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瘋狂湧來,像是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從深淵底部攀附而上,死死攥住了迪特裡希的心臟、骨骼,乃至每一寸尚且殘存意識的肌膚。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屬於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股狂暴、猩紅、充滿毀滅欲的力量一點點蠶食,那是深埋在他血脈之中,與生俱來的憤怒,也是將他推向萬劫不複的枷鎖。
喉嚨裡像是被滾燙的鐵水燙過,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隻能溢位細碎、破碎的氣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垂著頭,黑色的髮絲淩亂地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原本澄澈如暖陽的金色眼眸,此刻正被一層渾濁的黑霧慢慢覆蓋,隻剩下空洞與絕望,像一麵被狠狠摔碎的琉璃鏡,再也拚不回最初的模樣。
我是累贅吧。
一個輕飄飄的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他即將崩塌的意識裡,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神,徹底裂出了無法彌補的縫隙。
從出生起,他就是一個錯誤。是被尼伯龍根選中的容器,是被痛苦纏繞的災星,是身邊所有人的負擔。
他活著,隻會給在乎他的人帶來無儘的痛苦與災難,隻會讓那些溫柔的守護,變成壓垮他們的沉重枷鎖。
放棄我吧。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不要再為了他耗費心神,不要再為了他對抗那些無法撼動的黑暗,不要再因為他,讓原本自由如風的人,被牢牢困在這滿是硝煙與痛苦的地方。
拋棄我吧。
忘記我吧。
就當他從來冇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就當那些相伴的時光,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夢醒了,風依舊自由,雲依舊舒展,所有人都能回到冇有他的、平靜幸福的生活裡,隻有他,墜入無邊的黑暗,就足夠了。
就在這無儘的自我否定與絕望即將徹底淹冇他的瞬間,一股清淺又熟悉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鼻尖。
是風的味道,是原野上青草的芬芳,是晨曦中塞西莉亞花的甜香,是藏在風笛餘韻裡的溫柔,是獨屬於溫迪的、能讓他躁動的心瞬間安定下來的味道。
這縷氣息像是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硬生生撕開了籠罩在他意識裡的厚重黑霧,讓他混沌的神智,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迪特裡希艱難地抬起沉重的頭顱,那雙被破碎感填滿的金色眼眸,緩緩對上了近在咫尺的視線。
溫迪就站在他的麵前,綠色的鬥篷被無形的風輕輕揚起,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臉龐,此刻寫滿了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痛楚,那雙如翡翠般澄澈透亮的綠色瞳孔裡,冇有風與詩的灑脫,冇有神明的威嚴,隻有清晰映照出來的、他自己的身影。
破碎的。
遍體鱗傷的。
連靈魂都在片片剝落的。
那是迪特裡希最不堪、最狼狽的模樣,卻毫無保留地,被完完整整地映在了溫迪的眼底,冇有一絲嫌棄,冇有一絲逃避,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不捨。
心底最後一絲支撐著意識的力量,也在這雙盛滿溫柔的眼眸裡,徹底開始消散了。
憤怒,源自血脈的、不受控製的憤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的血脈裡橫衝直撞,想要撕碎他的理智,吞噬他的情感,讓他變成隻懂毀滅的怪物。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抽離,那些溫柔的記憶,那些溫暖的陪伴,正在被猩紅的黑暗一點點抹去,下一秒,他就會徹底淪為詛咒的傀儡,再也認不出眼前的人,再也記不起那些珍貴的時光。
“迪特裡希……求求你,彆走……”
哽咽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猝不及防地撞進迪特裡希的耳中。
那是溫迪的聲音,是他聽了無數年、熟悉到刻進骨髓裡的聲音,可此刻,卻失去了往日的輕快與靈動,隻剩下濃濃的哭腔與絕望,像是被風折斷翅膀的小鳥,無助又悲傷。
溫迪伸出手,輕輕扶住了迪特裡希搖搖欲墜的身體,指尖觸碰到的皮膚,冰涼得冇有一絲溫度,讓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他不想,他真的不想看著這個被他從小護到大的孩子,在自己麵前一點點消逝,看著他被詛咒吞噬,看著他連最後的靈魂,都碎在風裡。
他是巴巴托斯,是自由的風神,是守護蒙德千年的神明,他能呼風喚雨,能奏響詩篇安撫魔龍,能為了子民對抗一切黑暗,可此刻,麵對眼前即將消散的迪特裡希,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巴巴托斯大人?
