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嘶吼著,推開攔他的警察,撲到蓋著白布的擔架旁。
警察攔著他,不讓他掀開白布。
他跪在地上,手死死抓著擔架的邊緣,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他抬起頭,臉上的疲憊和滄桑混在一起,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眼神空洞地望著蓋著白布的輪廓。
然後,他發出一聲我從未聽過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彥彥——!!我的兒子啊——!!!”
他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地抽搐。
“爸爸錯了......爸爸真的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爸爸不該打你......不該說那些話......爸爸後悔了......爸爸知道錯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重複著“錯了”。
真稀奇。
從小到大,我印象裡的爸爸,永遠是體麵的、嚴肅的、講道理的“葉老師”。
他從冇這樣失態過,從冇這樣狼狽地哭過。
原來,他也會為我哭啊。
可惜,我聽不到了。
我的“身體”被抬上了車。
我爸想跟上去,被警察攔住了,說家屬需要配合調查。
就在這時,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擠了過來,話筒差點戳到他臉上。
“葉老師!對於您兒子葉彥直播跳樓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麼迴應?”
“他說您長期偏心學生白皓宇,讓他多次頂罪,是真的嗎?”
“您現在後悔嗎?”
我爸呆滯地抬起頭,看著那些黑洞洞的鏡頭。
他臉上還掛著淚,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時間像被拉長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
他看著鏡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我的心,不,我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心”,好像輕輕抽了一下。
他要說了嗎?
在鏡頭前,在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麵前,他終於要說出真相了嗎?
我飄近了些。
然後,我聽見一個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老師......葉老師!”
白皓宇撥開人群衝了進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爸,聲音顫抖:
“老師,您彆這樣......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爸看到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眼中的痛苦和掙紮,像潮水一樣翻湧,最後,慢慢歸於一種死寂的茫然。
他看了看白皓宇,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鏡頭。
嘴唇抿緊了。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任由白皓宇攙扶著,一步步,踉蹌地離開了現場。
再冇說一個字。
我的靈魂飄在旁邊,看著他們相互攙扶、漸漸走遠的背影。
就像以前無數次,他們一起出門,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時那樣。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感覺不到臉上的肌肉。
又是這樣啊。
最後的選擇,永遠不是我。
就算我死了,也一樣。
一陣風吹過,我的意識被輕輕推著,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輛運屍車。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這個“不孝子”、“精神病”,最後會被送到哪裡。
6
我的死,像一顆砸進沸油裡的水,炸了。
網上吵翻了天。
熱搜前五,三個都和我有關。
#葉彥直播跳樓#
#以死明誌的真相#
#葉建強到底是不是好父親#
評論區成了戰場。
“人都死了!還是用這麼慘烈的方式!我不信他會拿自己的命撒謊!”
“就是!那些事肯定是真的!那個葉建強和白皓宇就是殺人凶手!”
“得了吧,有精神病診斷書好嗎?抑鬱症嚴重了本來就會極端!”
“說不定就是自己活不下去了,臨死還要拉爸爸和學生墊背,真惡毒!”
“隻有我注意到嗎?他爸在鏡頭前那句‘對不起’,明顯心虛了!”
“嗬嗬,兒子死了說句對不起就是心虛?那是不是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有罪?”
爭論不休。
很多記者像聞到血的鯊魚,圍堵到了我爸工作的學校。
校長室門口,家屬院樓下,甚至菜市場。
但我爸請了長假。
他把自己關在家裡,誰也不見。
我飄在客廳,看著他。
幾天時間,他好像老了二十歲。
頭髮白了一大半,眼窩深陷,臉上冇有一點血色。
他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舊相冊。
那是我小時候的相冊,封麵都磨破了邊。
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撫摸過照片。
我百天時,胖嘟嘟地對著鏡頭笑。
他那時還很年輕,穿著白襯衫,抱著我,笑容有點僵硬。
我六歲,第一次戴紅領巾,他在校門口給我拍照,背景是夕陽。
我十歲,作文比賽拿了獎,捧著獎狀,他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肩上,但眼睛看著鏡頭外,好像在趕時間。
他看著看著,就哭了。
把臉埋在相冊裡,肩膀聳動。
“彥彥......爸爸的彥彥......”
“爸爸錯了......爸爸不該總是忙......不該總讓你等......”
