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醬缸曬得冒熱氣,缸沿結著層紅亮亮的醬痂,詩詩捧著壇新曬的豆瓣醬往樹根跑,壇口的鹹香混著辣椒味,嗆得她直縮鼻子,“靈月姐姐!小暑的太陽把虛空隙烤成赭紅色啦!光裡晃著的是不是醬缸?你看那冒泡的影子,比咱家這缸還稠三分!”
靈月正往醬缸裡撒鹽,白花花的鹽粒“簌簌”沉進醬麵,她往詩詩嘴裡塞了塊醬瓜,“彆把醬壇扔進去年當坐墩,”指尖擦掉她嘴角的醬漬,“去年夏至你扔的小麪碗,出來扣在醬缸上,壇底結的鹽霜像層碎玉,害得丫蛋搬罈子時手滑,摔了個屁股墩說比醬塊還硬。”詩詩嚼著醬瓜直點頭,鹹脆裡帶著點辣,“這次我帶了新辣椒!裡頭要是有曬醬的,剁進去能香透半條街,出來說不定能換壇老醬油,黑得像墨塊!”
蘇硯扛著塊大石板來,石板上還沾著醬漬,“李伯說小暑要曬醬,大太陽底下曬足七七四十九天,醬纔夠味,”他往赭紅光裡扔了把辣椒,椒粒進去冇聲響,反倒飄出縷醬香,聞著像剛出缸的甜麪醬,丫蛋舉著塊糖蒜喊:“我要跟它換醬菜!”說著把糖蒜往光裡拋,蒜子落進去的地方,光突然“咕嘟”翻了個泡,浮出來罐醬蘿蔔,脆得像嚼玻璃,“是五香醬蘿蔔!”丫蛋咬著蘿蔔直咂嘴,“鹹得下飯!比詩詩姐姐的豆瓣醬還夠勁!”
書生蹲在醬缸邊畫曬醬圖,筆尖沾著醬汁調的顏料,畫紙上的赭紅光裡,慢慢顯出個熱鬨的曬場,有個攪醬的影子被醬濺了滿臉,抬手一抹成了花臉,跟詩詩今早攪醬的模樣分毫不差,“這影子比前兒畫的《夏至吃麪圖》多了三分煙火氣,”他舉著畫紙笑,“你看她伸舌頭舔嘴角醬的樣子,活像隻偷喝了醬汁的小花狗。”
詩詩湊過去搶畫,手一抖,醬壇晃出半瓢醬汁,潑在畫紙上暈成大片紅漬,像給曬場添了條醬河,“給裡頭的醬缸加辣味!”她拍著手喊,“這樣曬出來的醬能辣掉魂,配饅頭能吃三大碗!”
王掌櫃挑著擔新醃的醬鴨來串門,竹籃裡的鴨子油光鋥亮,“這鴨醃了三十天,小暑燉冬瓜最解膩,”他往石桌上放了隻鴨腿,肉汁滴到赭紅光邊,竟“滋滋”長出叢鳳仙花,花瓣紅得像辣椒油,“邪門!比我見過最辣的辣椒還嗆眼!”
白老拄著柺杖慢悠悠走來,用柺杖頭撥了撥鳳仙花,“虛空界的小暑,是把暑氣都熬成了醬香,裡頭的時間跑得稠,一勺醬進去,能曬出三天的醇厚,”他往詩詩手裡塞了塊綠豆糕,“去年你扔的李子,說不定在裡頭化成了醬引子,才讓這光裡裹著股鹹香。”
詩詩把綠豆糕往赭紅光裡塞,糕點剛碰到光就“嗖”地鑽了進去,再看時,手裡竟多了塊醬豆糕,鹹甜混著豆香,“它給我加醬啦!”她舉著豆糕蹦,“要是我進去待片刻,出來是不是能揹回筐西瓜?從小暑吃到大暑!”
靈月正往縫隙裡扔醬渣,聽見這話伸手敲她腦袋,“進去怕是變成醬菜人,被裡頭的人醃在缸裡當鹹菜,”話冇說完,就見醬渣進去的地方,飄出片梧桐葉,落在她手心裡,葉麵上竟映著個影子在追蜻蜓,像詩詩剛纔攆紅蜻蜓的模樣,逗得鐵手張直笑:“裡頭的野丫頭,越熱越能鬨騰!”
鐵手張撿起塊小石子往赭紅光裡扔,石子進去冇聲響,反倒從裡頭飄出個陶製小醬勺,勺裡盛著點迷你醬汁,詩詩一把搶過去掛在腰間,“我是虛空界的醬神!”她轉著圈蹦,小醬勺跟著晃,“以後裡頭的醬缸都歸我攪!”蘇硯看得直笑,伸手把她往回拉,“再蹦就栽進赭紅光裡了,到時候出來渾身沾著醬,像個會跑的醬罈子。”詩詩掙著喊:“變成醬罈子纔好!能醃滿缸的黃瓜辣椒,比吃醬蘿蔔還過癮!”
大家笑得直扇風,笑聲驚飛了醬缸邊的蒼蠅,有隻蒼蠅“嗡嗡”落在赭紅光邊,竟被光染成了醬紅色,腿上還沾著粒鹽,引得丫蛋直拍手:“虛空界還會變醬蒼蠅呢!”
詩詩扒著縫隙沿兒還想往裡鑽,被靈月一把薅住後領,像拎著隻偷醬的小獾子,“進去容易出來難,”靈月把她按在樹蔭下,“你這小冒失鬼,進去怕是被醬缸粘住腳,在虛空的曬場裡挪不動,到時候我們得往裡頭扔多少綠豆糕,才能把你甜回來?”詩詩拍著胸脯保證:“我認路!跟著醬香味走,出來還能帶壇百年老醬,給你燉肉香掉牙!”
白老坐在樹蔭下,看著赭紅光裡的醬影,慢悠悠地說:“虛空界的小暑,曬得比咱們的透,醃得也比咱們的濃,你攪一次醬的功夫,外頭的醬痂說不定就又厚了三分,”他指著院外的菜園,“不過啊,這盼著醬缸曬出油的樂子,在哪邊的江湖都一樣。”
詩詩聽得眼睛發亮,突然把腰間的小醬勺往赭紅光裡扔,“給裡頭的醬缸當攪勺!讓它們曬出十裡飄香的好醬,等我進去了,天天就著醬吃白饃!”
日頭偏西,赭紅光慢慢變成暖融融的橘紅色,像夕陽裹著醬香氣。詩詩蹲在邊上數影子攪了多少回醬,靈月往縫隙裡扔了把辣椒,丫蛋把石板往赭紅光邊一放,板影正好落在畫紙上的曬場。書生舉著畫紙笑,紙上的赭紅光裡,兩個詩詩正隔著虛空遞醬勺,一個在裡頭喊“多撒把鹽”,一個在外頭應“再攪三圈”,聲音好像真的順著熱氣傳了過來。
靈月望著那畫突然覺得,這虛空界哪是什麼暑氣逼人的醬場,分明是把夏天的醇厚都熬進了醬缸,裡頭的醬跟她們缸裡的一樣稠,裡頭的笑聲跟她們的一樣憨,連被醬濺臉的狼狽都帶著鹹香的甜。
畢竟,隻要這醬缸還在曬,這赭紅光還在流,我們還在這缸邊,這江湖的虛空醬,就永遠曬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