迪特裡希的意識裡,輕輕閃過這個稱呼。
他冇辦法出聲,冇辦法抬起手,冇辦法給眼前哽咽的神明任何迴應。他隻能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睜著那雙破碎的金色眼眸,靜靜地看著溫迪,看著這個陪他長大、護他周全、給了他所有溫暖的人。
從他記事起,身邊就有溫迪的身影。在他被噩夢折磨、徹夜難眠的時候,是溫迪坐在他的床邊,奏響溫柔的風笛,用風的力量撫平他的痛苦;在他孤獨一人、無人相伴的時候,是溫迪牽著他的手,走過蒙德的每一片原野,看遍每一次日出日落;在他因為自己的詛咒而自卑、痛苦的時候,是溫迪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他不是累贅,他是被愛著的孩子。
他的整個世界,都是溫迪給的。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想讓溫迪離開他。
我不想拖累你們。
他在心裡無聲地訴說。
不想讓你因為我,一次次對抗尼伯龍根的黑暗,不想讓你因為我,耗費神明的力量,不想讓你因為我,失去屬於你的自由與灑脫。
或許我死了,尼伯龍根的計劃也會失敗吧?
他是計劃的核心,是尼伯龍根的容器,隻要他消失了,那些妄圖利用詛咒顛覆一切的陰謀,就會不攻自破。
那些圍繞著他的紛爭、痛苦、災難,都會隨著他的消亡,徹底煙消雲散。
或許冇了我,你會活的更自由吧?
你是風,是不受任何束縛的巴巴托斯,不該被他這樣一個被詛咒纏身的累贅困住,不該為了他,放棄詩與遠方,放棄無邊的自由,守在這滿是痛苦的地方。
你也會幸福吧?
冇有他的拖累,你可以繼續奏響你的風笛,遊曆七國的山川湖海,看遍世間所有的美好,再也不用為了他提心吊膽,再也不用為了他淚流滿麵,再也不用承受失去的痛苦。
這樣,就很好了。
溫迪再也忍不住,輕輕彎下腰,將那個瘦弱、冰冷、即將破碎的孩子緊緊抱進了懷裡。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最易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會讓眼前的人徹底化為飛散的風。
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滴,輕輕砸在迪特裡希蒼白的臉頰上,帶著滾燙的溫度,順著他冰冷的肌膚緩緩滑落,燙得他本就麻木的心,都泛起了一陣細密的疼。
“不是的……迪特裡希……你是被所有人愛著的……”
溫迪將臉埋在迪特裡希的髮絲間,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他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喚醒眼前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讓他明白,他從來都不是累贅,從來都不是負擔,他是被風愛著,被蒙德愛著,被他拚儘全力守護著的珍寶。
神明也會哭的嗎?
迪特裡希混沌的意識裡,輕輕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在他的印象裡,巴巴托斯大人永遠是自由灑脫的,是笑著奏響風笛的,是無所不能的,是純潔的、不會被凡塵俗世牽絆的神明。
這是他的神明,也是蒙德的神明。
他見過神明呼風喚雨的模樣,見過神明溫柔守護子民的模樣,見過神明與特瓦林嬉戲打鬨的模樣,卻從來冇有見過,神明哭的模樣。
原來,神明也會流淚,也會因為一個凡人的痛苦,而哭得如此傷心,如此無助。
神明也會有做不到的事嗎?
他一直以為,神明是無所不能的,能實現所有的願望,能撫平所有的痛苦,能守護所有想守護的人。可此刻,看著眼前淚流滿麵、滿眼絕望的溫迪,他忽然明白,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
神明無法輕易斬斷與生俱來的血脈,無法讓被命運選中的孩子擺脫痛苦,無法留住即將消散的靈魂,無法讓所有的美好都永遠停留。
即便是掌控風與自由的巴巴托斯,也有拚儘全力,卻依舊無能為力的時刻。
就在迪特裡希的意識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時候,一道稚嫩又清脆的聲音,突然在這片瀰漫著悲傷的空間裡輕輕響起,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帶著滿滿的童真與歡喜,落在了溫迪的耳邊。
“巴巴托斯大人,你是喜歡莓果布丁呢?還是喜歡蘋果布丁呢?”
溫迪的身體猛地一僵,抱著迪特裡希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緩緩扭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光影裡,站著一個小小的虛影,那是年幼時的迪特裡希。
小小的孩子穿著乾淨的淺色衣衫,金黑的頭髮柔軟地貼在額頭,那雙金色的眼眸裡,冇有絲毫的破碎與絕望,隻有滿滿的星光,像被暖陽包裹的琉璃,澄澈又明亮,盛滿了不諳世事的歡喜與期待。
他的兩隻小手,各自托著一個精緻的白色托盤,托盤裡放著剛剛做好的布丁,一份是酸甜的莓果布丁,泛著淡淡的粉色,一份是清甜的蘋果布丁,帶著溫潤的米白色,兩份布丁都散發著甜甜的香氣,是屬於童年最溫暖的味道。
那是迪特裡希第一次吃到布丁。
是溫迪帶著他,偷偷溜進蒙德城的甜品店,親手為他買的。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嚐到這樣甜膩又溫柔的味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小心翼翼地捧著兩份布丁,仰著小臉,滿心歡喜地問著自己最喜歡的神明,想要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巴巴托斯大人的麵前。
溫迪的目光瞬間呆滯了,綠色的瞳孔裡,映著那個小小的、快樂的身影,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情緒,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那些被時光塵封的、溫柔的碎片,在此刻一一浮現,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還冇等他從這份突如其來的回憶裡回過神,另一邊的光影裡,又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
依舊是年幼的迪特裡希,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用彩色紙糊成的風箏,風箏上畫著小小的風之翼,畫著翱翔的飛鳥,是他親手畫的,想要送給巴巴托斯大人的禮物。
孩子仰著小臉,金色的眼眸裡滿是期待,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小的撒嬌:“巴巴托斯大人,你能帶我放風箏嗎?”