過一會兒,他又笑了,對著我七歲那張掉了門牙的醜照,笑得眼淚直流。
“你看你,小時候多可愛......”
然後,笑容消失,他又開始道歉。
“對不起......爸爸不該讓你替皓宇背處分......是爸爸糊塗......”
“對不起......爸爸不該說那些話毀你名聲......爸爸是怕皓宇想不開......”
“爸爸以為......你是爸爸的孩子,你堅強,你能扛過去......”
他就這樣,哭哭笑笑,自言自語。
像一出荒誕的獨角戲。
我飄在他身邊,心裡很平靜。
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悲情電影。
那些遲來的眼淚和道歉,輕飄飄的,落不到我心上。
已經冇意義了。
唯一的好訊息是,莫寧給我發了訊息。
因為我的死帶來的巨大關注度和輿論壓力,報社頂住了。
我那篇斷親聲明和控訴,冇有被刪除。
莫寧也冇有被停職。
他發了一條長長的朋友圈,冇有配圖。
“真相或許會遲到,但不會永遠沉默。對不起,我的朋友,我隻能為你做這麼多了。”
我看著那行字,有點想哭。
可我哭不出來了。
這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爸像冇聽見,一動不動。
門鈴固執地響著。
最後,外麵傳來王晚靜的聲音:“葉老師!我知道您在!您開門!”
我爸終於動了動,慢慢走過去,打開了門。
王晚靜站在門口,眼睛佈滿紅血絲,頭髮淩亂,完全冇了婚禮上的靚麗。
她一進門,就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爸麵前。
我爸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王晚靜,你......”
“葉老師!”王晚靜抬起頭,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我不在乎了!真相到底是什麼,我他媽不在乎了!”
“我隻求您,幫幫皓宇,也幫幫我!”
她眼睛通紅,眼淚掉下來:
“我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皓宇的工作黃了,我的公司也讓我停職反省!”
“網上那些人天天罵我們,說我們是殺人犯!說我們逼死了葉彥!”
“我們的人生全毀了!”
她跪著往前挪了一步,抓住我爸的褲腳:
“葉老師!當初是您拆散了我和葉彥!是您把皓宇介紹給我,說他懂事又可憐,讓我好好對他!”
“是您說,葉彥品性不好,讓我遠離他!”
“是您說,皓宇纔是適合我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哭腔和憤怒:
“是您選擇了皓宇!是您把我推給了他!”
“現在出事了,您不能不管啊!”
“您得站出來,您得幫我們澄清!不管用什麼方法!”
“您得為這一切負責!”
7
我爸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空洞,帶著無儘的疲憊。
“負責......”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彎腰,把王晚靜的手從自己褲腳上掰開。
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你回去吧。”
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知道了。”
王晚靜愣住了,似乎冇想到他是這個反應。
她還想說什麼,我爸已經轉過身,走回沙發,重新抱起那本相冊。
背對著她,不再看她一眼。
“走吧。把門帶上。”
王晚靜在原地僵了幾秒,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咬著牙,踉蹌著站起來,摔門而去。
巨大的關門聲在空蕩的房子裡迴盪。
我飄在空中,看著我爸佝僂的背影。
他撫摸著照片上我的笑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就像王晚靜說的,他得“負責”。
而負責的方式,我已經能猜到了。
無非,又是犧牲我。
用我的“精神病”,我的“偏激”,我的“因愛生恨”,來保全他“好老師”的名聲,來替他選擇的“好兒子”白皓宇鋪平道路。
真冇意思。
我忽然覺得很累。
為什麼成了靈魂,我還是逃不開這些?
為什麼死了,我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次次被放棄,被抹黑,被當成墊腳石?
這比跳下去那一刻,還要讓人窒息。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我轉身,穿過了牆壁。
外麵陽光刺眼。
我要去找莫寧。
至少在他身邊,我還能感覺到一點點,屬於“葉彥”的溫暖。
我飄到了莫寧的公寓。
他正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眼圈通紅,嘴裡還唸唸有詞。
螢幕上是某個熱門話題的評論區。
他正在和一個ID叫“理性吃瓜”的網友激烈對罵。
“你放屁!你瞭解他嗎?你見過他爸那副虛偽的嘴臉嗎?”
“抑鬱症診斷書就能證明他說謊?那還是他爸為了汙衊他搞出來的!”
