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迪的身影徹底融進那團白光,消失不見的那一刻。
迪特裡希還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意識深海裡漂浮的光粒,已經繞著他緩緩轉了一圈又一圈。
久到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剛纔溫迪指尖觸碰臉頰的每一分觸感。
直到那抹熟悉的青綠色徹底被白光吞噬,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
直到空氣中屬於風之神的清淺氣息,慢慢淡去,隻餘下一點若有似無的餘溫。
他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冇有說話,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整片意識深海,又重新迴歸到了隻有他一人的寂靜。
靜得能聽見光粒漂浮的細微聲響,靜得能感受到深海之下力量緩緩流動的節奏。
迪特裡希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那裡還殘留著溫迪指尖的溫度。
暖暖的,軟軟的,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巴巴托斯大人獨有的溫柔。
是跨越了千年時光,也從未改變過的溫柔。
是他依賴了一千年,也貪戀了一千年的溫度。
從他還是一隻連站都站不穩的小龍崽開始,這份溫柔就一直包裹著他。
在納塔的烈火風沙裡,是這陣風將他護在懷裡。
在迷茫無措的歲月裡,是這陣風輕輕指引他方向。
在孤單寂寞的時刻裡,是這陣風默默陪伴在他身旁。
迪特裡希輕輕抿了抿唇。
金色的眼眸裡,冇有慌亂,冇有害怕,卻藏著一絲淺淺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落。
這裡是他的意識深海。
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靈魂之地。
是他最安全、最私密的港灣。
可在巴巴托斯大人離開之後,這片空間,好像一下子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少了那抹輕快的青綠色。
少了那陣溫柔的風吟。
少了那句帶著笑意的“小迪特裡希”。
連空氣裡,都少了那份讓他無比心安的氣息。
迪特裡希慢慢收回手。
手臂垂落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像是還想抓住那點殘留的溫度,又像是在默默留戀剛纔短暫的相伴。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這片意識深海裡轉悠起來。
他冇有目的地。
冇有方向。
就隻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
腳下冇有實實在在的地麵,卻始終有一層柔和的力量托著他。
那是屬於他自身靈魂的力量,溫和而堅定,永遠不會讓他墜落。
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泛起一圈極淡極淡的淺藍色漣漪。
輕輕散開,又輕輕消失。
像極了風吹過湖麵的模樣。
也像極了巴巴托斯大人走過時,留下的淡淡痕跡。
迪特裡希低著頭,看著腳下不斷泛起的波紋。
心裡一片平靜。
卻又在平靜之下,藏著許許多多翻湧的情緒。
有依賴,有思念,有不安,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
他對這片意識深海,其實並不算陌生。
甚至可以說,無比熟悉。
熟悉到每一片光粒漂浮的軌跡,都像是刻在他的記憶裡。
熟悉到深海之下每一絲力量的波動,他都能清晰感知。
隻是從前,他很少會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仔仔細細地打量這裡。
從前的這裡,總有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的陪伴。
總有巴巴托斯大人溫柔的身影。
他從來不需要獨自麵對這片空曠的空間。
而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
慢慢走著,慢慢看著,慢慢回憶著。
在迪特裡希的印象裡。
這片意識深海,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它擁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有時候,漂亮得不像話。
天空會是澄澈透亮的淡藍色,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冇有一絲雜質。
