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兩人扯破了關係,這麼幾年來兩人其實從未有過都心平氣和能夠好好談談的時候。
各自都揣著一籮筐的複雜想法,過著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孤獨的生活。
仲陽夏的醒悟來得太晚。
遲到林雨生的心再難起波瀾。
隻是可悲。
高傲者甘願低聲下氣,尋求一次重來的機會,可林雨生早就過了渴望這個結局的時候。
兩人之間隻隔了一扇門,可心卻早就離了千萬裡。
林雨生坐在地上,背靠著門。
他垂著眼,緩緩地,長長地呼吸著。
而一門之隔的仲陽夏則是將扭曲的菸頭揣進褲兜,隨後一下一下地轉動著手上的吉言鐲。
最難開口的話已經說了出來,承認自己的軟弱便不再那麼難以接受,仲陽夏自嘲地笑了下,“倘若你真的會蠱就好了,認真給我下一個,要我如果不愛你,立刻暴斃。”
“哢噠——”
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仲陽夏倏然回頭,林雨生平靜地站在門後,指了指客廳沙發,“那就談談。”
林雨生其實是一個很有待客之道的人,但今天他根本冇有給仲陽夏倒水的想法,隻是把人指揮著坐到了沙發上去。
他自己挪了個小矮凳,坐到離仲陽夏三米外的地方,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矮矮的白色茶幾,彷彿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此刻,林雨生其實是身處低位的,但他完全不想抬頭去看仲陽夏,隻是抽了一張紙捏在手中把玩。
“很驚訝今天能聽見你的心裡話。”林雨生冷靜地開口,“我知道你走到現在很不容易,想通這些平常人很容易想明白的東西對於你來說其實也挺難的。”
仲陽夏這個人,本來就和普通人太不一樣,他在生意上果斷聰慧,手腕狠辣,但在感情上,他卻是像個蹣跚走路的孩童。
“我想你也查清了當年的真相。”林雨生把紙巾對摺又對摺,折成長方形,“可我並不無辜,也不清白,我們的開始本來也是我蓄意而為。”
和仲陽夏承認自己的錯誤一樣,林雨生說起自己以前乾過的傻事,也難得地卡了下。
“酒裡的催.情藥是我故意的、僵僵糜是我放在你衣服上的、軟軟蚯也是我、藥桶裡房間裡的熱情香也是我……後來Z市的飯菜裡、水裡,都是我動的手腳。”
一股腦數出來這些事兒,林雨生內心深處湧上一絲羞愧,撥開對了非仲陽夏不可的愛,其實這些行為都是不對的。
“但,那些都隻是會催發情慾的古藥,不會傷害你的身體,也不會……不會篡改你的意誌。”
林雨生第一次將過往攤開了來說,“它們隻是讓你會很想要,但到底做不做,其實是由你自己決定的。”
那不是迷藥,讓人喪失理智和記憶,淪為慾望的禽獸。
那隻是,林雨生拙劣的、愚笨的、錯誤的追愛方式之一。
“一切起因都是怪我第一眼就喜歡你,像中毒一樣。”林雨生這麼形容,嘴角掛著一絲苦笑,“可能中蠱的人是我纔對。”
愛,是可以做出來的。
他曾經那樣以為。
他們的愛真的是做出來的嗎?
仲陽夏沉默著問自己,得出了一個是也不是的答案。
無論他們的開始多不單純,也不論他們後來做過多少次,他們的愛都不隻是做出來的,是一分一秒,慢慢融化疊加的。
又或者回到最初,林雨生對仲陽夏一見鐘情,仲陽夏呢?
仲陽夏回想起初見時,那個懷裡抱著一大捆晃晃悠悠、開得正豔的荷花的林雨生,當時他耳朵上晃悠著的那條藍色眼睛的銀色小魚,像是活了,遊進仲陽夏心裡。
那一年撿起那支被林雨生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荷花,真的隻是一時興起嗎?
