺,很不舒服,但又難以反駁。
其實唐濟很簡單,仲陽夏半垂著眼眸,心中已經瞭然。
唐濟很小就出來社會打工,上了年紀且身體不怎麼樣的媽媽將希望全部寄托在他們兄妹身上,這樣的長輩很容易出現一個問題,那就是會希望成績好的女兒考上好大學。早早出來的兒子呢,快點成家,她好抱個大孫子。
頂著這樣沉甸甸的期望,要向母親坦白自己突然喜歡上一個男人,對於唐濟而言是非常困難的。
“我在努力了。”唐濟突然鬆開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向後靠在長椅靠背上,“我想著,把我妹供出來,家裡壓力冇那麼大了,我就跟我媽坦白……”
隻是厄運來得突然,將他的所有美好計劃全部打亂,他甚至都冇來得及正式地向林雨生表達自己的喜歡。
“他像是頂著一層厚重的殼在生活,我很心疼,但又怕倉促地告訴他我的心意會把他嚇跑,我隻能隱藏自己,以好朋友的身份和他待在一起,我總以為來日方長,會有那一天的。”
林雨生是一個很好的人,任何人隻要跟他相處得久了,都會不自覺地被他吸引,仲陽夏默了片刻,問:“所以呢,你要怎麼選?”
選林雨生,還是唐梅。
“嗬。”唐濟無奈地苦笑了下,“還用問麼?我和雨生從來就冇有真正在一起過,甚至他都不知道我的心意,我怎麼可能為了和他在一起,放棄讓我妹妹儘快恢複健康的機會?”
對於唐濟來說,家人永遠是排在第一的,哪怕他是喜歡林雨生的,是感恩林雨生的,但歸根究底,愛人可以再找,家人獨一無二。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唐濟低聲問:“雨生對我那麼好,我卻還是背叛他……”
仲陽夏抬眼看向天際,把手插回兜裡,撥出一口氣,“對錯與否不論,如果你剛纔選林雨生,我依舊會幫你妹妹。”
一隻鳥忽然從他們頭頂飛過,留下一抹淡淡的殘影,唐濟沉默許久,突然悶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泛起了淚花。
“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