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的日頭毒得像團火,曬得田埂的土塊直冒煙,院角老槐樹的葉子卷著邊,樹根處的虛空隙泛著金燦燦的光,像潑了滿地的熔金,連空氣都燙得能烙餅。詩詩頂著頂麥秸帽往縫隙跑,帽簷歪在一邊,露出曬得通紅的臉蛋,手裡攥著把新磨的鐮刀,刃口閃著光,“靈月姐姐!它變燙啦!像灶膛裡的火炭!”她蹲在縫隙邊往下瞅,金光裡翻湧著像麥浪的東西,“裡頭肯定在收麥!你聽,有打麥的‘砰砰’聲!”
靈月提著竹籃跟過來,籃裡是剛煮的綠豆湯,陶碗裡飄著薄荷葉,她往詩詩嘴裡塞了塊冰鎮的酸梅糕,“彆拿鐮刀往裡頭捅當砍柴,”伸手把她的麥秸帽扶正,“去年小滿你往縫隙裡扔豌豆莢,回來總說夢見自己變成麥秸人,被虛空裡的麻雀啄帽子,哭著要白老給你紮個鐵帽子,結果把鐵皮剪成了小鐮刀。”詩詩嚼著酸梅糕直點頭,酸得直咧嘴,“這次我帶了鐮刀!裡頭要是在收麥,我進去搭把手,出來說不定能扛回袋新麥,比蘇硯割的還飽滿!”
蘇硯扛著個竹編的打麥枷來的,枷杆纏著布條防燙,他往縫隙邊鋪了塊浸了水的麻布,“李伯說芒種打麥,麥歸倉,踩著濕布進,省得被金浪燎著腳,”他用打麥枷往金光裡探了探,枷頭瞬間鍍上層金,像裹了層熔蠟,“這光比小滿的黃光烈,摸起來像揣了個小太陽。”詩詩突然把鐮刀往縫隙裡遞,刀柄剛捱到光,就見裡頭伸出無數像麥芒的金刺,“簌簌”纏著刀身往裡拽,嚇得她趕緊往回奪,鐮刀出來時,刃口竟多了圈鋸齒,像被磨得更鋒利了,“它給我磨刀啦!”詩詩舉著鐮刀蹦,“肯定是讓我幫著割麥!”
鐵手張帶著丫蛋來送新打的竹簸箕,簸箕眼密得能篩麥粒,“給你們裝新麥用,”他往縫隙裡扔了個剛烙的麥餅,餅子進去冇聲響,反倒從裡頭飄出縷白氣,聞著像新麥磨的麵香,丫蛋舉著串麥穗喊:“我要跟它換麥仁吃!”說著把麥穗往縫隙裡拋,麥穗落進去的地方,金光突然“騰”地漲了漲,滾出來顆圓滾滾的麥仁,比彈珠還大,咬開殼,仁兒白得像珍珠,“是甜麥仁!”丫蛋含在嘴裡直咂嘴,“糯得像年糕!比詩詩姐姐的酸梅糕還解饞!”
書生揹著畫筒蹲在對麵,舉著炭筆飛快地畫,畫紙上的金光裡,竟顯出片翻滾的麥浪,有個小小的影子正揮著鐮刀割麥,動作笨拙得像在砍柴火,褲腳還沾著麥芒,跟詩詩平時乾活的模樣分毫不差,“這影子比前兒畫的《小滿穿隙圖》多了三分野氣,”他舉著畫紙笑,“你看她割麥割到腳邊,差點把自己絆倒。”詩詩湊過去看,手一抖,捏在手裡的酸梅糕渣掉在畫紙上,紅點點像給麥浪撒了把硃砂,“給她的麥田畫朵花!”
王掌櫃提著壇新釀的麥酒來串門,酒罈上纏著濕麻布降溫,“這酒冰鎮過,配新麥餅最爽,”他往石頭上擺了個粗瓷碗,剛要往縫隙邊遞,就見金光突然“劈啪”響了兩聲,像火星濺在麥秸上,嚇得他手一抖,酒碗“哐當”掉在地上,酒水潑在金光邊,竟“滋滋”冒起白煙,在地上衝出個小坑,坑裡還飄著麥香,“邪門!比我見過最烈的燒刀子還霸道!”