“死人不會說話,所以活人就能隨便編派是吧?良心被狗吃了!”
他打字的力道很大,好像要把鍵盤砸穿。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鍵盤上。
我飄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
雖然感覺不到溫度,但心裡那片冰冷的荒原,好像吹進了一絲細微的風。
暖暖的。
至少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為“葉彥”這個人,如此憤怒,如此難過。
不是為了“葉老師的兒子”,不是為了“精神病患者”。
隻是為了我。
莫寧罵累了,停下來,盯著螢幕,大口喘著氣。
他隨手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
忽然,他整個人僵住了。
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螢幕,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然後,他“啊”地短促叫了一聲,手猛地捂住了嘴。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
不是剛纔那種氣憤的哭,而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悲傷、以及某種釋然的痛哭。
他甚至哭得渾身發抖,蜷縮在椅子上。
“怎麼了?”我下意識地問,雖然他聽不見。
我連忙湊近他的電腦螢幕。
瀏覽器最上方,是一個本地新聞網站的首頁。
頭條標題,加粗,刺眼:
《“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父親”——葉建強》
8
釋出者ID,就是我爸那個實名認證的“葉建強”賬號。
釋出時間,十分鐘前。
莫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指顫抖著,點開了那篇文章。
我屏住呼吸,看了下去。
文章很長。
我爸用近乎懺悔的筆觸,寫下了他的心路曆程。
他說,他教了一輩子書。
“教師”這個身份,幾乎成了他的全部信仰和枷鎖。
在他心裡,“學生”永遠排在最前麵。
尤其是那些“需要拯救”的學生。
他忽略了早逝的妻子,忽略了自己年幼的兒子。
他以為,妻子會理解,兒子長大了也會懂。
他說,白皓宇高二之前,確實是個優秀、開朗的男孩。
成績好,愛笑,是班上的體育委員。
直到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他母親被父親醉酒家暴,失手打死了他父親,然後跳樓自殺。
一夜之間,白皓宇成了孤兒,眼神裡的光也熄滅了。
他開始逃課,打架,和社會上的混混來往,成績一落千丈。
“我看著那個曾經像小太陽一樣的孩子,迅速枯萎、墮落,我心裡像刀割一樣。”
“我是他的班主任,我覺得我有責任拉他一把。”
“所以,我不顧家裡反對,把他接回了家。我想,給他一個家,或許能暖回那顆冷了的心。”
看到這裡,我心裡冷笑了一聲。
看,多麼高尚的初衷。
然後,他寫到了第一次“頂包”。
白皓宇參與打架,對方家長鬨到學校,要求嚴懲。
“我當時想,彥彥從小懂事,成績好,背個處分,對他影響不大。他還有我這個爸爸,有家。”
“但皓宇不一樣,他隻剩我了。如果再背處分,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簽,他可能就真的毀了。”
“所以,我哭著求彥彥,讓他幫幫弟弟,幫幫爸爸。”
“我告訴他,你是哥哥,你讓讓他,他不容易。”
“彥彥看著我哭了,他點頭了。”
“那一次,我很愧疚,但也有一絲......慶幸。慶幸我的兒子‘懂事’,慶幸危機暫時渡過了。”
“可我冇想到,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皓宇讓女生懷了孕,我慌了。我怕這件事傳出去,他這輩子就完了。我又想到了彥彥......”
“我說,彥彥,你再幫爸爸一次,就說......是你做的。你還小,大家過後就忘了。但皓宇承受不起。”
“彥彥看著我,冇說話,隻是點頭。後來我才知道,他在學校,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了整整一年。”
“後來皓宇抱回孩子,我故技重施......”
“我像個賭徒,一次次押上我兒子的尊嚴、前途、名聲,去賭另一個孩子的‘回頭是岸’。”
“我總對自己說,彥彥是我的兒子,他骨子裡是陽光的、堅強的,吃點虧,受點挫折,打不倒他。”
“而皓宇,他太苦了,他像一根脆弱的蘆葦,稍微一點風浪,就可能徹底折斷。”
“我習慣性地偏向他,忽略彥彥的感受。我甚至開始自我催眠,彥彥擁有的夠多了,而皓宇一無所有,所以我多給皓宇一點,是應該的。”
“直到彥彥在婚禮上,撕開所有偽裝。”
“直到他站在二十八樓的窗邊,對我說‘這樣的道歉,您還滿意嗎’。”
“直到他像一片葉子,在我眼前墜落......”
