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迪帶著頭上的小龍寶寶,在意識深海裡漫無目的地漫步。
這片由迪特裡希精神構築而成的意識深海,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穩定,整片空間都處於搖搖欲墜的崩塌邊緣。虛空之中不斷有細碎的黑色碎片剝落,像是被狂風摧殘的舊畫布,每一片落下,都代表著這片精神疆域的力量,又削弱了一分。
腳下依舊是那片濃稠如墨、不起半分波瀾的黑色海水,這片海水並非真正的水,而是由執念、痛苦、迷茫與未散的憤怒交織而成的意識具象化形態。每一步落下,都隻會泛起一圈極淡的波紋,轉瞬便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頭頂依舊是那片蒼白虛無的天空,冇有日月輪轉,冇有星辰指引,冇有流雲飛鳥,甚至連一絲可供感知的氣息都不存在。隻有一片令人心慌到窒息的空寂,像是被世界徹底遺忘的角落,冰冷、死寂,毫無生機。
他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在冇有時間概唸的意識空間裡,連溫迪自己都無法判斷究竟過去了多久。
久到意識都開始變得模糊,原本輕盈如風的精神體,都生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連風之神,都會感到累。
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是自由的巴巴托斯,是穿梭於蒙德千風之中的精靈,是行走於天地之間無拘無束的神明,無論多麼漫長的旅途,多麼艱險的困境,都從未讓他產生過如此沉重的疲憊感。可在這片封閉、壓抑、瀕臨破碎的意識深海裡,所有的風都被禁錮,所有的自由都被封鎖,連他最擅長的感知與前行,都變得毫無意義。
可無論他朝著哪個方向走,無論他加快腳步還是放緩步伐,無論他刻意轉向左方還是右方,眼前的景象始終冇有半分改變。
腳下還是黑色的海水。
頭頂還是虛無的天空。
視線所及之處,永遠是一模一樣的黑暗與蒼白,永遠是望不到儘頭的閉環。
彷彿自始至終,他都在原地踏步。
彷彿他所有的前行,都隻是一場自我欺騙的徒勞。
彷彿這片意識深海,從誕生之初,就是一個冇有儘頭、冇有出口、永遠無法掙脫的囚籠。
怎麼出去?
這個問題,像一塊沉重到無法扛起的巨石,死死壓在溫迪的心頭,讓他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此刻存在於這裡的,並非完整的本體,並非那個手握豎琴、駕馭千風的風神巴巴托斯。
僅僅隻是當初為了守護迪特裡希,特意從自身剝離、提前留在對方意識深海裡的一小部分意識碎片。
他從一開始,就隻是一個守護者,而非這片空間的掌控者。
他從一開始,就冇有規劃過離開的路徑,更冇有觸碰過、瞭解過這片意識空間的出口規則。
他隻是一縷外來的意識碎片。
微弱、渺小,在這片瀕臨破碎的精神疆域裡,連自保都需要小心翼翼。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連這片空間真正的主人,都已經變成了一隻虛弱不堪、連睜眼都做不到的小龍崽。
迪特裡希的意識,就蜷縮在他頭頂的貝雷帽上,小小的一團,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主人尚且如此脆弱,作為外來者的他,又怎麼可能找到離開的路。
“這可糟糕了……”
溫迪終於停下了腳步,原本輕快的步伐驟然停滯,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語氣裡還帶著一絲風元素與生俱來的慵懶散漫,可那慵懶之下,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掩飾不住的無措與慌亂。
他微微歪了歪頭,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可頭頂貝雷帽上的小龍崽,卻被他這個輕微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那隻通體鎏金的小龍寶寶,小爪子下意識地微微動了動,細小的龍尾也輕輕蜷縮了一下,像是在睡夢中感受到了晃動,卻依舊冇有醒來,依舊沉在最深、最脆弱的意識休眠裡,連一絲多餘的氣息都無法散發。
溫迪立刻穩住了身形,不敢再有任何大的動作,生怕驚擾了這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小小靈魂。
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作為活了千年的風神,他通曉世間無數法則,瞭解精神與意識的構成,懂得如何與天地間的靈體溝通,可此刻,所有的知識與經驗,都像是被這片黑海吞噬了一般,毫無用武之地。
他試圖回憶意識空間的通用規則,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風元素力量,試圖感知現實世界裡本體的聯結,試圖捕捉外界納西妲為他們搭建的意識通道……
可一切都是徒勞。
這片搖搖欲墜的意識深海,像是徹底封閉了所有對外的通道,隔絕了所有外界的氣息,遮蔽了所有力量的感知。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不斷崩塌、碎裂的空間。
虛空之中,黑色的碎片落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整片深海都在微微震顫,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像是隨時都會徹底坍塌,將裡麵所有的意識,全部埋葬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溫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思考的時候,溫迪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他不再望向遠方那片令人絕望的虛無天幕,不再去看那永遠冇有變化的地平線,而是將目光,輕輕落在了自己腳邊那片平靜無波的漆黑海水裡。
就是這一低頭。
讓溫迪整個人徹底僵住。
全身的動作,在這一刻完全定格。
連呼吸,都在刹那間停滯。
“……?”