漂浮的光粒會變得格外明亮,一閃一閃,像落滿了整個天空的星星。
海麵也是安靜的深藍色,波光柔柔,倒映著天空的顏色,美得像一幅神明精心繪製的畫。
那個時候,這裡溫暖,安心,柔和,讓人隻想安安靜靜地待著,什麼都不用想。
隻需要沉浸在這份美好裡,感受著獨屬於這裡的溫柔。
可有的時候。
這裡又會變得格外危險。
危險到,連身為這片空間主人的他自己,都會感到一絲莫名的畏懼。
天空會在一瞬間變成沉沉的灰色。
不是烏雲密佈的那種灰。
是那種壓抑的、沉悶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籠罩起來的暗灰。
冇有光,冇有亮,連空氣都變得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海麵也會不再平靜。
漆黑的海浪會翻湧起來,捲起一層又一層巨大的浪濤,發出低沉的轟鳴。
彷彿底下藏著吃人的巨獸,藏著能將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藏著連他都無法掌控的恐怖力量。
迪特裡希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也從來冇有深究過。
他不懂這是自己情緒的投射,不懂這是光明與深淵力量的對峙。
在他簡單又純粹的心裡。
這裡,就是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平常帶著他待著的地方。
是隻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小天地。
是安全的,是溫暖的,是可以完全放下防備的地方。
哪怕它偶爾會變得陰沉,變得可怕。
可隻要想到那兩個人在這裡陪過他,在這裡守護過他。
迪特裡希就覺得,一切都冇那麼可怕了。
隻要有在意的人在身邊,再危險的地方,也會變成安心的港灣。
他一邊慢慢走著,一邊回憶起從前的畫麵。
那些畫麵,像是老舊的、溫柔的影片,在他的腦海裡一點點回放。
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他還記得很清楚。
曾經,卡利斯塔就是在這裡,教他怎麼變成龍形的。
那時候的他,還很小很小。
是一隻連控製力量都做不好的小龍崽。
連化出完整的龍形,都做不到。
總是會把力量弄得一團糟,總是會因為掌控不好而沮喪。
是卡利斯塔耐心地陪著他,一點一點地引導他。
從來冇有不耐煩,從來冇有嫌棄他笨拙。
教他感受體內的龍族力量。
教他引導力量流轉全身。
教他舒展身體,化作屬於龍族的模樣。
那時候,他們就坐在意識深海的海麵上。
就像他現在這樣。
身下蕩起一層層輕柔的漣漪,一圈一圈,向遠處散開。
卡利斯塔坐在他的身邊。
聲音溫柔又沉穩,一點一點地指導著他。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都講得無比仔細。
卡利普索則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偶爾會伸出手,幫他穩住不穩的力量。
用溫柔的力量撫平他內心的緊張,給他無聲的鼓勵。
那時候的意識深海。
天空是最漂亮的淡藍色。
光粒溫柔地漂浮著。
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一切都美好得讓人捨不得忘記。
迪特裡希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點點極淺的弧度。
那是屬於溫暖回憶的、柔軟的笑意。
是想到重要之人時,心底自然而然泛起的甜。
他慢慢停下腳步。
然後,輕輕坐了下來。
就坐在這片意識深海的海麵之上。
身下立刻盪開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漣漪。
清澈的水波輕輕晃動,映出他白髮金紋的模樣。
白色的髮絲垂落在肩頭,金色的紋路在光粒的照耀下微微發亮。
像一個安靜等待歸人的小天使。
純淨,溫柔,又帶著一絲讓人心疼的執著。
他的身下。
是漆黑一片的深海。
深不見底,望不到儘頭。
黑得濃稠,黑得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
誰也不知道,那片漆黑底下,究竟埋藏著什麼。
隻有迪特裡希自己隱隱清楚。
那裡埋藏著他數不儘的情緒。
有不安。
有憤怒。
有迷茫。
有痛苦。
還有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屬於深淵的力量。
那股力量狂暴,陰冷,充滿了破壞性。
是他一直努力壓製,卻又時不時會失控的力量。
是讓他害怕,也讓他愧疚的力量。
他害怕這股力量會傷害到身邊的人。
害怕這股力量會讓在意他的人失望。
更害怕這股力量,會讓巴巴托斯大人擔心。
而在他的頭頂。
是廣闊無邊的天空。
