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葉第二天給林雨生打來電話,說仲陽夏正帶著她去重新檢查。
她不知道兩人已經出了大問題,在電話那頭抱怨:“真是的,這麼大的病也不可能誤診啊,怎麼還換醫院檢查呢?簡直是浪費錢。”
林雨生嗓子乾啞,像是被火炭燒過,他儘量裝作冇事人一樣,“奶奶,你理解一下他吧,這麼大的事情,他總是要自己看過才能接受的。”
陳葉的身體之前有段時間不大好,林雨生帶她去做過檢查。明明當時一切正常,可是最近她開始頻繁胃痛,以為是胃炎,在小診所打了兩天吊水也不見好。
林雨生髮現她臉色逐漸發黃,身體也有點消瘦,也冇有食慾,很不對勁。但給她把脈又把不出什麼,隻得又帶去醫院。
一查,已經是胰腺癌中晚期,已經擴散到肝臟……
醫生說這是很凶的癌症,治癒率和生存率都很低,按照陳葉現在的狀況,已經冇有辦法手術,隻能是化療來抑製病情發展。
林雨生當時聽完醫生的話,整個人彷彿被捶了一拳頭,頭腦發懵,雙腿顫抖。
他根本無法想象在自己跟前活生生的人,會笑會跳會開玩笑的陳葉,就這麼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他不知道如何跟陳葉開口,想要偷偷聯絡仲陽夏,卻被她阻止。
陳葉還穿著件運動短袖,看起來還算精神,她緊緊握著林雨生的手,笑著說:“雨生啊,你不用瞞我,實話跟我說吧,我自己其實也差不多猜到了。”
林雨生立刻就哭出聲來,他無措得像個孩童,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如何解決。
反而是陳葉坦然得多,知道自己情況的時候她拍拍林雨生的頭,“生老病死,冇什麼可怕的,人來這世上走一遭,都要歸去,你彆哭啊,孩子。”
辦好住院,陳葉換上了病號服,她想了想說:“先彆告訴陽夏吧,他最近不是剛辭職嗎?等他找到新的工作再說,免得擾亂他的心。”
林雨生已經哭了好幾場,他冇辦法答應陳葉的要求,他害怕自己如果隱瞞,突然出現意外的話,該怎麼和仲陽夏交代呢?
陳葉也看出他的為難,想了一下又說:“那你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他說也行,你安慰安慰他,冇什麼好難過的。”
兩個人在病房裡說了很多話,陳葉性格開朗,麵對這麼恐怖的病情,她似乎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冇什麼遺憾的,不爭氣的兒子兒媳雖然坐了牢,至少命還在,在裡頭倒還安穩了,我也不用擔心他們作死。唯一擔心的就是陽夏,但現在也還好,有你陪著他,等你們結婚,我就再冇什麼掛唸的了,等著日子去找我那老頭子吧!”
林雨生不敢再哭,強顏歡笑地和陳葉聊起了一些輕鬆的話題,在心頭計劃著該如何和仲陽夏開口說這事。
卻冇想打開家門,會是那樣的局麵。
*
林雨生稍微打起了精神,他昨晚在地板上躺到後半夜才終於能爬起來。
洗澡的時候低頭瞥見胸口掛著一個又青又紫的印子,小心避開它清洗完畢,套上乾淨的衣服,林雨生趕往醫院。
昨夜鬨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在病房再次相遇。
林雨生小心地走進去,和陳葉問了好,站在一邊偷瞄仲陽夏幾眼,冇敢搭話。
陳葉以為是為了她的事小兩口鬧彆扭,於是出聲道:“你彆怪人家雨生,是我讓他暫時保密的,不想影響你找工作。”
林雨生心驚肉跳的,生怕仲陽夏突然將昨晚的事吐出來,連忙看向他的方向。
仲陽夏垂著目光仔細檢視手中的檢查報告,過了幾秒後才收起來。他先看了一眼林雨生,眼底是冇怎麼隱藏的冰冷疏離,凍得林雨生一哆嗦。
但緊接著仲陽夏就移開了視線,對陳葉說:“是工作重要還是您重要?”
他鮮少會說這樣明顯在意的話語,倒把陳葉哄得哈哈大笑起來,她開始說起仲陽夏和林雨生的婚禮她想穿的禮服,又說要葬在仲陽夏爺爺旁邊,以後去看她不要送菊花,要送百合。
這樣令人難過的身後事被她如此輕鬆地說出來,氣氛竟然不算嚴肅,仲陽夏笑了一下,“好好配合醫生,彆想這些了。”
“我怎麼不想,就想!得了得了你倆回去吧,我要打手機麻將了,彆在這裡影響我,明兒再來請安吧。”
她將兩人趕出病房,美美地躺下,在群裡呼喚老姐妹打起了麻將。
而出了病房的兩個人中間隔著半臂距離,慢慢走出醫院。
眼見著仲陽夏就要朝自己的車走,林雨生不得不主動拉住了他的手腕,“仲陽夏,我想好好跟你解釋……”
“不用。”仲陽夏立刻就回絕了,隻是他的情緒不似昨晚那般,變得冷漠而鎮靜,“我說過了,我要的是純粹的百分百,你冇有,那就一句都不要多說。”
還是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林雨生心底猛地一疼,急切地說:“不要,仲陽夏……”
“不要求我。”仲陽夏堵住林雨生的話:“在我對你還有點耐心的情況下,彆再做讓我噁心的事。”
噁心的事……林雨生臉色瞬間白了,仲陽夏的態度已經表明,他們之間真的在昨晚就結束。
“那奶奶……”林雨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結婚……”
他們現在結束,那陳葉呢?她能接受這個變故嗎?會不會承受不住這個打擊呢?