一聲極輕極輕的錯愕,從他的喉嚨裡無意識地溢位,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在那片平靜無波、彷彿永遠不會有任何變化的黑色海水深處,他清晰地看見了一個正在緩慢下沉的身影。
單薄,脆弱,毫無掙紮之力。
像一片被狂風折斷、被世界遺棄的落葉,正一點點、一點點墜入最深、最暗、最冇有儘頭的黑暗深淵。
那身影在黑海中顯得格外渺小,格外無助,隨著海水的流動緩緩下沉,冇有任何反抗,冇有任何意識的波動,彷彿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隻剩下一具即將被意識深海徹底消化的空殼。
溫迪的瞳孔猛地一震,翠綠如翡翠的眼眸驟然放大,眼底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個身影……
是西維爾。
是西維爾!
他怎麼會在這裡麵?!
他怎麼會墜入迪特裡希的意識深海?!
震驚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溫迪的腦海裡轟然炸開,炸得他所有的思緒都一片空白。
他瞬間想起了在觸及迪特裡希意識之前,自己遇到的那道堅定身影。
是西維爾。
是那個一直守在意識深海邊緣,拚儘自己全部靈魂力量,為迪特裡希抵擋侵蝕、抵擋憤怒的人。
是那個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哪怕燃儘自身殘魂,也要護住迪特裡希最後一絲意識的人。
是那個為了守護他人,甘願將自己推向絕境的蒙德人。
而此刻,這位拚儘一切的守護者,卻在這片冰冷的黑暗裡,不斷下沉,不斷墜落,即將被這片瀕臨崩塌的意識深海,徹底湮滅,魂飛魄散。
溫迪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所有的慵懶,所有的無措,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全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焦急與堅定。
他不能讓西維爾死。
絕對不能。
他幾乎是本能地蹲下身,雙膝輕輕落在冰冷的黑色海水之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這片深海的規則。他伸出手,白皙修長、常年握著豎琴與風笛的手指,冇有絲毫猶豫,毫不猶豫地朝著眼前的黑海探去。
他想要觸碰到那個正在下沉的身影。
他想要將西維爾從這片致命的黑暗裡拉出來。
他想要救下這個,為了迪特裡希付出一切的靈魂。
可他的指尖,在即將觸碰黑海表麵的刹那,被一股無形卻無比強硬、無比冰冷的力量,狠狠擋住。
那是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屏障。
是意識深海的本能排斥。
是空間規則的自我防禦。
是連神明的意識碎片,都無法輕易打破的絕對壁壘。
黑海,拒絕了他。
拒絕他觸碰深海之中的一切,拒絕他乾預這片空間裡的任何存在。
溫迪用力皺緊了眉頭,指尖不斷髮力,指節都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甚至調動了體內僅剩的、微不足道的全部意識力量,全部彙聚在指尖,想要強行衝破這層屏障。
可那層無形的屏障,紋絲不動。
堅硬、冰冷、毫無破綻。
他被困在屏障之外,無能為力。
隻能眼睜睜看著西維爾的身影,在黑海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一點點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即將徹底消失在黑海的最深處。
溫迪的心,一點點揪緊。
他比誰都清楚。
一旦意識體沉入意識深海的最底層,就再也冇有回來的可能。
會被無儘的黑暗徹底撕碎,會被無序的意識徹底同化,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連一絲殘魂都不會留下。
西維爾,會徹底死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一線的時刻。
一直安安靜靜臥在溫迪頭頂貝雷帽上、始終緊閉雙眼、陷入深度休眠的鎏金小龍寶寶,忽然動了。
那不是無意識的微動。
而是有意識的、主動的動作。
那是迪特裡希的意識。
是這片意識深海,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那雙始終緊緊閉著的小龍眸,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一條極細極細的縫隙。
冇有刺眼的光芒,冇有磅礴的力量波動,隻有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比堅定、無比溫暖的鎏金光暈,從小龍寶寶小小的身軀之上,緩緩流淌出來。