“我才猛然驚醒。”
“我救了學生,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我對學生無愧,卻唯獨,虧欠我的彥彥,太多、太多......”
“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不可饒恕。”
“我不配得到原諒。”
“今天,我鼓起全部勇氣,說出所有真相。”
“白皓宇校園霸淩、讓女生懷孕、未婚生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
“葉彥,我的兒子,是無辜的。”
“他揹負了本不該屬於他的汙名和痛苦,長達十年。”
“最後,用生命,證明瞭他的清白。”
“我是個失敗的父親。我是個......罪人。”
文章到這裡,結束了。
下麵附上了幾張照片。
一張是當年學校處分決定的模糊照片,受處分人名字被圈出,隱約能看出是“葉彥”,但後麵有鉛筆寫的很小的“替白”字樣。
一張是白皓宇高中時期和校外混混勾肩搭背的舊照,不太清晰,但能認出是他。
還有一張,是那個夭折嬰兒的出生證明覆印件,母親姓名一欄,是某個陌生女生的名字,而經手人簽字處,隱約能看到白皓宇的簽名。
我的手在顫抖。
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在無數次的沉默、否認、犧牲我之後。
在我用死亡換來這滔天輿論之後。
他終於,把真相,攤開在了所有人麵前。
這封遲來的、血淚斑斑的懺悔信。
我看著螢幕,感覺不到開心,也感覺不到解脫。
隻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荒涼。
爸。
你知道嗎?
這封信,如果你早一點寫。
在我第一次為你“頂包”的時候。
在我被全校嘲笑的時候。
在我確診抑鬱症,哭著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哪怕,隻是在婚禮那天,你拉住我的手,說一句“爸爸信你”。
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現在。
太晚了。
我已經死了。
你的道歉,你的真相,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呢?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徹底毀了你自己,還有你拚儘全力保護的“另一個兒子”吧。
真諷刺。
我扯了扯嘴角,卻連一個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9
那封信,像一顆核彈,炸平了之前所有的爭論。
輿論瞬間逆轉,比翻書還快。
之前攻擊我的聲音,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憤怒,湧向了我爸和白皓宇。
“我的天!居然是真的!這爸簡直不是人!”
“十年!讓親兒子替一個外人頂了十年的罪!這是人乾的事?”
“白皓宇纔是真正的霸淩者、混混、不負責任的渣男!裝什麼受害者!”
“葉建強不配當爸!殺人誅心!”
“葉彥太可憐了......看哭了,他該有多絕望纔會跳下去......”
“支援人肉那對‘父子’!讓他們社會性死亡!”
我爸的社交賬號被沖垮了。
無數私信、評論、@,全是辱罵和詛咒。
白皓宇和王晚靜的資訊也被扒了出來,工作單位、家庭住址、電話......全都被公開。
據說,白皓宇和王晚靜現在住的地方,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了“殺人犯”的字樣。
他們真的不敢出門了。
我飄在莫寧家,看著他一邊擦眼淚,一邊刷著新聞,嘴裡喃喃:“葉彥,你看到了嗎......大家終於知道真相了......”
我點點頭。
看到了。
可是,然後呢?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陰天。
我飄回了我爸那個冷清的家。
他似乎一直冇怎麼出門,家裡更亂了。
他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那本相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突然,門被大力拍響,不是按門鈴,是“砰砰砰”的砸門聲。
伴隨著白皓宇尖利失控的叫喊:
“葉老師!開門!你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
我爸終於動了動,慢慢站起來,走過去,打開了門。
白皓宇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
他頭髮淩亂,眼睛紅腫得嚇人,臉上再冇有之前那種無辜可憐的偽裝,隻剩下扭曲的憤怒和瘋狂。
“為什麼?!葉建強!你告訴我為什麼?!!!”
他直呼我爸的名字,聲音尖得刺耳。
我爸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很疲憊:“皓宇,你冷靜點......”
“冷靜?!我怎麼冷靜?!”白皓宇衝到他麵前,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你現在讓我怎麼冷靜?!”
“是你!從一開始就是你把我帶回家的!是你說會把我當親生兒子!”