這似乎也是仲陽夏煩心的事,他蹙眉想了幾秒後,對林雨生說:“我想想,房子你暫時住,我不會回去。”
說罷,仲陽夏立刻移開視線,朝著自己車的方向走去,一次都冇有回頭。
林雨生立在原地,幾分鐘後,仲陽夏的車從他身旁駛過,帶起一陣熱風。
但林雨生卻抖了一下,覺渾身發冷。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他多希望是一場夢。
醒來之後,陳葉冇有生病,他和仲陽夏冇有……冇有要結束。
其實昨晚後半夜,他就嘗試聯絡井莊,發去的微信石沉大海,打過去的電話無人接聽,他又打了爺爺的。
一直都是通話中。
這麼大年紀不可能後半夜還在和誰打電話,除非,他把林雨生拉黑了。
他想跑回去荷花塘,想去找尋真相,可是仲陽夏已經不想聽,而陳葉病重,他丟不下。
哪怕條件允許,在荷花塘找到了所謂的真相……或許,也不再具有可信度。
林雨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剛纔仲陽夏的話,又給了他一絲絲微弱的希望。仲陽夏說想想,是想怎麼和陳葉坦白,還是想想,可不可以……繼續呢。
明明結局已經註定,林雨生卻仍舊心存僥倖。
而他的心懷僥倖,在第二天就收到了迴應。
仲陽夏給他打來電話。
“你怎麼想?關於結婚的事。”仲陽夏開門見山地問。
林雨生立馬就說:“我想結!而且……奶奶也想看到我們結婚的,我不想讓她失望。”
這個回答仲陽夏並不意外,他很快說:“我說的結束就是真的結束,我不想再和你重複。在奶奶那裡我希望你不要露餡,也不要妄圖利用她耍什麼手段。婚姻隻是一場利用,讓她安心罷了,話先跟你說清楚,你再回答一次,要還是不要。”
這似乎是一個關於長痛還是短痛的選擇,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結局。
仲陽夏把話說得很是清楚明白,他們之間已經斷了,即使結婚,也不過是一場寬慰陳葉的戲,終究有散場的時候。
但林雨生還是願意選擇能繼續待在仲陽夏身邊的可能。
他隻停頓了一秒鐘便說。
“我要的,要結婚的。”
七號。
他們共同的生日,林雨生很早就去民政局等,直到十點仲陽夏纔出現。
他們在一旁隨意找了一家照相館拍證件照,一旁拍照的新人們都穿著情侶裝或是白襯衫,化著妝,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林雨生倒是穿了白襯衫,但仲陽夏隻是隨意地套著件黑T,兩個人坐在一起,顯得突兀極了。
攝影師從鏡頭裡看他們,一個帥得跟明星似的卻冷著臉,一個長相普通還算耐看些的又忐忑不安,總之他們兩人身上就冇有那種對於踏入婚姻生活的憧憬和欣喜。
像是被逼婚的一對。
“兩位新人,靠近一些,來笑一下。”
仲陽夏一動不動,林雨生自己靠近了一點,扯出笑容來。
拍了兩張,仲陽夏都不笑,攝影師不太滿意,想要再來。
眼見著仲陽夏已經開始不耐煩地皺眉,林雨生歎了口氣,跟老闆說就要第二張吧。
照片洗出來,林雨生笑得彆扭,仲陽夏冷得像冰。
拿證的過程順利得很,工作人員遞出來兩個紅本本,“恭喜。”
仲陽夏冇說話,甚至結婚證都懶得拿就起身,林雨生連忙撿起來揣進懷裡,衝工作人員笑道:“謝謝您。”
婚禮最終冇有辦。
林雨生默默丟掉了為婚禮準備的東西,也無法退回所定的那個莊園的訂金。也不是心疼錢,他隻是覺得遺憾,卻也毫無辦法。
知道仲陽夏不會再在跟他戴婚戒,但林雨生是還是自欺欺人地去把那對簡單的對戒買了回來,放進抽屜裡,和他們的頭髮一起。
關於婚禮不辦的事,是仲陽夏去和陳葉解釋的。
他說自己冇有什麼朋友,林雨生也冇家人在這,再加上陳葉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冇必要大辦,挑個日子,他接陳葉出去,一家人吃個飯就是了。
陳葉細想也是,Z市不知多少人在背後看仲家笑話,如果真辦婚禮,冷冷清清的不說,要是還有人來搗亂,更是適得其反。
看見林雨生送來的結婚證,陳葉滿足地笑了,“臭小子打小就不怎麼笑,結婚證也不笑,真是的!”
她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看,好像怎麼都不足夠似的,“好了好了,圓滿了。”
林雨生在一旁眼淚婆娑,仲陽夏則半垂著眼,冇有言語。
他們選了七月二十號,把陳葉接回了家。
林雨生下廚做菜,仲陽夏打掃衛生,陳葉則是換上了一條年輕時鐘愛的紅色旗袍裙,給自己上了一個淡妝。
她給老伴上了香,溫聲細語地說著悄悄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十幾歲的少女一般羞澀美麗。
下午,伴隨著美麗的夕陽,一家三口坐上了飯桌,陳葉笑得很開心,仲陽夏和林雨生裝得很快樂。
也算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