白老拄著柺杖慢悠悠走來,用柺杖頭撥了撥那坑濕土,“虛空界的芒種,比咱們的太陽還毒,收麥得搶時辰,慢一步就被烤焦了,”他往詩詩手裡塞了個麥秸編的小掃帚,“去年你扔進去的青麥,說不定在裡頭已經打成了麵,蒸成了饅頭,就等你進去吃熱乎的。”詩詩突然把小掃帚往縫隙裡塞,掃帚剛碰到光就“呼”地燃起小火花,嚇得她趕緊往外拽,拽出來時,掃帚柄竟變成了桃木的,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麥”字,“它給我換工具啦!”她舉著桃木掃帚蹦,“要是我進去待片刻,出來是不是能揹回袋麪粉?”
靈月正往縫隙裡扔冰鎮綠豆湯,聽見這話伸手敲她後腦勺,“進去怕是變成烤包子,”話冇說完,就見湯碗進去的地方,飄出片小小的金葉子,落在她手心裡,葉麵上竟映著個影子在喝綠豆湯,像詩詩平時捧著碗直咂嘴的模樣,逗得鐵手張直笑:“裡頭的小饞貓,連喝湯都跟外頭一個樣!”
鐵手張撿起塊小石子往縫隙裡扔,石子進去冇聲響,反倒從裡頭飄出個麥秸編的小糧倉,精巧得能裝下一把麥粒,詩詩一把搶過去掛在脖子上,“我是虛空界的麥倉官!”她蹦著轉圈,小糧倉跟著晃悠,“以後裡頭的新麥都歸我管!”蘇硯看得直笑,伸手把她往回拉,“再蹦就栽進金浪裡了,到時候出來渾身是麥芒,像隻剛滾過麥田的刺蝟。”詩詩掙著喊:“變成刺蝟纔好!能馱著麥粒跑,比馬還快!”
大家笑得直不起腰,笑聲驚飛了樹上的烏鴉,鳥屎“啪嗒”掉在金光邊,竟被瞬間燒成了灰,還飄著股焦麥味。丫蛋指著金光裡的影子喊:“她在招手呢!讓咱們進去吃新麥餅!”詩詩眼睛亮得像燈籠,扒著縫隙沿兒就要往裡鑽,被靈月一把薅住後領,像拎著隻偷麥的小耗子。
“進去容易出來難,”靈月把她按在樹蔭下,“你這小冒失鬼,進去怕是被麥浪捲走,順著虛空的田埂跑丟了,到時候我們得往裡頭扔多少麥餅,才能把你引回來?”詩詩拍著胸脯保證:“我認路!跟著麥香走,出來還能帶袋甜麥仁,給你做麥仁粥!”
白老坐在竹椅上,搖著蒲扇看金光裡的麥浪,慢悠悠地說:“虛空界的麥熟得快,你進去割一捆,外頭可能過了一天,等你扛著麥出來,咱們的麥子都該割完了,”他指著院外的麥田,“不過啊,這搶收的熱鬨,在哪邊的江湖都一樣。”詩詩聽得眼睛發直,突然把脖子上的小糧倉往縫隙裡扔,“給裡頭的我當糧囤!讓她多存點麥,等我進去了,天天吃新麥餅!”
日頭偏西,金光慢慢變成暖融融的橘色,像剛收完的麥垛。詩詩蹲在邊上數影子割了多少捆麥,靈月往縫隙裡扔了塊酸梅糕,丫蛋把麥秸帽往金光邊一放,帽簷的影子正好罩住畫紙上的小影子。書生舉著畫紙笑,紙上的金光裡,兩個詩詩正隔著虛空遞麥捆,一個在裡頭喊“接住”,一個在外頭應“好嘞”,聲音好像真的順著光傳了過來。
靈月望著那畫突然覺得,這虛空界哪是什麼遙不可及的地方,分明是另一片看得見摸得著的江湖,裡頭的麥浪跟她們院外的一樣黃,裡頭的笑聲跟她們的一樣響,連搶收時的慌忙都一個樣。
畢竟,隻要這麥浪還在滾,這金光還在流,我們還在這田邊,這江湖的虛空麥,就永遠割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