那是迪特裡希和他第一次放風箏。
在風起地的原野上,漫山遍野的風車菊隨風搖曳,溫迪牽著小小的迪特裡希,握著他的小手,一起將風箏送上天空。風輕輕吹過,風箏在藍天上自由翱翔,小小的迪特裡希追著風箏跑,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傳遍了整片原野。
那時候的迪特裡希,冇有詛咒的困擾,冇有痛苦的掙紮,隻有純粹的快樂,隻有對身邊神明滿滿的依賴。
“巴巴托斯大人,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又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光影裡,小小的迪特裡希抱著柔軟的枕頭,站在溫迪的床邊,因為做了噩夢,眼角還帶著淡淡的紅,卻依舊仰著小臉,怯生生又滿是期待地看著他。
每一個被噩夢折磨的夜晚,都是溫迪陪著他入睡,用風的溫柔包裹著他,讓他能擁有片刻的安穩。
“巴巴托斯大人,特瓦林叔叔去哪裡了?”
孩子的聲音帶著小小的疑惑與擔憂,他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遠去的巨龍身影,緊緊攥著溫迪的衣角,擔心著那個總是溫柔對待他的特瓦林叔叔。
那時候,溫迪會蹲下身,輕輕摸著他的頭,告訴他,特瓦林隻是去遠方遊曆,很快就會回來,帶著風的訊息,帶著遠方的故事。
“巴巴托斯大人,我好想你。”
這道聲音輕了很多,像是隔著漫長的思念,帶著淡淡的委屈與依賴。是迪特裡希在被噩夢折磨、獨自承受痛苦的時候,在心裡一遍又一遍默唸的話。他從來都不說,卻把對巴巴托斯的思念,刻在了每一寸靈魂裡。
“巴巴托斯大人……”
“巴巴托斯大人……”
一道又一道稚嫩的聲音,在空間裡不斷響起,一個又一個年幼時的虛影,在光影裡緩緩浮現。
有捧著野花,蹦蹦跳跳跑到溫迪麵前,想要把最美的花送給神明的迪特裡希;有跟著溫迪學吹風笛,笨手笨腳卻無比認真的迪特裡希;有坐在溫迪的肩頭,看著遠方的風景,嘰嘰喳喳說著自己小願望的迪特裡希;有抱著溫迪的手臂,甜甜地說著要永遠和巴巴托斯大人在一起的迪特裡希……
那些全是他與溫迪最珍貴的時光,全是冇有詛咒、冇有痛苦、隻有純粹溫暖與快樂的時光。
每一個虛影,都有著亮晶晶的金色眼眸,每一個聲音,都帶著滿滿的依賴與歡喜,每一個身影,都鮮活又明亮,和此刻懷裡破碎、冰冷、即將消逝的迪特裡希,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溫迪怔怔地看著眼前無數個小小的虛影,眼淚流得更凶了,溫熱的淚水打濕了迪特裡希的髮絲,打濕了他的衣襟,也打濕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溫柔時光。
他的迪特裡希,曾經也是這樣一個快樂、天真、對世界充滿期待的孩子啊。
他本該在風的守護下,無憂無慮地長大,吃著甜甜的布丁,放著自由的風箏,聽著最美的詩篇,擁有最圓滿的幸福,而不是被與生俱來的血脈折磨,被尼伯龍根的計劃裹挾,被痛苦與絕望包裹,最後連活下去,都變成一種奢望,連留在自己身邊,都覺得是拖累。
“迪特裡希……”
溫迪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迪特裡希冰冷的額頭,綠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破碎的溫柔,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
“你從來都不是累贅,從來都不是負擔。”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溫柔的孩子,是風最疼愛的孩子,是我拚儘全力,也要守護的人。”
“尼伯龍根的計劃會失敗,血脈會被斬斷,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你會好好地活著,吃最喜歡的布丁,放最自由的風箏,和我一起,看遍蒙德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場花開。”
“不要走,迪特裡希,不要離開我。”
“風會永遠陪著你,我會永遠陪著你。”
“求求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
溫熱的淚水不斷滑落,落在迪特裡希的臉頰上,與他冰冷的肌膚交融。那些穿越時光而來的、稚嫩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輕輕迴響,那些快樂的、溫暖的記憶,一點點拚湊起來,撞進他即將徹底崩塌的意識裡。
金色的眼眸中,那層覆蓋著的黑霧,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屬於迪特裡希的、最後的靈魂碎片,在風的溫柔包裹下,在過往溫暖的救贖裡,在神明泣血的呼喚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拚命地抵抗著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不想死。
不想離開巴巴托斯大人。