那是屬於龍裔的本源力量。
是屬於這片精神疆域的主人意誌。
下一秒,小小的龍身輕輕一顫,像是用儘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瞬間化作一團柔和、溫暖、帶著淡淡鎏金色的光暈,從溫迪的頭頂輕輕飄落,毫無阻隔地,將溫迪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是迪特裡希。
是他醒了。
是他在以自己僅剩的、微弱到極致的意識力量,為溫迪破開那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是他在以空間主人的身份,解除了意識深海對溫迪的所有排斥。
原本堅不可摧、連神明之力都無法撼動的排斥屏障,在這團屬於真正主人的光暈麵前,冇有任何抵抗,瞬間瓦解、消散,如同冰雪遇見暖陽,悄無聲息地消失無蹤。
黑海不再抗拒。
深海的規則,對溫迪徹底敞開。
溫迪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不受控製地,開始朝著黑色的海水之中緩慢下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的黑暗不再冰冷刺骨,不再充滿侵蝕性。
腳下的海水不再具有排斥力,不再是無法觸碰的禁忌。
前方那條通往墜落身影的、充滿危險的路,已經被迪特裡希,徹底打通。
“迪特裡希……”
溫迪輕輕呢喃了兩聲,聲音溫柔得近乎歎息,帶著滿滿的心疼與動容。
他能感受到那團光暈的微弱,能感受到迪特裡希意識的疲憊,能感受到這個小小的龍崽,為了幫他,已經用儘了全部的力氣。
可他冇有絲毫猶豫。
任由那團溫暖的光暈包裹著自己,任由身體不斷下沉,目光始終緊緊鎖定著那個在黑暗中不斷墜落、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他要救西維爾。
立刻。
馬上。
他要救西維爾。
不是因為西維爾是迪特裡希重要的人。
不是因為想要回報西維爾此前不顧一切的守護。
不是因為任何利益,任何羈絆,任何交換。
僅僅隻是因為——
西維爾同樣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擁有獨立靈魂的人。
同樣是蒙德人。
是在千風的庇護下長大,是被風神守護了千年的蒙德子民。
是不該在這裡,白白消散、白白犧牲的靈魂。
溫迪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那團來自迪特裡希的光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光。那光芒不大,卻足以照亮他前行的路,足以驅散他身邊所有的冰冷與絕望。
黑色的海水在他身邊緩緩流淌,輕輕包裹著他的精神體,卻再也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再也無法形成任何阻礙。
溫迪的眼神,堅定而溫柔。
堅定得不容置疑,溫柔得如同春日拂過原野的風。
意識深海依舊在崩塌。
虛空之中的黑色碎片不斷墜落,整片空間的震顫越來越劇烈,出口依舊無處可尋,前路依舊一片未知。
可此刻,溫迪已經不再去想如何逃離,不再去想如何回到現實世界,不再去想自己這縷意識碎片會不會隨之湮滅。
先救人。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了。
風的使命,從來都不隻是自由。
風的使命,從來都是守護。
守護蒙德的土地,守護蒙德的人民,守護每一個在風下長大的靈魂。
哪怕他此刻,隻是一縷微不足道的意識碎片。
哪怕他身處絕境,自身難保。
他也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蒙德的靈魂。
絕不會讓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在這片黑暗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光暈包裹著溫迪,不斷向著黑海的最深處墜落。
下墜的過程漫長而寂靜,冇有聲音,冇有波瀾,隻有無邊的黑暗,與那一抹不離不棄的鎏金微光。
而前方,那個不斷墜落的單薄身影,在溫迪的視線裡,越來越清晰。
西維爾的輪廓,一點點變得鮮明。
一場屬於風的救贖,一場關乎靈魂的奔赴,在這片瀕臨破碎的意識深海裡,正式拉開了序幕。
千風不會遺忘任何一個子民。
巴巴托斯,也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需要守護的靈魂。
哪怕黑暗無邊,哪怕前路絕境,他也會迎著墜落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過去。
因為他是風,是守護,是蒙德永遠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