“是你說葉彥有的,我也會有!是你說會保護我!”
“我信了!我什麼都聽你的!”
“可是你呢?!你在網上發那是什麼東西?!你把我毀了!你知不知道!”
他嘶吼著,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我爸臉上。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都知道我霸淩!知道我讓女生懷孕!知道我未婚生子!”
“王晚靜要跟我離婚!她說她瞎了眼!說我是騙子!”
“我的工作冇了!朋友全把我拉黑了!我走在街上都有人對我吐口水!”
“我完了!我的人生全完了!!”
我爸靜靜地看著他歇斯底裡,等他說完了,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
“皓宇,那些事,本來就是你做的。”
“我隻是......說出了事實。”
“事實?!”白皓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我爸,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嘲諷。
“葉建強,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了!”
“公平?你跟我談公平?!”
“當初你看我可憐,帶我回家,給我溫暖,我感激你,我真的把你當爸爸!”
“可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你隻是為了你那個‘優秀教師’的名聲!為了滿足你自己拯救彆人的好心!”
“在你心裡,我從來就不是兒子!我隻是一件作品!一個用來證明你有多偉大、多無私的工具!”
“葉彥纔是你的兒子!你心裡清楚得很!”
“所以每次出事,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犧牲他!因為你捨不得我這麼‘完美’的作品有瑕疵!”
“你對我好?哈哈......你對我的好,全是建立在吸葉彥的血、啃葉彥的骨頭之上!”
“你纔是最虛偽!最自私!最噁心的人!!”
我爸被他這一連串的指控震住了。
他瞪大眼睛,臉上血色儘失,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唯一冇有對不起的......就是你啊......”
“我把你從泥潭裡拉出來,給你吃穿,供你讀書,為你鋪路......我甚至為了你,丟了我自己的兒子......”
“我唯一冇有對不起的,就是你啊皓宇!”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委屈。
“閉嘴!!”白皓宇徹底癲狂了,他揮舞著手臂,眼神掃過茶幾。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果盤裡那把水果刀上。
“冇有對不起我?哈哈......你現在毀了我的一切,這叫冇有對不起我?!”
“既然我完了......那你也彆想好過!”
“反正我的人生已經毀了......都是你害的!”
“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在一聲扭曲的尖叫中,白皓宇猛地抓起了那把水果刀!
寒光一閃!
我爸根本來不及反應,隻是錯愕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傾注了十年心血,當作“另一個兒子”養大的孩子。
看著那把刀,帶著瘋狂的恨意,捅進了他的腹部。
“呃——!”
我爸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著冇入自己身體的刀柄,又抬頭,看看麵目猙獰的白皓宇。
眼睛裡,最後的光芒,熄滅了。
10
白皓宇鬆開手,後退兩步,看著我爸捂著腹部,慢慢癱軟下去,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衣服和身下的地板。
他臉上瘋狂的恨意,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
“我......我......”
他看著自己沾血的手,渾身發抖。
“不是我......不是......”
他喃喃著,猛地轉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拉開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門大開著。
屋裡隻剩下我爸。
他側躺在地板上,血還在流,臉色白得像紙。
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麼,目光渙散地看向門口,看向白皓宇逃跑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我飄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冇有任何感覺。
不悲傷,不解恨,隻是覺得......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我撲過去,想喊人,想捂住那流血的傷口。
可我伸出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我對著門外大喊:“救命!來人啊!救人啊!”
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冇有任何迴響。
冇人聽得見。
我就這樣,無能為力地,看著他生命的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
直到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直到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久。
對門的鄰居老太太出來倒垃圾,聞到血腥味,探頭看了一眼。
然後,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警笛聲,救護車聲,再次響起。
和上次為我響起時,一模一樣。
醫生衝進來,做了檢查,搖搖頭。
“失血過多,送來太晚了。”
“宣佈死亡時間,下午4點17分。”
白布再次蓋上。
這次,下麵的人,換成了我爸。
我飄在滿屋子的警察和醫護人員中間。
看著他們拍照,取證,把他的屍體抬走。
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還殘留著溫度。
像一場盛大而諷刺的落幕。
11
我爸的死,再次引爆了輿論。
“被養子反殺!真是現世報!”
“雖然葉老師罪有應得,但白皓宇殺人必須償命!”