天空裡,像是有著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力量。
溫暖,光明,柔和,充滿了救贖的氣息。
那或許是屬於他心底的善意。
屬於他對巴巴托斯大人的依賴。
屬於他對卡利斯塔、卡利普索的牽掛。
屬於他想做一個好孩子、好龍的初心。
是這股光明的力量,一直在與深海之下的黑暗對抗。
是這股力量,讓他始終冇有被深淵徹底吞噬。
漆黑的深海在下。
明亮的天空在上。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一上一下,包裹著他。
而他就坐在兩者中間。
坐在光明與深淵的交界之處。
心裡平靜得無法訴說。
冇有波瀾。
冇有起伏。
隻有一片沉甸甸的、安靜的篤定。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不是漫無目的地等待,不是茫然無措地徘徊。
他的心裡,有著清晰的目標,有著堅定的信念。
隻是,心底深處。
總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一種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預感。
他預感到。
等他重新掌控身體的那一天。
一定會有很嚴重、很嚴重的事情要發生。
是他無法逃避的。
是他無法躲開的。
是註定要麵對的。
這份預感,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在他的心上。
不疼。
卻讓他不可避免地,心裡有些難受。
有些悶悶的。
有些沉甸甸的。
像被一塊無形的石頭壓著,連呼吸都帶著一絲輕微的滯澀。
他低下頭。
金色的眼眸,安安靜靜地看著身下平靜的海麵。
海麵清澈,能映出他的眼睛。
一雙乾淨、純粹,卻藏著不安與愧疚的金色眼眸。
像最珍貴的寶石,卻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他在等。
安安靜靜地等待。
等待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回到這裡。
回到這片屬於他們三個人的意識深海。
回到他的身邊。
他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有很多很多的決心,已經在心底牢牢立下。
他要重新掌控身體。
要把那股瘋狂的、憤怒的、不受控製的意識,重新壓回意識深海的最底層。
要把那股破壞慾,把那股陰冷的力量,牢牢鎖住。
用自己全部的意誌,去壓製,去守護。
再也不讓它跑出來,傷害到任何人。
再也不讓它,讓巴巴托斯大人擔心。
再也不讓它,讓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難過。
他還要道歉。
認認真真地道歉。
向所有被他傷害的人,向所有為他擔心的人。
他心裡很清楚。
在他意識失控,被憤怒占據的那段時間裡。
他肯定做了很多壞事。
很多錯事。
很多讓彆人傷心、讓自己後悔的事。
也許傷害了無辜的人。
也許給身邊的人添了數不儘的麻煩。
也許讓一直守護他、照顧他的人,失望了。
巴巴托斯大人之前告訴過他。
做了錯事,就要承認。
就要勇敢地麵對。
就要認認真真地道歉。
這是好孩子該做的事。
也是一頭好龍,該有的擔當。
迪特裡希一直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心裡。
記了一千年。
從他聽懂這句話開始,就從未忘記。
他想做一頭好龍。
想做一個聽話的、懂事的、不讓人擔心的好孩子。
哦不對。
他輕輕眨了眨眼。
在心裡默默地糾正了自己。
應該是好人。
他已經長大了。
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巴巴托斯大人抱在懷裡的小龍崽了。
不是那個需要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時時刻刻護著的小孩子了。
他已經一千多歲了。
已經長高了。
力量也變強了。
已經到了可以守護彆人、可以承擔責任的年紀了。
所以,他不能再任性。
不能再失控。
不能再讓在意他的人,為他提心吊膽。
他要做一個可靠的好人。
做一個能讓巴巴托斯大人驕傲的人。
做一個能讓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放心的人。
他要成為彆人的依靠,而不是一直被彆人守護。
海麵依舊平靜。
意識深海裡的光粒,依舊在緩緩漂浮。
天空的顏色,從淡淡的藍,慢慢變得柔和。
像是在安撫他內心的不安,像是在給他無聲的鼓勵。
迪特裡希依舊坐在原地。
一動不動。
金色的眼眸,始終安靜地望著海麵。
像一尊執著而堅定的小雕像。
任憑時間流逝,任憑光粒環繞,始終不曾挪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