驚豔了彼此時光的,又何止是單一個人。
隻是當時年輕,喜歡這兩個字拐了七八十個彎,也冇有滑到腦袋裡,得到一個清晰的認知。
隔了那麼久,從林雨生嘴裡再次聽見了喜歡,卻是帶著一絲悔意的。
仲陽夏想起之前自己做的那個夢。
——哪有什麼藥蠱,愛纔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蠱。
“過去無法更改。”仲陽夏喉結微動,紅腫的指背一跳一跳地疼,他不動聲色地蜷起手指,試圖勸解林雨生,“但以後可以。”
他們都不是滿分愛人,都犯過錯。
“不要後悔,”仲陽夏聲音更低了兩分,竟讓人聽出一種哀求,“林雨生,不要後悔。”
不要後悔愛過我。
林雨生終於肯抬頭去看仲陽夏的臉,那張他無比熟悉,撫摸過無數次的臉啊,每一寸皮膚都像是精心雕刻出來的。
“仲陽夏,讓我絕望的不是你因為那些誤會提出結束。”
提到這裡,林雨生脖子有些硬,他抿了一下嘴唇,“那些雖然也讓我痛,但不是殺我的最後一刀。”
仲陽夏意外地望著林雨生,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們之間正是因為那些根本難以理清的,旁人設下的天羅地網導致的誤會而結束,可此刻林雨生卻說那些不是令他放棄的點。
“是什麼?”仲陽夏虛心求教,“你說,我改。”
林雨生垂下眼眸,手中的紙巾終於折成了小小的厚厚的正方形,再也無法對摺了,於是他把它捏在手心,重新抬頭去和仲陽夏對視。
“你當初明明不是百分百地相信那些事全是我做的,你明明也有意識到自己的喜歡。可是你因為自己無法接受一粒已經掉在地上的壞芝麻,索性就丟掉一整塊好餅乾。
那麼長的時光裡,你對我冷漠、無情。你讓我覺得我一無是處,讓我覺得我就是一支爛成泥的荷花,糟糕透頂。
我的心在那無數個日夜裡期盼、失望,我的喜歡已經被消磨乾淨。等我終於願意接受現實與你分開,可是你偏偏又要把我抓回去折磨。你從來不聽我說,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仲陽夏,我先是個人,後纔是喜歡過你的林雨生。”
可是你不聽,不信,不在乎。
你囚禁我、欺負我,捆住我的雙手,踐踏我的靈魂。
“這些傷害已經實打實的發生,你不可能逆轉時光讓它們從未出現,我的左眼現在一到深夜就隱隱作痛。我的身體,我的心,都不願意再愛你。”
從前我願意付出一切贖罪道歉,隻願求你回頭看我一眼,你冇有給過我機會,現在我放棄了,你又要重新開始。
憑什麼?
林雨生的手越握越緊,將那個正方形的紙巾捏成不規則的一小團,他定定地看著仲陽夏,“就算這世間有什麼靈丹妙藥,也難以改變人心。但有一句話你說得對,仲陽夏。”
“什麼?”
“強求一個人的愛,是可恥的。”林雨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
雨下大了。
雨滴敲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哭泣。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片陰沉的氛圍中,他們之間也是。
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室內光線變得更暗,林雨生似乎看見雨下進來了。
下進了仲陽夏的眼中。
仲陽夏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落在林雨生身上,但說不清他在看哪裡,他臉色似乎變得蒼白不少,嘴唇在很輕微地顫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冇過多久,也許隻是半秒鐘,林雨生看見他的肩膀也開始輕輕顫動。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失常,仲陽夏緊閉起嘴唇,但他忘記控製眼睛。
一滴淚逃過了他的下睫,從眼中滑落。
仲陽夏哭了。
和窗外的雨一樣,一開始隻是一滴,隨後,兩滴、三滴。
越來越多的淚水彙成一條細小的河流,洶湧而出。
仲陽夏低下頭,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林雨生這時纔看清他受傷的指背。
仲陽夏有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膚色白皙,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而此刻,他的手腫得難以彎曲,受傷的地方又青又紫,格外刺眼。
林雨生看了一會兒,兀地移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