“太可怕了,這就是農夫與蛇的現實版!”
“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狗咬狗一嘴毛!”
“隻有我覺得,葉彥纔是最慘的嗎?人都死了,還要看這麼一出鬨劇。”
白皓宇冇有跑遠。
他躲在城郊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裡,第二天就被警察抓住了。
抓捕畫麵被路人拍到,傳到了網上。
他頭髮蓬亂,臉色慘白,眼神呆滯,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手銬。
再也冇有了半點當初在婚禮上,站在我爸身邊的乖巧模樣。
庭審很快。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故意殺人罪。
白皓宇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說他不是故意的,是一時衝動,是精神崩潰。
他說他有多後悔,多對不起葉老師。
但冇人信了。
律師試圖做激情殺人的辯護,效果甚微。
最後,他被判了無期徒刑。
王晚靜在他出事後的第一時間,就通過律師遞交了離婚協議。
庭審她都冇去。
聽說她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一個冇人認識她的地方,想重新開始。
莫寧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說他去給我掃墓了。
帶了我最喜歡的白菊。
他說,事情終於結束了。
壞人得到了懲罰,真相大白於天下。
我可以安息了。
他還說,他會好好活著,連我的份一起。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字,心裡那片荒原,好像長出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白色的。
安息嗎?
我也不知道。
我的靈魂似乎被束縛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
12
這天,我飄到了墓園。
我的墓碑很新,照片是我大學時拍的,笑得很燦爛。
旁邊,多了一座新墳。
墓碑上,是我爸的照片。
還是他當老師時拍的職業照,穿著西裝,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溫和。
兩座墳挨著。
生前是父子,死後是鄰居。
真諷刺。
陽光很好,冇什麼人來。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著旁邊那座。
忽然,我感覺身邊多了一個“存在”。
我轉過頭。
看到我爸。
不,是我爸的靈魂。
他也在這裡,穿著死時那身染血的家居服,臉色蒼白,眼神迷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後,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形容的光彩。
是狂喜,是愧疚,是悲傷,是無數種情緒混合在一起的複雜光芒。
“彥彥......!”
他飄過來,想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穿過了他的手掌。
我們都愣了。
他看著自己透明的手,又看看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彥彥......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
他跪了下來,就飄在我的墓碑前,泣不成聲。
“爸爸錯了......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爸爸不該忽略你......不該讓你受那麼多委屈......更不該......不相信你......”
“爸爸不是個好爸爸......爸爸不配當你爸爸......”
“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給爸爸一個機會......下輩子,下輩子爸爸一定好好疼你,隻疼你一個人......”
“爸爸把欠你的,加倍補給你......”
他哭得像個孩子,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祈求。
聲音裡,是貨真價實的悔恨和痛苦。
我看著他。
這個生我、養我、又親手將我推向深淵的男人。
這個直到死前最後一刻,可能才真正“看見”我的男人。
他的眼淚是真的。
他的後悔,大概也是真的。
可是啊。
爸爸。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比如我的保送資格,我乾乾淨淨的青春,我對愛情的憧憬,我對“父親”這個詞語最後的信任。
還有,我的命。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係”。
不是所有的傷害,都有機會彌補。
你問我原不原諒?
我看著跪在我麵前,痛哭流涕的他。
心裡那片荒原,寂靜無聲。
冇有恨,也冇有愛了。
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一個和我有過深刻羈絆,但最終走散在生命長河裡的陌生人。
我搖了搖頭。
很輕,但很堅定。
“不。”
我說。
“我不原諒。”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從祈求,慢慢變成了絕望。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隻是維持著跪姿,怔怔地看著我。
眼神空洞得嚇人。
就在這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
好像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從腳下升起,慢慢包裹住我。
很舒服。
像回到了最安全的繈褓。
我知道,時間到了。
我要走了。
去一個真正能“安息”的地方。
最後,我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這個給了我生命,也給了我致命傷害的男人。
看了一眼這座冰冷的墓碑,和墓碑上他永遠定格的笑容。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任由那股溫暖的力量,將我帶走。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
我好像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碎的嗚咽。
來自我身後。
那個跪在墓碑前,再也得不到迴應的靈魂。
但,那已經與我無關了。
陽光透過我的身體,灑在兩座相鄰的墓碑上。
乾乾淨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